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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極限追兇

第二十一章 極限追兇

顧陽熙的淚水融入了汗水之中分辨不出,但他的雙眼卻紅了,他抹了一把臉,接著說:「如果妻子還活著,也許我們會有孩子,假如是女兒的話,也許到現在也長得跟寧晨一樣高了。這麼多年,我承受的痛苦是你無法理解的,不但為傷害了他人而內疚,也為失去至親而痛苦,幾乎每天晚上我都會做噩夢,夢見妻子滿身是血地來找我……這麼多年,我沒有一天感到過快樂,一丁點兒也沒有。為了堅持著能活下去,我幾乎把百分百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案件與工作中,我只有拚命地工作才能讓自己有勇氣活下去。我不指望你能原諒我,我只希望你可以收手,做一個有益於社會的人。」
地面流淌的煤油遇到明火立刻被引燃,迸濺起的火星落在顧陽熙的褲子上,也立刻燃燒起來,一團火焰順著他的腳踝往大腿處竄上來,顧陽熙不顧疼痛,用大手把腿上的火焰拍滅,然後爬起來,他看見了齊遇,二人的眼睛對視了半秒鐘,顧陽熙就把手裡的槍朝齊遇丟過來,沒有說話,齊遇完全明白了顧陽熙的用意。
「你怎麼知道?」
「我不會跟失敗者談條件!」
就在此刻,齊遇身上突然發出一陣手機鈴聲,那是顧陽熙給他的手機,由於站在房頂的兩個人都過於集中精神,電子音樂的突然響起令二人都是一驚。
不過,齊遇可以快過槍手,在槍手沒有轉身之前將之擊斃。但齊遇不敢,他不是警務人員,用警察的槍殺死了一個嫌疑犯,即便不判他的罪,他也得受盡騷擾和折磨,這就是齊遇從始至終沒有開槍的原因。
「你已經動心了,對嗎?」
房頂上一老一少兩個男人都不再說話,許久之後,顧陽熙開口打破沉默,他背對著齊遇,輕聲說:「你走吧。」
「我會照顧她的,你放心。」顧陽熙催促道。
……
齊遇不說話,愣愣地看著遠處的灰色車子。顧陽熙把錢勇掉在地上的那把槍撿起來,而後走到齊遇身邊,也把齊遇手裡的槍奪過來,而後對齊遇說:「我的手機呢,報警了嗎?」齊遇點點頭,「救護車和消防隊呢?」齊遇搖搖頭,把手機還給顧陽熙。
「我信,說實話,這世上除了我哥我沒有佩服過什麼人,但現在我佩服你,所以我想跟你談條件。」
說完,齊遇轉過身朝草叢深處走過去,身後的顧陽熙低聲喊叫道:「等一下!」
「我已經到了,你出來!」顧陽熙高聲喊。
「她還活著。」顧陽熙朝窗口看了一眼,「槍手應該不在窗口了,你去抓住他,我知道你有這個實力,不用管我,我有辦法找出口帶著寧晨出去!」
「總之,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放你走,除非你跟我去公安局,或者自殺……」
但是,槍手並沒有被困難嚇倒,瞬間加速度竟然翻過了一面牆垛,接著,他的腳下相對平緩了些,但前面突然出現了一道五米寬的空隙,是兩座獨立小樓之間的距離,槍手想都沒想就邁開雙腿飛身一跳,但樓體之間的距離實在太寬,雖然雙腳沒有踩在對面的樓頂,但槍手的十根指頭卻牢牢地扣住突出的牆壁,他又是一個翻身,雙腳總算是踩在對面的樓頂上。槍手沒有立刻朝前跑去,而是稍作停留,他居然轉過頭來示威般朝齊遇看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齊遇使出最大的力氣揚起手把鐵管朝槍口扔過去,鐵管沒有如設想的那樣砸在消音器上,但重重撞擊了牆面上的一扇窗,玻璃碎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同時,狙擊槍槍身一抖,一顆子彈飛了出去,齊遇轉頭再看顧陽熙,他全身一顫翻了個身,趴在了寧晨的身體上。
「嗯,還好,皮外傷,子彈擦破了皮。」雖然語氣輕鬆,但點點汗珠還是順著顧陽熙的臉頰淌下來,他吸了口氣,看著齊遇,說,「不管怎麼說,是你救了我,不,是救了寧晨和我兩個人的命。」
