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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香山深處修道院

第十四章 香山深處修道院

「是的,是的……」
「敝姓蘇。」
「原來如此。」
「走吧,邊走邊談,別誤了正事。」博士說著,掏出懷錶一瞅,「老韓頭,照舊,你領路,找一條沒蹚過的路。」
金大定二十六年在此修建永安寺,后改名香山寺——「香山」即由此得名。七八百年來香山寺多次毀於火焚,屢毀屢建。最後一次毀於一八六〇年英法聯軍的縱火……
「他常住南京。不過,這裏的人都認識我。」
「是的。」嬤嬤領著客人們往裡走,「先生呢,我看像是一位教授。」
「是的,是的。」
紀元一九二九年即民國十八年八月下旬的一天,一輛黑色道奇牌轎車駛到香山之麓,沿著婉蜒的山間公路爬行,終於停在一片空地上。那裡十分靜謐,四周古木參天,一座廢墟隱伏一旁,斷壁殘垣隱現在荒草雜樹之中,山谷中霧氣氤氳。轎車停穩后,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男子首先下車,畢恭畢敬地拉開後座門。蘇鳳麒拄著手杖,不慌不忙鑽出來,將白草帽扶正,環顧一下周圍,問道:「黎濯玉,你是第一次到香山吧?」
管家走前面。蘇鳳麒戴著草帽,拄著手杖,興緻勃勃地跟在後面。黎濯玉挎著包殿後。
「是,是的。」年輕男子連連點頭。
「不用不用!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了!」蘇鳳麒大汗淋漓,連連擺手,「請相信,我絕對會放在心上,放在心上!我會立刻去辦,立刻去辦!謝謝您的款待,謝謝!天色不早了,我們就此告辭,告辭!」
「香山的什麼葉?」博士舉目遠眺。確實,遠處一片山林顯露出斑斑駁駁的紅褐色。
「我說了嘛,哼!香山海拔一千八百八十九英尺——喏,看,那裡,最高處,香爐峰,也叫『鬼見愁』。」蘇鳳麒舉目眺望,「而紫金山海拔一千四百七十英尺。」
「滋味真好。」黎濯玉讚歎。
「嬤嬤是院長吧?」博士問。
「我今天就回北平。」蘇鳳麒急於起身,「她是哪所學校的?」
「香山紅葉,數量最大的叫做黃櫨,漆樹科黃櫨屬,是一種灌木或小喬木,佔香山樹木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現在還沒到紅的季節。還有一種火炬樹,也是漆樹科落葉小喬木,入秋後葉片鮮紅,果穗如火炬般紅艷艷的。」
蘇鳳麒深深吸一口氣,好久不說話。最後,他略略一揮手,便拄著手杖,邁開腳步。其他兩人也不吭聲,跟在他身後。從這裏到教堂約半英里,那條惟一的羊腸小道崎嶇不平,稍不小心便會失足墮入深淵……
「從英國回來的?」
「才十九歲呢,名叫葉玉菡。」嬤嬤起身道,「玉琢的荷花——挺好的名字,不是么?」
「這是皇帝喝的!」
「對,就是那個齊魯大學。」
「走,九九藏書」蘇鳳麒一擺手,「去看看。」
「似乎比紫金山還好……」
但這「安靜」立刻被打破了!不知什麼地方響起鐘聲。奇怪的、略顯喑啞的、顫顫悠悠的鐘聲很神秘,像是從天堂或陰間傳來……
「有一件事不知能否拜託先生?」
教會在中國和世界各地都有組織,有宣傳網路。教友和平民要了解教會和教義,了解各個教堂、修會、修道院和神學院乃至教廷的情況,是很容易的;哪怕對「布格廟」這樣偏僻的所在,也不例外。因此,有修女乃至少女想投奔這裏的說法是可信的。但是,這種說法越是可信,蘇鳳麒就越感到不是滋味!他是一位父親,膝下有一子一女;他像所有父親一樣,非常愛自己的孩子,希望他們終身幸福!這「幸福」的最大含義之一,就是此生此世得以享受愛情,擁有美滿的婚姻和家庭。此時的他首先想起了自己五歲的女兒——別說五歲了,女兒出世五個月、五十天乃至五天的時候,他這做父親的就開始想象和設計孩子的未來,未來的一切,包括未來的婚配……他哪怕在睡夢中也從來沒想過女兒會「出家」。如果有人膽敢說他的女兒有朝一日可能成為尼姑或修女——他肯定會立刻掄起手杖,敲打對方的腦袋!
