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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我 第二十章 決定

第三部 我

第二十章 決定

布羅根偵探開著車慢慢遠去。微風輕拂,松樹亂舞,一個溫暖的十二月午後就要到來。
有的秘密,生來就是要埋藏在心底的。
「就讓他們這麼去想吧,」我說,「然後,結案。」
我猛地睜開眼,環顧左右,發現很多白色的東西,還有很多儀器。我知道,我又進醫院了。
「我知道,爸爸。」我答道,「對了,如果你不知道要買什麼的話,我有個主意。我打算去打耳洞,我可不介意今年的聖誕禮物,會收到珍珠耳環哦。」
「啊,你不喜歡有個妹妹嗎?」母親問。
「嗯,好的。」我不確定,他這樣做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你爸爸還在廚房裡看早間新聞。他今天休假,主要是怕……怕你需要幫忙。」
我一直在思考,在兩種選擇之間徘徊,沒有注意腳下的路,一不小心絆倒在樓梯上。
「我做了法式甜點給你,」母親遲疑地說,「想吃點早餐嗎?」
他的臉變得通紅,好像在憋氣一樣。
我用包紮著紗布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看著我,爸爸。」轉眼間,他已經哭成了淚人,讓人不忍直視。我說:「一切都過去了,他也死了,但是我們還要活下去。」
平日里,我很少吃早餐,但是在醫院待了二十四小時之後,我都快餓壞了。「當然,我會吃一兩塊,不過如果我一口氣吞下八塊,那也是可能的。」我靜靜地坐在父親的旁邊,這樣我就可以避免和他面面相覷,而且也不會擋著他看電視。
「好吧,孩子。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是在結案前,我會在哈里斯夫婦的文件上寫一句話,然後複印一份收養協議,封存起來。這樣的話,如果哪天你反悔了,想要回孩子,也能派上用場。」
父母離開家一個小時后,門鈴響了。
曾經有那麼一刻,我覺得我才是父母。父親站起身,緊緊抱著我,抱了好久。他低聲對我說:「安琪,我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你可以叫她朱恩了,」母親笑著說,「顯然你會多個妹妹。」
「更何況,」我打斷他的話,「我們家就在他們家旁邊——至少應該會住很長一段時間吧——我可以看著他長大,可以幫他收拾房間,可以教他讀書,等他上學了,我會幫他做作業。所以,這樣有何不可?他會快樂地長大,這麼做對他絕對是利大於弊的。https://read.99csw.com」
「我覺得你還是進來吧,」我說,「我們私底下先談談。」
他的拳頭握得死死的。他朝著電視屏幕揮了揮拳頭,彷彿能夠進入電視,教訓一下主持人,然後搗毀錄影棚。「我會拼盡全力阻止他們,我發誓。」他全身顫抖著,吸了一口氣,說,「該死的新聞。」
父親從睡衣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後點了點頭。
我從前窗向外望去,平靜地面對我做的最終決定。我不能因為個人情感而冒這個險,這牽扯到的利害關係太大。如果大家知道真相,太多人的人生將被摧毀。
瑪麗疑惑地看著我說:「你的……什麼?他們說,你是保姆。」
他挑了挑眉毛。
一位護士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輕輕將我的手臂分開,說:「別這麼做了,親愛的。放著別動,恢復得才會快。」
半天?「我……我的傷到底有多重?」又是一個愚蠢的問題。我覺得,此時的自己就像一塊巨大的紗布。
我抬起手想抹掉睫毛上的灰塵,差一點撞上手臂上包紮好的厚厚的紗布。我的兩條胳膊都纏著紗布,從手掌到胳膊肘,都包得嚴嚴實實,好像一根大大的棉花棒。我盯著雙臂,它們突然開始發癢,於是我兩隻胳膊互相撞擊,最後證明這真是個愚蠢的方法,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劇痛。
他搖了搖頭說:「是的,很抱歉,我知道。剛才我到他們住的酒店和哈里斯夫婦談了談。你爸媽在家嗎?」
她給我把枕頭重新擺好,替我撫平腦後的頭髮,說:「從你身體其他部位的燒傷程度看,你的頭髮竟然可以幸免於難,這一點真是不可思議。」
在孤獨者將她的所有記憶和感情丟給我並和我融合在一起之前,我早就不能自拔地迷戀上薩米。現在,我終於體會到他們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能夠分享的那種令人羡慕的母子之情。然後,我還得和孤獨者搏鬥——現在,成了我自己和自己搏鬥,這種事情往往發生在後半夜。
父親的叉子掉落在地上,發出咣當的聲音。他臉色慘白:「該死的新聞,他們這麼快就得到消息了。」他的目光迅速投向那些還在用包裝袋封著的周日報紙。
母親坐在餐桌對面,用叉子將法式甜點遞給我吃。她很貼心,但是彷彿有什麼事情九-九-藏-書藏在心裏,感覺怪怪的。
母親轉過身去,看著屏幕上那張熟悉的臉,屏住呼吸。
是的,過程大概就是這樣,「我們」和我融為一體。
經過大家的努力,我們終於成功了。我的力量和她的母愛一起戰勝了大火。
「我還得要人喂我才行。」我說。
「是嗎?」他清了清喉嚨,「薩米非常可愛。」
「不在,他們購物去了。」和哈里斯夫婦談過?為什麼還找他們談?他還在懷疑什麼?