從一棟樓頂跳至另一棟樓頂,又從另一棟樓頂跳入窗戶,再爬樓梯而上,或爬牆而上,從樓頂下https://read.99csw.com至樓道,再由樓道陽台或窗戶重新爬至樓頂,任何阻礙都無法制止二人奔跑的步伐,常人眼裡難以逾越的險要在他們眼中有如平地一般。
隱藏在窗口的槍手無法繼續還擊,但他也不想就這麼放棄,果不其然,一個帶火的玻璃瓶子從窗口飛進來,摔在距離顧陽熙兩米遠的地方。原來,地面已經被事先灑上了煤油,尤其是寧晨身上蓋著的帆布,上面浸染的煤油更多。
齊遇本能地低下頭,而槍手經過短暫的驚嚇之後,立刻把槍口對準了齊遇的腦袋。但就在這時,只聽「噗」的一聲悶響,血光四濺,槍手的頭部炸開了一朵鮮紅的血花,他手裡握著的槍噹啷一聲掉在房頂上,他的身子也倒下去,再也無力叩響扳機了。
「閉上你的臭嘴!」齊遇的手有些顫動。
顧陽熙看到此景,心撕裂般疼痛,他低吼一聲,什麼都顧不得了,踉踉蹌蹌朝寧晨跑過去,但他不知道,背後正有兩雙眼睛在悄悄地盯著自己。
「謝謝,」顧陽熙抬起手拍了拍齊遇的肩膀,「謝謝那個男孩子能夠原諒我。」
「我知道你是誰,只不過我沒有證據去證明,不過,我現在也不想去證明什麼了……」
「電話里說的就是這裏。」
一輛灰色車子停在倉庫門口,顧陽熙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沒有開警車,齊遇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他見車停下了,問顧陽熙:「就是這裏嗎?」
樓梯口對著一扇門,門還在晃動著,齊遇靠在門檻上推開門,看見遠處奔跑著的槍手的背影,這下他放下心來,鉚足力氣奪門而出。要說跑步,齊遇不亞於專業長跑運動員,但前面的槍手也非同小可,跑得不僅快,跨越障礙也遊刃有餘,齊遇暗下決心,他絕不可以輸給那個槍手。
槍手的衣服幾乎與野草同一個顏色,只能看見草葉晃動但看不出人形,齊遇知道前面的人身上藏有武器,他也不敢把人追得太緊,不急不緩保持著三米遠的距離緊緊跟隨。槍手顯然對此地的地形相當了解,很可能作案之前事先摸過底。十幾秒鐘之後,前面又出現了一棟倉庫,比先前的小一些,但很高,逃跑的槍手就消失在了倉庫的一面磚牆上。
顧陽熙咬了咬牙,聲音顫抖,「我沒有了妻子兒女,沒有了為之奮鬥的家庭,每天下班我都是最後一個離開局裡的人,因為我害怕回家,尤其是冬天,推開房門那種陰冷的氣息讓我感到萬分恐怖,我不知道我退休之後還能夠做什麼,我最害怕的就是我老得動不了的那一天,仰躺在冰冷的床上孤單地死去,到那時,這個城市還會有誰記得曾經有個百分百破案率的老刑警存在過……也許在別人眼裡我是成功的,可現在你知道了,那個最最失敗的人不是別人,恰恰就是我,顧陽熙!」
顧陽熙救人心切,警覺性已經不如往常,他經過破敗的柵欄門,踏著一條布滿坑窪的柏油路進入中間一棟最大的倉庫。倉庫近乎兩層普通樓房的高度,腐朽的製冷設備銹跡斑斑,鐵鏽與陣陣魚腥味令人作嘔,但這些對於顧陽熙沒有任何影響,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救人。
「我是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我也不比你笨多少,我會用心去尋找,而且還有那麼多警員的幫助,總之我發誓會引導警方查出那個潛伏著的人!」
房梁、鋼架、樓梯、牆壁、樓道,全成了他們的道具,一個個完美的立足點,一次次超越極限的跳躍,兩個人充分發揮了各自的身手和彈跳能力,身體滑若游魚,跑、跳、騰、挪,極盡身體之能事……
齊遇舉著槍跑向出口,果然看見一個戴黑色面罩穿著暗綠色迷彩服的人正好經過,於是他放了一槍,那人只得掉頭又朝倉庫裏面的方向跑過去。
另一雙眼睛是藏在製冷設備後面的齊遇,當他聽見顧陽熙低吼之後,同時也發現了地上倒著的寧晨,但他比顧陽熙還稍微冷靜一些,知道此地兇險,肯定有綁匪埋伏https://read•99csw•com其中。於是,他立刻抬起頭,有目的地朝可以埋伏人的地方看去,及時發現了那支伸出來的消音器槍管。