「喏,就是那裡。」蘇鳳麒指指那片隱現在荒草雜樹之中的斷壁殘垣。甚至從廢墟也能看出香山寺當年的規模和氣派。雙清別墅就坐落在廢墟北面。院內高坡上有兩眼清泉,泉水晶瑩,潺潺流淌。蘇鳳麒說:「『雙清』,就是指這兩眼清泉。我們喝的茶,就是用這泉水沏的。」
「我剛才說了,有幾位年輕女性想來布格修道院,其中還有女學生。」
「先生從歐洲回來?」
「請問,」博士沉吟道,「貴院是否專收處|女?」
「是的。」嬤嬤點頭。
「她是齊魯大學醫學院的高材生……」
話聲剛落,隨著一陣狗吠,別墅院門大開,一個年約半百的漢子快步迎上來,咧開嘴笑道:「歡迎歡迎,『監正』大人。」
「我所看過的地方,這裏最好!」博士彷彿自言自語,「地形好,空氣澄凈,特別安靜……」
中世紀歐洲亞日利伯爵在王宮任職,可兩個兒子都當了修士,最小的女兒布格杜法拉居然也想出家!伯爵大為震驚,父女間為此長期對抗。布格杜法拉患了重病,尋死覓活;最後伯爵被迫讓步,允許女兒出家。成為修女后的布格杜法拉于紀元六百五十七年逝世,天主教《聖人傳記》特別註明「童貞」。
「英國人,或在英國長期生活過的人,走到哪裡都會帶著一股英國氣味。」
蘇鳳麒發現,老修女並不是一副「骨架」,並不那麼冷漠和刻板;而且,身上似乎也帶著一股「英國氣味」……
黎濯玉尋思:這老頭難怪有「百科全書」之稱!不久九-九-藏-書前到紫金山,他只是隨口問了一句「紫金山為什麼叫紫金山」,博士就滔滔不絕開了:「紫金山並不止叫紫金山,它還叫金陵山、聖游山、神烈山、蔣山一你知道嗎,委員長定都南京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紫金山又稱『蔣山』,哈哈,跟他『聯宗』了!」說到這裏,教授莞爾一笑,不著痕迹地搖搖頭,「委員長認定此山呈弧形鋪展,王氣盡收;三峰如御案筆架,風水絕佳……」
歐洲的修道院教育歷經了十幾個世紀。開頭只有文法、修辭和邏輯學,稱「三藝」;後來加上數學、幾何學、音樂和天文,即「七藝」。高級神職人員多有學問,即源於此。「外學」是專收世俗子弟的;但如此偏僻的深山,又是一所女修道院,顯然不會有「世俗子弟」。「內學」則專門訓練「修生」,也就是自幼出家,決定將終身奉獻給教會的人……
「哦,我去拿位女學生的信來,對了,還有照片。」
「是的。」
「貴院是修道院,」蘇鳳麒邊啜泉水邊問,「為什麼又叫『經院』?」
「這是基本條件。」嬤嬤神態嚴肅,「我們希望她不是心血來潮,一時衝動。」
「熊希齡,是不是當過國務總理的那位?」
「不對。你說的楓樹叫『楓香』,是金縷梅科的一種落葉大喬木,只生在南方,不可能出現在香山。你現在看見的是一種槭樹科槭樹屬落葉小喬木,學名紫紅雞爪槭,葉片常年保持紅色或紫紅,與季節無關。」
「老韓頭,還是像前幾次那樣,你陪我們上山。」博士沖對方說,又回過頭來給黎濯玉作介紹,「喏,老韓頭,秉三的心腹管家。『欽天監正』是熊秉三的玩笑話,他們就都跟著這麼叫。」
「香山名勝很多:閬風亭,森玉笏,琉璃塔,見心齋,玉華山莊,昭廟,等等。」蘇鳳麒邊走邊說,「建築物疏密適度,錯落有致,與周圍自然景物融為一體,堪稱人間仙境。今後在這裏建了台,我們就都成了神仙!」
「我也弄不清。」老韓攢起眉頭,「您說了要走一條沒蹚過的路。」
「是的。」
蘇鳳麒笑而不答,只是指指幾處裸|露的崖壁,接著說:「此山的山體由砂頁岩、石英岩和石英礫岩構成——前一種是水成岩,后兩種是火成岩——這些岩石因鐵質暈染而帶紫紅色,在陽光照射下,特別在斜陽照射下,遠看就成了紫金色。」
博士問:「這裡有教堂?」
沿著荒草沒脛之處趔趄幾里路后,三人爬上一個山坳。縱目望去,眼前景物奇特:一座褐紅色絕壁直插青天,峭壁上錯落分佈著一些建築物,包括一座頂端有十字架的鐘樓,幾座平房和兩層樓房,依地形壘砌的院牆狀如斷垣殘壁,看上去像一所修道院。它前臨懸崖,后靠絕壁,險峻異常,只有一條羊腸小道相通。院牆和院門全用赤紅色岩九-九-藏-書石砌成,跟整個建築群落乃至整個絕壁的顏色渾然一體。絕壁朝著正北方,因此,懸崖上的建築群落完全沉浸在陰影里,不見一個人影,沒有一絲聲息;加之危崖高聳,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不知道。」老韓頭搖頭,「我說了,我也是第一次來。」
