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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有不測風雲

第二十一章 天有不測風雲

儘管你不愛她,不喜歡她,找出許多理由來貶低她,儘管你的來信中凡提到她的地方都流露出偏見和排斥,但我僅從你那些信件中也能感覺到她絕非尋常女子——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鮮明、強烈。如果說「本能」,那麼我要說,我憑著女性的本能準確無誤地知道:她有著罕見的人品和非凡的素質,性格堅韌,為人持重,有事業心。她是個很好的姑娘,她應當得到幸福,她也一定能給她所愛(並且也愛她)的人帶來幸福!我有時甚至尋思,如果愛情的本質屬性中沒有「專一」,如果愛情如其他物件一樣可以劃分為若干等份,那麼,我願與她共享幸福——遺憾的是,不能夠這樣。
「黎先生!聽說查伯伯進城去了,他把我交給米勒先生,就匆忙趕火車去了,說是要去塘沽。」
既然允許你去泰山,就會允許你去別的地方。我對留學考試是有把握的。我現在日夜期盼的是出國之前同你會一次面。正如前文所述,我希望讓五年漫長歲月中無數書面上的、書信中的、精神和感情上的愛情,成為事實上的……
「沒關係的,姍姍。」葉玉菡收斂了笑容,自言自語似的,「其實,一天到晚,一年到頭,除了待在實驗室里,也沒什麼地方好去……」
「這是我專程送來給校長的,很重要,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凱思晃了晃手中那個白紙片似的東西,選擇茶几上一個顯眼的位置,壓在一隻玻璃杯下,加重語氣說,「務必告訴查伯伯,千萬別忘了,千萬,千萬!」
「哥哥不是去泰山了嗎,您為什麼不去?」
「您呢,」蘇姍娜忽閃著眼,也換成中國話,「您叫什麼名字?」
葉玉菡沒有反應。過了片刻,她重新睜開眼,吃力地起身,從玻璃瓶中倒了一杯涼開水,抿了一兩口,回到沙發中,繼續往下看。
葉玉菡轉過身去,還未跨步,似乎想起什麼事情,回頭向小姑娘招手:「姍姍,跟姐姐一起去。」
姐妹倆親熱了好一陣才鬆開,並肩坐到一張長沙發上。
小姑娘忽然想起哥哥和菡子姐姐的關係一直不好,便「哦」了一聲,閉口不言。她幼小的心靈實在弄不明白,這麼好的哥哥,這麼好的姐姐,兩個最好的人,為什麼就好不起來呢?對她來說,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她多次為此問過爸爸。在小姑娘心目中,爸爸是無所不知的。他每每把年幼的女兒抱在懷裡,放在膝頭,對著畫報和卡通圖片,講述亞馬孫河流域的吃人魚、巨蟒、火蟻和美洲豹,尼羅河畔邊的古代神廟、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白令海峽的白熊、白狐、海象和海豹,南極海域的磷蝦、企鵝和抹香鯨,等等。爸爸還帶她到過青島天文台、佘山天文台和徐家匯觀象台,看過綠林族擁的紫金山正在興建的大天文台。爸爸無數次登上望遠鏡操縱座,讓女兒把雙眼貼在目鏡上,向她講述宇宙的奧秘。
「這個這個……」凱思一時回不過神來。
「怎麼辦呢?」米勒遲疑道,「我去叫醒校長吧。」
「好吧。」小姑娘投去一瞥,「我就告訴查伯伯,說凱思修士送來一封非常非常重要的信。」
「對,小醫院。」校長重複了一遍,「就說是我讓你來的。快去吧。」
五年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內心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常常感到矛盾和不安。我幾十次幾百次地反躬自問:是不是我違反了道德準則?是不是我對不起那位沉默寡言身世不幸的年輕女性?我想了好久好久,想了五年之久,現在終於有了答案:我無愧地認為,沒有!我與你的愛情,我在人格、良心和道義上,沒有說不過去的地方。可是,為什麼我還是常有歉疚之感呢?九*九*藏*書
蘇姍娜搶著說:「是凱思修士送來的!」
