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 奶奶的故事
後來,爺爺在停職期間獨自去北海公園看書,遇到一個眼睛里有故事、談吐不凡的人,兩人相談甚歡。沒想到此人竟然是建黨創始人之一、當時任武漢大學校長的李達。趕巧了,李達來北京開會,並和爺爺一見如故。於是爺爺帶著他的第二任夫人去了武大,此後四十多年,他一直在武大擔任歷史系教授。爺爺的第二任夫人不久之後就患了重病,十年浩劫兩人又遭遇了很大的衝擊。20世紀80年代初,爺爺一度跟奶奶、伯伯、爸爸重新建立了聯繫,友好書信往來不斷,我過百天的時候爺爺還來北京吃過席。沒想到因此導致他的家庭矛盾不斷升級,所以幾年後他跟北京這邊的關係又斷了。爺爺被降的級別,後來因故沒有平反回來,他的晚年家庭生活也不太安定。
奶奶變了,曾經在延安魯藝以「脾氣好」「憨厚」著稱的快樂傻大姐,變成了性格急躁的中年女子,會在單位里大聲訓斥下屬,會怒氣沖沖地追打調皮搗蛋的兒子,也會在夜深人靜加完班回家之後,對著孤寂的窗欞和睡熟的孩子偷偷地掉眼淚。但她心靈深處的一些東西,卻從來未曾改變過。
四爺爺跟奶奶說的那個「大學」,指的是延安各個學校。奶奶先是到陝北公學,經短期培訓畢業后,又到後來被稱為「通往聖地的加油站」的安吳堡青訓班。青訓班的領導人之一是胡耀邦,嗯,就是後來20世紀80年代的總書記胡耀邦同志,沒錯。當時他歲數小、級別高,屬於「老資格的年輕人」。因為奶奶以前是音體美老師,算是搞文藝的,所以青訓班畢業時,胡耀邦同志把她介紹到後來聞名遐邇的魯迅藝術學院(簡稱魯藝)。
奶奶剛進魯藝的時候,爺爺在學校教務科搞行政,能力甚強,很得校長周揚的器重。爺爺熱愛讀書,喜歡理論,有著風度翩翩的氣質、才華橫溢的天賦、蓬勃張揚的熱力,這一切都讓奶奶那顆在男女關係上從沒開過竅的心,蕩漾起一波波春的漣漪。
雖然是所謂的「大戶」,家裡的生活依然是比較艱苦的:小孩兒經常吃不飽飯,除了過年,飯桌上很難得看到肉。而且奶奶的父親重男輕女的思想很嚴重,不讓女孩子念書,在他去世之前,奶奶連一天學都沒上過。這位老爺子後來又抽上了大煙,不但費錢,身體也毀了,幹不了活兒,再加上家裡孩子多,還有後來的土匪事件,家慢慢就敗落了。
而民族和血統的神奇之處,則在於每當強敵來襲、家國危亡之際,原本一盤散沙內耗嚴重的各色人等,就會陸續從每一個角落冒出來,緊緊團結在一起,奏出洶湧浩大、響徹天際的英雄兒女之歌。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宣告日本侵華戰爭開始,隨後的幾年裡,民眾的抗敵情緒越來越澎湃,並逐漸影響到四川這種比較偏遠的地方。像奶奶這樣的年輕人也開始時常議論絕不能當亡國奴的話題,成天想著怎樣為國捐軀,怎樣上前線去打日本。她不願安居一隅,而是希望能為國家多做點兒事情。
胡宗南既沒進攻延安,爺爺也就幸免於難。
