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十面相
同時,壯太郎的嘴裏發出「啊」的一聲驚叫。
怪盜就像掛在父親小休息室牆壁上的能劇面具,有一張蒼白得詭異而又漠無表情的面孔。寶物到手后,那傢伙迅速推開二樓的窗子,縱身一躍,跳進了漆黑的庭院。壯二「哇」的大叫一聲后驚醒,幸好只是一場夢。不過他總覺得這噩夢般的事情會發生。
很快,壯太郎就發布了戒嚴令。在臉色鐵青的近藤老管家的指揮下,晚間八點,從大門到各個出入口全都關得緊緊的,而且一律從內側上了鎖。
「可是,他到底能從哪裡進來……為了盜得鑽石,首先得先翻越高聳的圍牆;然後,還得躲過大批書生的視線,就算他能成功闖到這裏,也得打破房門,接著,還得與我們父子倆搏鬥。而且,這樣還沒完,鑽石放在配備了複雜密碼的保險箱里,那賊並不知道密碼。就算他真是個魔術師,也沒這個本事闖過四五道高難度的關卡吧。哈哈哈……」
用餐期間,當然還是以壯一為中心。他侃侃而談,說出一個又一個稀奇的南洋趣聞。期間,也頻頻提及離家出走前,有關少年時代的記憶。
壯太郎帶著一種勝利者得意的姿態哈哈大笑。但是壯一毫無笑意。
做母親的,雖然記不清是否真發生過這種事,但她現在滿心喜悅,滿目含淚,只顧著笑眯眯地一個勁兒點頭。
壯一似乎恍然大悟,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
室內是死一般的寂靜,靜得彷彿兩個人的呼吸聲以及手錶秒針的滴答聲都清晰可聞。
「是啊,這樣應該比較妥當。」
「還有四分鐘。」
「可是,爸,我看報紙上的消息,那傢伙不是已經一次又一次、不費吹灰之力地達成了看似絕不可能的驚人之舉嗎?有個實際的例子,就是東西放在保險箱自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了,沒想到保險箱背面被挖了個大洞,裏面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了。還有個例子,有五名壯漢看守著,卻在不知不覺中被人下了安眠藥,緊要關頭全都陷入昏睡中。那傢伙很聰明,有隨機應變的才智,什麼辦法都想得出來。」
「那扇窗子下有花壇,怪盜八成會踩壞花壇里的花兒吧。」
「搞了半天,原來是乒乓球啊。不過,這東西怎麼會滾過來呢?」
於是,壯太郎把「二十面相」的事,還有那封預告信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兒子。
說著,把電報拿給他看:
壯太郎與壯一守在洋房二樓的書齋寸步不離。他們命人準備了三明治與葡萄酒,就放在書房的桌上,打算徹夜不眠。
壯太郎詢問時間的間隔越來越短。
「對,也許這話聽起來讓人泄氣,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
「那麼,就打開看看吧。不可能發生那種荒唐九_九_藏_書的事。」
「喂,幾點了?」壯太郎幾乎是在呻|吟。
原來就在大家追憶往昔之際,一個書生拿著封電報走了進來。即使大家正聊得起勁,一家之主也不得不趕緊拆閱電報。
壯二做出向上蒼祈求的動作,然後,一邊鬼頭鬼腦地暗自偷笑,一邊走進屋裡。
「爸,您怎麼了?」
「也許吧……不過,幾點了?」
說到那些鑽石,是俄羅斯帝國衰落後,一個白俄羅斯人弄到了羅曼諾夫家族的皇冠,摘下了皇冠上的裝飾寶石。後來,賣給了中國商人,幾經輾轉,最終被日本的羽柴家買下。據說價值二十萬圓,是非常貴重的寶物。那六顆鑽石被悄悄收藏在壯太郎書房的保險箱里。看怪盜信里的意思,似乎連鑽石放在哪裡都很清楚。
這是一個多麼邪惡的惡魔啊!在這個父母手足闊別十年、再度重逢的大好日子里,彷彿要詛咒這幸福般,那傢伙令人毛骨悚然的朦朧身影出現了。
「我們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準備妥當后,坐在書房裡的壯太郎苦笑著說。
