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的女孩
第六章
接著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但並不是因為找不到話題,而是小松崎似乎想到了一個問題,卻不知道該如何向我提起。不知從哪裡飛來了一隻白頭翁,停在院子里的梅樹上。這時小松崎終於開口:「田口美智,你不恨他們嗎?」
「啊,我在書上看到過這個詞,超人。」
當時他已經是大學生,在縣內的國立大學念二年級,所以應該比我年長三歲,可是怎麼看都不像個成熟的大人,反而比較像是草率而隨性的同學。也因此,看到他至少會讓我感到安心:「原來大學生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田口美智,五科總分四百七十二分,你的想法是正確的。」
「說得好聽是『獲得解放』,難聽一點就是『自暴自棄』。」
我從書桌抽屜里找出他寄給我的唯一一張賀年卡,接著根據上面的寄件人地址找到了他家。
瘦削的長發男子,戴著度數很深的眼鏡,這樣聽起來感覺似乎很詭異,但不可思議的是,小松崎卻不會給人不幹凈的印象。爸爸跟媽媽似乎也都很喜歡小松崎。他曾經痛罵爸爸支持的職棒球隊是「黑金球隊」,也曾對媽媽煮的菜做出過多此一舉的批評:「鹽這種東西只要加一小撮就可以了。」然而,他這種毫不掩飾的態度卻不會讓我們感到討厭。
「我對於自己教過的學生,至少都會記住他們的名字和最高得分。」他的外貌和五年前一模一樣。那頭硬邦邦的頭髮,彷彿用指頭碰觸就會發出嘎嘎的摩擦聲。披肩的長發燙得很卷,臉上戴著黑框眼鏡,尖尖的鼻子感覺挺可愛的。由於他長得很瘦,因而整張臉看起來就像是昆蟲一樣。
「有關幾率的部分。」我翻開那一頁給他看。「不懂的問題就跳過去。」聽到他這麼說,我感到很驚訝。「你不是說不懂的地方要來問你嗎?」
「你是指我爸媽嗎?」
「真的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嗎?」我也站了起來。
「冬眠?」
「總之,我沒辦法給你任何意見。尋找戀人的方式有太多read.99csw.com種可能性了。」
「像熊之類的動物不是會冬眠嗎?它們在冬天來臨之前先補足營養,然後一直睡到春天。小行星衝撞地球雖然是很殘酷的事實,不過只要把它想成是冬眠的開始,到了春天就可以醒過來,心情不就會輕鬆很多嗎?」
「小松崎老師得到解放了嗎?」
「我今年二十三歲。」
「在正常的情況下,你現在應該已經大學畢業了。」
「因為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我想起最初的目的,開始說明自己的來意。
「可是什麼?」
「現在說來一切都只是想像了。」我坐在小松崎的左邊,抬頭看著天空。空中有一道彷彿是以白筆畫出來的雲朵正靜靜地飄過。
「大概是體內累積太多了吧。」
經過五年之後,小松崎現在應該已經二十五六歲了。不過我心中卻有預感,他應該還留在仙台。因為他是個極度怕麻煩的人。
「什麼啊?我是指尼採的學說。」
「你找到答案了嗎?」
「哦,不過單戀通常就是這麼回事。我最近開始在想,」這時,小松崎突然改變語氣,就像他每次要提出歪理的口吻,「我們不應該去想三年後一切都會結束,應該把它想成三年後大家都會進入冬眠狀態。」
「我只是忽然覺得,自己不想孤單地活在世上。三年後,我也想和某個人在一起,如果那是戀人就更好了。」
小松崎說完咧嘴大笑,我也跟著笑了出來。
「你難道不在乎嗎?」
「我才不要,那我寧願一個人冬眠。」
「怎麼可能?我這麼優秀。」
「咦?好久不見。田口美智,五科總分四百七十三分。」小松崎推開公寓大門,看到我劈頭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我本來想問累積太多的是什麼東西,但想想還是算了。不管是聽到像「絕望」這種直截了當的回答,或是像「某種莫名的焦慮」這種曖昧的回答,大概都會讓我陷入沉重的心情之中。
「他說,『我一直想要狠狠地把人痛打一頓。』九_九_藏_書」
「小松崎老師,你現在在做什麼?」
「正中下懷?中誰的下懷?」
「你忘了我的腦筋很好嗎?」
「哪裡不懂?」
「現在沒有,我也不想交。」說到這裏,小松崎的音量突然降低。他果然是在說謊,我這麼想,但另一方面也不禁揣測,他的女朋友或許是在這五年的騷動中,以某種形式離開他了。