「這人真討厭……」姍姍望著凱思修士的背影,攝著小嘴。又過了一會兒,她對河馬、犀牛、狒狒、羚羊、大象和長頸鹿都不感興趣了,丟開畫冊,四下打量這間客廳。茶几上玻璃杯下那封「非常非常重要的信」再度進入她的視界。小女孩湊近去看看,嗬,白色的信封很厚呢,鼓鼓囊囊的。蘇姍娜好奇了:什麼「非常非常重要的信」呀,弄得凱思修士那麼神秘兮兮的!再一細看,白色信封上用紫色墨水寫著很漂亮的字跡:濟南,山東省立第一師範,請朱予同老師轉交蘇冠蘭先生親啟。下面的字樣是:南京,金陵大學,丁緘。
「就是查路德校長,查路德牧師,查路德博士,查路德教授。我叫他查伯伯。」
「那好!」米勒博士叮嚀了幾句,匆匆走了。蘇姍娜看了一陣畫報,聽見花園裡有腳步聲。抬頭一瞅,一個黃髮綠眼的修士滿頭是汗、步履匆匆地走進大廳,在四下張望的同時還從懷裡掏出個白紙片似的東西……
校長思忖著,伸手在葉玉菡額上碰碰,口氣顯得很關切:「是的,你是在發燒,臉色很不好。菡子,你這麼大的人了,又是學醫的,還是個女孩子,理應細心一些,可怎麼就老學不會關心和照顧自己?你爸爸不在身邊,你又不常到我這兒來,我們做大人的無法時時關照你,要靠你自己啊!」
「不,不能只說我來過……」
「四,四年級。」小姑娘滿嘴是糖果,說起話來含糊不清。
「對,我要在查伯伯這裏玩!」蘇姍娜嚷嚷。
「是嗎?」牧師打量葉玉菡。
是的,從厚厚的信紙中掉下一張照片。畫面上一位亭亭玉立、身材高挑的姑娘,學生模樣,身著深色連衣裙,斜倚在一棵古樹上;樹身粗糙巨大,看上去三人才能勉強合抱,背景是濃密的叢林。相形之下,姑娘膚色皎潔,體態窈窕,如果再往細里打量,還能看出她的鵝蛋臉上五官端正,表情憂鬱,有一雙特別美麗的眼睛和一張造型優雅的嘴……
葉玉菡感到一陣強烈的昏眩。她眼前發黑,什麼都看不清,客廳中的一切都在搖晃,旋轉,東倒西歪,大腦和心臟掠過陣陣脹痛和絞痛,千萬顆金星在空中晃悠,飛舞。她下意識地將信攥作一團,壓在左胸上,把頭埋在另一隻肘彎中,瘦削的脊背和肩胛激烈地抽搐,抖動……
「姍姍,你還小,不懂事,別問了……」
「還有,剛才姍姍說,」查路德沉吟道,「有一封什麼信,還有照片……」
「您去吧,先生,」小女孩說,「我自己在這裏玩,看畫報。查伯伯不會睡著不醒的。」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的!」小姑娘喊道,「那大姐姐很漂亮……」
齊大醫學院附屬醫院一般稱「齊魯醫院」。「read•99csw•com小醫院」是齊魯醫院的一部分,有單獨的小院和樓房,是專門為神職人員和院長、系主任、教授等高級教職員看病的所在。
查路德送到小樓外台階上,直至葉玉菡走出籬門,消失在遠處的蒼松翠柏之中;然後,牽著孩子的手返回客廳。他果然擺上一大堆水果點心,然後滿臉微笑,不慌不忙地問:「姍姍,讀幾年級了?」
「在學校,老師是不是說過,一定不要做壞孩子,一定要做好孩子,要聽大人的話,要誠實?」
葉玉菡瞥了姍姍一眼,沒有吭聲。
在這封信的開端,我以熱烈的擁吻,回報你的擁吻!更令我高興的是,這種書面上的、書信中的、精神和感情上的擁吻,很快就要成為事實……
葉玉菡埋頭看著地面。
「蘇冠蘭不是我哥哥嗎?給我哥哥的信為什麼要先寄到第一師範一個朱老師那裡,再轉給他本人?」蘇姍娜腦海中湧出一連串疑問號:「這信怎麼又給送到杏花村來了?凱思修士為什麼要這樣做?」
「菡子姐姐,您開始當大夫,給人看病了?」
姍姍是個好孩子。所以,她總是連連點頭,眨著眼睛,認真答道:「會的,我一定會聽爸爸的話!」
蘇姍娜想不出個所以然,就不再往下想。但是,此刻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亊來,問:「菡子姐姐,我哥哥還有哥哥姐姐嗎?」
「這不是大夫的白大褂,是實驗室工作服。」
「我沒有胡說,沒有胡說!菡子姐姐剛才看了一個大姐姐寫給我哥哥的信,就哭啦!」
牧師很有耐心。直到孩子說完之後,他才輕言慢語:「我知道,姍姍是最好的孩子,是嗎?」
「唔,這個這個……」牧師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葉玉菡;良久,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語氣關切:「唉,菡子,你,哦,你不是不舒服嗎?快去看看病,去小醫院。」