齊遇的手在臉上摸了摸,然後抬起頭,他還是背對著顧陽熙一語不發。
「完好如初,只不過被藥物昏迷了。」槍手繼續說,「我是殺過人,可那只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手段,我殺人的目的從來不是要讓對方痛苦,而是要讓自己過得更好。」
「我……」齊遇轉過身,他害怕顧陽熙的那雙眼睛。
「沒有為什麼,假如我進去超過15分鐘沒回來,那麼你就報警,知道嗎?」顧陽熙把自己的手機交給了齊遇,並且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不讓你出去,我不是擔心你,而是擔心綁匪生疑對寧晨不利,你也不想一開始就發生意外,對嗎?」
「這地方廢棄很久了,頂天集團好久之前就買下了這塊地。」
「我不管你是誰,但我可以保證在你扣動扳機之前正中你的眉心,你知道我有這個實力!」
齊遇沒言語,別過臉看向遠處。
「你先不要下車……」顧陽熙攔住齊遇。
齊遇咬了咬嘴唇,低下了頭。
「難道我戴著面罩你就不知道我是誰了嗎?」
「跑啊,怎麼不跑了?!」
「寧晨她……」齊遇問。
齊遇追到牆根底下,原來牆面上有個可以鑽進人去的通風孔,齊遇擔心遭到埋伏,當然不敢貿然鑽進去。他順著牆體往兩邊看,遠處有個入口,但被木板釘死了,好在木板拼接的門已經老得不那麼結實了,齊遇閉著眼對著木門猛撞過去。「轟」的一聲,齊遇的身體就進入了倉庫內部。
「顧隊,我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齊遇消失在了草叢深處。
也許是跑得太急,在空中的翻轉讓齊遇頭暈,雙腳落的那一刻他沒能站穩,但也只是一兩秒鐘的恍惚,但這一兩秒鐘救了逃跑的槍手,槍手終於意識到,今天碰到了勁敵,不可以再有稍微的疏忽,否則後果難以想象。
時間過於短暫,來不得細想,顧陽熙已經撲向寧晨,然而那槍管也找准了目標,好在齊遇手裡握著一節生鏽的鐵管,那是他一路跟著顧陽熙從地上撿的,暫時作為武器防身。
手機的鈴聲還在響著,那是顧陽熙的手機,但齊遇恍惚了,耳朵聽不見任何來自外界的聲響,腿一軟,雙膝跪在樓頂上,因為死神剛剛與他擦身而過,活著的人很難承受這種瀕死的體驗。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難道你還不跟我說真話嗎?」
還沒來得及細看,他就在地上翻了幾個跟頭,直到後背貼在牆壁上才直起身子。這間倉庫比之前的還要昏暗,幾乎所有的玻璃都黑乎乎透不過光線,他深吸一口氣,豎起耳朵仔細去聽,他聽到有鞋底踩踏金屬樓梯的聲音,他舉起槍瞄準聲音的方向同時探出頭來,他沒能看見人,但發現靠牆的地方豎起一座鐵架焊著的鐵樓梯,沒時間猶豫,他順著牆爬上了那座鐵樓梯。
朝裏面探了探頭,表面沒有埋伏,顧陽熙側著身子尋我掩護一點點朝里闖,由於是倉庫,所以窗子很少,沒多餘的陽光透進來,整個空間沉悶而昏暗。
「我不希望你明白,我只希望你收手,A市一下子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死了這麼多人,我不希望再有事件發生,你能不能答應我?因為有很多人都是無辜的……」
齊遇點點頭,顧陽熙檢查了一下配槍,推開車門走下車子,但車門沒有關上,因為齊遇用胳膊抵住了車門,車門慢慢地反彈一下又打開了,假如真有人藏在高處監視這裏,那麼也只能認為是車門沒關好,並不會想到車門後面正有一個人蹲在那裡。依靠高高的野草作掩護,他尾隨著顧陽熙一點點接近凍魚倉庫的大門。
「這件案子的始末,我還有很多細節不明白,作為一個警察,我很不甘心,我希望知道結果,無論用什麼方式我也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也不願意讓我帶著那麼多問號脫下這一身警服,對嗎?」顧陽熙虛弱地嘆九_九_藏_書了一口氣,「求你答應我這個最後的請求!」
