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憂國鄉野處 受命危難時
睢休相家院內。
景公端坐殿上。身後立著兩名宮女,右側立著一名內侍。諸大臣均未在場。
高止剛從身邊武士手中接過歃血大杯,一支大戟就從他身後伸了過來,繞過他的頭部,勾住了他的脖子,同時一把利劍頂在了他的左後背上。
「好!事不宜遲,我們快快去追!」
晏嬰剛才一進入雙方對峙現場,就已把形勢看得清清楚楚。此時,見四家均派人來請,便對四名家丁從容說道:「請你們回去向你們各家主人稟報,就說晏嬰是奉國君之召而來,謹唯君命是從。各位大人之請,晏嬰斷難從命!」
在這名內侍退出后,景公繼續來回走動。
臨淄內城虎門之外。
靠近虎門的雙方家丁都在不停地喊著:「我們要見國君!我們要見國君!」
「大虎說的句句是實啊,大人!」在場的窮人都紛紛跪在晏嬰面前。
「他手上、嘴上沾血沒有?」崔杼問道。
「撲通」一聲,老將軍的屍體落到了壇下的深坑裡。
「不嘛,爹先喝第一口!」女兒固執地把碗輕輕推向父親,同時把頭偏向一邊。
「你指的是哪件事?」欒施放下手中的酒杯,有些不解地問道。
「你說的不對,是麥穗!」旁邊的孩子馬上反駁。
一排兩三尺高的海浪「忽」地一下湧上海灘,又緩緩地退去。不一會兒,又一排海浪湧上來。一群海鷗在海面上低空盤旋著,鳴叫著。忽然,一隻海鷗像離弦的箭一般從空中扎入水中,轉眼間又衝出水面,口中叼著一條仍在掙扎的小魚飛上天空。馬上就有幾個同伴飛撲過來,和它爭搶著食物。
「青青她爹,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你千萬不可過於悲傷啊!」翠玉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丈夫的右手,憂心如焚地勸道。
「承蒙主公信賴,晏嬰不敢懈怠!」晏嬰彬彬有禮地回答。
「臨淄離明川村比東阿可要近多了。等到了臨淄以後,我到朝中覲見國君,你就趕車回家看看父母、兄嫂,順便把自己的親事也辦了吧,都二十齣頭的大男人了!」
「根據這些舉報,寡人不得不忍痛割愛,打算免去你東阿宰之職,將你交有司發落!」
「殺呀!殺呀!」緊跟高彊戰車之後,欒府家丁潮水般涌了出來。
高、欒見後面已無追兵,這才把戰車停下。在車後跟隨的兩家家丁僅剩三十餘人。
景公滿面病容,斜倚在病榻上。
「丁貴,本官念你知過能改,如數補交所欠賦稅,特賞你上好的精紡細帛一疋。」說到這裏,晏嬰高聲喚道,「李垚!看賞!」
一群衣衫襤褸的窮苦百姓,手拿各種容器,正在排隊等候。
張大哥喝了一口水,又拉著晏嬰在地頭坐下,這才略帶神秘地說道:「這件事,都城裡都傳遍了,可咱村的人卻還不知道。說是:半個月前的一天中午,國都的城門突然全部關閉。全城百姓都以為國家發生了禍亂,於是紛紛拿起兵器,聚守在自家衚衕口。全城氣氛緊張極了。國君知道后,連忙把大臣們召集到宮中商議對策,說:『寡人下令關閉城門,是為攻打莒國作準備,可全城百姓卻誤以為國家出了禍亂,形成如此緊張的局面。各位愛卿,你們看如何是好?』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說話。最後,還是一位叫睢休相的大臣站了出來,對國君說:『主公,國家沒有發生禍亂,而百姓卻以為發生了禍亂,那是因為自晏嬰晏大夫辭官之後,百姓感到沒有賢人在朝,國家隨時都可能發生禍亂啊。所以,要想緩和目前的緊張局面,恐怕只有請主公派人向全城百姓發布公告,就說晏大夫還在朝中,國家怎麼會發生禍亂呢?』那國君無計可施,只好派人快快去發布公告。全城百姓聽說晏大夫還在朝中,心裏都踏實了,於是紛紛把兵器收起來,各回自家去了。都城裡這才安定下來。」
「鄉親們!鄉親們!」晏嬰大聲招呼著眾窮人。
「交了呀,我記得每年都交了呀!」丁貴還想抵賴。
當天下午。
「再念一遍!」
「請!快請他們進來!」睢休相聞言,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身來。
東屋內。一條大炕佔去了大半間的地方。炕的里半邊,兩個孩子已經睡熟;炕的外半邊,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隻高腳燈台,油碗沿上點著的一根燈芯發出微弱的光亮。
在晏嬰家菜地里,只有晏嬰一個人,正蹲在地上專心地拔著雜草。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上衣。
不要說李老伯等人,就連翠玉也不曾見過晏嬰如此失態,如此發狂。眾人全都驚呆了。
離岸較遠處的一個小村莊周圍。一片片農田裡,農夫們正在乾著農活。
「寡人認為,高、欒之罪重於鮑、田,理應除掉他們!但是,誰能擔此重任呢?」
「回來啦!」翠玉用手挑起厚重的門帘,微笑著迎接丈夫和李垚。
「嗨嗨!」崔府管家乾笑了兩聲,把話接了過去,「您晏嬰晏大夫可是咱齊國的大名人哪!二位相爺特別關照,只要您還在這臨淄城內,就一定要請您參加,就是拉、就是架、就是抬,也要把您帶到太廟去!」
「戈!」所有孩子齊聲回答。
看了看四周沒有別人,丁貴又咬牙切齒地說道:「好你個晏嬰晏平仲!我非到梁丘大人那裡告你一狀不可,也讓你嘗嘗丁某的厲害!」
過了不多一會兒。
當先生在剛剛寫好的三個字四周加上一個「大口框」時,最後一橫還沒寫完,孩子們就爭先恐後地念起來。
「臣也不知。」裔款答道。
「好!」田無宇應道。
翠玉接過丈夫的話,勸道:「你說的話一點不錯,可謂入木三分。但是,你不正是因此直諫,屢犯君顏,才被迫辭官的嗎?俗話說得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既然辭了官,你就不要再為國家大事憂心了吧!」
廝殺正在激烈地進行。
「齊,齊國的『齊』!」
高、欒二車在前,眾家丁緊跟其後,朝著魯國方向奔去。
當天晚上。
東阿縣衙大堂。
「平仲,」睢休相見此情景,連忙拉了拉晏嬰的衣袖,「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去吧!」
欒施家客廳內。燈火輝煌。
「好!我這就去辦!」李垚像是明白了什麼,笑著答應。
「先生請起!快快請起!」景公扶起晏嬰,迫不及待地問道,「四族兩黨相爭,勢必危及寡人!先生剛才從外面進來,想必已經看清眼下情勢。寡人如何處置才好,願聞先生高見!」
「不跟隨崔杼、慶封,而跟隨齊君宗室者,必受惡報!」這個中年男子用顫抖的聲音發著誓。
「有!」睢休相收斂笑容,語氣鄭重地對晏嬰說道,「平仲,我正有兩句話要叮囑於你。這第一句話就是:朝中人事複雜,你身處夾縫之中,說話、行事務必小心謹慎。最近六年,你遠在東阿。朝中之事,有些事你可能已有耳聞,有些事你可能並不清楚。你去東阿之前,還是崔杼、慶封二相同執國政。未及三年,慶封殺死崔杼,獨掌國政。兩年後,盧蒲癸又設計殺死慶封之子慶舍,並將慶封逐出齊國。此後至今,高氏、欒氏同執國政。另有鮑、田兩大家族,財多勢眾,但與高、欒兩家不睦。四家分為兩黨,彼此勢不兩立,為爭權奪利而刀兵相見,乃是遲早之事。其餘諸人,梁丘據、裔款乃奸佞之徒,雖無真才實學,但擅於阿諛奉迎,頗受主公信賴,你不可不防;弦章年紀雖輕,但有才有識,且為人正直,你有事可與他相商。這些你都記住沒有?」
「咚—咚—」十幾名家丁正抬著一根粗長的圓木,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大門。
「晏嬰!你可知寡人為何召你回朝嗎?」
大門開處,一個家丁模樣的人,一邊往裡走,一邊急切地說道:「我是鮑府家人!我要見田大人!」
把守虎門的武士一見晏嬰到來,立即把門打開,迎接晏嬰入內。
大堂上首,在一張又長又大的木桌後面,端坐著邑宰晏嬰。桌上擺著兩捆竹簡,其中一捆已打開一半。
忽然,大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不必,不必!」睢休相答道。
兩年之後。
「這個字念口!」
「撲通!」
東阿城郊。晏嬰正在組織當地農民打井。
「咚咚咚!咚咚咚!」黑暗中,有一個人,一手牽著馬,一手急促地敲著田家的大門。
「大人之言,晏嬰已謹記於心。」
「賢弟!咱們去魯國吧!」欒施答道。
「好,就這麼辦!」鮑國答道。
「是!大爺!」這名男僕剛才只顧聽高、欒二人說話,竟把給主人滿酒的事忘了,直到聽見主人叫罵,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用酒壺往主人的酒杯中倒酒。
「今天上午發生了兩件大事。」睢休相接過二牛為他斟好的一碗茶,喝了一口,然後不疾不徐地逐一相告,「第一件大事是議立新君。說是商議,實際上是崔杼一人說了算,決定立先君同父異母的弟弟、年方十八歲的杵臼為新君。說是杵臼之母孟姬乃魯國大夫叔孫僑如之女,立之可結魯好。崔杼自封為右相,封慶封為左相。第二件大事是三位太史因直筆書史而被殺。臣殺君為弒。對崔杼弒君一事,太史伯直筆而書:『夏五月乙亥,崔杼弒其君光。』崔杼看了大怒,殺了太史伯。太史伯的二弟仲、三弟叔也因此而相繼被殺。太史伯的四弟季據理力爭,寧死不屈,堅持直筆書史。崔杼無可奈何,只得作罷,沒有殺季。」
眾大臣分立兩班。右班依次為鮑國、晏嬰、裔款、王黑及數名武將;左班依次為田無宇、梁丘據、弦章、睢英及數名武將。
崔府正屋大廳內。
「怎麼樣?你們二位也想學他們的樣子嗎?」崔杼向壇上尚未發誓的兩個士大夫模樣的中年男子厲聲問道。
「孩子們!」先生放下水碗,又接著講起來,「這個『國』字,是國家的『國』,也是祖國的『國』。我們從小就要熱愛自己的祖國,長大以後要盡心竭力地報效祖國,一旦有外人侵犯我們的祖國,我們就要拿起武器來保衛祖國。但是,孩子們,就像這個『戈』字不能寫到『大口框』外面一樣,我們的武器是用來保衛自己的祖國的,不能拿到國境以外,去侵犯別人的祖國。」
在其中一片農田裡,高的是玉米,低的是紅薯,還有幾畦青菜。一個男子正揮動著钁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已經割去薯秧的一壟紅薯。儘管有陣陣微風從大海方向吹來,但他仍不時停下來,口裡喘著粗氣,一手拄著钁頭,一手從腰帶處拉出一塊白色的布巾,擦著滿頭大汗。他身材不高也不胖,但是看上去很結實,穿著同當地農夫並無區別的粗布上衣,袖子挽得老高。雖然他長圓的臉龐和裸|露的雙臂經過太陽曬、海風吹,皮膚略顯黑紅,他的兩頰和下頦上還飄著幾綹鬍鬚,但是仍看得出:他的年紀還不到四十歲,大約在三十五六歲之間。他那濃黑的眉毛下,一雙大眼炯炯有神,高高的鼻樑,潔白的牙齒,不像一個土生土長的庄稼人,倒像一個儒雅的書生。
那個年輕女子身材苗條,面容姣好,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剛剛出頭,卻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攔車的四人誰也不願離開。
