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道尊流虛 第五部 安邦
第二十二章 奔向谷城山
說著說著,走到了田石的木屋前。主人還沒有回來,張良告別了採藥人回到屋裡,為快要熄滅的爐火加添了柴火。一夜未曾合眼,他睏乏極了,倒頭便睡,很快便酣聲如雷了。
張良拉開門走出屋外,沉重的木門嘎吱作響,他驚喜得倒吸了一口氣,好大的月亮!
「我是來尋人的。」
他剛轉過一個山彎,就看見一道瀑布從山頂飛落下來,如散珠碎玉撒向深谷,水聲喧囂,在山谷中激起震耳的迴音。
張良試探著,終於把他的所求提出來了:「漢王,近年來我一直體弱多病,請讓我就此與漢王告別,歸隱山林吧,這是我最大的請求,也是我要說的真心話。」
可以濯吾纓。
這話是劉邦萬萬沒有想到的,也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的。他臉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沉默了一陣才說:「子房,七八年來你與我多次身陷絕境,性命危急,九死一生,再難都挺過來了,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得到天下。如今天下已得,正是享受富貴榮華的時候,你卻要走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這位獵人竟然朗聲答了出來,吃驚地瞪著大眼望著他,問道:「你我素不相識,怎麼知道我的姓氏?」
啊,已經過去了十三年了!
啊,谷城山!
「漢王,富貴於我如浮雲,我是真心想淡泊歸隱了。」張良說。
他的那雙令人永遠難忘的目光如炬的眯縫的眼睛,洞穿一切歷史風雲。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就是張良?」
張良從牆上摘下一頂皮帽戴在頭上,套上一件田石的皮掛,便和採藥人走出了門。在皎潔的月光下,他高一腳低一腳在山間小道上走去。沒走多久,就來到一間木屋。剛一進門就聽見患者沉重的痛苦的呻|吟聲。
快近城門時,劉邦突然抬頭望見東南天際,有一座蒼翠蓊鬱,氣象崢嶸的青山拔地而起。
「活著又怎麼樣呢?」
張良急忙取出隨身攜帶的小葯袋,解開背上的傷口一看,原來是傷口化膿,他心中什麼都明白了。
「然後又怎麼樣呢?」
「田石天黑前下山到谷城為漢王送山珍去了,我是路過這裏借宿的,請問你是誰?」
「後來就不知道了。」
臨別時,張良告訴他,到谷城的漢軍營內,找一個叫何肩的人,請他去向漢王稟報,說我要耽擱幾日才下山。漢王若要離開谷城,就不用等他了。
「深謝漢王!」
「感謝先生救命之恩。」
「漢王……」張良遲疑半晌,欲言又止。
不正是十三年么?那屺橋的黎明,他凝神屏息,在石橋邊等待著。忘記了晨風中的寒冷,忘記已經麻木了的雙腳。
救人要緊,無可奈何,來人只好答應了。
一束月光照在木屋門前,他倆默默相視許久。
當他把亮光照到病人臉上時,不覺手臂一抖,怦然心跳起來。
「死了又怎麼樣呢?」
最後,他對張良說:「既然你恩師有言,見著谷城山下這塊黃石就如同見到他,那麼就讓你恩師受我深深一拜!」
張良一聽說是刀傷,心裏就明白了八九分,眼下楚剛滅,項羽的文臣武將戰的戰死,突的突圍,有不少人身負重傷,只得藏匿民間。這位身負重傷、生命垂危的楚軍將尉不知是誰?還有一些是他正在尋找的人,又會不會是他?一定不要放過了這一尋找的機會,於是他說:「請你放心,不管受傷的是何人,我一定不會加害於他,你只需對患者說,我是世代在這深山裡採藥的人就行了!」
這時張良才注意到,田石挑著一挑山珍飛禽準備下山。
不知睡了多久,他又被敲門聲驚醒了。起來開門一看,田石回來了,還帶來了何肩。
獵人又為他生火造飯,端上美味山禽,拿出珍藏的好酒來,忙個不停。平日隨便來了個陌生人,九九藏書他都要熱情接待,更何況今天是張良駕到。
「讓我送你回去,別走錯了路!」
恩師,張良拜見你來了!恩師,你在哪裡?恩師,遵照你的教誨,我如今已經成為帝者之師,輔佐漢王奪得了天下,可是你如今又在哪裡?