母親完全不知道,我臉上突然出現的恐懼感和她剛才說的內容沒有任何關係。她身後的電視機里,播放著一張男人的照片。
他閉上雙眼,安靜地深呼吸,胸脯一起一伏,又說:「我終於明白,你為何是最後的倖存者了,小鬼。你如此堅強,但是你又有一顆同情他人的愛心。」
他瞪大眼睛,驚訝地望著我。
「是的,安琪,我今天沒有來過這兒,很高興認識你。」他在我額頭上輕輕一吻,說,「祝你幸福。」
「我現在就需要見到你。」我命令孤獨者,但是她能聽到嗎?她會不會在我眨眼間就和我合二為一了?或者在我無法承受烈火的高溫時?也許是吧。
我雙眼緊閉,就這麼一會兒的交談,都覺得身心俱疲。瑪麗給我把被子拉好,然後輕撫著我的頭髮說:「這樣就好,你得多休息,才能早日康復哦。」
母親關掉電視。
我雖然閉上眼,卻怎麼都睡不著,思緒還在大腦中徘徊。我發現之前的小木屋,如今被燒成了一堆灰燼。對了,在我把孤獨者從身後拉出來后,她跑到哪兒去了?
布羅根偵探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他站起身,擁抱了我好久。當他鬆開我時,我看到他熱淚盈眶,我猜當時我的眼中也有淚水。
這個說法聽起來太蠢了,他到底在想什麼呢?「爸爸,我經歷過那一切。」
「哦,我親愛的安琪,」父親聲音粗啞地說,「很抱歉讓你看到了這些東西。」
新聞中沒有提及這個人的名字,只是呼籲大家,積極提供有關這個男人五年來行蹤的證據,任何信息都可以。新聞只是提到了,他最近被發現死在了安吉利斯國家森林保護區內,沒有提到我或他的任何信息。
永遠。
「看著我,」我繼續說,「我哭了嗎?我在自怨自艾嗎?」
「雙手燒傷得最嚴重,三度燒傷,腿https://read.99csw.com還好點,二度。但還好,都不需要植皮手術。」說著,她抿著嘴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你出院后,就可以繼續彈鋼琴了。」
當然來過。「我現在可以見見他們嗎?我是指我父母。」
「請進。」我叫道。
他發出一聲嗚咽。
我知道他的用意不止如此,他的矛頭指向的是那個綁架者,那些徒勞的搜索,包括比爾,還有那些永遠無法挽回的歲月,以及我永遠逝去的天真的童年。
「我當時罩了一條濕毛毯,衝出火災現場——哦,天哪!」我突然想起一個人,「薩米!我的……我的孩子。他在哪裡?他沒事吧?」我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回答。
「好吧,這樣很公平。」我說,「你今天沒有來過這裏,沒有見過我,對嗎?」
啊,糟了。「難道他們知道這件事和我有關?」我問他,「他們有沒有猜到是我?」
從燒傷,疼痛,包紮,到最後感覺自己和她合為一個整體。
「哦,老天。」我倒吸一口氣。
布羅根偵探吸了口氣,若有所思,不知如何回答。
「你這招練得不熟哦,」我俏皮地說,「最好在老二出生之前練好哦。」
「爸爸,你不知道,你——沒——錯。」
那天晚上,醫生向我囑咐好護理傷口的注意事項之後,就讓我回家,回到我自己的床上休息。雖然止痛藥的藥效已經發揮到極致,但我還是會在大半夜習慣性地醒著。我心中的傷口是紗布和抗生素所不能治愈的。
「因為他遺傳了我家比較優秀的基因。」我輕鬆地說。
現在,我對那個男人的長相比對自己的長相還要了解。三年來,那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張臉。但那又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狹窄的黑色眼睛有點斜視,看起來兩隻眼睛好像在看著不同的方向。棕色的頭髮里摻雜著灰塵。下巴沒有什麼型,耳朵又非常小。
我愣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同時感覺如此著迷,又十分害怕。
我輕輕搖晃著他,說:「你沒有權利比我更加悲傷。你要振作,從現在開始,就當是為了我和媽媽,你得像個男人!」
「你沒辦法阻止媒體,」我說,「這隻是一條新聞,公園裡的一具死屍,僅此而已。」
「小男孩沒事,毫髮無損。你當時在卧室屋頂崩塌之前,抱著他沖了出去,結果你受了傷,安全救出他read•99csw.com來。」說著,她拍拍我肩膀,「據我所知,你是個非常勇敢的女孩。你是個英雄。那孩子的爸媽在你睡覺的時候過來看望過你,當然你父母也來過。」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剛才……剛才到哈里斯夫婦那裡去了。他們認出了電視上的布雷特·薩繆爾森。很顯然,他們還記得當時收養文件上的照片和簽名。」