齊遇懸著的一顆心似乎放下了,只聽槍手又說道:「只要你放了我,你將得到一大筆錢,同時,我會在A市消失,這樣,你我的秘密就永遠禁錮在你和我兩個人的心裏,你可以繼續你的愛情,繼續你喜愛的工作,或者繼續潛伏下去為社會的不公平像超人一樣做一些好事情,其實,寧晨這個女孩子真的很不錯……」
槍手本以為身後的追逐者沒有他那麼大的膽量和勇氣,但他想錯了,只見齊遇用了另一種跳躍方式,快到樓體邊緣的時候,他身子忽地一擰,背對著五米寬的空隙就跳躍過來,齊遇彈跳能力顯然比槍手要好,他沒有伸手去抓突出來的牆壁,而是雙腳落在了五米開外的另一幢屋頂上。
「我問你,你到底把寧晨怎麼樣了?」
思索間,齊遇也衝到槍手爬上去的地方,然而齊遇比槍手的動作還麻利,依靠慣性,他的雙腿一起蹬在牆上,稍一用力,身體反彈起來,雙臂順勢抓住了突出的陽台邊緣,一個漂亮的空中翻身便翻了上去。
說完這句話,槍手大聲咳嗽起來,他的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彎下腰,似乎那裡很痛苦。突然,槍手直起腰,轉過身的同時,手裡多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袖珍手槍,並且子彈已經上膛,齊遇看到這個情景,手裡也沒閑著,兩把槍的子彈幾乎同時間上膛。
「你走吧。」顧陽熙頓了頓,「現在就離開。」
槍手還在樓頂上急速狂奔,雖然這裏稱作樓頂,但很多地方沒有建好,眼前是一排三層樓房的半成品,有的樓頂搭上了頂子,有的還沒有,只是豎起牆垛,所以高矮的落差很大,奔跑起來就難上加難,也減緩了速度。
「她還沒有醒來,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現在她就在車裡,很安全。」說著,顧陽熙走進屍體稍作檢查,才說,「如果不是剛才情況特殊,我更想活著抓住錢勇。」
一切都處理妥當,顧陽熙似乎才意識到肋部傷口的疼痛,雖然血已經凝固,但剛才蹲下時傷口又崩裂了。他用手按了按傷口,有些血水從衣服裏面滲出來,齊遇一個箭步扶住他,問:「顧隊,沒事吧?」
「那你想怎麼樣,殺了我你就可以平息你的憤怒嗎?」顧陽熙上前把齊遇的身體硬生生翻過來,齊遇的臉卻出奇地平靜,「你說吧,你讓我怎麼做都行,我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什麼也不在乎了,因為我輸了,我認輸了!其實從始至終我就輸了,之所以繼續做警察破獲那些案件,我只是想讓自己不要輸得那麼徹底而已。」
「寧晨會得到很好的照顧,這一點我相信您。」
眼見前面又出現了障礙物,槍手向上縱身一跳,雙臂架在樓體突出的陽台上。沒多大工夫,槍手又攀到樓頂天台,齊遇暗自發笑,那種挑戰極限的慾望更加強烈,他突然想到,這個破敗並且被遺棄的地方,很可能是射擊愛好者的絕好練習場地,前面的槍手必然經常在這裏與同伴玩耍,所以才會對地形如此了解。
顧陽熙給同事撥通了一個電話,因為這裏偏僻,警員說最快20分鐘之後才能趕到現場。
「你是我見過的最矯情的失敗者。」齊遇的語氣已經不那麼強硬了。
「害怕了對嗎?」槍手的身子挺直了些,「我們可以談條件嗎?」
空蕩蕩的倉庫里盪起回聲,但絲毫聽不見有人回答。當顧陽熙接近倉庫中心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不遠處的地面上躺著一個女人,蜷曲著身體一動不動,而且身上還蓋著一塊髒兮兮的被打濕的帆布,長長的頭髮和半張臉從帆布裏面露出來,正是寧晨。
眨眼間,齊遇就到了房頂外沿,只見那名槍手不知什麼時候丟棄了笨重的狙擊槍,他雙手搭在倉庫探出來的窗檯外緣,雙腳蹬在牆上,一個旋轉翻,身體像猴子一樣抓住了地上一棵樹的枝幹,盪了兩盪,手一松,跟著再一抓,整個人已經落在地上。這一系列動作彷彿演練過多次,齊遇心裏對槍手的身手有了https://read•99csw•com一點點佩服,同時心裏產生了更強烈的類似於競賽般的慾望。他不甘示弱,學著槍手的樣子也跳下去,抓住樹榦,順利地落在地上,他的動作甚至比槍手還迅捷。