西方墨菲定律有雲:當一面塗著果醬、一面乾淨的麵包片落到地上時,先著地的肯定是塗了果醬的那一面。即「事情向來只有更壞,沒有最壞」。雖然爺爺身處信仰馬克思主義的紅色根據地,但墨菲定律還是在他身上發生作用了。1943年7月,傳言胡宗南要進攻延安,黨內緊急圈定出六個內部敵人,規定如果胡宗南攻過來的話,這幾個人必須槍斃。是的,有爺爺,還有這場運動中著名的冤假錯案主角王實味。
再三十年,
我還沒來到世上。
陪伴著媽媽和你……
90歲以後,奶奶熱衷於拉著親朋好友和家人給自己過大壽。每年臨近中秋時,她就會拿著電話簿挨個兒打、挨個兒請。她還會給自己的死黨布置任務(她的死黨都比她小二三十歲,也都是老頭兒老太太),讓人家幫她招呼人參加自己的生日宴會。有一年國慶,我和大瑩子還有寶寶(和我同歲的小姨)本來約好了要去民族園,不巧趕上老太太的「90歲大壽」了。結果奶奶趁大瑩子和寶寶來看自己的時候跟她倆說:「你們玩兒的機會還很多啊,而我沒幾個生日可過了,不要跟我搶萌萌。」嚇得兩位小姐馬上舉白旗宣布投降……不過奶奶的預言一向超級不準,她在我小時候預言我是黑皮膚、單眼皮,結果我九*九*藏*書皮膚白得晃人眼,小小的米豆眼上,大雙眼皮明顯得宛如割出來的。而今她又宣稱自己「沒幾個生日可過了」……果不其然,她輕輕鬆鬆過了一百大關,至今吃得香、睡得穩,健康無比。趕上現在是快節奏的社會,人們都很忙,有時候奶奶的大壽聚會癮搞得親人們也有點兒無奈,但每次,大家都還是乖乖地被她牽著鼻子走。沒辦法,大家還是愛奶奶啊。
插播一下我爺爺後來的結局吧,有人願意聽嗎?沒關係,爺爺曾在她生命中佔據最重要的位置,為了奶奶人生樂章的完整性,我們有必要把這個人的故事完整地順一遍。爺爺和他後來的夫人過得並不順心。新中國成立初期,進城的幹部里湧起一陣拋妻浪潮,為此國家緊急出台了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部法律——《婚姻法》。爺爺的離婚撞在了嚴打的槍口上。再加上奶奶屬於革命隊伍中的夥伴,他遭到了嚴厲的處罰,被連降六級,停職等待分配工作。
那三十年,
奶奶真的非常幸運,被四爺爺帶著參加革命的時候,正趕上抗戰正式爆發后國共合作的「蜜月期」。那是漫長的幾十年中兩黨最友好的一個短暫時期,國民黨鬆了鬆口,延安方面也開了個口。像奶奶這樣的愛國青年,只要簡單提交一下申請資料(介紹信),就可以從西安被放行進入延安。不久之後,隨著兩黨關係的惡化,這種局面再也沒有出現過。想投奔延安?禁止!延安與外界的交匯口,就像後來東西德之間的柏林牆一樣,被國民黨封禁了,想闖關偷渡要冒極大的風險。奶奶當時並不知道這麼多,她在接頭人的指點下提交了申請(介紹信),高高興興地進了延安。
如今,奶奶馬上就要103歲了。過了百歲生日之後,奶奶一度衰老得很快,腿和腰疼得走不了路。醫生說她是骨頭酥了,沒有辦法逆轉,只能靠打點滴來緩解。不得已奶奶坐上了輪椅,也不染髮了。現在她滿頭銀髮,不戴牙套的時候嘴癟癟的,眼神柔和,看起來很慈祥。但奶奶不愧是奶奶,總有讓人吃驚的地方。在打點滴治療了一陣之後,奶奶的疼痛竟然開始好轉了,醫生說這是很少見的情況。最近我回家,發現奶奶在扶著桌子邊緣一圈圈地走動,奶奶說,她在練習走路。奶奶,你還在繼續不斷地給孫女創造奇迹啊!真好!