「馬上和我一起下山,漢王今天帶領著群臣,到谷城山圍獵來了!」
「田兄!」張良大吃一驚,此要酷似田仲,竟然失聲叫了出來,叫出來才知道後悔,田仲不是早死了么?哪裡會是田仲?!
田石二話沒說,慷慨應允,放下山珍為他帶路,轉過這片林子就是一間木屋。他開門進去,為張良點亮松明子,添旺爐火,並告訴他吃喝的東西放在哪裡,一一交待停當,才告別張良下山去了。在這深山野嶺,留宿一位過客,習以為常,毫不介意,特別是深山獵人,一個人常年累月孤寂的生活,偶爾能遇見上一個說話的人,真有如他鄉逢故知。
張良匆匆趕下山來,劉邦已和群臣在谷城山下的叢林中,打到許多珍奇的飛禽走獸,就在野地里燒烤來吃了,味道確實異常的鮮美,手藝再高的廚師也無能為力。
「有線索了,你來得正好,今天便可與我一道,到山中去找那位採藥的老人。」張良高興地說。
「我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張良要求主人先將病人的四肢牢牢地綁在床上,以防止他在劇痛難忍的時刻掙扎。然後,他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用酒將它擦洗乾淨,放在燃燒的火焰中將短劍的尖部燒紅。於是他叫主人把病人死死摁住,就把燒紅的刀尖伸向化膿的瘡口,只聽見一陣嗞嗞聲,隨著一縷白煙一冒,一股焦糊的臭味刺鼻、病人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撕裂人心的慘叫。張良在被烙燒過的瘡口上撒上了一層白色的粉末,然後將它包紮好。
獵人走出木屋,張良追出來對他說:「田石,你知道山下瀑布旁的那塊黃石么?」
敲門者見開門者竟然不是田石,而是一位素不相識的人。他素知田石無親無故,那麼今夜這裏又有何變故?
「不妨事,天黑了我也能摸下山,先生放心!」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一場轟轟烈烈、足以炫耀青史的滅秦之戰和楚漢相爭,已隨著今天上午奠祭那黃土覆蓋的魯公墓而結束了。他已經經歷過人世的大起大落,經歷過威武壯麗的大較量和驚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搏鬥。未來的日子,還有什麼能與這七八年的金戈鐵馬的戎馬生涯相比的呢?
他感到倦了,那八年來的戎馬倥傯,八年的鐵血征戰,八年來的生死較量!這種倦,即也是厭倦,那人間的榮華富貴,有如這月空里的片片浮雲,淡了,遠了,消逝了……
可以濯吾足。
獵人一聽,驚駭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他不相信面前這個文弱如女子的人,竟是天下聞名的傳說神奇的張良!
滄浪之水清兮,
很快谷城被甩在身後,人煙越來越稀少,張良騎著馬在幽深的峽谷中急馳。山谷中林壑青幽,飛瀑爭喧,寒氣逼人。
他望了望山下,兩山之間的深谷中,雲霧茫茫。他將兩手合在嘴邊,向對山呼喚:
他將馬在河邊系好,便沿著那些狩獵者和野獸踏出的崎嶇山路,向山上走去。
月亮已經落山,森林里一片暗黑。主人點亮了一隻火把在前面引路,張良跟在後面邊走邊向他打聽:「你住在谷城山上多少年了?」
張良豎起耳朵凝聽了一陣,是他嗎?真是他嗎?屺橋黎明的暗夜中,當老人遠遠離去,唱的不正是這首歌么?
現在,他體弱多病,何不借口告病歸隱於這青山林泉之中呢?