「唉!」聽了睢休相的話,崔杼感到很無奈,沉思片刻,終於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睢休相帶晏嬰趕快離開。
村邊。一個用埋半截、露半截的樹枝圍成的小院,柴門大開。一排三間低矮的茅草屋,一明兩暗,坐北朝南。
「國!」
「鮑大人,」田無宇處變不驚,冷靜地分析道,「欒、高二人奔向內城,肯定是想去劫持主公,以便要挾主公下令討伐我們。如果讓他們得手,那我們就失敗了。」
數百支火把將虎門外小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景公專心地聽著晏嬰的彙報,大惑不解,一臉詫異。
「臣在!」
「欒兄!我看不如趁他們羽毛尚未豐|滿,儘早把他們除掉!」
梁丘據、裔款、晏嬰三人垂首立於景公面前。
鄭大虎等十余名窮苦百姓正在池塘里捕魚。大家有說有笑,顯得非常高興。
「多謝大人!」丁貴聞言,連忙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身來,轉身就往外走。
「小民知罪!小民知罪!」丁貴見晏嬰問話,連連叩頭。
見到崔杼下達的命令,在那位老將軍身後手持大戟、利劍的武士猛地發力。登時,從老將軍的脖子和左前胸噴出了鮮血。趁著老將軍尚未倒下,身後那個手持大戟的武士迅速將戟撤離老將軍的脖子,而那個手持利劍的武士則一腳把老將軍踹下壇去,就勢拔出了利劍。
近午時分。
大堂兩旁分別站立著四名手持棍棒的差役。
晏嬰聽罷景公之言,「咕咚」一聲,又跪伏在地:「主公!臣晏嬰萬萬不敢受賞!」
「高大夫,你是齊國老臣了,就帶個頭吧!」崔杼不軟不硬地命令道。
「嗯。嗨嗨!」李垚憨厚地笑著回答。
「爹,您先喝!」女孩兒懂事地端起一碗水,舉到剛在地頭坐穩的父親面前。
「要說大事,還真都是大事。」睢休相示意晏嬰坐下后,自己也在桌旁坐下。
一名內侍進來稟報:「啟稟主公!鮑、田兩家之兵也已到了虎門之外,正同欒、高兩家之兵廝殺!」
對晏嬰的做法,睢休相感到很不理解:「平仲,你為何不讓車快點跑啊?難道你不想儘快離開那個『鬼門關』嗎?」
「儘管如此,可你報國無門空悲嘆,切莫愁壞了身體啊!夜已深了。你勞累了一天,還是早點歇息吧!」翠玉一面勸慰著丈夫,一面把手中的針線活兒放進身邊的小筐中。
睢、晏二人正在說話,睢家管家匆匆走了進來。
望著晏嬰漸漸遠去的背影,鄭大虎等人仍沉浸在喜悅之中。
「再念一遍!」
「什麼大事?請大人快說說!」晏嬰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急切地催促著。
晏嬰抬起頭來問道:「主公,您認為向上帝祈禱對病會有益處嗎?」
丈夫聽到妻子的招呼,連忙放下手中的钁頭,一邊用布巾擦著臉上、臂上的汗水,一邊招呼著孩子們:「青青、苗苗,咱們喝水去嘍!」
「唉!」崔杼望著晏嬰遠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想殺他?但他是齊國有名的賢人,在百姓中威望很高。殺了他,就會失民心;不殺他,可以得民心啊!」
「主公重病在身,已經多日未能臨朝,可能是有要事吩咐臣等去辦吧?」晏嬰答道。
「二牛!你可回來啦!」晏嬰興奮地快步走到大堂門口,正好迎到李垚。
目送欒施離去,高彊回過頭來,衝著那名沒挨打的男僕罵道:「小畜牲!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去把車夫找來,給大爺我備車!等大爺我換好衣服,如果還沒備好車,我就扒了你的皮!」
青青和苗苗見母親哭了,也抱著母親的腿大哭起來https://read.99csw.com:「娘!我要爹!娘!……」
「晏大夫!晏大夫回來啦?」從院外傳來什麼人的喊聲。
晏嬰說完,連連叩頭。
「聽……聽清楚了!」
聽了晏嬰這番話,李垚拉緊韁繩,把車放慢,回過頭來,眼含熱淚,對晏嬰說道:「大人!您和夫人待二牛如同親兄弟一般,如此大恩大德,二牛何以相報!」
公元前五四九年秋。萊州灣。海濱。一日午後。艷陽高照。
被打男僕見向主人求饒無效,於是連滾帶爬地爬到欒施面前:「欒大爺!欒大爺!替小人求個情吧!替小人求個情吧!」
「主公!」晏嬰向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才說道,「既然主公認為向上帝祈禱對病會有益處,那麼向上帝詛咒也必然會有損害了。有些事,主公身邊的大臣們從來不對主公實說,而遠離主公的臣民們,就是說了,主公也聽不到。恕臣直言!據臣所知,現在齊國境內的幾乎所有老百姓,都因賦稅過重、刑罰過嚴而怨恨主公,並且向上帝詛咒主公。請主公想想看,幾乎全國老百姓都在詛咒主公,而只有太祝固、太史嚚兩個人在為主公祈禱、祝福,他們兩個人就是再擅於祈禱、祝福,恐怕也抵不過那麼多老百姓的詛咒吧?更何況,他們兩個人向上帝為主公祈禱、祝福時,如果說實話,那就得指摘主公的過失;如果不說實話,替主公隱瞞過失,那就是欺騙上帝。上帝如果真有神靈,那就不可能受欺騙;上帝如果沒有神靈,那麼向上帝為主公祈禱、祝福又有什麼用呢?因此,臣認為太祝固、太史嚚二人是無罪的。而濫殺無罪之人,不正是夏桀、商紂滅亡的原因嗎?此事關係重大,還請主公明斷!」
欒施、高彊兩輛戰車左衝右突,終於撕開了田府家丁的包圍圈,帶領著眾家丁,朝齊宮所在的內城方向奔去。
「小民不該欺騙大人,那片池塘確實不是我丁家的!」
「是!」睢家管家答應一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正在這時,從村子方向跑過來一個男子,還沒跑到紅薯地頭,就大聲呼喚:「晏大夫!晏大夫!」
「多謝大人指教!晏嬰努力踐行就是!」晏嬰欠身、拱手,恭敬地致謝。
二牛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真為晏嬰捏著一把汗。當他看到晏嬰挺著胸,抬著頭,大步邁進崔府大門,這才鬆了一口氣。
「對!」剛才孩子們都在專心而又興奮地聽先生講課,誰也沒吭一聲,這時見先生髮問,便異口同聲地大聲回答。
「大人乃齊國老臣,在朝已三十余載。如今離朝在即,可有話要叮囑晏嬰?」晏嬰抓住時機,將話轉入正題。
「田大人,剛才聽你說,高彊自稱是到欒施家去喝酒,但不知高彊說的是不是真話?」說到這裏,鮑國沉吟片刻,然後接著說道,「這樣吧,我派人去欒府偵察一下!」
「那個差官人在哪兒?」
晏嬰哭了好半天,才止住哭聲。他把庄公的頭放回地上,站起身來,又向上跳了三次,才走出大廳。
李老伯和張大哥不知如何相勸才好,只能在一旁搖頭、嘆氣。
「晏大夫!小人家主人欒施欒大人請晏大夫過去說話!」
景公端坐君位。身後立著兩名宮女。右側依次立著崔杼、高止、梁丘據、裔款和兩名武將,左側依次立著慶封、國夏、睢休相、弦高和兩名武將。
齊宮大殿內。
田無宇家院內。燈火輝煌。鴉雀無聲。
「一!」離桌較遠的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大聲回答。
一日午後。
「好,好,娘先喝,娘先喝!」母親連忙一手接過碗來,一手把男孩兒摟過懷裡,然後把碗貼在男孩兒嘴邊。
欒、高兩家之兵屯于門左。鮑、田兩家之兵屯于門右。雙方相隔數丈,正緊張地對峙著。
「去!把鞭子給大爺拿來!」高彊厲聲吩咐另一名男僕,「我非打死這個光吃飯不幹活的畜牲不可!」
東阿縣衙大堂。
這位張大哥,身高體壯,濃眉大眼,面色黑紅,皮膚粗糙,也是一身當地農夫衣著,只是未露雙臂。
「老伯,正是晏嬰。」晏嬰停下腳步,拱手施禮。
「深已兩丈,還未見水。真不知要打多深才能見水啊!」井口上一個拉繩的中年男子一邊乾著活,一邊叨念著。
「呀哈!這不是晏嬰晏大夫嗎?」晏嬰正要同守門家丁交涉,崔府管家從門內走了出來。他見了晏嬰,陰陽怪氣地打著招呼。
景公身著便服,正在又氣又急地來回走動。左右各立著兩名內侍、兩名武士。
「所為何事?舉報你為刁民撐腰張目!舉報你欺壓良民、敲詐勒索!舉報你擅自作主、減收賦稅!舉報你……」景公一口氣曆數了七八條「罪狀」,然後氣惱地拍打著案上堆放著的一捆捆竹簡,「你看看,這些都是三年來東阿百姓的舉報!據梁丘大夫說,這些還不是全部,僅僅是其中一成!」
田無宇家門前。
「放你家主人回家不難,但所欠兩年賦稅呢?」
高止用顫抖的手從杯中沾了一下,把血塗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後用顫抖的聲音發誓:「不跟隨崔杼、慶封,而跟隨齊君宗室者,必受惡報!」
「賢弟所言極是,正合愚兄之意!」
四人聞聽此言,連忙把路讓開。
東阿城郊。農田裡的作物有的已經收割完畢,有的正在收割。
「爹,您喝口水吧!」剛才還在和大家一起聽課的青青,不知什麼時候從外屋端進一碗熱水來,輕輕地放在小桌上。
「讓他進來。」
晏嬰家中。
「各位!請安靜!」誓壇上,一名武士大聲地喊道。
晏嬰家西屋內。靠南牆窗下,擺著一個火盆,裏面炭火正旺。靠北牆是一條大炕。晏嬰坐在大炕正中的一張小桌旁。十幾個孩子圍坐在晏嬰身邊。孩子們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大的已十五六歲,小的才三四歲。青青、苗苗也在其中。他們在聽「晏先生」講課。
一天上午,晏嬰帶著李垚到城郊查看。
「什麼?竟敢攻打虎門!傳寡人命令,速向虎門增派武士,一定要堅決守住!」景公氣急敗壞地下達著命令。
「不!不!」晏嬰使勁甩脫了翠玉和李老伯的拉扯,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我要去見主公最後一面!一定要去!」
「哼!」晏嬰見崔府管家出言不遜,強壓怒火,據理反駁,「難道國君只是我晏嬰一人的國君嗎?卻要我為他去死!」
「大人,丁貴家的管家求見。」李垚進來,輕聲稟報。
「小人家主人鮑國鮑大人請晏大夫過去說話!」
先生先用一塊布巾擦凈石頭上的字跡,然後在上面寫了一個由並排書寫的三個上「◇」、下「〡」組成的古「齊」字。但是,這次他沒有像寫「國」字時那樣,每寫完一部分,就要問學生們一次。因此,在他寫字的過程中,學生們紛紛小聲地議論著。
「禮物收下。你對他說,就說本官身體不適,已經早早睡下,改日再面謝他家主人。」
「到哪裡去?」晏嬰強壓著胸中的怒氣,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口!」
待把整個「齊」字寫完之後,先生這才直截了當地告訴學生:「孩子們!這個字是『齊』,就是我們齊國的『齊』。等一會兒我再給大家講解這個字的每一部分的含義,大家先跟我一起念:齊,齊國的『齊』!」
縣衙大堂內,晏嬰獨自一人在踱步,一會兒朝門口望望,一會兒又連連嘆氣,似是正在焦急地等著什麼人。
「他可說所為何事?」晏嬰問道。
景公端坐殿上。二宮女立於身後。一內侍立於右側。諸大臣均未在場。
