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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患難篇 第十七章 淚別恩師

中篇 患難篇

第十七章 淚別恩師

珍妃焦急地在門口看著——
「從來都是我過去請安,或秉報,太后很少宣召我,莫非有什麼大事?」光緒眨著眼睛問珍妃。
翁同龢又對康有為說:「皇上對你們拳拳信任,我走後,無論如何你也不能離開他。」
光緒帝忙掀開轎簾,鑾移近了,他看見翁師噙滿淚水的眼睛,忽然,翁師朝金鑾跪了下來……
「是。」
榮祿聽了「撲通」朝慈禧跪下,滿眼含淚……
頤和園剛下過一場暴雨,天空開始放晴,慈禧太后和榮祿在樂壽堂密議。素知他們關係的李蓮英退到了屋外恭候著。
「翁師,您不能走,您走了皇上怎麼辦?」一個年輕人說。
「臣翁同龢謝皇上、太后隆恩。」翁同龢含著熱淚,雙手顫抖著接了旨。
幾輛馬車正向城南門駛去,頭一輛車上坐著被罷黜回家的翁同龢,後面幾輛車坐著他的家人,後幾輛裝著行李。
「什麼?開除翁同龢,這萬萬不行。翁師是兩代帝王的老師,兒臣從小就受教於他,再說他是清朝的功臣,他犯有何罪,為什麼要罷黜他?」
翁師,我是不得已啊……
慈禧接過看了,才讓他告退。
康有為哽咽著說:「翁師,您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
等翁同龢抬起頭時,金鑾已走遠了。
「啊!」翁同龢只覺得如五雷轟頂,幾乎暈了過去,但他馬上鎮定了下來,心想,處置他是早晚的事,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是太後天津閱兵的前奏,看來她是提前下手了。我己老了,官位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非但變法難成,且皇上已危在旦夕。不行,我要見皇上,便說:「我要見皇上。」
早晨,天陰著,北京城南門外,已聚集了不少人,他們的頭往城裡看去,似乎在等著送什麼人。其中有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強學會的人,他們站在一起小聲議論著,神色都一樣的凝重。
……每於召對時諮詢之事,任意可否,喜怒見形於詞色,漸露攬權狂悖之狀,斷難勝樞機之任。本應察明究辦,予以重懲,姑念其在毓慶宮行走有年,不忍遽加嚴譴,翁同龢著即開缺回籍,以示保全。
「把翁師開缺回老家了。」
《灑泉子·師帝淚別》
「翁大人好走。」人群中有人哭了起來。
「皇阿爸,開缺一個功臣,如此重大的事,逐是在朝上議一下,否則怎能讓臣民心服!」
「皇上,太后以為趕走了翁師,您就寸步難行了,所以您一定要親自召見康有為,現在只有他能幫您變法了。」
光緒聽了一愣,正在御案旁幫皇上整理奏摺的珍妃也帶著詢問的眼光走了過來。
悲生死關頭,仰面望蒼穹,風雨驟。從此天涯各一洲,撫胸口,痛心猶疾首。九九藏書
珍兒就是拚死也要幫助皇上掌握實權。
啊!是他,翁師。
在慈禧太后的淫|威之下,光緒帝只好含淚筆擬了開缺翁同龢的硃諭。
「想的好,有志氣啊,你要推行什麼法皇阿爸都不管,現在什麼大權都交給你了,皇上儘管自主。」
榮祿跪了下去,眼裡閃著淚花,不知是因為感激還是出於欣喜。
他到底沒能再見皇上一面,而且永遠也未能再見皇上一面。
是的,皇帝確實無奈,他受鉗釗於人,他確是被迫的,他不下車也是出於無奈,我了解他,正因為我太了解他了,所以他沒有下轎我也理解。
「是。」
光緒帝回到養心殿,臉陰沉著,眼睛紅腫,淚水沾面,珍妃見了心裏一驚,把手上正在整理的奏章放下便急忙走了過來,焦急地問:「皇上,出什麼事了?太后宣您幹嗎?」
「好。老夫謝過你們了。」翁同龢又一拱乎。
「我走了,你們要多支持皇上,拜託了。」
進了樂壽堂,見慈禧正襟危坐于御案后,光緒帝趕快跪拜,施禮畢,慈禧便發了話。