劉邦說:「子房,這又何必呢?如你恩師活著,我為他專門修一九九藏書座宮殿,侍候他終身,如你恩師已死,我將以王侯之禮厚葬,還不行嗎?如果子房尋師心切,我乾脆叫一支上萬人的大軍進山尋找,沒有找不到的!說句心裡話,我可不能讓你從此離開我,天下初定,我還有多少事情要做呀,怎麼能讓你離我而去呢?」
張良以為是田石回來了,忙下床開門。然而門開以後,門內的人和門外的人都得住了!
突然,從山林間隱隱傳來一陣蒼老的歌聲,若隱若現,似有似無:
「說吧,子房,對於你來說,再高的要求都不算過分。」
劉邦表示理解:「好吧,就照你說的辦!」
張良陪同劉邦離開東平湖畔的松林,騎馬向谷城緩緩走去。一路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但在心中都浮現著湖岸邊那雙破履和兩行腳印。
張良無可奈何地在密林中奔走,他相信這林中定然有獵人和採藥者,可以找個地方借宿,再打聽恩師的下落。
這的確是劉邦的真心話。
張良一見不是田石,在這深山老林、人跡罕至的木屋,這深夜的不速之客又是誰?
張良無奈,只好跟何肩一道下山。臨別,他告訴田石,他一定還要轉來的,不打探明白那位鐵匠師傅的下落,他決不罷休!
「你把這些送到哪裡去?」
張良笑了,邊走邊唱了起來:
田石說完就邀他同行。
採藥人舉起松明,在掛滿草藥的牆壁上尋找,終於喜出望外地說:「就是這種!我與田石交誼甚厚,人命關天,只好先取走了。請先生轉告田石,說我改日再登門拜謝!」
張良說:「漢王知道我屺橋授書的故事嗎?當時老人告誡我說,讀完這本書便可以成為帝者師了,十年之後當有王者興。十三年後,你小子可以到濟北谷城山下,那裡有座黃石便是我!」
登上了人生的峰顛,就應當準備下山了;激起了衝天巨浪,就必須急流勇退。猛然間,他又想起了侯伯盛,他的眼前又浮現湖畔那一雙破履、兩行腳印。他不相信侯公死了,只不過太傷他的心了,他也把一切看得太透了。如今他已是心如死灰,如介之推不想再見重耳罷了。所以劉邦要打撈他的遺體併為他築墓,他只好將他岔開了。
莫非是他?
他先取出一顆金丹,叫病人用開水吞下,然後他把主人叫出屋來告訴他,只有用火烙才能防止傷口繼續化膿,否則就會有生命危險。
喂喂……
張良笑著誠懇地說:「實不相瞞,我真的就是張良。」
漢王立即就會登上皇帝的寶座,那時他擁有帝王之尊,君臣森嚴的等級,就決不可能如現今這般推心置腹。他對劉邦已經沒有多大的用處了,還是早點離開他的好,走得遠遠的,別在有一天由「帝者師」淪為「階下囚」,歷史上如此的教訓還少么?不如歸去!
田石說完,挑上山珍大步流星地下山去了。
「有什麼憑據讓姓何的相信我呢?」田石問。
張良在沉思中回過神來,忙吩咐隨行的衛兵:「你們好生護送漢王回谷城。漢王,我有一件急事要到谷城山去一下!」
劉邦一見著張良,便十分高興地說:「子房,快來品嘗這野味,吃飽了便一起返回谷城,還有大事與你商量。」
「老採藥人叫什麼名字?」
張良一聽大為震驚,頓時想起了什麼,獃獃地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人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成了野獸的人。
張良說:「已經得到一些消息,有了一些線索,請漢王先行,留下我與何肩上山尋師。」
「找著了么?」
他忘不了老人授給他那捲《太公兵法》時對他說的話:「你認真讀懂了這卷書,就可以成為那些能奪取天下的帝者師了,十年之後,必有王者興。你好生記住,十三年後你小子路過濟北谷城山下,見到的那塊黃石便是我!」
他吃飽九*九*藏*書喝足之後,帶著一種好奇和神秘感,想去夜間的林中走走。出門前他心裏還是有些發怵,取下壁上田石的刀來,以防不測。一個絲毫也不懼怕秦始皇和西楚霸王的人,畢竟還是對暗黑林中眼睛閃著綠光的猛獸有些害怕。
等了一會兒,又從雲霧中傳來歌聲。
可是採藥老人根本聽不見,少頃風起雲湧,一片雲霧從山谷間升騰起來,迅速將老叟吞沒。
此刻,他才豁然開朗!為什麼恩師要他在十三年後來到這裏?不是在讓我成為「帝者師」之後,功成身退,迷途知返么?他,真是料事如神啊!
