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乃木將軍的秘密
只有諸戶勇敢許多,他一打完電話,立刻跑到玄關,大聲呼叫書生的名字,命令他準備提燈。如此一來,我也不能呆立不動,我協助書生準備了兩盞提燈,追向跑出門外的諸戶,但由於今晚是個無月之夜,光線不佳,完全看不出兇手逃往哪個方向。後來我們心想或許兇手還潛伏在庭院里,於是藉著提燈微弱的光線大略尋找了一下,但不管是樹叢里還是建築物的角落,都找不到半個人影。當然,兇手一定是趁著我們打電話、準備提燈,忙亂的時候逃遠了。我們束手無策,只能等待巡查到來。
諸戶得意揚揚地說。
諸戶說著,手指沾了沾唾液,摩擦石膏的某個部位,原來如此,底下確實有條接縫。
「我事先已經知道石膏像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初代小姐沒有這種東西,卻被殺了。初代小姐遇害時被偷的東西,除了巧克力以外,就只有手提包,但這座石膏像裝不進手提包里。那麼被偷的肯定是更小的東西。如果是小東西,就可以封進石膏像里。柯南·道爾有一篇小說《六座拿破崙半身像》,是一個把寶石藏在拿破崙石膏像里的故事。深山木先生一定是想起了這篇小說,於是把神秘的『物品』藏在其中了。喏,拿破崙,乃木將軍,這兩者不是很容易聯想在一起嗎?我剛才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這座石膏像雖然髒得看不清原來的樣貌,不過好像確實曾被剖成兩半。這個地方還可以看到嶄新的石膏細線。」
「把它打碎看看。」
「我不知道警方調查得怎麼樣了,但感覺不怎麼值得信任。我認為這個案子超出了警方的常識。就讓警方照著他們的思路調查,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研究吧。就像友之助只是真兇的傀儡,射殺友之助的歹徒或許也同樣是傀儡之一,真兇完全隱身在迷霧之中。所以,只是漫無目的地尋找真兇,八成只會白費工夫。揪出真兇的捷徑是釐清這三宗殺人命案背後潛藏著的動機,這一系列犯罪的深層原因到底是什麼?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確定這些事。你說深山木先生被殺之前收到的恐嚇信上,寫著要他交出『物品』的文字。對於兇手來說,恐怕這個『物品』是再多人命都比不上的重要東西,就是為了得到它,才會發生數起殺人事件。殺害初代小姐和深山木先生,潛入你的房間翻箱倒櫃,全都是為了這個『物品』。殺害友之助,當然是為了不讓真兇的名字曝光。話說回來,值得慶幸的是,那個『物品』現在在我們手中。我對斷鼻乃木將軍的價值一無所知,總之他們說的『物品』,肯定就是那個乃木將軍石膏像。所以我們目前的要務,就是調查這尊來歷不明、相貌古怪的石膏像。警方目前還不知道這個『物https://read.99csw.com品』的存在,或許我們可以因此立下大功也說不定。目前我們的住處已經被敵人知道了,十分危險,有必要尋找一處只有我們知道的偵探總部。其實,我已經在神田租了一間房。明天你用舊報紙把那個石膏像包好,盡量普通不顯眼,以防萬一,乘車去我說的地方。我會在那邊等你,咱們在那兒慢慢檢查石膏像吧。」
「怎麼了?」
這一點姑且不論,少年慘死事件之後幾天,我們周圍混亂不已,再加上對隱在暗處的敵人的恐懼,惹得我們更加心神不寧。當然我還是時常前往拜訪諸戶,但我們的心情都不夠平靜,不能很好地商量善後對策。因此友之助遇害好幾天之後,我們才談論起接下來該採取的步驟。
在曲馬團的索賠要求下,諸戶支付了一大筆有點兒類似於奠儀的賠償金,還被警方狠狠地訓斥了一頓,這還不算,還被當成了偵探狂。和這件事沾上邊,諸戶真是吃盡了苦頭。可是他卻沒有因此消沉,看起來反而更加熱衷了。