秋天所有的痕迹都可以從落葉的紋理中找到。當青春的熱力散去,奶奶就如同大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安詳地掛在金色的晚秋里。
後來的事情就很俗套了,無非是第三方逼婚,男方提出離婚,女方努力挽留未果……其實公平地講,從這個離婚事件中,依然能看出爺爺的品性並不惡俗。要知道當時剛解放,大城市裡掀起拋妻熱潮,幹部們紛紛拋棄原配,另娶年輕貌美的城裡人、大學生;而爺爺卻是在「同情」和「真愛」的雙重咒語下,拋棄深愛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重新選擇了一個已經育有兩子、相貌平平、沒有特別背景的女士為伴侶,併為此身敗名裂、半生鬱郁不得志。我們用市儈的眼光來看,可以說爺爺是個大傻瓜,做了惡人又不落好。當然爺爺從來不是為了「落好」才費那麼大力氣進行這場無比失敗的家庭重組的。他的事我們不多提了,還是從奶奶的角度繼續說吧。奶奶曾以為她對爺爺的情深意重,能在兩人的關係中築起一道堅固的橋樑,沒想到外敵來襲時,豆腐渣工程在她眼前稀里嘩啦碎了一地。沒辦法,放手吧,從此以後帶著兩個孩子,獨自在偌大卻無一親人的異鄉北京生活吧。但是心裏的傷疤啊,卻始終沒能消除,那曾經柔軟溫和的靈魂,磨礪得逐年粗獷起來。
恢復自由之後,爺爺去奶奶工作的地方找她,那時兩人距新婚後失去聯繫已經有三年了,相對不免感慨萬千。那一夜,兩人坐在黃土高原上,細話著那些年的光景,一直聊到天空泛起魚肚白。
在這美麗的迴廊、魚缸、石榴樹旁,對於奶奶來說十分不美好的事情發生了:一位女士——也是從延安來的中年女幹部,向爺爺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如今兩位當事人都已經作古,具體經過已經沒人知道了,只能從老一輩人零星的話語中得知,這位年齡相貌、婚育史都不佔優勢的女士主要打的是「博取同情」牌。粗心的奶奶當時被調入了北京市地政局,正風風火火地投入自己的工作中,渾然不read.99csw.com覺有強敵正在不顧一切地挖牆腳。奶奶對她和爺爺之間的感情太自信了,對手在暗處,而且攻勢猛烈、耐心十足。終於,曾經堅不可摧的高牆出現了縫隙。在某一次出差的時候,一個「革命意志衰退」的英俊首長,與一位久旱逢甘露的幽怨女同志,發展出了不同尋常的友誼。
不過情調歸情調,奶奶的學習生涯肯定是寂寞而艱苦的。她們學校在一座高山頂上,周圍用籬笆圍著。從開學到放假,長達四五個月的時間不準出門下山,完全封閉式管理,生活相當艱苦。但奶奶非常珍惜這遲來的受教育的機會。奶奶的小妹比她聰明伶俐許多,功課輕輕鬆鬆考高分。奶奶雖然沒有那麼聰明,但特別知道刻苦,一路踏踏實實念下來,以優等成績從師範畢業。回鄉后,受聘去綿竹最好的學校——綿竹女校當音體美的老師,成了正式的政府教員。奶奶的教員生活挺充實,帶著學生打籃球、彈風琴,年年被學校續聘。說起來,她當時還是全家主要的經濟支柱,可真是個有出息、能幹又顧家的好妹子。
入校須考試,考官讓奶奶唱一首歌,奶奶拉開嗓子,川妹子的高音響徹天際,當即通過。當時我國著名的作曲家冼星海剛剛創作出《黃河大合唱》,正在魯藝組織排演,需要會唱歌的女學員。順理成章地,奶奶成了冼星海的第一批弟子。「風在吼,馬在嘯,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奶奶跟新認識的兄弟姐妹一起,在老師冼星海的帶領下,在驕陽似火、土豆又肥又大的延安,度過了她人生中最難忘的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並認識了爺爺。