「還好,還好!這不,幾家湊了兩簍魚,大牛他們幾個飯都沒顧吃,連夜往城裡趕,明早好趕個早市,賣個好價錢。」說著,李老伯把手中提著的魚送到翠玉面前,「晏夫人,給你家晚飯添一道菜!」
剛剛坐定,晏嬰便朝睢休相一拱手,說道:「睢大人,聽說您即將致仕離朝,晏嬰特來看望!」
崔、慶二人和十余名手持大戟、利刃的武士正站在誓壇之上。
睢休相見景公看他,連忙把頭低下。
李垚正指揮著眾差役,將官倉中的糧食運至縣衙門口,分發給等候在那裡的窮苦百姓。
「賦稅嘛,」丁家管家朝屋門口望了望,然後又往前湊了湊,把嗓音壓得更低,「當然全都免啦!從今往後,大人家裡有何需要,請儘管吩咐。小人的主人乃是絕頂聰明之人,專門會辦實事,保證能讓大人滿意!」
在誓壇的四周,圍著數百名被劫持前來參加誓盟的將軍、大夫和知名人士、百姓代表。有的正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有的低著頭一聲不吭,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
「主公聖明!這二人早就該殺!」裔款答道。
冬季的一個白天。北風怒吼,大雪紛飛。村內村外,素裹銀妝。
其餘家丁都在高喊著:「欒施、高彊,快快投降!快快投降,欒施、高彊!」
齊宮內宮。景公書房中。
「大人,切莫如此說話!日後,晏嬰與睢英兄相互切磋、相互關照就是!」晏嬰聞言,連忙欠身、拱手,向睢休相施禮。
「晏嬰,你起來吧!」
「鮑大人,雖然高彊家僕人送來的情報有誤,但是高彊本人在半路上已經看見我率領眾人攜帶兵器而來,還問我上哪兒去,我信口回答他一句,說是『去追討一個叛奴』。可如今,什麼也沒『討』。欒、高二人要是知道了,必然會起疑心。而如果讓他們先動了手,那我們就後悔也來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依我看,不如趁他們二人現在正在喝酒,沒有任何防備,我們搶先動手,去襲擊他們!鮑大人,你看如何?」
「逃亡?作為侍奉國君的臣子,主要責任在於為國奉獻。所以,國君為國家利益而死,臣子就為他去死;國君為國家利益而逃亡,臣子就跟他一起逃亡。但是,如果國君只是為自己的私利而死,或者為自己的私利而逃亡,那麼除了他自己的親信之外,誰會為他去死,或者跟他一起逃亡呢?」說到這裏,晏嬰怒目圓睜,直盯著崔府管家的雙眼,「有的人把國君殺了,卻要我為國君去死,或因此逃亡,道理何在?!」
「能!」眾窮人異口同聲地大聲回答。
「這下咱們可就不怕丁貴啦!」
「晏夫人,不必了,我們幾個就站著說吧!」李老伯看了看幾人沾滿泥水的赤腳,婉言謝絕了女主人的好意。
「朝里來了一個騎馬的差官,說是讓你明日趕往臨淄,當今主公要召見你!」
「多謝主公!」晏嬰再叩一頭,站起身來。
攔車的人是四名雖然服飾不同,但均未攜帶兵器的家丁。他們見馬車已被攔住,紛紛跪在車前。
百余名家丁身披鎧甲、手持兵器聚集在院中。一輛戰車也已車馬齊備地停放在靠近大門口處。
「我出去看看,是誰冒著這麼大的雨到我家來了!」晏嬰聽到喊聲,連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從炕上挪到地上,一邊從屋門旁抄起一件蓑衣往身上披,一邊大聲答應著,「來啦!來啦!」
在大夫王黑和鮑、田的聯合攻擊下,高、欒大敗。
崔杼從身邊一名武士手中接過盛著牲畜鮮血的歃血大杯,用手在血里沾了一下,塗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後高聲發誓:「不跟隨崔杼、慶封,而跟隨齊君宗室者,必受惡報!」
「呀哈!原來晏大夫在這裏呀!我說到你家那座老宅子去,怎麼沒找到你哪!既然你還在這臨淄城裡,那就跟睢大人一道去吧!」崔府管家進得門來,一眼就看見晏嬰在場,於是不等宮中內侍發話,便陰陽怪氣地發號施令。
「娘!我怕!」
看到晏嬰的舉動,站在一旁的崔杼、慶封二人暗自高興。
「不過,」緊接著,晏嬰又鄭重地說道,「第一,你們要互諒互讓,不能為捕魚之事而發生口角和爭鬥;第二,你們誰也不許捕撈未滿三寸的小魚,即使捕撈上來,也要馬上放回去,千萬不能讓池塘中的魚絕了種!不知本官所說,你們能否做到?」
東阿城郊。
「主公!你不該不聽臣諫啊!想不到竟落得如此結果啊!」回過神來的晏嬰,面朝屋頂,悲傷地大聲呼喊。
見晏嬰走進大廳,崔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厲聲問道:「晏先生來了?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死?」
大堂外。丁家管家正在指揮著十余名家丁往縣衙後院官庫搬運錢糧。李垚率數名差役在旁監督。
「咔楞!」又是一聲炸雷,震斷了張大哥的話,也震呆了晏嬰。
「賢弟所言極是!愚兄速去安排!」欒施說完,匆匆走了出去。
東阿縣衙大門外。
發完誓,晏嬰端起歃血大杯,一飲而盡。
正在此時,一名內侍來報:「啟稟主公!欒、高兩家與鮑、田兩家已停止廝殺,但都不肯撤走,分別將兵屯于虎門左右兩旁,還都喊著要見主公!」
「我叫你怎麼辦,你就怎麼辦好了。去吧!」晏嬰語氣肯定地吩咐。
忽然,從井底下傳來鄭大虎的喊聲:「大人!大人!終於挖到濕土啦!」
「是啊!說話、辦事、做人……」晏嬰似是在自言自語,忽然間想起一件大事來,「哎,二牛!上個月明川村來人,不是捎過信兒來,說是李老伯催你抽空回趟家,把親事早點兒辦了嗎?」
「好,就這麼辦!」景公心意已決,連忙吩咐內侍,「速傳寡人命令,派大夫王黑率領內城守軍,協助鮑、田,攻打高、欒!」
「大人!大人去辦事,我回家探親,那不合適吧?」
晏嬰拱手施禮:「好,恕不遠送!天黑下來了,還請走好!」
「大人,您怎麼放他走了?還不殺了他!」崔府管家為主子獻策。
「晏嬰,你果然沒有辜負寡人的恩典!你再次治阿,成績卓著。剛剛一年,所收賦稅就已超過前次治阿三年總額的一半。特別是,」說到這裏,景公用手指點著案上堆放著的一捆捆竹簡,「這一年來,東阿百姓紛紛向寡人稟報,說你治阿有方,百姓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寡人此次召你回來,是要重重地獎賞你啊!」
「快!快請他進來!」景公像是盼來了救星,忙向門口迎去。
翠玉跟進西屋,把油燈放到小桌上。
晏嬰停下腳步,聽李垚把話說完,略一思索,輕聲吩咐:「你去對鄭大虎等人說,就說本官有病在身,近日不理此案。」
鮑、田兩家隊伍已經趕到,正待攻門。
「咔楞!」又是一聲炸雷在院里炸開。這雷聲,蓋過了翠玉母子的哭聲,蓋過了雨聲,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
田無宇和鮑府家人匆匆走出客廳。
看著看著,不知是累了,還是想起了什麼,晏嬰站起身來,背著雙手,在大堂中來回踱著步,並自言自語地說道:「管相啊管相,你若生於今世,你將如何治阿?」
「小人家主人田無宇田
九九藏書大人請晏大夫過去說話!」
聽著景公的斥責,晏嬰不但沒有驚慌,反而顯得十分坦然。
都城臨淄。
「撲通!」
「二牛!」晏嬰望著前面正在專心趕車的李垚的後背,喚了聲他的小名。
「好!」晏嬰用手指著鄭大虎,提高嗓音對眾窮人說道,「今後,就由鄭大虎負責組織此事,本官派人經常來此檢查。你們看好不好?」
老農見晏嬰施禮,連忙將背著的穀子放在地上,拱手還禮,然後急切地問道:「晏大人,小人正想找大人打聽一件事。昨天我聽鄰居說,今年的賦稅將不再像前三年那樣酌情減征,而是要恢復到以往的數目。敢問大人,可確有此事?」
「睢大人已經出去快半天了,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二牛等得有些焦急。
離岸不遠處的一片灘涂上。一排排鹽池裡,有的貯滿了海水,有的只剩下半池水,有的已經無水,池底泛出一層灰白色的鹽花,在秋陽的照射下熠熠閃光。
被派往欒府偵察的人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景公聞言,立刻停住腳步,命令這名內侍:「趁他們雙方正在廝殺,你再帶一個人去,速召晏嬰晏大夫來見寡人!」
壇下的深坑裡,已橫陳著六具屍體。
「是!大爺!」那名男僕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晏嬰,寡人即位不久,正是用人之際。有人向寡人舉薦,說你曾先後侍奉過靈、庄二君,忠君愛民,德才兼備,堪當大任。」說到這裏,景公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立在左側的睢休相。
「快,快進來!」翠玉正端著油燈在外屋迎候。風隨人進。雖然翠玉用一隻手擋在燈前,燈苗還是閃了幾閃,差點兒被風吹滅。
「晏大人真是一位好官!」
「噢,原來如此!」景公這才恍然大悟,見晏嬰仍在地上跪著,便說,「你起來吧!」
「哈哈哈哈!」車上傳出晏嬰爽朗的笑聲。
「嗯?賞功罰過,乃是古訓。你治阿有功,不肯受賞,卻是為何?」景公聞言,大惑不解。
「不!不!」聞聽晏嬰提及此事,丁貴神色慌張地急忙辯解,「每年都交了,全都如數交了!」
天上。一彎明月當空,四周群星閃爍。
「臣不知也。」梁丘據答道。
鮑國、田無宇二人也面面相覷,無計可施。
「這隻是其一,還有其二!」
一見晏嬰收下禮物,丁家管家喜上眉梢。
緊接著,又是十個人被押上壇來。晏嬰、睢休相二人也在其中。
晏嬰在城內、城郊四處奔波,風塵僕僕,面帶倦容。李垚總是緊隨其後。
丁家管家見李垚退出門外,屋內只剩下他和晏嬰二人,便緊走幾步,湊到晏嬰面前,壓低嗓音說道:「晏大人,是這樣:大人來東阿上任已經數月,小人的主人一直未來孝敬大人。這不,小人的主母特意打發小人,給大人送來上好的精紡細帛一疋,說是給夫人做件衣服用。還請大人笑納!」
「大人!大人!」還沒走進大堂,李垚就大聲呼喚著。
李垚顧不得擦去滿頭汗水,未等晏嬰發問,就連忙向晏嬰拱手施禮,彙報他此次到朝中辦事的結果:「大人,東阿去年賦稅帳簿,我已呈遞上去,但大人賑濟饑民的申請,朝中沒有批准。」
「平仲,除了剛才那兩句話要叮囑於你之外,我還有一事相托。」睢休相面帶微笑,望著晏嬰。
「三位大夫,你們可知寡人為什麼要召見你們嗎?」景公有氣無力地問道。
在人們的呼喚聲中,晏嬰所乘馬車由遠及近,疾馳而來。
「追呀!殺呀!」田府管家率領眾家丁在後緊追不捨。
陽光下。太廟,這座昔日齊國國君在此祭祀祖先的雄偉建築,今日在兩萬多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里三層、外三層的包圍之下,顯得格外威嚴而又恐怖。
田無宇、鮑國二人正站在大門口內商議事情。
「就是那個剛從東阿回朝沒幾天的晏嬰唄!你沒聽主公開口『晏先生』,閉口『晏先生』,一個勁兒地誇獎他?主公把他當成了活神仙,把咱們哥兒倆往哪兒擺?」
晏嬰看了崔杼一眼,沒有答話,徑直走到手捧歃血大杯的武士面前,雙手接過歃血大杯。
好一場廝殺!