「好吧,既然這裏沒我什麼事了,我看我還是離開吧,省得一會兒影響警方工作。」齊遇看了一眼灰色車子,「不過在我走之前,我還想再看看寧晨,好嗎?」
「我知道你做的很多事情不是為了挑戰警方擾亂社會,而是故意挑戰我、為難我,我現在就告訴你,贏了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雖然在很多人眼中我是一個辦案能手、一個破獲過成百上千個案件的常勝將軍,可又有誰知道,為了破案,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開玩笑嗎?」齊遇冷笑道,「你見過失敗者向勝利者提條件嗎?」
「你就是18年前的那個孩子,那個站在路邊,看著親生母親慘死的孩子,然而我就是奪走你母親生命的那個兇手。但你要知道,那是一個意外,我的新婚妻子也在同一天永遠離開了我。我知道你恨我,我同樣也恨我自己,假如年輕時不那麼張揚,做事情謹慎一些,所有的悲劇都不會在那一天同時發生。」
「你沒有證據。」
一雙眼睛來自倉庫房頂一扇窄小的玻璃窗口,窗子的一塊玻璃碎出了一個洞,正有一支裝有消音器的狙擊槍管從窗外面伸進來,槍口始終跟隨著顧陽熙的胸口移動著。槍管後面的槍手在等待,等待顧陽熙接近目標並且停住腳步,然後便會毫不猶豫地叩響致命的一擊。
「顧隊,」齊遇盯著顧陽熙的眼睛幾秒鐘,但還是有些不忍地錯開了,「雖然我不知道您說這些到底為了什麼,不過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也知道您確實是一位值得我尊重的好警察。假如這世界上真的存在過您故事裏面的那個可憐的孩子,我想,他聽了這一番話會原諒您的,他不會再擾亂社會了,因為他的仇已經報了,他心裏的怨恨也隨著您的一番話化解了,但是,他永遠都不會承認他做錯過什麼。」
「她不會有事的對嗎?」齊遇看著倒在副駕駛位子上的寧晨,她的臉很白,眉頭微皺,好似正在噩夢中掙扎。
「顧隊,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處在高處一望,令齊遇沒有想到的是,這片廢墟廠房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就在腳下這個倉庫後面,還有很大一片爛尾樓,同樣的破敗不堪,齊遇擔心起來,萬一讓槍手進入樓區,那麼抓起來可就難上加難了。
槍手非常熟悉爛尾樓里的路線和地形,好幾次齊遇已經非常逼近他了,他總能靈活地在牆外避開,忽上忽下,遊走于殘垣斷壁的邊緣。雖然有機會可以開槍,但齊遇不甘心,因為他已經把前面飛跑的槍手當作了競賽的對手,用實力而不是外界的武器去打敗對方,那才算真正的征服。
路越來越窄,車子開不進來,車門被推開,顧陽熙走下車,在他手裡正端著一把裝有消音器的狙擊槍。齊遇對著顧陽熙打了一個手勢,證實錢勇已經死了,顧陽熙點點頭,把狙擊槍放進車裡,一步步朝這幢爛尾樓走過來。
齊遇大口地呼吸,野外的空氣涼颼颼直沁入肺里,他大聲咆哮起來,舉著槍橫眉冷對著,步步逼近槍手。
「要麼你就一槍殺了我,」槍手惡狠狠地說,「你不敢對不對,你不敢讓自己的手上沾上血,因為你只是一個用頭腦、用智慧置人于死地的惡魔。你的犯罪方式是殺人不見血,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就是你的人生追求不是嗎?你擔心你手上沾了血,被警方抓到把柄無法脫身,我告訴你,這世上沒什麼犯了罪可以逍遙法外的兇手……」
儘管齊遇加快了腳步,可眼看著槍手朝下一越,齊遇心裏一驚,要知道房頂距離地面也有普通三層樓的高度,即便掉下去不死也難保不受傷。
齊遇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耳朵也恢復了聽覺,他聽見遠處傳來了汽車馬達的聲音,於是撐著膝蓋站起身,朝著聲音的來源看過去,他看見了一九*九*藏*書輛灰色的車,那是顧陽熙開來的車子。