奶奶從綿竹出發,夥同一批進步青年,斷斷續續地向神秘的遠方走去。這些人里有的是各種愛國組織的人,有的是小生意人,還有個和尚(假和尚,地下黨員),另外也有奶奶這樣不知道終點為何處的「進步群眾」。他們時而沿路坐那種簡陋的、背後燒鍋爐的汽車,時而走路。遇到大雨時就住客棧,一住好幾天。奶奶膝關節受了點兒傷,走不快,跋涉了將近一個月之後,才終於在接頭人的指示下,來到了這段旅程的第一個大本營:西安。說到這裏,大家應該已經明白了,我四爺爺是地下黨,他所說的「遠方不花錢的大學」指的是延安根據地的學校。
我從11歲左右搬到奶奶家和她同住,在我的印象里,奶奶是個個性十足的老太太。一直到100歲時,奶奶始終堅持描眉、塗口紅。她冬天頭戴小圓兔毛帽,身穿藍盈盈的短款羽絨服,挎著民族風的小包包,內里則是管我要的,綴著小莓果、印著聖誕樹的大紅毛衣。夏天奶奶穿著印花的黑色襯衫,戴著珍珠項鏈和金絲眼鏡去南戴河,向其他年過八十的老頭兒坦然地展現自己的風采……奶奶有時在玉淵潭帶領一幫比她小十歲八歲的老頭兒老太太唱歌跳舞,有時則安靜地待在家裡,鋪開宣紙,不聲不響地畫上整整一下午的畫兒。
奶奶9歲那年,父親去世,接受了新思想洗禮的四哥(也就是我四爺爺)變成了家裡的主心骨。他做主把兩位妹妹——我奶奶和老十送進學校接受教育。
走過坷坷坎坎,
1942年,影響深遠的整風運動開始了,整個延安跟高層沾點兒邊的幹部多數都遭到了審查。而當年引導爺爺入黨的那位大姐被定為「托派」,跟她有關的人,比如爺爺,都「沾光」被隔離審查了。爺爺這個人,外表儒雅,內心善良,但骨子裡卻極具批判精神且無比倔強,用諸葛亮的識人寶鑒一照,他恐怕要歸於「有反骨」的那批異類(其實就是有獨立見解)。沒人知道他被審查后的具體情況,但可以想見,他沒按著上級的希望進行「由衷的反省」——因為他一直被關著沒放出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爺爺的部分太沉重了,寫得要掉眼淚了,我們接下來看喜劇,迴轉一下情緒。喜劇名為:《102歲奶奶的幸福生活》。
被編入了國家體制內,工作受尊重,工資又高,按理說,奶奶下一步應該是找個好人就嫁了吧。但生命的神奇之處,就在於一個最為乖巧恭順的個體,卻偏偏時常會在關鍵環節跳脫出大框架之外,沿著另一條細流義無反顧地遊走。已經過了雙十年華的奶奶,思春期遲遲未來,倒是一心想著在學習上能有進一步的深造。
套用一句很俗的話,奶奶一生都在全心全意九_九_藏_書地擁抱生活。
「綿竹」聽來頗有婉約綿軟的柔美感,但是「九龍鎮」就給人一種動物兇猛、仗義豪邁的大氣魄——頗似我奶奶多面化的性格:溫和、執著,有時又很急躁。瀟洒仗義的奶奶是川妹子,疑似是袍哥的後代。奶奶出生於1911辛亥年的中秋,四川省綿竹縣九龍鎮,是家裡的九妹。全家9畝地,后因家道敗落賣掉;她9歲喪父。在一系列與「9」這個數字不可名狀的因緣交錯之後,命運躲在悲劇的外衣下,首次向奶奶展開笑臉。
奶奶這輩子笑過、哭過、愛過、恨過、受過傷、受過騙,也曾在親情和友情的支持下,頑強地一次次從困境中爬起。奶奶一直在奉獻,一直在享受。世俗傳統、達官顯貴從沒把她當回事,奶奶也從沒真正把世俗傳統、達官顯貴當回事。無論是身處權力的旋渦,還是窮鄉僻壤,只見她自得其樂地遊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為人雪中送炭,視名利為糞土,唱歌跳舞,畫畫兒,奶奶的生活始終由她自己做主。奶奶的一生,如同一曲荒腔走板的陝北民歌,自由地潑灑在天地之間;如同一塊稜角崢嶸的石頭,在或清澈或渾濁的溪水江流大海中被反覆打磨,逐漸圓潤光滑,但永遠不改厚重的石頭本色。