「有些實驗不能中斷,得連續干幾天幾夜呢。」
爸爸一定也不懂!不然,他應該能夠回答女兒的這個問題,就像回答孩子從地下到天上的無數問題一樣。姍姍記得,有兩次,爸爸摸摸她的頭,好像無限感慨地說:「孩子,將來不要學你哥哥的樣,要聽爸爸的話,嗯?」
「還說什麼?」
幾年來,你在來信中無數次提到葉玉菡——父親給你包辦的未婚妻。你能看出來,我一直避免觸及她,盡量不提到她。為什麼?不是出於本能的嫉妒,或做作的高傲、冷漠。不,我只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實際上,我一直惦記著她,關心著你與她的關係。你記得,因為她的存在,我曾十分痛苦。我說過,我還沒開始戀愛呢,便已遭逢失戀;我說過,真沒想到,我愛上的竟是另一個女子的「未婚夫」;我責備過你的「宣誓」,因為誓言是必須信守的。我呼喊過:天哪,你該怎麼辦,我又該怎麼辦呢?
「你看,」蘇姍娜回頭尋找,很快就找到了已經被拆開的信紙信封。
「是,是,是的。」
「姍姍,不許胡說!」葉玉菡瞪了小姑娘一眼。
小姑娘嚇得一吐舌頭,躲進牧師懷裡。
「沒有。」
「這個大姐姐真漂亮!」姍姍尖著嗓子。
「米勒先生讓我在幼稚園待了一陣,下午領我到了這裏。他有事先走了。」
「菡子姐姐,你怎麼九*九*藏*書啦?」蘇姍娜瞪大眼睛,手足失措。
「好孩子,你真懂事。」米勒笑了,「可我怎麼辦呢,教務處那邊還有很多事……」
「他告訴了我。聽說你來了,我真高興!出了實驗室就往杏花村跑。」
「哦?」查路德神情異樣。
「哦哦,小姑娘,你的英語說得真好,真好!」修士一怔,這才注意到眼前有個孩子,微微一笑。他倒是不說英語,而是操著一口地道的「國語」,「你叫什麼名字呀,小姑娘?」
爸爸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什麼都懂,什麼問題都能解答。可是,奇怪,只要姍姍一問到哥哥為什麼不跟菡子姐姐說話時,爸爸的慈祥和笑意立刻就消失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他會緊蹙眉頭,表情變得嚴肅而刻板,有時還捋捋上唇或下巴的鬍鬚;他會半晌不說話,很長時間之後才輕嘆一聲,繼而嘟嚷道:
「姍姍,別胡說!」葉玉菡又瞪了小妹妹一眼,轉向校長,「校長,她還是個孩子,不懂事,肯定弄錯了……」
「那為什麼有個姐姐寫信給我哥哥,叫他『親愛的好弟弟』呢?」
小姑娘開始讀,甚至讀出聲來。字跡畢竟有些潦草,姍姍讀起來很吃力。她雖然結結巴巴,但讀得很認真,像讀課文一樣,連花園裡又傳來腳步聲她都沒聽見。「篤篤」的敲門聲響了好幾下,她隨口應了一聲「請進」。客廳門被推開了。隨著西斜的陽光傾瀉而入,一個年輕女子出現在門口。她身材不高,蒼白單瘦,穿著素潔的衣裙,肘上搭著一件白大褂,神態顯得疲乏。她一眼瞅見了小姑娘,臉上立刻漾出笑意並喊道:「姍姍!」
葉玉菡接過來只草草掃了幾眼,便觸電似的渾身哆嗦了一下。她急忙問道:「姍姍,這信怎麼來的?誰拆開的?」
葉玉菡一把抓起信紙信封和照片統統塞進衣兜,還急忙擦擦臉頰揉揉雙眶,站了起來。
「哥哥不喜歡菡子姐姐,可我喜歡!」小女孩百思不得其解,「我是好孩子,我現在聽話,長大了也會聽話,可爸爸為什麼總是不相信呢?」
「查伯伯,查伯伯!」蘇珊娜跳起來,朝樓梯口跑去。
五年——天哪,人生能有多少個五年呢?可是,熱戀中的我們,竟不得一見!不,我們一定要在出國前相見相聚,哪怕一次也行,哪怕只相處一天,一小時,一分鐘!在寄出這封信的同時,我匯了一筆錢到朱予同先生那兒,給你做路費。我準備下月一號動身去北平,三號上午可抵達。你也來吧,一定要來!我在頤和園東宮門等你。我想象著「天涯」變作「咫尺」,想象著萬重蓬山變作相擁相吻和如膠似漆——所有這些從前只在繪畫、小說、詩歌和你我的幻想中、夢境中出現過的美麗,將會實實在在地出現,而且會更其美麗!我倆一起飽覽這座聞名世界的文明古都,除頤和園外,我想還要遊歷天壇、日壇、陶然亭、故宮、香山和長城……我還想去憑弔圓明園遺址。所有這些地方,你陪著我,我伴隨你,就像你信中描繪過的「七夕」情景,就像神話中的牛郎織女那樣打鼓吹簫銀漢過,並肩攜手鵲橋游!