「這世上根本就沒幾個無辜的人,就算有,也只有您故事里的那個小男孩!」
10年前,這裡是A市最大的凍魚倉庫,但很早就廢棄不用了,這裏地處偏僻,低矮破落的倉庫無人看管,野草長得一人多高,溢滿了陰森與詭譎的氣氛,走到近處,空氣里仍舊飄散著陳腐難聞的魚腥味。
「什麼?」齊遇沒能理解顧陽熙的話。
齊遇放下手機,慢慢爬向躺在地上的槍手,他伸出兩根指頭按在槍手的頸動脈上,那裡已經沒了絲毫的跳動,這證明槍手已經成為了一具屍體。齊遇把手指移向屍體的臉,一點點揭開面罩,即便面部被血光與腦漿浸染得一塌糊塗,但還是可以辨識出,這張臉屬於錢勇。
漸漸地,前面的槍手動作開始變得慌亂,看起來體力是不行了,持續的奔跑也確實很費體力。終於,槍手體力不支,腳下一滑,身體控制不住,頭和面前的牆狠狠撞了一下,身子重重地摔在了房頂上。
「為什麼?」齊遇問。
「如果我活著去公安局,你以為你能夠脫得了干係嗎?雖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名,但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個化名『潛伏』的聰明絕頂的人指引我完成的,警方也許不會相信,但那只是暫時的……」
窗口的槍管動起來,很快瞄準了齊遇的身體,但齊遇早有防備,他朝後一竄躲進死角,只聽身後發出兩聲子彈撞擊牆面的悶響,接著,一長串槍聲在不遠處響起,齊遇小心地探出頭看個究竟,他看見顧陽熙仰躺在地上正舉槍對著窗口|射擊,顧陽熙雖然半邊身體浸染了血跡,但絲毫沒有影響他槍法的精準。
「顧隊,您不要說了,您說的一切我都聽不明白。」齊遇看著遠處,終於說話了。
「什麼?自殺!」槍手又笑了,「我不可能自殺,也不可能被你抓住,我要死也得找個墊背的。而此刻的你,才是站在命運轉折點上的那個可憐鬼,請你試著想一想,你處心積慮地掩蓋著的所有事情都會因我的被捕而暴露,你的人生將和我一樣在昏暗的牢房裡度過。牢房裡的獄警和犯人絕不認為你是一個極度聰明的天才,你將渾渾噩噩度過一生,更別談什麼愛情。我知道,你已經愛上了一個警察,真是好笑,一個罪犯愛上一個警察,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了……」
「還有什麼事嗎?」齊遇轉過身。
假如此刻有事不關己的人在場觀看,肯定認為這一片廢樓區已然成了追逐著的二人的遊樂園。這種藉助各種突發的障礙進行奔跑的運動,似乎可以稱作「跑酷」這種極限運動。
「如果我是你,就放下槍,摘掉你那難看的面罩,堂堂正正跟我回公安局。」
齊遇舉著槍掩護著顧陽熙背起寧晨,身後的火蛇眨眼工夫就侵佔了他們剛才坐過的地方,那塊原先蓋在寧晨身上的帆布,噼里啪啦地燃燒起來,濃濃的黑煙也冒了出來。顧陽熙一邊朝齊遇的方向跑,一邊推倒身邊的雜物,暫時阻擋住了火蛇朝這邊蔓延。
顧陽熙順著樓梯爬上樓頂,齊遇第一句話就是:「寧晨怎麼樣?」
「顧隊,別忘了我是記者,關注A市的大事小情是我的工作。」
齊遇看了一眼顧陽熙的傷,子彈沒有穿過心臟,應該是從肋骨那裡劃過去,但顧陽熙也流出不少血,想必是剛才鐵管撞擊玻璃發出的脆響驚動了槍手,槍手過於集中精神,近距離的一聲響讓他手上一抖才射偏了,救了顧陽熙與寧晨兩條命。
「但我的條件很誘人,你一定會心動的。」
「轉過身來!」齊遇繼續喊,「把你的面罩摘下來!」
足足過去一分鐘,齊遇才重獲新生般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他摸出手機,音樂已經停止,然後他顫抖著手指撥通了公安局的電話報了警。
槍手知道後面的人不會輕易開槍,也清楚齊遇沒有開槍的權利,所以槍手沒表現得過於緊張,只見槍手雙手扶著膝蓋緩慢地站穩,他垂著頭也在拚命地呼吸。
沒想到,槍手的肩膀顫動起來,他居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