「田大人!小人是高彊家的僕人。今晚,我伺候高彊和欒施喝酒,聽見他們二人商議,要聚集高、欒兩家家丁,前來襲擊田、鮑兩家,時間就定在明天。小人只因對他們不滿,嘟囔了一句,就被高彊毒打了一頓。但因時間緊迫,小人不得不身帶重傷,騎馬趕來向大人稟報。還望大人早做準備!」
「快給高爺讓路!快給高爺讓路!」高彊一面大聲喊著,一面舞動著手中的長矛,左挑右刺,奮力往外衝去。
「小畜牲!我叫你犯愣!我叫你偷懶!」高彊一邊叫罵,一邊抽打著已被踢倒在地的男僕。
「大人,還有何事?」丁貴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迷惑不解地望著晏嬰。
「國!」
講到這裏,不知為什麼,先生突然停了下來:「孩子們,有關『國』字的含義,我以後還會給你們講,今天就先講到這裏。下面,我們再學另外一個筆劃多的字。」
丁貴和管家二人好不容易才從縣衙門口圍觀、嘻笑的人群中擠出來,到了大街上。丁貴在前,管家腋下夾著那疋細帛,緊跟其後,匆匆往家走去。
「晏大夫,國君在世時,你以直言相諫,忠臣之道已盡。如今國君已經去世,悲傷又有何用?你還是保重自己要緊啊!」李老伯拉著晏嬰的左臂,一邊搖動著,一邊勸解著。
「像你這種吃飽了飯不好好乾活的畜牲,就該往死里打!打死也是活該!」欒施非但不替他求情,反而火上澆油。
「平仲!平仲!」睢休相人還沒有進屋,呼喚聲就已傳了進來,剛一邁進門坎,便迫不及待地向晏嬰拱手致歉,「平仲,我一早就出去了,到現在才回來,未能陪伴二位,還請多多原諒!」
雨過天晴。陽光燦爛。
「朝中來人了?」晏嬰用手抓起一把剛從井底拉上來的濕土,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口中喃喃自語:「他們幹什麼來了?」
公元前五四八年農曆五月。
「什麼?!」欒施手中端著一大杯酒,正要往嘴邊送,聞聽家人稟報,心中一驚手一抖,大酒杯「咣噹」一聲落在地上。這一聲驚醒了他。他毫不遲疑,「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丁貴!」晏嬰指著竹簡上一處文字,怒不可遏,「你丁家共有土地八百六十三畝半,雖有池塘七片,但均在別處。你怎說此處池塘是你家的?分明是欺騙本官!」
齊宮內宮。景公卧室中。
「臣晏嬰多謝主公開恩!」晏嬰聽了景公的決定,連忙伏地叩首。
「不過,」景公看了看立在兩側的崔杼、慶封和梁丘據,「也有人提醒寡人,說你恃才傲物,曾屢犯君顏,不宜留在朝中。」
「咔楞!」一聲炸雷震得茅屋似要倒塌。
「好,好,爹先喝,爹先喝!」
「口!」
春夏秋冬,四季轉換。
晏嬰家中。
「唉!你跟隨我到東阿來,這三年裡頭沒享什麼福,倒是陪著我吃了不少的苦。有一天到了李老伯面前,我還真是不好交待啊!」晏嬰無限感慨地說道。
「大人,宮中內侍和崔府管家來了!」睢家管家進得門來,一邊向睢休相拱手施禮,一邊急切地稟報。
日已西斜。
晏嬰微笑著帶領李垚等人轉身離去。
臨淄郊外。
隨著這名武士的喊聲,會場內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在馬車駛出大門口后,馬上有兩名士兵跟了上來,而且緊跟不舍,既像是護衛,又像是押解。
晏嬰見景公話已說完,這才不疾不徐地說道:「主公息怒!臣晏嬰有負主公重託,知罪認罪!臣不求主公寬恕,但求主公暫緩處置,再給臣三年時間,容臣換個方式治阿。如果仍治不好,兩任之罪並罰,主公就是殺了臣,臣也心甘情願!萬望主公恩准!」
田無宇家客廳內。燈光明亮。
景公端坐殿上。身後立著二宮女。右側立著一內侍。
「哈哈哈哈!」聽了晏嬰之言,睢休相哈哈大笑,「好,好,我仍直呼你『平仲』就是。」
「翠玉,出什麼事了?」見妻子一人慌慌張張地跑來,晏嬰連忙扔下手中的雜草,站起身來,迎上前去。
田無宇端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
高彊家客廳內。燈火通明。
一天傍晚。
「都沾了!」那個手捧歃血大杯的武士大聲回答。
「青青不怕!苗苗不怕!」翠玉一邊端著油燈為正在脫掉蓑衣的幾個人照明,一邊安慰著自己受驚的小兒女。
「這個字念什麼?」先生在小「口」的下面寫了短短一橫,但左低右高,就像是偏旁部首中「土墩」下邊的一提。
從東阿通往臨淄的大路上,一輛馬車正在賓士。車上只有二人:晏嬰端坐車中,李垚執轡揮鞭。
走到一個行人稀少的地段,管家巴結地問候丁貴:「大爺,這兩天讓您受苦了!」
「鮑大人處,小人這就前去稟報!」
「主公!大夫王黑膽大心細,可派他擔此重任!」
深秋。
田無宇乘車在前,眾家丁徒步緊隨其後,朝著鮑府方向快速行進。
見到從壇上一連拋下七具屍體,誓壇周圍的許多人都被嚇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睢休相低著頭,連聲嘆氣。只有晏嬰怒目圓睜,正注視著壇上發生的一切。
「撲通!」
翠玉手足無措,急得「嗚嗚」地哭了起來。
「小民晏嬰叩見國君!」晏嬰走到殿中,面向景公跪地叩頭。
「好,一言為定!咱們哥兒倆滿飲此杯!」高彊把手中的酒杯高高舉起,忽然感覺有異,把杯放下來一看,原來杯中只有半杯酒,不禁大怒,轉身就對身旁的男僕罵道,「小畜牲!還不快給大爺滿酒!」
張大哥迫不及待地對晏嬰說道:「晏大夫,是這樣:昨天,我在都城交完鹽,剛要往回返,就見從大街那一頭跑過來幾個人,神色慌張,邊跑邊喊:『不好啦!國君被人殺死在崔府啦!』我一聽,連忙上前打聽詳情,可他們只顧跑,根本就不理我。我只好自己到崔府那邊去打聽。可誰知,離崔府還有十幾丈遠,就有許多手持兵器的家丁把守著,根本不讓靠近。後來,我從附近一戶人家打聽到,國君確實已被殺死在崔府,而殺人主謀正是崔杼崔大人!得到準確消息,我就晝夜兼城往回趕……」
晏嬰吃過晚飯,正在書房讀書。
聽到來人呼喚,被呼為「晏大夫」的男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從地上站立起來:「張大哥,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
李垚走進來,見晏嬰正在踱步沉思,拱手施禮,輕聲稟報:「大人,鄭大虎等十餘人圍在縣衙門外,說是丁貴雇了一幫打手,強佔池塘,不準眾百姓再到池塘捕魚,要請大人出面為他們主持公道。」
晏嬰驅車繼續前行。
「好,好,我看完這一卷就睡。你比我還要辛苦,就先歇息吧!」晏嬰感激地看了看妻子,又埋頭讀起書來。
內侍從景公面前的長案上拿起一卷竹簡,舒展開來,高聲宣讀道:「第一,剝奪高彊、欒施二人大夫爵位,永遠不許他們再回齊國;第二,鮑國、田無宇二人不候君命,擅興兵甲,不為無罪,應深自反省,不得再犯;第三,任命晏嬰為相國,總理國政,位列諸大夫之首;第四,任命王黑為司馬,總管全國軍隊,協助寡人處理軍機要務。」
「那好,」欒施朝高彊拱了拱手,「愚兄先走一步,回家準備一下。還請賢弟不要耽擱,早些過來才好!」
聽了景公的話,晏嬰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平靜下來:「臣昨日回到都城,尚未聽說此事。多謝主公提醒,臣明日就去看望睢大人!」
李老伯停住腳,回身接過青菜:「哈哈哈!晏大夫是怕我兩手空空太清閑了啊!好,恭敬不如從命,老漢捎上就是!」
「欒施!你跑不了啦!」一見欒施出來,不等管家下令,立即衝上來十幾名田府家丁,將戰車團團圍住。
「好!就按先生說的辦吧!」說到這裏,景公轉過臉去,對梁丘據、裔款二人斥道,「你們看到應該怎樣說話、辦事了嗎?!」
內侍宣讀已畢。晏嬰、鮑國、田無宇、王黑四人連忙走到大殿正中,並排跪在地上,向景公叩首謝恩:「臣多謝主公!」
「小人家主人高彊高大人請晏大夫過去說話!」
「哈哈哈哈!」張大哥一邊接過翠玉遞過來的水碗,一邊哈哈笑著,「鄉親們都敬重你,又早已叫慣了,怕是改不過來啦!」
待眾人回過神來,晏嬰早已衝出屋去,跑進雷雨之中。
次日。
齊宮內宮。景公書房中。
「那你為何不逃亡呢?」
「撲通」一聲,這個中年男子像此前的六個人一樣,當場被殺死,並被踹到壇下的深坑中。
雙方人馬刀兵相見。一場廝殺開始了!