車輦經過那天他等著見皇帝最後一面的路旁時,翁同龢命停車,他掀開車簾向皇宮方向看去,他彷彿看見了光緒帝向他揮淚離的面容,那又悲又憾又無奈的表情,這刻骨銘心的時刻使翁同龢終身難忘。
一個喊道:「快回家去等著接聖旨去吧!」
啊!是他,翁師。
「兒臣只是想在全國變法中興。」
膝下無子,本來是老人的一大心痛,所以翁同龢一生既無天倫之樂,也無夫妻之慰,一心一意只把情感用在皇帝身上。今日是他的六十五歲生日,家人請來了他的親朋好友,想為這個孤獨的老人好好的過個生日。
皇帝走遠了,翁同龢顫顫巍巍地回到家,見家人們正在為他做生辰宴,翁同龢雖貴為兩代帝師,但個人生活卻極為不幸,他早年喪妻,無兒女,後來連嗣子曾翰、嗣孫安孫、德孫,也相繼死了……
翁同龢神色凝重地說:「我已經把你們舉薦給皇上了,有你們在我就放心了。」
正是:
「對,也只有推行下去才對得起翁師,想砍斷朕的右臂來阻撓我變法,萬難!」
「變法已經在全國公開了,不管怎麼也要推行下去。」珍妃眼睛望著光緒帝斬釘截鐵地說。
「皇上您……您同意了?」
「住口,我的話你現在是聽不進去了。此人不除你就別想再搞什麼變法。李蓮英,筆墨侍候。」
金鑾離翁同龢更近了,光緒帝的眼淚止不住奪眶而出,他真想令鑾轎停下,他要去扶起敬愛的翁師,向他說明他的心。可是執事太監一聲緊催,鑾轎便急匆匆而過……鑾簾被執事太監放下了,他們不讓路九九藏書人看見皇上。
「這不是皇上的本意。」翁同龢含淚說。
樣干坐著,有幾位客人,出於禮性,已告辭而去,誰還忍心喝得下這杯苦酒呢?只有幾個較親密的留下相勸。一場六十五歲的生日宴就此不歡而散。
「一路平安。」
翁同龢一路上掀開車簾,思緒翻湧,他留戀地看著京城的街巷:街上的行人有悠閑自得的,也有行色匆匆的;有身著豪華衣飾前呼後擁的貴族,也有衣著一般忙忙碌碌走著的平民;有沿街叫賣的小販,還有衣衫襤褸、凄凄苦苦的乞丐,……翁同龢嘆道:哪朝哪代無不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康有為說:「翁師的話,有為記住了,我等都發過誓,誓死支持皇上變法。」
「第一,把翁同龢開除回原籍;第二……」
康有為、梁啟超把翁同龢扶上了車。
忽然天空響起了一聲悶雷,珍妃掠開窗帘看了看,說:「皇上,西天都黑了一半了,快下暴雨了,待會雨停了再走。」
「我們都明白。」梁啟超說。
《小重山·送帝師》
只見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及許多人來向他送行。
「是啊!翁老膝下無子,一生心血都報效國家了,為什麼還要如此對待他。」
天哪!這是怎樣高的官位啊,把統帥三軍的兵權都交給我,這是何等的重用啊,我榮祿今生今世碰上了這個女人怎麼這樣幸運啊,當然我不會負她,畢竟我還愛著她,刻骨銘心的愛著……
珍妃驚疑的眼裡滴下了淚水……
光緒帝下朝後忙著去頤和園向慈禧太后稟報,他坐在金鑾里,剛出宮不遠就見一白髮老者顫顫窺巍地立在他的必經路旁,向他的鑾轎張望著,晨風吹動著他的白髮……
送走來使后,大家才哭出了聲,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在翁同龢六十五歲生日的時候,竟遭此厄運。
光緒帝把一大摞奏章交給珍妃便準備出屋。
翁同龢向眾人拱起了手。
「皇上,還是照太后的懿旨辦吧。」李蓮英用恭親王的話提醒光緒帝。光緒帝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出了皇宮,翁同龢便再也忍不住了,他老淚縱橫,幾乎泣出了聲,然後蹣蹣跚跚地朝著皇帝去頤和園的必經之路走去,他要見光緒帝一面,他放心不下,他有許多話要對他說。於是翁同龢便顫顫巍巍地立等在路旁,兩眼向皇宮方向張望著……
皇上,臣告辭了,多保重……
翁同龢如往常一樣來上早朝,可是卻被執事太監擋在軍機處外。
「不管是什麼,反正得馬上去。」
可是,大家都再也沒有吃飯的興趣,一個個像泄了氣的皮球……