光是從門縫窺視小松崎的房間,就可以想見裡頭亂到看不見地板的程度。所以我們便走出公寓,來到鄰居的平房庭院中。小松崎告訴我:「這家人一年前搬出去之後,就再沒有回來過了。」我們坐在屋子前方的外廊,眼前是寬敞的庭院。
「田口美智,你幾歲了?」小松崎問。
「田口美智,你的想法還真樂觀。」小松崎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說。
「我原本想到一個人,覺得如果他是我男朋友就好了。」我腦中浮現出太田隆太房間里貼的那張海報上NBA選手敏捷跳躍的畫面,「不過我去見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同樣的,」我說,「爸爸媽媽雖然死了,不過,事情大概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目前的狀況,也已接受隕石衝撞的事實,但有時候還是難免會像這樣。」
我可以了解這種心情。「好像有很多人都這麼想。」
正如我所預期,小松崎還住在六年前的賀年卡上寫著的住址。他居住的公寓位於鄰近山丘城鎮的老社區,我已經有四年不曾到過這一帶了,但意外的是這裏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當然,在這一帶也隨處可見被打破的窗戶玻璃;路邊的店鋪拉上了鐵門,而這些鐵門本身也被破壞了;垃圾場堆著如化石般的垃圾,不過,這情景到處都是一樣的。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這點也和山丘城鎮一樣。途中我經過公園時,還看到自衛隊的吉普車被推倒在水溝里。
「完全沒有。」
小松崎回了一聲之後從走廊上站起來,拍拍屁股說:「我只能告訴你,窩在房間九-九-藏-書里是絕對找不到戀人的。總之,你先試著在比較安全的時段到外面走走吧,或許可以碰到一個不錯的男人。」
「你把那些書全都讀完了嗎?」
「我只能勸你,最好不要隨便找男人搭訕。現在社會這麼亂,一定會有很多傢伙立刻發動攻擊。話說回來,難道你沒有想要積極交往的對象嗎?像是同學、學長或是單戀對象之類的。」
小松崎似乎瞥了我一眼,但立刻又將視線轉回院子。「結果你花費四年的時間窩在家裡看書,看完之後就想要出來找個戀人?田口美智,你還真是個怪人。」
在世界陷入混亂、沒有必要再準備大學入學考試之後,雖然我並沒有告知他「我不需要家庭教師了」,小松崎也沒有通知我「我不再當家庭教師了」,但不知何時開始他就不再來我家,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可是,他這個人卻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個想法還真是達觀,你是個超人。」
「小松崎老師,你這種講法好像自己也談過戀愛一樣。」
「在乎什麼?」
「如果是一個人冬眠,感覺會很寂寞吧。我還是希望可以和戀人或是某個人一起冬眠。」
我接下來造訪的是小松崎輝男的家。他不是我在學校認識的同學,而是我高中時的家庭教師。
「什麼意思?」
「那位家庭教師很有可能會被炒魷魚吧?」
他明明是來教我念書的,但每次都只是把試題丟給我做,自己則躺在房間里看漫畫。「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我。」他很直接地這麼跟我說,然而當我問他「這個問題我不太懂」時,他卻明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一定很驚訝吧?」
「田口美智,五科總分四百七十二分,像你這樣的小朋友也許是無法理解的,不過我可是有著很大魅力的。」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我其實很有異性緣,你當初只是個高中生,所以大概無法了解這一點。」
小松崎默默無言地聽我說話,中途打斷了我一下:「等一下。」並站了起來九_九_藏_書,走到院子的角落嘔吐之後,又回到我身邊。
「什麼?」我皺起了眉頭,「你是指找你當戀人嗎?」
「是嗎?」
「你會想吐?」