張良下馬來,向黃石畢恭畢敬地拜了下去。
主人告訴他,病人已經痛得昏厥過去,滿臉冷汗。張良要他用熱水替病人擦把臉,然後讓他好好安睡。他倆替病人把綁住的手腳解開,讓他側身躺好,主人用熱水替病人擦臉時,張良在一旁舉起松明子替他照亮。
「天快亮了,我要回到田石那邊去了。」
「你快下去吧,不然天快黑了。」
獵人說:「我懂了,你是和張良同名同姓罷了!」
「不知道,這人如神仙一般,來無蹤去無影,愛唱一隻歌。據說,這隻歌也是老鐵匠教的。」
滄浪之水……
他忘不了他那沙啞奇特的聲音,那灼人的睿智的目光,那仙人般飄飛的銀白的鬚髮。
「後來呢?」
張良下馬恭敬地打聽:「老人家,請問那座山叫什麼名字?」
喂喂……
「先生好生歇息!」
「先生打聽誰呢?」
臨別,劉邦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子房,如果你上山以後一去不復返,我劉邦可沒有重耳那麼笨,放火燒山把介之推母子燒死了。子房若不歸,我定派十萬大軍,把谷城山搜遍,不把你請下山,決不罷休!哈哈……」
張良說:「你就說讓你去找他的人,姓張名良字子房就行了。」
張良抬頭一望,就看見飛瀑腳下的河谷邊,倚著那澄澈的山泉水,一塊黃石象一個背手仰望瀑布的高士,靜靜地佇立在那裡,不知站立了多少年、多少代……
深夜,睡夢中,他突然被急促地敲門聲驚醒。
劉邦以帝王之尊,向那尊形如人形的黃石,深深叩拜。在那樣的年代,算得上最高的禮遇了……
「如果恩師活著,我當為他養老送終。」
「啊,好一座青山,不知這座山叫什麼名字?」劉邦駐馬感嘆說,他沒有在北方打過仗,對這一帶的山川地貌十分陌生。
老人回過身來,手搭涼棚向東南方望了望回答說:「那座山就叫谷城山!」
「還有誰知道嗎?」
「子房,你的恩師不是希望做個帝者師嗎?你的確不辱這一稱號。我劉邦馬上得天下,全靠你的輔佐,不是只走了一半的路程嗎?治天下不同樣需要帝者師嗎?願子房助我!」
走出林子來到山岩邊,他抬頭一望,雲翳全然褪盡,穹廬般澄碧的天庭罩在他的頭頂,呈現出令人迷幻的深邃高遠的夢一般的景象。站在這高高的山頂,似乎可以捫星撫月了。
鑒於劉邦的誠懇,張良只好將心裏的話和盤托出了:「漢王,從下邳城外結識開始,我就從未曾對你隱瞞過我的看法,現在我就把我心裏所想的實話告訴你!現在楚漢相爭,終於以漢王徹底消滅項羽結束了。如今天下初定,對於我來說,輔佐漢王八年來,不論有功無功、功大功小,我不求高官厚祿、封妻蔭子……」
等劉邦問他究竟什麼急事時,張良已經飛馬向谷城山馳去。
「我是後山採藥者,時常與田石往來。前次田石採到一種治傷神葯,我有一位故友受傷住在我那裡,今夜病危,只好深夜前來求葯。」
主人想了一陣,只有無可奈何地點頭答應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再殘忍的手段也在所不惜了。
張良上前撫著那塊黃石,感慨萬千,九-九-藏-書不禁潸然淚下,久久不願離去。
找了許久,他已經開始絕望了。天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他正準備下山時,突然迎面碰見了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獵人。
「你太象我一位姓田的朋友了,所以脫口叫出!請問壯士高姓大名?」張良說。