還有熱,
走過風風雨雨……
你曾有崢嶸歲月,
爺爺被釋放后,在延安俄文學校工作,任職辦公廳主任。抗日勝利后,組織上要他去東北工作。奶奶的膝關節傷病又發作了,無法長途急行軍,因此不願意走那麼遠。爺爺就打報告,結果組織同意爺爺不去東北,就讓他隨著部隊去了山西。從1945年到1949年,夫妻倆跟隨部隊陸續去過山西的興縣、嵐縣、崞縣,內蒙的集寧。其間,爺爺做過有關地方的臨時縣辦公室主任、縣委副書記、縣長等。而奶奶到每個地方都是在我黨辦的學校工作,像扶輪小學(鐵路子弟學校)、賀龍小學、試驗學校、(續)范亭小學……在這期間,伯伯和爸爸兩個孩子相繼誕生,奶奶又把爺爺的母親接過來全家一起生活,小家庭一度其樂融融。
書生意氣……
新中國成立后,爺爺去北京報到時,被延安俄文學校的老同事們熱情地挽留下來,在新成立的中央俄文編譯局裡成為核心領導之一。工作地點是馬連良的私人家宅,環境異常美好,有藤蘿、走廊、假山、水池,五六個院子連著,一派老北京和諧別緻的舊日風光。
倒霉的是王實味同志,他後來真的被處決了。他的「五人反黨集團」直到1991年才被平反。
上天用一種過於悲傷而沉重的方式,告訴奶奶她的心意並非單相思——奶奶收到老家的來信,信上通知了奶奶的母親去世的消息,奶奶看完信之後便暈倒了。病中的奶奶得到爺爺鞍前馬後的精心照顧,兩人的窗戶紙捅破了。不久之後,這對甜蜜的戀人在延安舉行了婚禮,卻沒想到新婚宴爾之際,更加沉重的打擊降臨到他倆身上。
這裏要簡介一下這個歷史大事,因為它「與我有關」。
這場運動強行扭轉了無數人的天性。潑辣直爽的著名作家丁玲曾在「痛改前非」之後,公開痛斥王實味「卑劣、小氣、複雜而陰暗」。奶奶只是一個溫厚老實的小幹部,沒有深厚的背景,沒有過人的才華,但偏就是她,卻讓上面派下來勸她「回頭是岸」的領導們頻頻遭遇滑鐵盧。語重心長的領導、和藹可親的大姐……不管來人何許,不管多麼苦口婆心,奶奶都堅決不同意和爺爺離婚——哪怕他已經被內定為可惡的內部敵人,哪怕他隨時可能被拉出去秘密槍決。奶奶的工作當然為此大受影響,她被發配去根據地的幼兒園看管孩子,浪費了好幾年青春歲月。
我和我的孩子們,
當晚霞滿天時,
讓爺爺這位傳奇老頭兒來個閃亮登場吧。我爺爺,其父為中國早期的共產黨員之一,20世紀20年代後半期負責江陰地區的黨組織活動,曾創辦「念橋小學」,口碑甚好。因病早逝后,葬禮來了幾千人,差點兒引發暴動。爺爺和他的兄弟們在少年喪父的貧困、國民黨政府的通緝中成長,陸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日本快打進來之前,爺爺跟一幫熱血青年一起參加了抗日青年劇社,宣傳抗日。劇社裡有一位比大家年長三四歲的大姐,其實是暗藏的共產黨員,在她的引導下,後來爺爺和一部分同學投奔延安,加入了共產黨的隊伍。
https://read•99csw.com這三十年,
關於爺爺,很多人包括奶奶都曾說過,他大體上是個善良又有才能的好人。但由於經營婚姻不善,導致曾經才華縱橫、揮斥方遒的爺爺,下半生卻如同一盤下散了的敗棋,在命運的玩弄下潰不成軍。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世界上真有「命運規劃局」,在那個時空交錯的路口,爺爺會選擇一條不同的道路嗎?他會毅然決然地拒絕同情的誘惑,牽著奶奶的手走到生命盡頭嗎?20世紀90年代中期,爺爺和他的第二任夫人先後離開人世。聽說爺爺去世前病得並不嚴重,但他堅持不肯去大醫院,在校醫院里打了半個多月的點滴,簡單潦草地對待自己的生命。就這樣,雖然一生不得志,但爺爺在最後,總算為自己的生死做了一回主。