「我過得很努力,拼了命才能活下來。」小松崎的嘴角擠出很深的皺紋。「你那邊應該也差不多吧?人類真是脆弱的生物。到處都發生暴動,幸虧沒有人會來搶像我家這麼破舊的公寓。那些比較豪華的住宅都成為了強盜的目標,獃獃地走在路上也會被暴徒襲擊。我第一次遇到的暴徒是個像絲瓜一樣蒼白又瘦弱的傢伙,他手中拿著球棒站在我面前。我告訴他:『我身上沒錢,而且基本上,世界都要結束了,也不需要什麼錢了吧?』他卻跟我說:『我不是要你的錢。』」
「是隕石啊,隕石。」我無從判斷小松崎是不是認真的。他噘起嘴巴,接著微笑,發出跟以前一樣嘻嘻嘻的尖銳笑聲。「對了,田口美智,你怎麼會來找我?」
「所以我才不會被騙。要是在這種時候失去注意力,就正中它下懷了,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所以才能存活下來。我告訴自己,一旦自暴自棄就輸了。我囤積了一些食物,靜靜躲在房間里,總算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
「我只是隱約感覺到,爸爸似乎思考過很多問題。」當我在閱讀小說的時候,時而感覺到胸口被刺般的疼痛,時而感覺到有如棉被般的溫暖。爸爸的天性大概很容易敏銳地捕捉到這些情感吧。
「你果然沒有搬走。不過,你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跟分數啊。」
「冬眠啊。」剛剛在太田隆太的家也提起過冬眠的話題,這讓我覺得相當有趣。「可是……」
「他們那麼做等於是拋下你先逃跑了。你難道能夠原諒他們嗎?」
小松崎聽我說明完畢之後,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喃喃地說:「原來你父母親都已經死了。」
「你這五年是怎麼過的?」
「當然考得上,你可是有這麼棒的家庭教師啊。」小松崎一臉正經地這樣說。
「嗯,他們都死了。」說到這裏,不知道為
https://read.99csw.com什麼,我突然開始想哭。這四年之間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但或許是因為剛剛看到小松崎嘔吐的樣子吧。我咬緊牙關,努力睜大眼睛忍住眼淚。「你可以舉例告訴我有哪些可能性啊。」
「有沒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
「今天上午剛好全部讀完了。」雖然擠不出肌肉,但我還是彎起手臂。
「如果能考上大學的話是這樣的。」
「哦。」
「我的確無法了解。」畢竟他長得像昆蟲一樣。
「他不是要你的錢?」
我當然不是要對小松崎說「請你當我的戀人」。相反的,因為他是我「最不希望當做戀人的對象」,所以才能很輕鬆地找他談這個問題。小松崎雖然是個做事隨便、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家庭教師,但總是會想辦法找出一個答案。「要怎麼做才能找到戀人呢?」即使我問這麼白痴的問題,他大概也會替我解答的吧。當然,他也有可能會回答我:「不懂的問題就跳過去。」
「因為櫻花本來就是這種植物。」
「當然。我完全搞不懂他們為什麼只留下我一個人。所以我想,如果把家裡爸爸留下來的書全部讀完,或許能找到某種答案吧。」
小松崎沒有改變表情,自信地這麼誇口。我雖然知道他不是會隨便說謊的人,但還是很難相信眼前這個一頭亂髮的眼鏡男會有如此魅力。「那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你是指筋肉人嗎?」
「我覺得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我說出這四年來一再思索后得到的結論,「就像櫻花只在春天很短暫的期間綻放,但是沒有人會因此生氣,覺得櫻花『不可原諒』吧?」
那本企業管理類的書中所提到「去問三個人」當中的第二個「自己無法理解的人」,非小松崎莫屬。
「可是我也搞不懂幾率的問題。」
「你不要緊吧?」
「戀愛有時候也是靠運氣的。如果實在找不到對象,你就來找我吧。」
小松崎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縮著下巴說:「可是戀人終究只是外人,到了緊要關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