「張良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博浪沙刺秦王,鴻門宴救劉邦,神通廣大,呼風喚雨,哪象你這般貌不驚人?你要冒充為什麼不冒充別人,何必一定要冒充張良?張良是可以隨便冒充的么!哈哈哈哈……」
獵人又問:「先生能否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以便告訴何肩。」
剛得到天下的劉邦和立下汗馬功勞的群臣,心情從未有過如此舒暢。
「先生是張良?!不會吧!」他象識破一個騙子一般冷笑著。
張良百般不解地問道:「你又憑什麼敢說我不是張良?」
這句話終於把張良打動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西楚霸王剛被碎屍五塊,劉邦這裏就拜見者接連不斷。來的這些人,多數是向他表功,要求封侯者有之,要求封官者無數。有的人更是厚顏無恥,無功請賞。張良一次也沒有來找過他,即使和他談話,也閉口不提封賞的事。劉邦認為,就算張良主動請求封賞,和他的運籌帷幄之功比較起來,再大的封賞都算得上實至名歸,絲毫也不算過份,可是他總是緘口不言。
原來是他!
「對對對!就是這麼唱的!」
「遠遠聽見那採藥人隔山唱過,好象是什麼『搶郎回去沖喜,渴了卻無飲』不知道是啥意思!」
「找著我師傅了嗎?」何肩一見面開口便問。
深谷靜極了,只有山間瀑布的喧囂。他慢慢抬起頭來四下眺望,只見重巒疊嶂,濃蔭覆蓋,雲遮霧繞,幽深莫測。
張良也大笑起來:「父母生就我這付俗骨凡胎有什麼辦法呢?你到漢營一問就知道了。快去吧!」
當劉邦以勝利者的姿態,在谷城安葬項羽殘碎的屍體時,張良猛然記起了恩師臨別的吩咐,急忙策馬奔向谷城山,去尋找那塊夢中的黃石。
暗黑的林中與明亮的天空,形成極大的反差,幾束銀亮的月光從樹叢的空隙間透射進來,立刻使森林變得格外神秘和迷人。
「我正要下山送貨,我們就一路走吧!你人生地不熟,權當我送送你。」
劉邦開始還沒有在意,忽然他意識到張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講,便說:「子房,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從下邳城外的夜談開始,我們的談話總是推心置腹、開門見山的,今後也應當如此。」
「聽說,前些年這谷城山上來了一位老鐵匠。」
正在這時,有一位白髮老叟從他們身邊走過。
獵人極端自信的生氣的說:「算了,我不給你帶信了!你這種人不誠實,竟然冒充起張良來了!」
張良想了想,從腰間取出一塊玉珮交給獵人說:「他一見到這東西,就知道我是何人了。」
「就這樣吧,讓何肩陪著你,你可以在山上多住幾日,把你恩師的事打探清楚安排妥當,之後再下山來如何?」劉邦說。
這些年來,征戰奔波,雖也有吃不上飯的時候,但多數卻是玉盤珍饈,在別人的侍候下生活。今夜自己動手,在這遠離塵世的獵人木屋裡,喝著這種無鹽的白味山雞蘑菇湯,卻別有一番滋味。它有一種甘甜淳香的味道,只有在這高山密林中,才品味得出這種天地間至純、至美的味道來,這也許就是先人所說的「大羹」吧!這種湯喝下肚裏,肺腑頓時清新如洗,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才開始有所感悟,為什麼那些炙手可熱的在朝者,難以領略到隱逸的甘美?