「是的。他下野之後,在香山建了這座別墅,還極力主張我在香山建天文台。」蘇鳳麒擺擺手,「來,進去坐坐。」
「是的。」蘇鳳麒奇怪起來,「嬤嬤怎麼知道的?」
「哎呀!」黎濯玉忽然喊道,「還是夏季呢,香山的楓葉就紅了。」
「經院就是『經苑』或『書院』,就是學校,比叫『修道院』多一點中國化。」嬤嬤解釋,「我們這裏一直沒有外學,只有內學,專收修生,研習項目除了宗教教義外,還有孔夫子式的讀、寫、算,還有『七藝』。因為是在中國,又因為是女修院,所以,還要學女紅,習懦學。」
成立於一六七五年,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皇家格林威治天文台要搬家——這不是瘋話嗎?但蘇鳳麒就是這樣說的!對此,他早就寫了文章,但沒在英國發表,而是兩年之後發表在美國。不出所料,在英倫三島激起軒然大|波,惹來一片鬧哄哄的指摘。不過不久之後蘇鳳麒就動身回中國了。動身之際,他仍然斷言格林威治天文台遲早得搬家!
「熊先生在嗎?」
「齊大……哪個系的?」
「齊魯大學。」
蘇鳳麒嘴裏「嘿嘿」著,點頭微笑。
須臾,一行人來到一座兩層樓前,進入一間很像客廳的屋子。裏面的擺設樸素而陳舊,但很潔凈,所有的桌椅板凳和木沙發都一塵不染。一名同樣身著黑袍而眉目端正、膚色蒼白的中年修女送來水瓶和水杯,又默默地退了出去,始終沒有抬頭,更不瞥客人們一眼……
「在您看來,」黎濯玉問,「委員長這『風水』看得怎麼樣?」
基督教歷史上出現過無數為信仰而堅持修行、承受苦難乃至慘烈犧牲者,其中一些人被歷代教皇封賜,位列「聖人」,可在姓名前面加稱「聖」字,如「聖約翰」、「聖第吉諾」等。女性依此類推,姓名前面加稱「聖女」;其中以終身未嫁者地位最為崇高,而終身未嫁者又以處|女最為崇高,姓名之後特別註明「童貞」。布格杜法拉就是這樣一位「聖女」兼「童貞」;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女修道院,對修女們有什麼樣的基本要求,可想而知。此外,看得出「布格杜法拉」是正宗的天主教女修道院,大門上方的拉丁文證明了這一點,拉丁文是羅馬公教「法定」的宗教文字。這裡有著正規的「修會」,修女們在出家之前鬚髮「三絕誓」,一為「絕財」,不蓄私產;二為「絕色」,不嫁人;三為「絕意」,放棄個人意願,惟修會之命是從。發誓是必要的,因為修道院雖在西九_九_藏_書山深處,並未與世隔絕。附近村莊有一對教民夫婦每禮拜來一兩次,幫修道院幹活。修女們有學識,懂醫道,常出山給村民診病,給產婦接生,有時還給小學校教課。村民稱這裏為「布格廟」,修女們則自我簡稱「布格修道院」。寄往這裏的郵件不少,多來自北平,也有來自中國各地和外國的。郵差都送到鄉公所,由那對教民夫婦梢來,或由出山的修女帶回來……
嬤嬤介紹,這裏的修女最多時有十幾個,現在連她在內只有五人,年歲也都大了,剛才送水的那位,是最年輕的。不過,近幾年仍有好幾位年輕而且堪稱傑出的女性請求到這所女修道院來。她們有的本是修女,想從別的修道院轉來這裏;有的則是企盼出家的少女和學生……
終於走到院門前了。圓形的門洞很高大,門扇用厚重的木頭做成,黑漆剝落,好像從來就沒有打開過。門洞一側豎掛著的一塊黑底木牌上勉強可以看出幾個原是金色或白色的漢字:西山經院。門洞上方橫掛著一塊黑底木牌,上面也有一行原是金色或白色的拉丁文,蘇鳳麒看出來了,寫的是「布格杜法拉修道院」。他伸手拉了拉門鈴。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響自遠而近,好久,才聽得門內一個沙啞的嗓音和一個單音節:「誰?」
「哦哦,這個這個,這樣的事情,我能做些什麼呢?」
「必須是處|女,童貞女,要發『三絕誓』——是嗎?」