「是嗎?」
「查伯伯睡著,還沒起床。」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菡子?」牧師諦視葉玉菡白中透青的面龐和紅腫的雙眼。
樓上有了動靜九*九*藏*書。有人輕咳、走動和洗漱。接著,有了問話聲,一種略顯嘶啞的嗓音:「唔,誰來了,誰在大廳里?」
「校長呢?」葉玉菡環顧四周。
「姍姍!」葉玉菡真的生氣了。
姍姍看看菡子,又望著查校長。
「哦哦,是姍姍呀,你總算來了,歡迎歡迎!」查路德牧師身著單薄的絲綢睡衣,趿著一雙草編拖鞋,沿著鋪紅地毯的樓梯款款而下,遠遠就伸出雙臂,「什麼時候到的呀,孩子?」
「Who are you?」姍姍舉目打量對方,「Who are you looking for?」
每逢這種時刻,父親總是似信非信地打量著女兒。有一次,他還瞅著別處苦笑了一下,嘀嘀咕咕:「哼,聽話,聽話,稍微長大就不聽話了,如今這世道啊!」
「您是找查伯伯嗎?」
「我是小教堂的。凱思修士。」
「菡子姐姐,您的臉色又白又黃,好像有病。」
「喲,菡子也來啦!」說話間,牧師已經牽著小姑娘的手來到客廳,咧開嘴笑著,甚至還拍了拍手,「歡迎,歡迎!菡子可是稀客,難得來一次的呀;連今天光臨杏花村,都是因為姍姍吧。」
蘇珊娜從南京來到濟南。小姑娘剛滿十歲。
「姍姍剛來,就在查伯伯這兒玩吧!」牧師笑道,「知道姍姍要來,我買了好多糖果、點心和水果呢。」
黎濯玉帶著姍姍乘火車到了濟南。在齊大發現人影稀少,杏花村園門緊閉。經打聽,才知春夏之交,放幾天假,學生們或回家,或隨學校組織的團體分赴青島和泰山,連多年沒離開過學校的蘇冠蘭也去泰山了。找到醫學院,不湊巧,葉玉菡正在從事一個連續性實驗,不能走出屋子。又到辦公樓,還好,遇到副教務長米勒博士。他說紐約基督教教育基金會來人了——基金會是齊大的「祖宗」兼「財神爺」,控制著每年以美金形式發放給齊大的撥款,萬萬不可怠慢!查路德校長帶著學校會計主任和教務長等一干人等前往拜會,午餐后才能回校。黎濯玉說明自己要換乘下午的火車赴天津,托米勒博士把姍姍交給查路德校長。
「您中午也待在實驗室里?」
「查伯伯,剛才涵子姐姐哭啦!」小姑娘大聲說。
「菡子姐姐,菡子姐姐!」蘇珊娜驀然一驚,摟住葉玉菡的腰肢使勁地搖動,搖動,大聲叫道,「你怎麼啦,你為什麼哭呀?」葉玉菡不回答,不抬頭,由抽泣而吞聲痛哭。
「哦,」葉玉菡舉腕看看手錶,「誰把你從南京領來的?」
「對!小姑娘,真聰明。」
「菡子姐姐,菡子姐姐!」蘇姍姍一迭連聲地叫著,扔開信紙,連蹦帶跳地撲了過去。葉玉菡將白大褂掛在門外欄杆上,回身抱住小女孩。由於高興,還由於一路小跑,她的心臟跳得很快,胸脯急促起伏,雙頰有點泛紅。
「是的,」葉玉菡點頭,「黎先生去那裡有公事。」
我完全贊成你的意見:咱們一起去美國留學!在那個天堂般的國度,我倆生活在一起,一同攀登科學高峰,永遠不再分離!自從相逢相識以來,我們竟分離了五年,受夠了痛苦和煎熬。傳教士們終於解除了禁令,允許你離開校門,登山遠足,使我非常高興,多年來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終於放了下來。九九藏書
冠蘭,我親愛的好弟弟!