景公大病初愈,加之徹夜未眠,精神顯得疲憊,嗓音有些嘶啞,說到這裏,略停一下,然後吩咐右側立著的內侍,「宣讀吧!」
「晏大夫,請留步!」二牛在院門外回過身來,勸阻著晏嬰。
高彊正在火頭上,不顧被打男僕的求饒,繼續邊罵、邊打。
一聽晏嬰如此回答,老者臉色頓時大變:「大人,您有所不知啊!今年實屬中等偏下收成,若按三年前的數目交納賦稅,百姓必將所剩無幾,明春青黃不接,東阿必鬧飢荒。大人為民父母,可要為百姓想想辦法呀!」
次日下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驕陽下。
妻子先用布巾給兩個孩子擦凈雙手,然後從食籃中拿出兩個陶碗來,在地上一一放平,把陶罐中的水倒在碗中。
「我發誓,我發誓!」不等崔杼再次點名,壇上最後一個尚未發誓的中年男子,一邊大聲喊著,一邊走上前去,接過歃血大杯,沾血、抹嘴、發誓。
「孩子們都坐好,聽我來講!」先生招呼孩子們坐好后,開始教大家認這個字,「裡邊這個小『口』,確實念『口』,就是前幾天我講的『人口』的『口』,在這裏代表的是我們全國的人口,從國君到百姓,都用這個『口』代表了。這個小『口』還可以理解為我們每個人的小家。這個小『口』的下面不是『一』字,而是一『提』,就是前幾天我講的『土也地』的『土墩』旁下邊的一『提』,代表的就是土地,我們全國的土地,也包括山川、河流、大海和天空。右邊這個『戈』字,前幾天我已經講過,是一種兵器。放在這裏,代表的是所有各種兵器,也可以叫武器,就是用武器來保衛我們的人口和土地的意思。既然保衛的是人口和土地,你們看,『戈』字上邊這一橫拉長了,正好壓在小『口』和一『提』的上邊,對不對?」
「什麼?」晏嬰聽了一愣,「別急別急,你慢慢說!」
「大人!大人!我不是欺騙官府!我不九九藏書是……」丁貴掙扎著,叫喊著。但不由分說,還是被兩名差役押走了。
「這個晏嬰,怎麼還不到!」景公仍在來回走動著、念叨著。
那人聞聽此言,連忙向崔杼、慶封二人拱手施禮,然後轉身走下壇去。
寂靜、漆黑的大街上。
晏嬰聽罷,感慨萬千,連連嘆氣:「唉!為了真實地記載這段歷史,太史伯一家所付出的代價真是太大了啊!」
東阿縣衙門外。
「娘!我怕!」
東阿城郊。小山腳下。一片池塘。
「好,好。」妻子一邊端著碗讓苗苗喝水,一邊微笑著回答丈夫的問話。
丁家管家一邊說著,一邊將腋下夾著的那捆東西放在了晏嬰面前的小桌上。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欒施坐在一旁,見高彊邊打邊罵、邊罵邊打,已有些氣喘吁吁,便站起身來,走到高彊身邊,一揚手,抓住了高彊已經揚起、正要揮下的鞭子,勸道:「賢弟息怒!為了這個小畜牲,千萬別閃了賢弟的腰!」
「青青真懂事!」父親微笑著接過水碗,一邊說著,一邊把碗送到女兒嘴邊,「來,你先喝第一口,爹再喝。」
「啟稟主公!晏大夫到!」一名內侍匆匆走了進來,拱手施禮,高聲稟報。
李垚從外面走進堂來,向晏嬰拱手施禮,高聲稟報:「啟稟大人!丁貴家所欠兩年賦稅現已全部交齊!」
鮑、田兩家家丁圍在門外。
梁丘據見景公看他,面有得色。
「好!」眾窮人又是異口同聲地大聲回答。
盛夏七月。烈日炎炎。
李垚站在木桌的右側。
景公見晏嬰言辭懇切,怒氣漸消,沉吟良久,方才語氣平和地說道:「好吧!寡人看在你是一位三朝老臣,就暫緩發落,再給你三年時間。如果仍治不好東阿,那就莫怪寡人無情了!」
燈光下。在小桌的一側,晏嬰正專心致志地閱讀著在桌上攤開的一卷竹簡。在小桌的另一側,翠玉正低著頭縫補著孩子的衣服。她不時停下手中的針線,看看孩子們是不是把被子蹬開了,要不要掖一掖,或用針尖挑一挑燈芯,使燈光更亮一些。
看到晏嬰如此悲傷,嚇壞了一旁的翠玉和李老伯幾人。他們連忙上前相勸。
一個雷雨交加的傍晚。
丁貴聞言,站住腳,轉過身,怒目圓睜,衝著管家低聲罵道:「啊呸!好個不會辦事的東西!讓大爺我白白損失了那麼多錢糧!」
當天晚上。
「噢!又有魚吃嘍!謝謝爺爺和叔叔!」青青和苗苗把魚從翠玉手中扯過來,歡快地叫著、跳著。
「請到裡屋說話吧!」晏嬰把來人帶進西屋。
「這個晏嬰,怎麼還不到!」景公焦急地來回走動著,口中還不停地念叨著。
高彊隨後也走出客廳。臨走之前,又狠狠地踢了地上那名男僕一腳:「小畜牲!大爺我今天饒了你,明天再跟你算帳!」
深秋一日。
崔杼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誓壇的邊沿上,高傲地往誓壇四周看了看,然後向壇下眾人高聲宣佈道:「各位!昏君已死,新君已立。今後,就由慶封慶大人和我,分別擔任左、右二相,輔佐新君治國。今天,我們把大家請到這裏來,就是要舉行一個誓盟儀式。現在,我首先宣布三條規定:第一條,今天的誓辭是,『不跟隨崔杼、慶封,而跟隨齊君宗室者,必受惡報』;第二條,有不發誓或不按上述誓辭發誓者,用戟勾斷他的脖子,用劍刺透他的心窩;第三條,有發誓不堅定,歃血而手不沾血者,一律處死。下面,誓盟開始!」
院子里。崔府管家正在向崔杼悄悄地說著什麼。晏嬰只當沒有看見他們,昂首闊步地朝大門走去。
事有湊巧。這名男僕倒了半天,只倒出一滴酒來。
「啪!」隨著一聲清脆的鞭聲,馬車疾馳而去。
「其二?什麼其二?」丁貴抬起頭,迷惑不解地望著晏嬰。
被稱作「李垚」的人,站在晏嬰身旁,兩眼緊盯著臉色忽紅忽白的丁貴。原來,這個「李垚」不是別人,正是明川村的二牛!在晏嬰辭別明川村的父老鄉親,前來東阿上任之前,李老伯把二牛託付給晏嬰,一來是讓晏嬰教導二牛,二來也是讓二牛隨身照顧晏嬰。來東阿后,晏嬰給二牛取了個「李垚」的大名,並讓他做了隨身的差役。身著差役制服的「李垚」,同過去的「二牛」相比,簡直像是換了一個新人!
齊宮大殿內。
晏嬰剛一進門,虎門便又關閉了。
在晏嬰的盯視和怒斥之下,崔府管家耷拉下腦袋,啞口無言,不得不抬手示意,讓守門家丁放行。
景公停下腳步,面向晏嬰,笑著說道:「先生,你兩任治阿,前後六年,櫛風沐雨,辛苦備嘗。如今東阿大治。寡人若非親臨視察,真不敢相信我齊國境內竟有如此繁榮安定之邑。因此,當寡人提出將你調回都城,並恢復你『大夫』之職時,朝中無一人有異議。寡人雖已長成,但欲振興齊國,還須先生鼎力相助啊!」
「是,晏大夫!」車夫答應了一聲,立即勒了勒韁繩,使馬車放慢了速度,緩緩地、有節奏地離開了太廟,朝著睢休相家的方向駛去。
「晏先生,你的意見呢?」景公見晏嬰低頭不語,連忙詢問。
一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樹上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早。萬物從睡夢中醒來。
「那就好,那就好啊!」睢休相言畢,哈哈大笑。
「承蒙主公厚愛,晏嬰敢不從命!」晏嬰又要跪地謝恩,卻被景公拉住了。
崔杼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快步走到晏嬰面前,以相當克制的語氣說道:「晏大夫,我希望你能改變自己的話!如果你改變的話,那麼我願與你共同享有齊國;如果你不改變的話,那麼大戟已經架在你的脖子上,利劍已經指向你的心窩。何去何從,由你自己選擇吧!」
臨淄內城虎門之外。
「好!」景公應了一聲,繼續走動。
「不錯,正是晏嬰。」晏嬰挺胸而立,語調平和。
慶封緊隨崔杼之後,以同樣的方式發了誓。
「來人!把丁貴押回縣衙,聽候本官發落!」晏嬰對隨來的眾差役下令。
睢休相家客廳內。
院里。晏嬰正在拾掇著白天剛從地里收回來的紅薯和青菜。青青、苗苗正在歡快地玩耍。翠玉屋裡屋外進進出出,正在屋前的一個灶台邊忙著燒火、做飯。
「唉——」晏嬰長嘆一聲,把頭抬起,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請跟我來!」院中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帶領鮑府家人快步走向客廳。
臨淄城內。
「大胆丁貴,你還敢用謊言欺騙本官!」晏嬰用手指著桌上的竹簡,厲聲喝道,「這是記有東阿每家每戶交納賦稅的帳目。你家前年、去年應納賦稅至今尚未交來。你還想拖到何年何月?」
「明白了!」孩子們齊聲回答。
梁丘據、裔款二人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慌忙跪地叩頭。
晏嬰跪在殿中,手捧竹簡,畢恭畢敬地在向景公述職:「啟稟主公!臣晏嬰奉主公之命,赴東阿為宰,至今已滿三年。三年來,共收賦稅糧食二十八萬九千三百鍾……」
又一名內侍匆匆進來稟報:「啟稟主公!欒、高兩家之兵攻打虎門甚急!」
「我發誓,我發誓!」兩個中年男子中的一個,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回答著崔杼的問話,一邊走上前去,接過身邊武士遞上來的歃血大杯,用手指往杯里探了一下,就往自己的嘴唇上塗抹。但是,他太緊張了,手指上竟然沒有沾到血!
一見晏嬰解除了大戟和利劍的威脅,睢休相連忙上前拉著晏嬰朝壇下走去。
「回來啦!」聽到院外有人喊,晏嬰連忙答應著,並放下手中的活兒,站起身來,朝院門口望去。只見進來兩個男子,一老一少,都是漁民打扮。年長者中等身材,鬢髮斑白,年紀當在五旬開外,手中提著一串用細柳枝穿起來的鮮魚。年輕人身材高大,年約十七八歲,背上背著一捆濕漉漉的魚網。
「快!把車趕快點!」剛一上車,睢休相就向車夫下達了「快速前進」的命令。
「你們快做飯吧,我們爺兒倆回家還有事哪!」李老伯說著就往門外走去。
正在此時,李垚從城裡方向騎馬趕來,到了打井工地,飛身下馬,快步走到晏嬰面前,拱手施禮,大聲稟報:「大人,朝中來人啦!請您火速回衙!」
「撲通!」
「苗苗,甜不甜?」母親笑著問兒子。
齊宮大殿里。
「好!」
被稱為「張大哥」的男子跑到「晏大夫」一家正在休息的紅薯地頭,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憨厚地笑著:「我剛從都城回來,有件新鮮事要跟晏大夫說說。」
「青青她爹!青青她爹!」翠玉從村子方向跑來,還沒到地頭,就開始呼喚。
崔府門外。戒備森嚴。
「這不是田大人嗎?」兩車行近,高彊已發現對面車上的人是田無宇,連忙欠身朝田無宇拱手,「這麼晚了,田大人帶著這麼多人上哪兒去呀?」
一個人跪在田無宇面前不遠處。
在閃電的亮光下,晏嬰帶著幾個人從院里進了外屋。
「諸位大臣!昨夜之事,想必你們都已知道。為了齊國的安定,寡人經過再三考慮,作出四條決定。」
「原來是李老伯和二牛兄弟啊!快進來,快進來坐!」晏嬰忙不迭地招呼著二位客人,並順口問道,「今天收穫可好?」
「你有所不知啊!從我剛懂事的時候起,家父就經常教導我要忠君愛民。家父為我取名為『嬰』,字『平仲』,就是希望我能對國家、對百姓永懷赤子之情,能以賢相管仲為榜樣,佐君治國,強國富民。家父去世時留給我的,除了那個世襲的『大夫』官職外,就是這幾卷記載著管相治國方略的竹書了。」晏嬰一面語氣鄭重地對妻子解釋著,一面用手輕輕地撫摸著桌上的竹簡,「剛才,我就是看到管相『政之所行,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這段話,再想想當今主公的所作所為,才不由得感慨萬千啊!」