最先抵達的警察檢驗了友之助的屍體、仔細搜查庭院,沒多久,法院和警視廳的人也陸續趕到了,訊問了我們許多問題。情非得已,我們只能坦白一切內情。於是,我們遭到非常嚴厲的訓斥,責怪我們不及時報警的同時,還被批評擅作主張,以至於接下來三番兩次被傳喚,一樣的問題被問過無數遍。不必說,通過我們的陳述,這樁怪事警方也告訴了鶯谷的曲馬團,有人前來領回屍體,但曲馬團說他們完全沒有線索。
「真奇怪,你看,封面好像被人撕開了。」
諸戶也不得不將他異想天開的推理——少年雜技|師友之助是兩宗命案的兇手——告訴警方,警方似乎也搜查了曲馬團,對團內人員進行了嚴格的訊問,但是沒找到半個可疑人物,沒多久,曲馬團便中止了鶯谷的表演,遷往鄉下地方演出,之後警方對於曲馬團的懷疑似乎就這麼不了了之了。此外,由於我的陳述,警方也知道了那個看起來年逾八十的怪老人,不過無論警方怎麼搜索,都找不到這樣一個老人。
一會兒之後,幾名轄區警署的警官趕到了,不過他們徒步穿過鄉間小徑,這一來已然浪費了不少時間,即使立即前往追捕兇手,希望也十分渺茫了。就算打電話到附近的電車車站通緝,也為時已晚。
此外,諸戶道雄表現出來意想不到的熱心,也是難以理解的謎團之一。我先前已經提過,就算他再怎麼愛我,又或者對偵探破案有多大的興趣,也不可能只因這兩個理由就表現出這樣的熱心,我甚至懷疑其中是否有其他理由。
至於當時的心情,我對殺害初代兇手的復讎念頭絲毫未減九*九*藏*書,但是另一方面,卻也對事態越來越複雜而茫然失措。連續發生新的命案,案情不僅沒有因此明朗,反而糾纏得更加複雜難解,這奇特的狀況甚至令我感到恐懼。
「真奇怪。這不是和贊的一部分,而且已經是這年頭,也不可能是神諭,字裡行間似乎大有文章呢。」
一個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物(會是那個看起來八十多歲的怪老人嗎?)付出各種代價,也要得到這張封皮裏面的紙張。因為紙上的文句暗示了寶藏的位置。真兇想盡辦法一路追查而來。這麼一來,事件就變得非常有意思了。我們只要解開這篇古樸的暗號文,或許就可以像愛倫·坡的小說《金甲蟲》的主角一樣,搖身一變成為大富豪。
「對,看起來像咒語,但我認為這可能是暗號。是比生命還重要的暗號,因此他們拼了命也要拿到。果真如此,這段奇妙的文字必定擁有莫大的價值,說不定是一段暗示寶藏地點的暗號,從這個角度去看,『尋覓那彌陀恩賜』,這句話不也可以看成是『尋找寶藏地點』的意思嗎?隱藏的金銀財寶,的確是彌陀的恩賜沒錯呀。」
石膏像碎了一地,掉出來一大團棉花,把棉花抖散后,看到了兩本書。其中之一,意外的是木崎初代之前送給我的家族系譜,我第一次拜訪深山木時,把系譜交給他,之後就沒有再要回來。另一個是一本類似雜記本的東西,封面破舊,翻開一看,裏面頁面留白的地方都被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填滿。今後,我會詳細說明那是一份多麼不可思議的記錄。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但對方有槍,而且我們也明白那並非單純的威脅,我們沒有追捕兇手,我、書生還有阿婆都嚇得臉色發青,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房間里跑出來,聚到諸戶正打電話報警的書房。
我忽然注意到這件小事。記得初代給我時封面是完好無缺的,但它似乎被人費了一番工夫撕下來了,封面古色古香的織物與中間的厚紙分離開來,掀開一看,裱在織物內側的紙上,寫著幾行黑墨水文字。
「這麼說來,我想起一件事,」我吃驚地說,「初代小姐曾經對我說過,附近的舊書商曾三番兩次表示想收購那本系譜,還說不管開價多少都行。這種系譜值不了多少錢,所以仔細想想,舊書商可能是受兇手所託吧。詢問舊書商的話,是不是就可以知道兇手的真面目了?」
尋覓那彌陀恩賜
話音剛落,諸戶就把石膏像砸到柱子上。傾刻間乃木將軍化成悲慘的碎片。
然而,諸戶的口氣卻有些含糊其辭,不幹不脆。他當時異樣的表情,我一直都無法忘記。
「好像咒語呢。」