「是,是的,老,老師說,好孩子不撒謊,要誠實,說真話,不說假話,還,還說……」
「那麼,回答查伯伯幾個問題。記住,一定要誠實,不撒謊,看見什麼,就說什麼……」
「是嗎,凱思修士?」校長瞅瞅小姑娘。
「冠蘭,我親愛的好弟弟……」
「啊——」葉玉菡失聲叫道。她面色陡變,由蒼白而慘白,額頭和面頰頓時滿是冷汗,手中捏著的東西因痙攣而顫抖。她呻|吟著,用一隻手支撐著太陽穴,閉上兩眼。
「啊呀,還有照片呢!」姍姍叫道。
米勒將姍姍放在幼稚園,在那裡跟孩子們一起玩耍,進餐,午睡。下午三點,他把小女孩領到杏花村。園門倒是開了,但花園和樓下客廳空無一人;看來,校長累了,還在樓上休息。
說著,她重新坐下,又抓起那本精美的英文畫報,畫面上是乾旱的非洲草原,還有河馬、犀牛、狒狒、羚羊、大象和長頸鹿……
「沒,沒什麼,」葉玉菡躲開查路德深沉而銳利的目光,捂住自己的額頭,「我,我今天有點不舒服……」
小女孩的小腦瓜當然解不開這些難題。她索性把信件從玻璃杯下抽出來。信還是封著的,沒有拆開。姍姍小心翼翼,將信封拆開,抽出一摞色澤光鮮的信紙;紙質很好,略呈粉紅色。隨著信紙被攤開,還飄出一縷香氣;接著,一行行流暢娟秀的字體映入她睜得大大的眼睛,那些字仍是用紫色墨水書寫的——
「別!先生,」小女孩說,「老師告訴我們,打擾別人睡眠是很不禮貌的事。」
聽了姍姍的說明,葉玉菡點點頭,開始看信——
蘇鳳麒回國之後沒有工夫照顧女兒,把她寄養在太原親戚家。近幾年,蘇鳳麒在北平和華北的種種謀划沒有取得進展,但仍是「部聘教授」,在國家觀象台、中央研究院和紫金山天文台都有職位,還是中央大學和其他幾所大學的教授,便「收其放心」,常住南京。這時的他,也產生了對親情的需要,把女兒姍姍接來南京。蘇鳳麒在紫金山麓的宅邸是一座圍著竹籬、帶有花園的兩層小樓,房間很多,還雇有僕人、廚師和司機,日子過得挺優雅。姍姍在附近一所英國教會小學讀書。臨近暑期,博士照例要主持年度全國留學生招考和派遣,委員會和辦公室都設在上海法租界亞爾培路中央研究院內,把小女兒帶在身邊很不方便;恰好黎濯玉出差天津,赴塘沽察看新建的渤海觀潮站,須途經濟南,博士便讓黎濯玉把姍姍帶到齊魯大學她哥哥那裡去。孩子應該從小就到處走走,開闊眼界,增長見聞。
葉玉菡無可奈何,猶豫片刻,終於離去。
「查伯伯?」
「好的。你可以去了。」姍姍點點頭,「待一會兒我告訴查伯伯,說小教堂的凱思修士來過。」
「待一會兒再來吧!查伯伯很累,還在休息。」小姑娘有點不耐煩,「您應該知道,妨礙別人睡眠是很不禮貌的。」
「這樣吧,好孩子,」來人沉吟片刻,滿臉堆笑,「待一會兒校長醒了,你就說,小教堂的凱思修士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