奶奶(前排右五)在延安參加大合唱的舊照片,當時正在指揮的是她的老師冼星海。
奶奶對待孩子是粗放式管理,只要我不偷不搶不幹壞事,她就不多管我。那種追著孫子喂飯的愛孫成癮老阿婆形象,永遠別想在我奶奶身上出現。有時候我偷偷畫漫畫,媽媽說我,奶奶還會誇我畫得好看。奶奶注意養生,每頓飯都按時按點吃,但永遠只吃非常小的一碗,而且不挑食,總是各色食物都來一點點。不過奶奶也有馬大哈的時候。我高二的時候,85歲的奶奶參加社區活動,爬高挂彩燈的時候,不小心從一米高的桌子上摔下來,磕出一個熊貓眼,半張臉都變成青黑色了。她在社區同志的陪同下灰溜溜地回到家,還想假裝沒事人似的偷偷溜進屋,結果被爸爸一眼就看到了。爸爸被嚇壞了,問清情況之後氣得不得了,連連責怪奶奶不當心,晚飯也沒吃好。而奶奶就像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縮在椅子上訥訥地笑。
當「文革」狂風暴雨的最初兩年過後,對一些被「打倒的」「犯錯誤」的領導,政策有所緩解,一些被從自己的住宅趕出來的幹部,在回京后無家可歸。當時房管系統處於半癱瘓狀態,老幹部中只有奶奶等少數沒怎麼受運動衝擊的人還能做些實事。奶奶很同情那些曾經身居高位的落難幹部,雖然跟她沒什麼關係,她卻不辭勞苦地一趟趟為他們落實政策,為他們雪中送炭,陸續幫一些遭受打擊的人弄到了棲息之所。這些人里,其中有一部分後來翻了身,也就淡出奶奶的世界,從此兩相不往來了。但奶奶每次提起她為他們挺身而出、積極奔走的那段歷史時,都非常開心,笑得嘎嘎嘎的。奶奶就是這樣一個人,見不得別人受冤受苦,總是上趕著挺身而出去盡自己那一份綿薄之力。忙幫上了,她就開心了。至於被幫的人是什麼反應,她並不在意。
轉眼間,爸爸拉著我的手已經30年,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也已經30年了。希望再過30年後,不,60年後,我們依然能這樣合影,那時也許就是你的孫女/孫子扶著你,曾孫扶著媽媽照相了吧!
一定會有這麼一天的。
我真是以崇敬的心情感謝那位大智大勇的密戰英雄,感謝那位偉大的先輩。因為,如果爺爺的生命早早地結束於一場冤案,也就沒有爸爸了,自然也不會有我。這算是大事件中的微瀾吧。
奶奶雖然是單親母親,但也像很多幹部家庭一樣,積極幫助老家的鄉親。20世紀60年代,她陸續收養了老家的兩個女孩兒,伯伯和爸爸又多了一個姐姐和一個侄女,家裡很是熱鬧。後來奶奶收養的小女孩——我的燕子姐姐,還考上了北大。
奶奶始終熱愛藝術。離休以後,她積極組織單位其他離退休人員成立了「夕陽紅藝術團」,帶著大家扭秧歌、唱歌、演小品。我曾在她的相冊里看見他們「藝術團」給國家主席表演舞蹈的照片,跟爸爸講,他還不信呢!估計這事兒奶奶沒跟家裡人提過。奶奶跳秧歌堅持到八十四五歲,我高中的時候她還偶爾去公園跳上一把。奶奶從78歲開始學習水墨畫,專攻寫意派的梅花、牡丹。她在畫畫方面不像唱歌那麼有靈氣,我小時候她畫得還挺一般的,但奶奶的特點就是鍥而不捨,認準了繪畫藝術她就始終堅持,再加上大院里對奶奶這些老人很上心,為他們請的老師水平都很高,https://read.99csw.com於是只見奶奶的畫畫水平,像雨後的春筍似的一節一節地逐年拔高,越來越見功力。後來奶奶的畫曾在中山公園大堂展出,也曾與其他業餘畫家的作品結集出版。而在親戚朋友圈裡,奶奶的畫名更大,誰結婚、搬新房都要管奶奶討要一幅畫:「家裡掛百歲老人的親筆國畫,吉利!」奶奶則是來者不拒,甭管是大萌子的同學的親戚,還是萌媽的同事的朋友,總是有求必應。戴著金絲眼鏡,在灑滿陽光的窗檯下,慢慢將宣紙鋪滿大桌,不疾不徐地一筆一筆畫出美麗的梅花、牡丹、菊花、壽桃……這是奶奶牢牢印在我心頭的身影。