「一位老鐵匠。」
「還沒有!」
滄浪之水濁兮,
月光抹去了時間的痕迹,深谷幽暗的林叢神秘莫測,風中傳來鬼泣狼嚎般的嗚嗚https://read.99csw•com聲,令他感到不寒而慄。
他深深感謝教誨他為「帝者師」,又提醒他功成歸隱的恩師。
「田石要明天才能回來,性命攸關,該怎麼辦?」
「你會唱這隻歌么?」
劉邦聽后十分驚駭:「啊!果真有如此神奇的事?那麼,你昨日上山,打聽到你恩師的下落沒有?」
劉邦見張良神情異常,大惑不解,驚愕地問道:「子房,你怎麼了?」
「不外乎兩種可能,恩師或者活著,或者已經仙逝了!」
張良多年浪跡江湖,又長期過著軍旅生活,對於治療創傷之葯非常注意。平日都隨身帶有金創葯,以防萬一,但須視情況使用。他把身上的藥包取了出來,然後對採藥人說:「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我叫田石,打獵為生,請問先生隻身上山幹什麼?」
張良決心已定,他轉身回到木屋,安然躺在用獸皮鋪成的床上,他從來沒有在這般安靜的環境中睡過。他往日愛失眠,然而今夜卻很快地睡著了。
「要知道老鐵匠的事,必須找到那位老採藥人,他最清楚。」
「大約五年多了吧,為了逃避戰亂,我帶著老父老母逃進了谷城山。後來父母死了,就只剩下我孤身一人,靠採藥為生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怎麼樣?」
「我再給你一顆金丹,明天早上等他蘇醒轉來之後,再給他吞下去,生命已不會有危險了,只須再養上一段時間就可以康復了!」
張良感動而又誠懇地說:「漢王,我恩師生性淡泊,遠離富貴,不管他是生是死,都一定不要加之以名位。如大軍進山搜尋,吾師活著的話,就會成為第二個介之推;吾師死去的話,他的在天之靈也不得安息。還是讓我自己去找吧!」
張良回到田石的木屋,又好象當年住在烏鷲嶺田仲那間小木屋裡,使他感到分外親切。他換上松明,添旺爐火,爐上的飯和美味的山禽、干蘑菇,噴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氣,發散出撲鼻的誘人的香氣來。大半天沒有吃飯了,再加上他又爬了這麼高的山路,他飢腸轆轆餓極了。等了一會兒,飯菜都熟了,他嘗了嘗湯,鮮美極了!沒有鹽,他找了找,也不知主人放在哪裡了,沒有關係、剛才品嘗白味,不是一樣的鮮美么?他盛了一碗湯,倒了半碗酒,獨飲獨酌,慢慢品味。
「田石不在家嗎?」深夜來訪者警惕地詢問。
可以濁……
他邊走邊想起當年上烏鷲嶺,為田仲老母送葯的事來,那座山也和谷城山差不多。快爬到山頂時,又聽到了那縹緲的歌聲,他趕緊停步四望,看見對面的山崖邊,有一位採藥的老叟,遠遠望去,他那滿頭銀白的鬚髮,格外引人注目。
幸好他已經痛得昏了過去,雙目緊閉,面色蒼白,人事不省,當然不知道是誰替他治的傷。
張良說他明日還要找一找,今夜就不下去了,能否在他的屋子裡借宿一夜?
「我的馬就掛在附近,你騎上快去快回吧!」
啊,這裏令人肺腑清新的空氣,令倦眼明亮的青山,令雙耳聰慧的鳥鳴。特別是這裏將從此遠離了流言、忌妒、陰謀、紛爭,與世無爭,與天地合一,象乘雲駕鶴、飲泉餐華的仙人,是何等心曠神怡啊!
此時此刻站在這裏,好象人世間沒有發生過春秋五霸與戰國七雄,他雖然沉醉過這種超塵避世的淡泊感,但他還懷著強烈的建功立業的宏圖大志,還不甘心就那般遠離塵世,老死山林。
「如果恩師已死,我要結廬墓旁,終身守候。」
恩師,你究竟還在不在人間?如果你已駕鶴西去,你的墳塋肯定在這座青山裡,我一定要找到,找到之後就在你墓旁結廬相守,與天地長伴,與日月同終。
「前日下山,谷城縣尉說漢王近日要到這裏來為魯公祭墓,吩咐我打些山珍送去。」
來人開始感到十分為難,又不好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