「大人,我和二牛暫時迴避一下吧?」晏嬰站起身來問道。
到了壇下,晏嬰仍怒氣未消,一邊走,一邊嘟囔著:「像崔大夫這樣的人,幹了大不仁的事,而做這種小有仁義的事,哪裡稱得上正直呢?」
齊宮內宮。後花園中。
「大人請講!」晏嬰微笑著說道。
寂靜、漆黑的大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駕!」隨著車夫一聲吆喝,馬車朝大門口駛去。
聽了張大哥的敘述和讚揚,晏嬰不僅沒有顯出一絲喜悅,反而像是勾起了什麼心事,面色凝重,雙目直視遠方,好半天才喃喃地說道:「戰爭接連不斷,齊國百姓遭殃啊!」
「大人不必如此!」李垚仍未回頭,「大人是知道的,我爹讓我跟著大人,是讓我這個魚娃子跟大人學著怎樣說話、辦事,特別是跟大人學著怎樣做人的,可不是讓我跟著大人享清福的啊!」
東阿久旱無雨,農田中的禾苗多半已經枯死。
「大人此言,晏嬰雖已謹記於心,但恐踐行不易啊!」晏嬰實話實說。
晏嬰站在一旁,默默地觀看著這一切。
欒施家後門。大門緊閉。
忽然,一輛馬車迎面駛來。車上坐著一人,正是高彊。
「主公聖明!這二人確實該殺!」梁丘據答道。
「你家主母還有何話?」晏嬰故意問道。
「這第二句話就是:你對國君直言相諫,雖忠心可嘉,但一定要考慮到效果。如能婉轉一些,使其易於接受,效果豈不更好?」
「欒兄莫慌!」高彊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身體趔趄了一下,險些摔倒,雖然已有八分醉了,但頭腦尚且清醒,「請欒兄快快召集家丁,持兵披甲,殺出重圍,趕到宮中面見國君,要國君下令討伐鮑、田二賊!只有這樣,咱們才能取勝!另外,請欒兄派人到小弟家中,通知高府所有家丁,火速前來助戰!」
「小人是丁貴家的管家,有要事要向大人稟報!」說著,他朝李垚瞥了一眼。
高彊家客廳中。
「臣晏嬰叩見主公!」晏嬰走進殿來,先將隨身攜帶的一捆竹簡放在地上,然後跪地叩頭。
次日上午。
晏嬰剛要開口詢問,只見從這群窮人中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扔下手中的捕魚工具,走到晏嬰面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晏大人!丁貴說的都是謊言!這片池塘自古無主。我鄭大虎從小就和一幫窮哥們兒來這兒玩水,後來發現塘中有魚,就捕些回家充饑。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人說過這池塘是他自家的。前幾天丁貴偶然路過這裏,看見塘中有魚,便硬說這池塘是他家的,不讓我們捕魚。小人說的句句是實,還望大人明鑒!」
在車夫的攙扶下,睢休相和晏嬰先後登上睢休相的馬車。
「是!」二牛一轉身,飛快地沖了出去。
晏嬰身穿大夫朝服,正陪著景公在園中漫步。
青青、苗苗驚叫著從西屋跑出來,緊緊地依偎在翠玉身邊。
「齊,齊國的『齊』!」
翠玉把魚接過來,笑著說道:「李老伯,總讓您老人家照顧!今天,您爺兒倆就在這裏吃晚飯吧!」
「好!就依欒兄之言!」高彊聽說要到欒施家接著喝酒,顯得十分興奮,爽快地答應下來。
睢休相聽到晏嬰的話,連忙加以制止:「平仲!你就不要再說什麼了!咱們趕快離開這裏吧!」
崔杼、慶封見景公看他們,無動於衷。
「別……別……別打!」一見晏嬰要動刑,丁貴連忙改口,「也許小民記錯了,請大人派人通知我家管家,讓他仔細查查家裡的帳目,如有拖欠,馬上如數交來!」
「咦,怎麼像弓箭的箭呢?」有的孩子說道。
「快開門!快開門!」來人一邊敲門,一邊低聲喊道。
「好!好哇!」見差役押走了丁貴,眾窮人歡呼起來。
「且慢!」睢休相見狀,大喊一聲,快步走到崔杼面前,用雙手托住了崔杼正要揮下的右手,大聲說道,「崔相!您不能殺晏嬰啊!您因您的國君無道而殺了他,但他的臣子晏嬰是有道義的人啊!如果您把晏嬰也殺了,就會失去民心。那您今後還怎麼教誨百姓,怎麼治理國家呢?」
過了不大一會兒,又是「撲通」一聲,一具屍體從壇上落到了壇下的深坑裡。
崔杼臉色陰沉地站在旁邊,身後立著四名手持兵器的家丁。
晏嬰捧著歃血大杯,仰天長嘆道:「嗚呼!崔杼無道,殺死了自己的國君。凡是不跟隨齊君宗室,而跟隨崔杼、慶封者,必受惡報!」
一日白天。
「欒兄!齊國咱們是不能停留了。你看咱們去哪裡為好?」高彊問道。
晏嬰眉頭緊鎖,在周圍走動著、察看著。
「晏大夫!」二牛見晏嬰要走,連忙叫道。
「這?」李垚見晏嬰如此行事,覺得十分奇怪。
「是的。」景公答道。
在他的身後,一個農婦妝扮的年輕女子帶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兒九九藏書和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兒,正在把已經刨出來的一塊塊紅薯抖掉泥土,撿進一個筐里。兩個孩子一邊撿著,一邊歡快地叫著。
雖然大戟勾在脖子上,利劍頂在後背上,但是晏嬰面不改色,輕蔑地微微一笑,高聲說道:「崔杼!你用大戟、利劍劫持我,強迫我改變志節,不算你有勇氣!你用厚利誘惑我改變主張,而讓我背叛我的國君,不算你有德義!你還記得《詩經》上是怎麼說的嗎?《詩經》上說:『茂盛的葛藤,蔓延在樹榦上;高尚的君子,不以邪徑求福。』現在,我可以用邪僻的行徑來求福嗎?縱然你大戟架在我的脖子上,利劍對準我的心窩,我也決不改變自己剛才所說的話!」
「晏大夫」略帶嗔怪地說:「張大哥,我來咱們明川村已有一年多了,也不知和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已不是什麼『大夫』了,你直呼我『晏嬰』或『平仲』就行了。」
一個月後的一天晚上。
「主公!晏嬰不敢!」晏嬰跪地不起。
「寡人思之再三,決定先派你赴東阿為宰,三年一任,看你治事才能如何。待你任滿之後,寡人再行定奪。」略微停頓了一下,景公又補充道,「東阿遠離都城,乃我齊國難治之邑。此番派你前去,相信你定能使東阿大治,載譽而歸!」
管家自討沒趣,一臉尷尬。
「正在家裡等你。」
「好,很好!」先生見孩子們都聽懂了他剛才所講的意思,滿意地笑了笑,又接著講下去,「這外邊的『大口框』是什麼意思呢?這個『大口框』念『圍』,在這裏代表的是我們的國境。我們的國境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如果有外人敢來侵犯我們的國境,闖進我們的家園,掠奪我們的人口和土地,我們就要拿起武器,奮起抵抗,保衛我們的國境,保衛我們的家園,保衛我們的人口和土地。所以,剛才這幾個部分合在一起,就是『國』字。孩子們,跟我一起念:國!」
又過了一會兒。
李垚正在指揮著農夫、農婦們有秩序地從井中汲水,給附近田裡已近枯死的莊稼澆水。
「李老伯、張大哥、二牛兄弟,幾位請坐到炕上說話吧!」翠玉一邊微笑著招呼來人,一邊蹲下身,把跟進來的青青、苗苗摟進懷裡。
「我家主母還說:請大人開恩,儘早放我家主人回家。」
「小兄弟,千萬不要快啊!」晏嬰聞言,連忙伸出手去,輕輕地拍了拍車夫的肩膀,微笑著勸阻道。
「好,你下去吧。」鮑國支走此人之後,忙對田無宇說道,「田大人,如此看來,高彊家僕人給我們送來的情報有誤。你看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才好?」
一名內侍從外面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向景公拱手施禮,高聲稟報:「啟稟主公!遵照主公命令,已將內城四門緊閉,並派武士把守!」
「請欒兄放心,小弟隨後就到!」高彊也朝欒施拱了拱手。
「好好好,不改也罷,你就快說說都城裡的新鮮事吧!」晏嬰迫不及待地催促著。
「請你捎個信兒給你家主母,就說是本官說的:你家欠交賦稅兩年,本該加罰一成,但是看在你家主母面上,就不再加罰了。不過,僅以一日為限,請務必在明日申時之前,將所欠兩年賦稅如數交來。如果到時不能交來,那可就休怪本官不講情面,不但不會放你家主人回家,而且還要治你家主母賄賂官府之罪!你我就是人證,這疋細帛就是物證!你聽清楚了沒有?」
「好吧!」晏嬰示意李垚暫時迴避一下。
庄公的屍體橫在地上,無遮無蓋。
「娘,姐姐那個沒有我這個大!」
門外。田府管家正指揮著眾家丁,手持兵器、火把,緊緊堵住門口,一面等待著鮑、田二人下達發動進攻的命令,一面齊聲高喊著:「欒施、高彊,快快投降!快快投降,欒施、高彊!」
睢休相、晏嬰二人快步走出了「包圍圈」,並在車夫的攙扶下,登上了睢休相的馬車。
「來人哪!官法伺候!」
「什麼?沒有沾血?」崔杼聞言,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手,向下一揮。
睢休相坐在主位。晏嬰坐在右側客位。李垚立於晏嬰身後。
「崔相爺!這個人的手上、嘴上沒有沾血!」那個手捧歃血大杯的武士向崔杼大聲稟報。
「晏大夫來啦!」
「大爺!小人不敢啦!大爺!小人不敢啦!」被打的男僕疼得滿地打滾,口裡還不住求饒。
正在說著,睢家管家已帶著人走了進來。
見欒施來勸,高彊這才鬆開了手中的鞭子。
東阿城郊。小山腳下。一片池塘。
公元前五四八年秋。
「雖然踐行不易,但是為國為民,你還是努力踐行為好啊!」睢休相語重心長,叮囑再三。
崔杼見狀,皺了一下眉頭,然後舉起右手,向下一揮。
崔、慶二人誓盟完畢后,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壇下押著十個將軍、大夫模樣的人走上壇來。高止、國夏兩位老大夫也在其中。
大堂內。晏嬰端坐堂上。丁貴在大堂正中垂首而立。
晏嬰大步走進書房,見景公親自來迎,連忙跪地叩首:「臣晏嬰叩見主公!臣來遲一步,讓主公受驚了!」
天尚未明。
兩輛戰車並排停放。鮑國、田無宇二人正站在車上商議事情。
「遵命!」內侍答應一聲,向景公拱手施了一禮,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噢,對了!」景公似乎想起一件大事,鄭重地告知晏嬰,「最近幾天,先生應抽空去看望一下睢休相睢大夫。他曾多次提出致仕請求,直到前幾天寡人才同意了。他這幾天可能正在打點行裝,準備離開都城了。這個睢老頭兒,六年來可是天天念叨你呀!」
在距虎門約十丈遠處,晏嬰所乘馬車被前面的人攔住了。
「好!請你速去稟報鮑大人!我這裏先做些準備!」
「晏大夫!如此昏君,在位六年,不曾為百姓辦過一件好事。他與崔杼之妻通姦,被崔杼抓住把柄,設計殺死,也是罪有應得!你為他悲傷,他根本不值!」張大哥憤憤地說道。
「我再問一遍:你聽清楚了沒有?」晏嬰又低聲追問了一句。
深夜。
鮑國家門口。大門敞開。
「慢!」晏嬰叫住了丁貴。
男孩兒已忘記了先喝后喝的順序,張大嘴巴喝起水來。
「今天午後,東阿城內丁、吳、王、張四大豪門各送一份禮來,都說是:大人治阿有方,平日十分辛苦,如今春節將至,特意送些薄禮,略表敬謝之情。」翠玉一五一十地向丈夫報告。