「我這是在哪兒?」我眨了眨眼,擠掉眼角的淚水。
「是彈吉他。」我糾正她說道。我感覺不太舒服,於是扭了扭身子,換了個位置。
我嘆了口氣,感覺到沉甸甸的愛的快樂,對著他們揮了揮兩隻像棉花糖樣的胳膊。哈里斯醫生對我行了一個軍禮,然後摟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前往酒店休息。
他坐在沙發上,胳膊支著膝蓋。我坐在旁邊,故意向後靠。
母親走了出來,張開雙臂,彷彿要扶起我。她的肚子看起來真的好大,時間過得真快。
他看了看我,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是啊,好的,謝謝。」
布羅根偵探搖搖頭說:「沒有,我告訴他們,那是一樁凶殺案的後續調查,他們反而非常同情他。」
我的背後傳來腳步聲,我意識到是母親。她將雙手搭在我肩上,緊繃的肚子擦過我後背。「還有,為了小寶寶。」我繼續說,「她可不需要一個悶悶不樂、懊悔沮喪、不停抱怨的父親。她要的是一位真正的父親,明白嗎?」
母親輕輕用手指捏了捏我,表示對我的感激。
我把胳膊放在他的膝蓋上說:「他屬於哈里斯一家,可以結案了,求你了。」
「我覺得他們幾分鐘后就都會回來這兒了。他們一起喝咖啡去了,昨晚對他們來說太漫長了。」
我應該跟父母講嗎?還是直接把薩米抱回家?把他和母親的新生兒一起帶大?當然,邏輯上是說得通的。但是,我怎麼能對哈里斯一家做出那種事情來?在薩米這件事上,什麼樣的解決方式才是最好的呢?是讓他永遠相信,自己的親生母親不在人世?還是讓他知道,他母親在懷他之前,一直被一個瘋子般的男人無情地侵犯?
母親笑開了花:「和我們一起去吧,親愛的。」
「你在加州洛杉磯醫學中心的燒傷部,現在是周六早晨。我叫瑪麗,接下來的半天,我都會為你服務。」
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門外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我眨了眨眼,原九九藏書來是哈里斯夫婦站在門外,懷裡抱著小薩米。他們走到我床前,薩米張著大嘴,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濕漉漉的。然後,哈里斯夫人舉著他的小拳頭揮了揮,像是在打招呼,或者是要走了。哈里斯夫人明顯沒有休息好,一臉疲憊。她給了我一個飛吻,然後蹭了蹭薩米的金髮。哈里斯醫生則緊握拳頭,高高舉起在耳後,彷彿在告訴我「你是個英雄」。屋裡瀰漫著愛意,這種感覺,只有在吃白吉餅的時候才能體會得到。
「不是我放的火,」我告訴他,「我是無辜的。」
這時候,父親和母親走了進來,我們三個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他沒說一句話,但是眼淚開始滑落在鼻尖上,然後濺在盤子中的糖漿里。
門開了,他有點遲疑地探頭進來,說:「安琪?」他看著我包著紗布的胳膊,回頭望了望街對面——哈里斯夫婦家被燒成了一片正在冒煙的碎石堆——有點不知所措。
「也許,我應該晚些時候再來。」他左右腳換著重心站著,有點惶惶不安。
「你今天不上班,現在去找些樂子吧!」我說,「媽,帶他去聖誕節採購吧。我發現,咱們家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在聖誕樹下放禮物,真是糟糕透了。」
父親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
我又陷入了回憶,然後我真的想起來了,我竟然記起了所有的事情。我的腹部隆起,一陣又一陣的嘔吐也是懷孕所致。那個男人也有相對仁慈和溫柔的一面,但是他偷走薩米的行為讓我出乎意料,我的心被撕扯、分裂。他說,我們叫他薩米,就用他父親的名字命名。我在搖椅上坐了幾個小時,但是女童軍和小老婆一回來,我就被遺忘了。光芒萬丈的天使降臨時,給了我再次見到寶寶的希望。那些夜晚,我偷偷看著寶寶入睡的模樣。他們長得好像,聞起來也很熟悉,他也許就是我在尋找的寶寶。布羅根偵探的話讓我鼓起勇氣,回到薩米身邊。
我坐起身,花了很長時間才來到門前。透過貓眼,我看到布羅根偵探出現在家門口,表情有點奇怪,還有些緊張。
「我是保姆,我是。」我趕緊糾正自己,在腦海中搜索孤獨者的身影,你在哪裡?我為什麼會說「我的孩子」?
有那麼一會兒,我差點兒哽咽,但是我咬了咬牙,咽下了那陣感動。「你知道嗎,他邁出人生第一步的時候,只有我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