聽到聖旨,滿桌的親朋好友們皆面現喜色,以為皇上給帝師祝壽,都高read•99csw.com興地看著翁同龢。翁同龢當然知道將會是什麼,便含著眼淚整了整衣冠到廳堂門外跪接聖旨,所有參加祝壽宴的人們也都齊刷刷地跟著翁同龢跪了下去,一個個的眼光都喜滋滋的……未料到,來使卻念出了使人幾乎暈倒的詞:
「如此小事,你都不肯辦,你還把皇阿爸放在眼裡嗎?」慈禧切齒地說。
馬車走了。
珍妃不安地說:「一定是對皇上在天安門頒詔不滿?要採取什麼行動了。」
看著軍機處這些勢利冷麵人,昨天還對我點頭哈腰,今天就是這般德行,翁同龢知道再求也無濟於事,而且也不符合他的個性。好,我走,翁同龢悲憤得眼淚欲滴,但他決不在這些人面前落淚,便轉身健步退出了皇宮。
出了城南門,忽聽到「翁大人請慢走」的喊聲。
「他犯有何罪?現在這麼多人都在彈劾他,說他驕狂縱慾、營黨結朋、蠱惑皇上……你自己看看這些奏摺。」慈禧說著把桌上一大摞奏摺扔給了光緒帝。
慈禧生氣地說:「功臣,他是什麼功臣?中日戰爭,他煽動你打,結果葬送了我的北洋水師,我還沒跟他算賬呢!現在又陰謀策劃什麼變法,都快變到哀家頭上了,你還護著他?」
「翁師保重。」
看著榮祿漲紅的臉,光緒帝只在心裏恨恨地罵道:一條哈巴兒狗。
慈禧太后情不自禁地同他伸出手臂,榮祿又一次大胆地擁抱了自己一生最心愛的、也是最欽佩的女人……
「讓我進去,我要見皇上。」
翁同龢拉開車簾往外望去,也驚呆了……
「請翁大人止步。」
一個親友說:「選擇翁老六十五華誕來開缺他,也未免做的太缺德了。」
李蓮英把筆墨捧到光緒皇帝面前,光緒急了,便向慈禧跪了下去,懇求道:「請皇阿爸容兒臣回去考慮一下。」
「老夫謝過眾父老兄弟。」
榮祿被扶起后,深情地凝視著慈禧的眼睛,雖然這樣的凝望已間隔了許多年,發誓道:「謝太后栽培,臣誓死保衛太后,保衛大清王朝。」
如果是在西洋列國,會有這樣的皇上嗎?
二十年師誨難忘,從此蒼鷹折斷。淚流完,何日歸?再患難。
一路保重莫多愁,揮淚送帝師,到城頭。人生終有來日夢,嘆江山,依舊現崢嶸。
康有為雙手扶住翁同龢的雙臂說:「翁師,您受委屈了。」
恩師,等著吧,朕一定會召你迴鑾的。
「幹什麼?我要上朝。」
恩師,朕不能下輦啊,相信你能了解朕。
翁同龢驚異萬分,他接過來看到:
「皇上親自在天安門頒詔,舉國歡騰啊。」慈禧皮笑肉不笑地說。
就在天安門頒詔后第五天,時間是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九*九*藏*書十七日(1898年6月15日)。
「見皇上?這就是皇上的硃諭,你不是已經看了嗎?」翁同龢認得出確是光緒帝手諭。
正是:
「不,朕得馬上趕到,否則太后又該挑禮啦。」光緒帝說罷便匆匆而出,王商及幾個太監趕快跟了出去。
又是一陣驚雷響起。
於是慈禧太后低聲對他說:「我把海軍兵權也交給你,讓你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官位與當年的李鴻章齊平,兵權比他還大。現在要你像在辛酉年保護我從熱河到北京一樣,盡你的忠心。」
我走不足惜,只是皇上的處境太危險了……不行,我要見他一面。
「是她逼我擬的旨,如膚不同意,變法就得停止。」
翁師啊,原諒我,我連自己最敬重的老師都不能保護,我還配是什麼天子,我也是朝不保夕啊…
親朋好友們都震驚了,個個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慈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榮祿抬起頭來,四目相對舊情新恩一起湧來,像滾滾江河一樣的洶湧澎湃……
光緒帝抬頭看了看慈禧,只見一雙威嚴的眼睛正逼視著他。
光緒帝忙掀開轎簾,鑾移近了,他看見了翁師噙滿淚水的眼睛,忽然翁師朝金鑾跪了下來……。
翁同龢想著他被罷黜后,榮祿、奕劻那班人洋洋得意的樣子,哼!等著吧,歷史會懲罰你們的。
「翁師,我們都為您鳴不平。」譚嗣同憤憤地說。
可憐的皇上,雖貴為天子,卻被人鉗制著,這就是大清帝國!