誓壇上。
父親見女兒如此懂事,微笑著朝女兒點了點頭。可能是講了老半天課,真有些口渴了,於是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
「李垚,」晏嬰朝身後叫了一聲,「把官冊拿給我看!」
「晏大夫!晏大夫!」忽然從院外傳來急切的喊聲。
繪聲繪色地講完都城裡的新鮮事,張大哥左手端起水碗,「咕咚」、「咕咚」一氣把水喝完,連嘴也沒顧擦,就翹起右手大拇指:「晏大夫,都城的百姓、全國的百姓都信服你、敬重你,有你在朝中,萬民心才安哪!」
一盞油燈下,晏嬰正坐在一張小桌旁,專心致志地閱讀著一卷竹簡。
「等等!」晏嬰見李老伯父子要走,忙把剛才已經捆好的一捆青菜從地上拿起來,「李老伯,您老把這點青菜捎上吧,原想這就給您家送去的。」
傍晚。明川村裡炊煙四起。秋蟬仍不知疲倦地在林間、樹上叫個不停。
「怎麼?沒批准?」晏嬰嗓音嘶啞,兩眼發直,欲哭無淚。
晏嬰見景公仍有疑慮,於是不得不點明要害:「主公,東阿全境,識字、會寫,且能打通關節,將竹書呈于主公案上之人,無非丁、吳、王、張等少數幾家富豪權貴。舉報臣前次治阿有罪的,正是他們之中的人;吹捧臣再次治阿有方的,也是他們之中的人啊!」
「崔、慶二相在太廟祭壇舉行誓盟大會,命令都城中所有將軍、大夫和知名人士、百姓代表都必須參加,並限午時三刻前必須到場。如有違令者,殺無赦!」那名宮中內侍厲聲宣佈道。
「口!」坐在離小桌較近處的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夜深沉。
睢休相家客廳里。晏嬰與二牛正坐在一張木桌旁說話。
「晏嬰,寡人問你,」聽完晏嬰的彙報,景公仍未完全明白,「如果事情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那麼寡人案上這許多竹書又該作何解釋呢?」
晏嬰見問,微笑著答道:「睢大人,我跑快了不一定能活,慢慢走也不一定會死啊!小鹿生長在野外,可它的生命卻掌握在廚師手中。我的生命掌握在崔杼手中。您想想看,如果他要殺我的話,那麼我跑得再快也難免一死啊!」
崔杼理虧心虛,更不願聽晏嬰的指桑罵槐,皺了皺眉頭,帶著兩名家丁踱至廳外院中。
聽到晏嬰的嘆氣聲,翠玉停下針線,抬起頭來,關切地問:「你怎麼啦?是不是還在想著今天白天張大哥說的那件事?」
遠處的海面上。星星點點地散布著十幾條漁船。
高、欒在前逃命。王黑和鮑、田在後追殺。直到把高、欒逐出臨淄外城。
「什麼?!」聽到這一消息,鮑國大吃一驚。
「是,大人!」李垚回過身去,鬆開韁繩,把鞭一揚,「駕!」
「鮑大人是否已知此事?」田無宇聽罷,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問道。
「晏大夫!等等我!晏大夫——」遠處傳來二牛的喊聲。
「朝……朝里來人啦!」翠玉跑到丈夫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好端端的一頓酒,卻被這個畜牲掃了酒興!」欒施一邊罵,一邊把鞭子扔掉,然後對高彊說道,「賢弟,我看不如這樣,咱們把酒場移到我家去,接著喝,喝他個一醉方休!」
一天傍晚時分。空中飄著雪花。
另一名男僕見主人發怒,哪敢怠慢,飛快地從門外把鞭子拿進來,雙膝跪在仍在叫罵的主人面前,把鞭子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遞給主人。
次日。天已放晴。
晏嬰聞聽睢休相稱自己為「大人」,連忙勸阻:「睢大人,您曾與家父同朝為官,且年紀相若,晏嬰當為子侄之輩。以往大人直呼晏嬰之字『平仲』,晏嬰已覺不安。如今大人改稱晏嬰為『大人』,豈不折殺晏嬰?」
晏嬰見崔杼不再發問,便徑直走到庄公屍體跟前,就地而坐,把庄公的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看著庄公的面容,嚎啕大哭起來:「主公啊主公!你死得好慘啊!臣剛剛離開兩年,你怎麼就被人殺了……」
晏嬰家西屋內。大炕上擺著一張小桌。一家四口正圍坐在小桌四周,在昏暗的燈光下吃著晚飯。
「快開門!我有要事要向田大人稟報!」
晏嬰進一步建議:「為了解除主公的病痛,使主公的病儘快好起來,臣以為還是請太醫來為主公診治為好。」
突然,後門大開,從裏面衝出一輛戰車。戰車上立著一人,全身披掛,手持長矛,不是別人,正是高彊!
「誰呀?這麼晚了!」門內有人發問。
「回稟主公!臣確實不知。」晏嬰低頭答道。
空中陰雲密布。城內氣氛緊張。
欒施家前門外。大門緊閉。
「舉報?臣實在不知所為何事?」晏嬰仍跪在地上,抬起頭來,迷惑不解地望著景公。
次年春夏之交。
碗中的水一晃一晃,幾乎灑出來。
見睢休相回來了,晏嬰連忙站起身來,拱手相迎:「哪裡、哪裡!昨日承蒙大人盛情挽留,在府上歇息了一晚。本想今日一早就要告辭的,不想半日未能見到大人。大人半日未歸,想必遇有大事?」
晏嬰在田間地頭同農夫、農婦們交談著,不時開懷大笑。李垚立於晏嬰身後。
忽然,一名田府家丁跑來,跪到田無宇車前,高聲稟報:「啟稟大人!欒、高二賊已從後門衝出,朝內城方向奔去!管家已帶人去追,特命小人前來稟報!」
冬季。
「走,我去見見他!」晏嬰一邊說著,一邊隨著妻子朝村子方向走去。
「國君已死。眾大臣都呆在家裡聽信兒,誰也不敢到這兒來。可你卻不在海邊種地,偏偏跑到這兒來。」崔府管家狐假虎威,竟然指著晏嬰的鼻子厲聲發問,「你是來死的嗎?」
晏嬰獨自一人坐在堂上,翻閱著桌上的竹簡。
「晏嬰乃一鄉野村夫,難道也必須參加嗎?」晏嬰問道。
睢休相的馬車在「包圍圈」外停下。在車夫的攙扶下,睢休相和晏嬰走下馬車。二人經過一道關口的盤查,步行走進「包圍圈」,並走了好一會兒,才進入誓盟的會場。只見:在太廟前的小廣場上,不知何時新築起了一座高約三仭的誓壇。壇前是一個深深的大坑。
「大人!不好啦!」突然間,從門外跑進一個家丁,邊跑邊喊,跑到欒施面前,「咕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用手指著外面,一邊大聲稟報,「鮑、田兩家數百甲士已把欒府團團圍住啦!」
「晏大夫!你等等!」還是李老伯見事多、反應快,一邊叫著晏嬰,一邊吩咐二牛,「快!拿上蓑衣、斗笠,陪晏大夫一道去!」
「老伯,確有此事。」晏嬰如實相告。
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帶領晏嬰和數名差役來到池塘邊,用手指點著正在那裡站著的一群衣衫襤褸的窮人,向晏嬰訴說著:「晏大人!就是這群刁民!他們從我家池塘中搶魚,我不讓他們搶,他們還要對我動手。大人,你可要為民作主啊!」
「鄉親們,你們聽我說:這片池塘雖然不是丁貴家的,但也不是無主的,而是國家的!」一聽晏嬰如此說法,眾窮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變成了一片茫然。
「他說,他家主人請大人在池塘之事上多多關照,改日他家主人當面另謝。」
欒施、高彊二人見進不了虎門,見不到景公,又打不退鮑、田兩家之兵,急得在車上直跺腳。
李垚走進來,拱手施禮,輕聲稟報:「大人,丁貴家的管家帶著兩名家丁,抬著一個禮盒,在大門外求見。」
過了不多一會兒。
「田大人,你看怎麼辦才好?」鮑國急切地問道。
直到高止發完誓,大戟、利劍才離開了他的身體。
二牛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微笑著跟在父親身後。
「是啊,」晏嬰把目光轉向妻子,「當今主公一心想學先君桓公稱霸諸侯,不顧世事變遷、國力民心,遠賢拒諫,一意孤行,南征北戰,用兵無休。如此下去,不僅國家疲敝、百姓遭殃,就連主公自己也岌岌可危啊!」
先生不急於給孩子們講解,接著又緊貼在小「口」的右邊寫了一個「戈」字,只是上邊的一橫較長,把剛才寫的兩個字壓在了下邊:「這個字念什麼?」
景公忍著病痛,慢慢地說道:「是這樣:你們知道,寡人已經病了快三個月了。寡人真是痛苦極了!兩個月之前,寡人就派太祝固、太史嚚二人,到全國所有的山川宗廟,為寡人祈禱、read.99csw.com祝福。可是,兩個月過去了,寡人的病情不但沒見好轉,反而更重了。因此,寡人想殺掉他們二人,以取悅于上帝。不知你們三位意見如何?」
晏嬰見崔杼發問,停下腳步,不卑不亢地答道:「崔大人,你是知道的,晏嬰辭官離朝已近兩載。這一次,禍亂開始時,我不在場;禍亂結束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死呢?況且,我聽說,把逃亡看作忠君行為的人,不足以保全國君;認為陪著國君去死才算有節有義的人,不能為國立功。難道我晏嬰是國君的宮妃、侍女或親信,他死了,我也得跟著去死嗎?!」
「快!你帶領一百甲士,速去堵住後門!」田無宇壓低聲音,對管家下達命令。
聽見晏嬰招呼,眾窮人馬上安靜下來,但個個臉上仍掛著笑容。
「老伯所言極是,容晏嬰如實向朝中稟報。」
「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快快追趕欒、高二人!最好是能夠搶在他們前面,進宮稟報主公,力爭使主公支持我們。即使不能搶先進宮,也要拖住欒、高,不讓他們進宮!」
「這個字念什麼?」先生寫完一個小「口」后,問孩子們。
「好!喝水去嘍!」兩個孩子扔下手中的紅薯,歡叫著,一邊一個,拉著父親的手,朝地頭走去。
晏嬰聽罷此言,也把嗓音壓低:「管家!多謝你家主母好意,這疋細帛嘛,本官就收下了。」
遠處雷聲隆隆。近處一道閃電。
晏嬰俯首而言:「主公,臣乃有罪之人,但憑主公發落!若主公能網開一面,赦臣死罪,則懇請主公免去臣東阿宰之職,允許臣仍回海濱種田!」
晏嬰見問,畢恭畢敬地答道:「主公!高彊、欒施倚仗自己是齊國名門望族,世代受寵于君,更兼同執國政,平日里專橫跋扈、肆行無忌,朝內、朝外積怨甚多,今日又率兵攻打虎門,危及主公,確屬重罪難赦。但是,鮑國、田無宇沒有主公的命令,就擅自興兵攻打朝中重臣,也並非無罪。至於對他們如何處置才好,還請主公明斷!」
「好!」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接著講下去,「這個『國』字,剛才我是為了便於講清意思,才先寫裡邊部分,后寫外邊的『大口框』的。你們今後寫的時候,要先寫外邊的『大口框』,但下邊暫時不要封口,等把裡邊部分都寫完了,最後再把下邊的口封上。明白了嗎?」
地上。那名被打的男僕慢慢睜開雙眼,見燈火通明的客廳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便掙扎著站立起來,一搖一晃地走了出去。
大堂正中地上跪著一人。此人正是丁貴。
村裡。萬籟俱寂,只有晏嬰家的窗口還透著燈光。
「二牛,你看你,既是親兄弟,又談何恩德相報呢?咱們還是快馬加鞭,趕路要緊啊!」晏嬰笑著勸道。
城內、城外,饑民充斥。
「好!好啊!」晏嬰興奮地衝著井下喊了兩聲,又催促井上的幾個人,「快!快點干!就要見到水啦!」