「這一點目前我也不明白。我想可能有九*九*藏*書什麼非殺掉他們不可的理由吧。這幾點暗示了這件事很不單純。別再紙上談兵了,我們來檢查實物吧。」於是我們檢查了那兩本書,系譜就像我知道的,只是本平凡無奇的尋常族譜,不過另一冊雜記本上卻寫滿了內容詭異的故事。由於太過於不可思議,我們兩人一讀起來,就無法中途停下來,深受吸引,其實我們是先翻開那冊雜記本的,不過為了記述上的方便,暫且把它放到後頭,先寫下有關係譜的秘密吧。
但是我們仔細思忖良久,雖然可以猜到「彌陀恩賜」可能暗示財寶,但剩下的三行句子卻完全不解其意。或許不是大致了解那片土地或現場地形的人,完全無法參透。這樣的話,我們不知這些文句意指哪塊土地,表示我們永遠都無法解開這篇暗號(假設它是暗號)了。
「九代,春延,幼名又四郎,享和三年繼承,賜兩百石,文政十二年三月二十一日歿。」前面有幾頁被撕掉了,這一族詳細情況就不清楚了。藩主的名字可能寫在前面,后一頁這部分的內容都省略了,只寫上俸祿額而已。看這兩百石的微薄俸祿,就算知道了姓名,也不容易查出到底是哪一藩的臣屬吧。這種小官的家族系譜,怎麼會有那麼重要的價值?就算要繼承家業,應該也不需要系譜,即使需要,用偷的方式也太奇怪了。就算不偷,如果需要系譜作為證據,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公開要求啊。」
但是它真的如同諸戶想象的,是暗示寶藏位置的暗號嗎?這個推測會不會太過於浪漫、貪婪呢?
「如果發生在封建時代還說不準,但系譜這種東西,實在不像是重要到必須拼了命去偷。這麼說來,這本系譜並非如表面呈現的那麼簡單,或許它還藏著不同的意義。」
「是啊,的確是故意撕開的。顯然是深山木先生動的手腳。這麼說的話,這當中必定有什麼含義。深山木先生似乎已經掌握了一切,否則他不可能無緣無故把它撕開。」
我把那段奇妙的文字摘錄到下面:
「不過我還是有不太明白的地方。不管是初代小姐還是深山木先生,為什麼非得殺了他們不可?就算不殺人,應該還是有別的辦法可以順利偷走系譜啊。」
諸戶說到這裏,一副突然想起什麼的模樣,臉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無比。接著他沉默下來,瞪得渾圓的眼睛直盯向虛空。
這天我向公司請了假(事件之後,我幾乎沒去上班),前往諸戶家,我們在書房商量,他的意見大致如下:
「彌陀恩賜」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的猜測就更八九不離十了。可是兇手如此小心謹慎,應該也不會讓舊書商知道他的真面目吧。兇手首先利用舊書商,想要通過和平手段買下系譜。發現行不通之後,便九-九-藏-書試著悄悄偷走。你曾經說過,初代小姐見到那個怪老人的時候,她書房裡的物品位置似乎有變化。這就是真兇想偷走系譜的證據。但是兇手發現初代小姐總是隨身攜帶系譜,因此接下來……」
「啊,這就是那本系譜呢,正如我猜測的。」諸戶拿起系譜叫道,「這本系譜才是關鍵,是竊賊拼了命想弄到手的『物品』。只要想想已經發生過的事,就可以明白這一點。初代小姐的手提包被偷了,只是他們不知道系譜已經交到你手裡了。以前初代小姐總是把它放在手提包里,形影不離,所以兇手認為只要搶走那個袋子就行了,沒想到卻是白費工夫,於是兇手轉而盯上你,但他們還是晚了一步,因為你在他們出手之前,就把系譜交給深山木先生了。深山木先生帶著它,去了一個地方,接著可能掌握了有力的線索。沒多久,深山木先生就收到恐嚇信,並遭到殺害,但這本系譜已經被封進這座石膏像送回你手中了,因此兇手只能翻遍深山木先生的書房,徒勞無功。然後,你又再度被盯上了。但是兇手也沒有發現系譜藏在石膏像里,儘管三番兩次搜查你的房間,結果還是無功而返。好笑的是,兇手總是慢了一步。照這線索來考慮,兇手拼了命想要搶到的,確實就是這份系譜。」
將巽鬼擊碎