當時四爺爺已經離開家很多年了,家裡人不知道他具體在何方,只模糊聽說他在外面做大事。有一天,奶奶收到了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兄長兼偶像的來信,信里說遠方有一所不要錢的學校,學習后就可以上前方打日本,問她是否願意去。奶奶當然願意,欣然背著包裹上路了。沒想到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雖然一個人帶著幼小的爸爸和伯伯,同時還要緊張工作,生活相當不易,但奶奶始終仗義助人,對工作充滿幹勁兒。20世紀50年代,奶奶在北京市某區的房管所當所長,有一年夏天,連續下了一天一夜的瓢潑大雨,奶奶帶領幹部和工人深更半夜挨家挨戶搶修危房漏房,親自蹬梯子上房蓋苫布,「戰鬥」到清晨雨小了才回機關。路上見街上漂滿了西瓜,是小販的瓜攤被大雨沖了。她又領著大家幫老百姓「捉西瓜」,將一個個西瓜捉拿歸案送還小販,才「得勝回朝」。結果她累得病倒了,卧床休息了好幾天。
國民黨要進攻延安,這消息說是「傳言」,其實是真的。當時胡宗南已制訂了詳盡的絕密計劃準備突襲延安。延安危在旦夕。如果國民黨不管不顧打了再說,讓生米煮成熟飯,那歷史可能就要改寫了。不料,千算萬算算不到身邊,胡宗南的機要秘書——我黨的地下黨員熊向暉把這份絕密計劃及時報給了黨中央。面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延安方面使了一著險棋:朱德總司令給胡宗南發了一份明電,準確描述了胡的「閃擊計劃」。與此同時,駐重慶的我黨代表董必武把朱德電報挨個兒遞交給美、英、蘇各大使館,國民黨一下子陷入了不顧大局、兄弟鬩牆、破壞抗戰的窘境。「閃擊」之事只好作罷。
你與媽媽呵護我,
有一次,同事聽我眉飛色舞地聊奶奶,忍不住很神往地問:「你一定很愛你奶奶吧?」問得我愣了一下。很愛嗎,有多愛?這很難給出一個量化的標準,但我清楚:我非常喜歡奶奶,她是一個很酷很酷的老太太。
還有光,
如果故事在這個時刻結束……我真希望故事就在這個時刻結束,如此,它將是一首可歌可泣的愛情之歌,是患難見真情的絕好演繹。可惜啊,歷史從來不曾停止前行的腳步。

2014年春節,爸爸、我,還有即將出世的「小湯圓」。
小學畢業后,奶奶曾經在綿陽縣(現在已改為市)讀過兩年師範學校。從綿竹到綿陽有二百余里路,其間還要乘舟過涪江。想象當年,十五六歲的奶奶乘一葉扁舟,孤身順江漂往求學聖土,她身穿素色粗布女學生裙,烏黑濃密的長發隨江風飛舞,真是浪漫與氣魄兼備的一番舊日時光。
爺爺是幸運的。隨著抗戰勝利的日子越來越近,組織上需要大批幹部去各地工作,於是一大批像爺爺這樣在整風時期被關押的幹部就被放出來了。一開始組織上說讓他們「戴罪立功」,其實沒人真有什麼「罪」,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奶奶誕生的家庭,剛開始在當地還算是排得上號。小時候,家裡有水田和竹林,除了種地之外還有水碾子,能夠靠給人碾米收些錢。但是清末民初,世道越發江河日下。在她兒時的記憶中,家裡還遭遇過「毛殼子」(土匪)。奶奶給我和眉眉講過:那個夜晚,突然一堆很兇的蒙面人破門而入,小孩子們嚇得滿屋亂竄,奶奶帶著小妹妹先是躲到床底下,後來覺得不安全,兩人又鑽到後院的竹子里……結果根本沒人理她倆,因為人家的目標是家裡的男丁。土匪綁架了她父親和她四哥,藉機收了家裡一大筆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