「那裡叫雙清別墅。」還好,博士的注意力很快轉移了,指指不遠處一座庭院。那片房屋依山而建,錯落有致,林木簇擁,景色幽雅。「它的主人熊秉三,又叫熊希齡,是我的朋友。」
黎濯玉年近「而立」,剛從美國取得博士學位回來,在大學給蘇鳳麒當助教,在觀象台給蘇鳳麒當秘書。現在,他連連點頭:「哦,香山比紫金山高四百二十英尺呢。」
「我想拜託先生打聽一下這個女學生的真實情況。先生既是名教授,則交遊肯定很廣,這種事應該不難。」
「嬤嬤,」蘇鳳麒說,「我們是過路的,想討口水喝。」
三人邊走邊談,越走越慢;蘇鳳麒不時停下來,查看地圖,擺弄羅盤,端起望遠鏡遠近眺望,用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圈圈點點,在拍紙簿上隨手記錄些什麼。今天走的是一條從未走過的路,山勢越來越陡,山徑越來越崎嶇,山谷中的樹叢越來越密,而且顔色濃重,交織成一片片、一層層的紫紅、絳紅和褐紅。顯然,這裏海拔較高,才能早早地使樹葉受到熏染。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幾個小時,方圓十數里內闃無人跡,一切都凝固了,周圍很美,美得像一幅油畫……
修道院所有建築物都像碉堡般堅實厚重。房屋上窗戶很少,也很狹小,好像裏面的人討厭那本來已很稀少的陽光。到了這裏,真像置身於某座中世紀歐洲修道院。三位客人在老read.99csw•com修女帶領下,沿著石塊鋪砌的小道和台階曲里拐彎地走著。蘇鳳麒對兩個同行者悄聲道:「這是一所女修道院,你們可別說三道四和胡亂走動!」
「是的,是的,」蘇鳳麒覺得話不投機,而且從時間上說也該告辭了。正要欠身,院長卻望著他問道:「敢問先生貴姓?」
「齊魯大學,」蘇鳳麒愕然,「齊魯大學在濟南啊!」
「但是,我們沒有輕易答允。」嬤嬤不緊不慢地說著,嗓音依然沙啞。隨著時間流逝,背負斜陽的懸崖絕壁已經黯淡下來,顯得更加險竣,更加陰森森的。「我們要為她們著想,也要為修道院考慮。這裏過於偏僻,要年輕修女終身守在這麼個地方,太不容易!她們必須像中國古話說的那樣,心如古井中的死水……」
「什麼年歲,」蘇鳳麒臉色發白,「什麼名字?」
蘇鳳麒領著黎濯玉走進客廳,坐下抽雪茄,啜茶。稍憩之餘,他領著黎濯玉在庭院里裡外外看了一遍。
「請說,請說。」
大門上有個供人出入的長方形小門。小門上有個巴掌大的窗孔。這窗孔咔嚓一下打開了,露出一雙被皺紋纏得密密麻麻的、深凹的眼眶,裏面嵌著兩顆幽幽然的眸子。十幾秒鐘后,小門打開了。老修女是中國人,瘦得像是一襲黑色道袍裹著的一副骨架。她默默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先生今天光臨,是緣分,也是上帝的旨意。」
「楓葉呀!」
「豈止是高度問題!香山的空氣澄明度好得多。紫金山除塵埃、煙霧等等,還有越來越強烈的燈光干擾,以及江南濃重的水蒸氣屏障。」博士說著,搖搖頭,長嘆一聲,「唉,短視和無知是人類的通病,甚至在英國也不例外——我早就預言過,格林威治天文台遲早得搬家!」
「我已經說了,先生是一位教授。現在看來,先生還是一位很有身份的名教授。」
康熙年間,皇室在這裏建起香山宮;乾隆十年大加擴建,將幾乎整個香山都囊括進去,成為大規模的皇家園林,改名「靜宜園」。別墅所在地石壁上大大的「雙清」二字,就出自乾隆「御筆」……
「我特別中意其中的一位。我想上帝會像我一樣喜歡她。我希望不久能讓她接替我,成為這所修道院的院長。」
「你看這裏怎麼樣?」
「這個這個,就算是吧。」
「這是什麼地方?」蘇鳳麒終於停下腳步。
「喝吧,」老院長讓自己在一張高背椅上坐得舒服些,指指水瓶水杯,「後面懸崖上淌下的泉水,滋味極好!我八十一歲了,仍然健康,就是因為有主的護佑——主賜給我們這眼甘泉,並讓我得以終身與這眼泉水相伴。」老修女說著,畫了個十字:張開右手五指,先從前額移到胸部,又從左肩挪到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