不僅如此,就像警方不相信諸戶臆想症的推理,諸戶也不把他們的見解當回事,因為警方對命案的分析太過於具體。證據就是,後來我曾將深山木幸吉恐嚇信上記載的「物品」,以及我收到深山木寄給我斷鼻的乃木將軍像這件事告訴諸戶,諸戶在接受偵訊時隻字未提,甚至還叮囑我,叫我也不可以說出去。換言之,他似乎想靠一己之力,徹底調查這一連串事件。
十歲的天真少年犯下兩宗殺人兇案,八十歲的蹣跚老人使用最新式的勃朗寧手槍射殺了那名少年,這樣的推理乍看之下太過於荒唐無稽,似乎無法讓因循保守的當局接受。這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為諸戶儘管身為帝國大學的畢業生,卻不做官,也不經營事業,而是埋首于千奇百怪的研究,至於我,又是個為愛瘋狂的文學青年,所以警方似乎將我們歸類為某種妄想狂——沉迷於復讎及犯罪的怪胎。雖然或許是我多心,不過感覺上連諸戶那番井然有序的推理都被警方當成了妄想狂的胡思亂想,得不到嚴肅對待。(靠著巧克力騙來的十歲幼童的坦白,警察根本不當一回事。)換句話說,警方似乎依著他們自己的思路追捕兇手,可是結果連個嫌疑犯都找不到,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接下來……初代小姐還是被殺了。」
總而言之,諸戶從我手裡接過石膏像,愛不釋手https://read•99csw•com地檢視一番,不一會兒謎團就被他解開了,幾乎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
「總覺得這段文字牛頭不對馬嘴,書法風格也像是自家流,十分笨拙,是古時候沒什麼教養的老頭子寫的吧。不過什麼神佛相會,什麼擊碎巽鬼,好像又有什麼含義,讀起來莫名其妙的。可是用不著說,這段神秘文字應該就是關鍵。深山木先生還特地將它撕開仔細檢查呢。」
「這是什麼文句呢,是贊令嗎?」
諸戶一頁又一頁,仔細地邊翻邊說:
勿迷於六道路口
「我是故意挑這種地方的。一樓是西餐廳,我們出入才不會引人注意,而且我想在這雜亂的學生街,也不容易被發現。」
用不著說,我立刻同意諸戶的提議,第二天雇了一輛車,在約定的時間內到他告訴我的那個地址。那是位於神保町附近的學生街,在餐飲店雜亂並排的彎曲巷弄里,有一家老舊的餐廳,二樓有個六榻榻米大房間是對外出租的,諸戶租的就是那裡。我從後門爬上又陡又直的樓梯,看到難得穿和服的諸戶坐在赤褐色的榻榻米上,背對著牆上裸|露著大片雨水痕迹的牆壁。顯然,他正在等我。
儘管場面極為嚴肅,我卻莫名地輕鬆起來。諸戶的表情也神采飛揚的,表現出少有的孩子氣的興奮。年輕的我們,內心一隅確實因藏著秘密而興奮,同時也享受冒險的心情。我和諸戶的關係,不是只用單純的朋友就能界定清楚的。諸戶對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愛戀,而我當然無法接受他對我的愛戀,但理智上是明白的。另外,他對我的愛並不會讓我排斥。面對諸戶時,我和他彷彿有一方成了異性,彼此間蕩漾著甜蜜的氣氛。或許是那種氛圍,使得我們兩人的偵探活動變得更加愉快。
忽地,我想起上小學時常玩的偵探遊戲。那不是一般的小偷遊戲,而是和朋友帶著本子和鉛筆,趁著夜深人靜到附近的街道四處潛行,故作神秘地抄下各家各戶的門牌,暗中記下某一町的第幾間住著什麼人,感覺好似掌握了什麼重大秘密似的,暗自竊喜。當時的夥伴非常喜歡這種帶有秘密色彩的事,玩偵探遊戲時,也因為把自己的小書房定位為偵探總部而得意不已,因此看到諸戶現在設立所謂的「偵探總部」而得意揚揚,令我覺得三十歲的諸戶好似當時那個喜好秘密的古怪少年,也覺得我們做的事就像孩子氣的遊戲。
神佛若相會
「啊,這麼說來,的確如此呢。」
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應聲,沉默了大半晌,然後又重新打起精神,若無其事地下了個結論:
「這裏真臟。」我說,不禁皺起眉頭。
我不自覺地讀起那段文字,那文字很奇怪,我把它拿給諸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