欒施家前門。大門緊閉。
晏嬰所到之處,受到農士商工各界百姓的歡迎和愛戴。
「我膝下無女,只有二子。長子睢英一直在我身邊,次子睢明現在老家無棣。日前主公已經恩准,在我致仕還鄉之後,由睢英繼任大夫之職。睢英雖與你年齡相若,但剛剛入仕,諸事不曉。日後,你們同朝為官,還望你這個三朝老臣多多指教於他啊!」睢休相笑著說道。
盛夏七月。
「孩子們!半個多月來,我已教你們認識了四五十個字,但都是筆劃較少的字。從今天開始,我要教你們認識一些筆劃多些的字。」說著,先生手拿一塊長條木炭,在小桌上的一塊扁平石頭上寫起字來。這塊石頭是他特意從海邊揀回來的,似圓又方,徑約一尺多,朝上的一面色淡而平滑,正好用來寫字。
國夏像高止一樣,順從地發了誓,然後走下壇去。
「青青她爹,歇一會兒,喝口水吧!」那個年輕女子按照當地人的習慣,不管家裡最大的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只要在這個孩子的名字後面加上「他爹」或「她爹」二字,就成了對丈夫的稱呼。她把手中的一塊紅薯放進筐里,拍去手上的泥土,又從大襟邊拉出一塊白色布巾擦了擦手,一邊招呼著丈夫,一邊朝放在地頭的食籃、陶罐走去。
「吆!這不是晏大人嗎?」一位身背一捆穀子的老農路遇晏嬰,又驚又喜。
「晏大夫來啦!」正在此時,人群中有一個眼尖的人,看見晏嬰來了,高喊了一聲,並用手指著遠處。
「哎、哎、哎!你是幹什麼的?不許進!」晏嬰正要進門,卻被守門家丁用兵器擋住了去路。
「嗐!你說的是晏嬰啊?齊國的國政把持在你我弟兄手中,就連當今主公也得看咱們臉色行事。他晏嬰就算真是個活神仙,還不是得聽咱們的!我所擔心的倒不是晏嬰,而是鮑國、田無宇這兩個王八蛋!他們仗著財多勢眾,越來越不把你我弟兄放在眼裡!」
「娘,您看,我又撿到一個大的!」
齊宮大殿內。
「好!」晏嬰克制著內心的喜悅,高聲宣布,「丁貴!你可以回家了!」
「此番再次治阿,臣改弦易轍,對富豪權貴的賄賂來者不拒,其所託之事無不應允。就連城郊公家的大小池塘,也都默許富豪權貴們佔為私產。臣已將富豪權貴們所送酒、肉等食物分給了窮苦百姓,而將錢幣、布匹等存入官庫,有登記冊為證。」說到此事,晏嬰用手將面前所放竹簡往前移了移,「臣雖無錙銖之物入于私囊,但官德已毀,難辭其咎。再者,去年東阿實屬中等偏下收成,但賦稅未敢減征一成,百姓所剩無幾。今年春夏又逢大旱,而臣不敢擅開官倉賑濟,致使饑民已佔全縣人口大半。此皆臣之罪也!如此重罪,實屬該殺!因此,主公要獎賞于臣,臣萬萬不敢接受啊!」
一見晏嬰走上壇來,崔杼連忙迎上前去,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晏大夫也來了?你是想學高、國二位老先生的榜樣,還是想跟著前面那七個人往壇下跳啊?」
「噢,」晏嬰聽罷,點了點頭,略一思索,轉過身來,「李垚,你幫我一個忙,去找幾位和你要好的差役來,把這些禮物全都打開,錢幣、布匹等可存放之物,仍存入官庫,與上次丁家送來的禮物放在一處;其餘酒、肉等食物,趁夜悄悄送到鄭大虎家,讓他分送給他的那些窮哥們兒,只說是你們幾位合夥送禮,切莫說是我的主意。」
高彊、欒施二人正坐在一張大桌旁喝酒。兩名年輕男僕分立兩旁,手執青銅酒壺,隨時準備為高、欒二人滿酒。
此人因來去太急,上氣不接下氣地彙報著偵察到的情況:「啟稟二位大人,我看到欒、高二人都在欒府客廳里,脫了外面的長衣服,摘了帽子,正蹲在桌邊,比賽誰喝酒喝得多。」
「睢大人近午未歸,肯定是朝中有大事。你我耐心等候就是。」晏嬰像是在勸二牛,更像是在勸自己。
「晏大人!晏大人!」丁家管家腋下夾著一捆東西,跟在李垚身後走進門來。一進門,就「大人」、「大人」地叫個不迭。
「娘,您先喝!」男孩兒學著小姐姐的樣子,用稚嫩的小手捧起另一碗水,舉到母親嘴邊。
「哎吆!媽吆!哎吆——」被打的男僕絕望地哭叫著、翻滾著。
「聽……聽……」晏嬰的一番話,聲音雖低,但在丁家管家聽來,卻如同五雷轟頂一般,震得剛才還伶牙俐齒的他,突然變成了「結巴」,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翠玉見張大哥到來,連忙從食籃中拿出一隻空碗,把陶罐中的水往碗里倒。
「哼!」晏嬰鄙視地朝崔府管家「哼」了一聲,然後跟著睢休相一起朝屋外走去。
晏嬰低頭沉思,沒有回答。
崔杼、慶封二人見此情景,臉都氣白了。
「停!停!寡人不想聽你報豆腐帳!」景公極不耐煩地打斷了晏嬰的話頭,「寡人只想問你,你這個東阿宰是怎麼當的?短短三年,竟有那麼多人舉報你!」
坐在離小桌較遠處的孩子們沒看清先生寫的是什麼,一個個欠起身來,朝小桌上的石頭看去。
「我?我到欒大人家喝酒去!」高彊說完,便驅車匆匆而去。
「臣多謝主公勉勵!」晏嬰聽罷,連忙跪伏于地,叩首謝恩。
「丁貴!本官問你:你可知罪?」
東阿縣衙大堂。
「哎,大人!」李垚答應著,但沒有回頭。
「這……這……」丁貴見謊言敗露,支支吾吾,低下頭來。
「不認得。」離桌較近的孩子中,有一個這樣回答,而其他幾個沒有作聲。
「好!」聽了晏嬰的一番話,景公頓覺豁然開朗,「先生善於解開寡人的迷惑,說得真是太好了!寡人不殺太祝固、太史嚚二人,也不讓他們為寡人祈禱、祝福了!」
這可把高彊氣壞了。他「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飛起一腳,就把這名男僕踢倒在地。
在二牛的陪同下,晏嬰來到崔府門前。他把手中的蓑衣、斗笠交給二牛:「你在門外等我,我一人進去。」
突然,一匹快馬在大街上疾馳而過。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當馬車駛出大門口時,車廂內的晏嬰和睢休相才發現:大門口外早已站著數十名手持兵器的士兵。
聽見二牛的呼喚,晏嬰站住腳,轉回身,微微一笑,用平靜的語氣安慰道:「二牛,你就在這裏等我吧,我不會有事的!」
「晏大夫來啦!」
「隊伍排好,一路不要出聲!我們向鮑府進發,去同鮑大人會合!」田無宇低聲下達著出發的命令。
田、鮑兩家隊伍已會合一處。門內、門外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家丁。
「你們都起來,快起來吧!」晏嬰一面讓跪著的眾窮人都站起來,一面接過官冊翻看起來。
一天上午。
「好,高大夫,你可以回家了!下面該是國大夫了!」崔杼又對國夏下達了命令。
欒、高二人仍蹲在桌旁,一邊用大杯賽著喝酒,一邊笑著、叫著。在他們身旁站立著的僕人,忙不迭地為二人及時滿酒。
「起來吧!」一見晏嬰到來,景公面有喜色。
晏嬰見四人仍跪地不起,不得不厲聲喝道:「趕快讓開!國君正在宮中等候,誰敢擋我去路!」
眾人順著那人所指方向望去,果見晏嬰乘車而來。正在對峙的雙方人馬不約而同地騷動起來。
「嗐,那怎麼不合適?你從家回到臨淄后,仍到睢大人家找我就是了!」說到這裏,晏嬰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放在身邊座位上的一個包袱,「對了,你回家的時候,千萬別忘了把車上放著的這個包袱帶回去!這是你翠玉嫂子特意為你回家探親準備的禮物,今天一早就放到車上了,說是裡邊有給李老伯治腰腿疼的葯,還有她親手為你做的新衣服。你總不能穿著這身官差制服拜花堂吧?哈哈哈哈!」
睢休相微微一笑,說道:「是啊!近幾年來,我常覺精力不濟,但細細一想,年紀已過七十矣!既是『菁華已竭』,何不『褰裳去之』?我曾幾次向主公提出致仕請求,近日終獲恩准。這不,我正在打點行裝,準備回老家無棣,到青山綠水間享幾年清福嘍!往後,這朝中之事,晏大人可要多費心啊!」
「主公,請容臣細細稟報!」晏嬰額頭冒汗,但語調沉穩,「前次治阿,臣謹守為官之道,拒收富豪權貴的賄賂,無人敢替違法之人說情,可謂執法無私、清正廉明;臣見東阿十年九災、民不聊生,故效仿管相當年治國之方,酌情減征賦稅,並允許窮苦百姓在城郊公家池塘捕魚,使百姓不致挨餓受凍、外出逃荒。那三年,臣確實有功當賞,而主公卻要免臣之職、治臣之罪。」
「卻又是為何?」景公不解。
「先生請起!先生請起!」景公見晏嬰跪地不起並執意辭官,連忙站起身來,走到晏嬰身邊,將其扶起,略帶歉意地說,「寡人年幼,若非先生道出實情,寡人還被蒙在鼓裡。既然如此,寡人想請先生仍回東阿,三年任滿,再論功過。這一次,寡人把東阿全權託付給先生,先生認為應該怎樣治理才好,就怎樣治理吧!寡人不再干預了!」
「你可知罪從何來?」
燈光下,這才看清來人共三位:李老伯、二牛爺兒倆和張大哥。
「夫人,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晏嬰一進屋門,就看到地上放著許多禮物,心中詫異,忙問翠玉。
「但是,鑒於我們東阿十年九災,許多百姓長年吃不飽肚子,所以本官特許你們在此捕魚!」聽了晏嬰這句話,眾窮人臉上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臨淄城內。
「甜!」兒子抬起頭來,一邊笑著回答母親的問話,一邊把碗推到母親嘴邊,「娘也喝,娘也喝!」
聽了晏嬰的這些話,崔杼氣得渾身發抖,真比利劍穿心還要難受。他咬了咬牙,舉起了右手。
「欒兄,主公病了三四個月,今天病剛好,頭一天臨朝,就讓咱們哥兒倆出醜!」高彊已經半醉,說話不甚清楚。
晏嬰在李垚的陪伴下,冒雪回到家中。
「快讓開!快讓開!欒爺來也!」正當雙方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從欒府後門又衝出一輛戰車來。欒施身披鎧甲,手持大戟,高高地站在戰車之上,一面往外沖,一面大聲喊著。
「不見、不見!他們這幾個人,寡人誰都不見!你仍回虎門打探!晏大夫一到,馬上帶他來見寡人!」景公氣憤地說道。
晏嬰在家中燈下讀書。翠玉在一旁為其添燈油、挑燈芯。
過了不大一會兒。
「快!加快速度!」見高彊車已行遠,田無宇低聲催促著車夫。
「是!大人。」被稱作「李垚」的人,把隨身背來的一個包袱打開,從中取出一卷竹簡,恭恭敬敬地遞給晏嬰。
「多謝國君!」晏嬰再叩一頭,站起身來。
「晏嬰!」
「這其二就是:你家應納賦稅,已有兩年未交!」
往日分立兩班的眾差役,今日一個不在。大堂里顯得十分冷清。
晏嬰在縣衙大堂審案。
她一邊乾著自己手裡的活,一邊微笑地答應著:「好,好,青青、苗苗撿到的都大!」
「好,你也可以回家了!」崔杼對剛剛發過誓的中年男子說道。
「遵命!」
「去追討一個叛奴!」田無宇見高彊發問,便信口答了一句,並反問道,「你上哪兒去呀?」
二牛也站起身來,望著睢休相。
第三個像是一位老將軍。他對身邊武士遞上來的歃血大杯視若未見,任憑大戟勾著自己的脖子,利劍頂著自己的左後背,昂首挺胸,一聲不吭。
「快快截住!不要放走高彊!」田府管家一聲令下,眾家丁「呼啦」一下子圍了上去。
「翠玉,」丈夫把水碗遞給青青后,抬頭看著妻子,直呼其名,「天色不早了,我看咱們今天就刨這麼多紅薯吧。一會兒再拔些青菜回去,給李老伯家也送些去。你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