「對,召見康有為,朕要親自召見他。」
「慢著,今天宣你來,皇阿爸要你辦兩件事。」慈禧把臉色一正。
「皇阿爸,這都是小人誣陷,皇阿爸怎麼能聽信這些……」
「太狠毒了,這不是明罷著孤立皇上嘛!」
他們揮淚向翁同龢招手,直到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
「怎麼辦哪!愛妃?」
眼淚順著他日漸清瘦的臉頰淌了下來……
光緒帝把御筆一扔,痛苦地後退欲走。
他是在向朕跪別。
光緒帝匆匆來到頤和園,在樂壽堂庭院里他和匆匆而出的榮祿打了個照面,兩個人都裝著沒看見對方,竟擦身而過。
啊!這不是奪我的兵權、任用權嗎?
「謝皇阿爸。」光緒帝正欲跪謝。
翁同龢被扶下了車,見到康有為他們,他忍不住失聲痛哭,幾天來的委屈、悲痛,在同志們面前他再也忍不住了……
翁同龢忍住悲憤,擦了擦眼淚,說:「來來來,大家請還席,官不做了可以,飯總是要吃的嘛!」
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翁同龢,近來辦事多未允洽……多有失利,以致眾論不服,屢經有人蔘奏。且每於召對時諮詢之事,任意可否,喜怒見形於詞色,漸露攬權狂悖之狀,斷難勝樞機之任。本應察明究辦,予以九_九_藏_書重懲,姑念其在毓慶官行走有年,不忍遽加嚴譴,翁同龢著即開缺回籍,以示保全,特諭。
翁同龢心裏明白,這決不是光緒皇帝的本意,肯定是慈禧太后的協迫。和光緒帝二十多年朝夕與共的師生情,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兒子一樣。
「皇阿爸請講。」
「皇上留步,還有第二樁呢!今後凡二品以上的命官都必須由我決定。任榮祿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兩個執事太監聲音嚴厲地說。
李蓮英又把筆墨呈了上來,光緒皇帝一句話沒說,接過來便急揮而成,擬完,他不看一眼,便垂頭立在一旁。
翁同龢看著豐盛的宴席,淚水忍不住要滴,他拚命地怨住了,他不想辜負大家的一片好意,不想讓這個令人悲慘的開缺回籍的消息讓家人知道,於是只低著頭吃飯。大家見此情景以為翁同龢是傷感往事,所以都沒作聲,只是把酒杯舉了起來,正當翁同龢忍淚站了起來,把酒杯舉向大家時,忽然聽到侍從的喊聲:「聖旨到!」
「啊!……」珍妃驚得倒退了兩步。
「不行,翁大人請自重,你還是趕快退出吧,別讓我們動手。」
「翁大人聽著。」一個執事大臣走了過來說:「翁大人,請你過目,這是馬上要給你宣的聖旨。」
說什麼都無用了,求她也已無濟於事,奪權與反奪權的較量,她已佔了決對上風!
淚眼凝望,宮門外跪別皇上。金鑾遠,幾時來?自悲涼。
辛酉政變時,是他一路保護兩宮太后從熱河到達了北京,為慈禧政變立下了大功。同治早逝,四歲的光緒帝即位,又是他跪著泣求兩宮垂簾聽政。甲午戰爭,當帝、后兩黨較量時,他鮮明地支持慈禧的主和派,現在帝黨搞變政他反對最堅決。如此忠實臣子,且不說過去的情,就是現在的義已使慈禧倍感恩德了,所以慈禧要重重地提拔他。是啊,這樣的心腹不重用還用誰?
光緒帝昏昏沉沉地被金鑾抬著去了。
翁同龢又向其他來送行的人,一躬到地。
光緒帝剛下朝回到養心殿,王商即來報:「皇上,太后宣召您即刻到頤和園。」
「對,太缺德了,翁老不僅是兩代帝師,而且還是朝廷重臣,豈能無罪開缺!太過分了。」
「備轎,到頤和園。」
慈禧看著榮祿這個年輕時候的情人心潮翻滾,的確,他確是她最忠實的助手,每在她最危難之時,榮祿總是挺身而出,晟忠實地捍衛她。
淚水遮住了翁同龢的雙眼,他拉下了車簾,說了聲「走」。
另一個說:「不知慈禧周圍何人獻的毒計?」
一個家人激動得向蒼天跪了下去,他舉起雙手悲問老天:「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翁老究竟招惹了誰啦?」
馬車又咕嚕咕嚕地朝城南門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