「的確很奇怪。也許是壯二隨手擱在架子上忘記拿走,不小心掉下來的吧?」
壯太郎皺著眉瀏覽了一遍。然後,不知怎的,臉孔一下子繃緊了,像是惱怒地陷入沉默中。
「爸,有什麼令您不安的事嗎?」
「今晚無論什麼客人,一律謝絕接見。」老管家嚴厲地吩咐所有的用人。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伴著兩個人的心跳,令人窒息的可怕時間終究是一秒一秒過去了。
兩人已無話可聊,於是隔著圓桌上的珍寶匣子,不時凝視著對方的面龐。
壯二之所以想到這個鐵夾子,是因為他還清楚記得,約莫是去年吧,父親的朋友中有個經營林木的人,說想請父親做個鐵夾子,便拿了美國製造的樣品來,後來就一直收在倉庫里。
「已經幾分了?」
「我不相信。鑽石真的平安無事嗎?二十面相會是那種不信守諾言的人嗎?」
他從桌下撿起乒乓球,不可思議地打量著。
「十二點零一分。」
「好,那樣就萬無一失了。我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也很高興剛回家就立刻能幫上忙。」
和大家一一握手后,壯一便被父母親擁在中間上了汽車。壯二與姐姐還有近藤老管家一起坐後面那輛汽車。但即便是在車子行駛期間,透過窗玻璃定睛凝視,勉強能瞧見兄長模糊的背影,這都能讓壯二的心裏湧起一股無法形容的喜悅感覺。
還沒到吃
https://read•99csw.com早餐的時間,因此這個清晨宅內特別安靜。唯有早起的麻雀精力旺盛,在庭院的樹枝上和倉庫屋頂上唧唧喳喳地叫著。
壯太郎笑著起身,走近擺在房間角落的小保險箱,轉動密碼鎖打開櫃門,取出一個黃銅製的匣子。然後,他鄭重其事地抱著小匣子坐回原先的椅子,再把匣子放在隔開他和壯一的圓桌上。
把那個巨大的鐵傢伙搬到花壇中央后,他用力扳開兩片鋸齒形的鐵片。布置妥當后,再搜集來兩邊的枯草,蓋住陷阱,把它藏起來,不會一眼就被發現。
只要小偷一腳踩進陷阱,鐵傢伙就會像捕鼠器一樣,兩面的鋸齒立刻「咔嚓」一聲扣攏,就像又黑又大的猛獸獠牙狠狠咬住小偷的腳脖子。雖說讓家人踩到陷阱就不太妙,但是放在花壇中央,若非小偷,應該沒有人會無緣無故踏進這種地方。
尤其是羽柴家的老管家近藤,眼看主人家發生這麼大的事,當下四處奔走想辦法。先是跑到警局報案,尋求保護;接著又買來一頭猛犬……總之絞盡腦汁,想出了各種防備的手段,嚴陣以待,等著小偷來襲。
說話間,夜漸漸深了,似乎起了點兒風。一陣黑風吹過,震得窗玻璃咔咔作響。
壯二為自己靈機一動想出的主意得意不已。空蕩蕩的庭院里,就放這麼一個小夾子,結果到底能不能制住小偷,委實值得懷疑。但他已無暇進一步仔細推敲,一心只想把陷阱設好碰碰運氣。所以,他才會破例早起,悄悄潛入倉庫,吃力地把那巨大的鐵傢伙搬出來。
「嗯,麻煩找上門了。本來不想讓你們擔心,但是既然收到這種東西,今晚不格外小心是不行了。」
壯太郎放聲大笑。但是,他的笑聲中似乎帶有某種空虛的、虛張聲勢的意味。
「就是他。你的消息很靈通啊。」
夜風一陣陣吹得窗玻璃咔咔作響。遠處傳來幾聲激烈的狗吠聲。
書房的門窗全都上了鎖和門閂,無法從外部打開,防範之嚴密就連螞蟻都別想鑽進來。
按照計劃,三名不當值的巡查和三名書生以及汽車司機,整晚都會分頭把守著各出入口,要不就在宅內巡視。
不過話說回來,更多時候他們還是興奮地盼著長子壯一回家。壯一當年可是赤手空拳遠赴南洋的蠻荒小島,如今收穫了這樣的成功,男子漢回來助陣,全家老小不知安心了多少。
回到家后,全家人圍著壯一聊個不停。不知不覺已是傍晚,廚房裡,母親親自精心烹調美味的晚餐。大餐桌上覆蓋了一張嶄新的桌布,還用美麗的秋季盆花做裝飾。每個座位上,銀制的刀叉,閃著晶瑩的光亮。今天和平日不同,像正式宴會一樣,擺出了折好九-九-藏-書的餐巾。
「啪」,匣子的蓋子打開了。
接到這封預告信后,一家之主的壯太郎雖然神色如常,但夫人、小姐乃至用人,全都嚇得發抖。
「還有十分鐘。
是人是魔?
壯一看著手錶回答,兩人於是又陷入沉默。仔細一看,就連向來豪邁大胆的壯太郎,臉色也有些發白,額頭隱約冒出汗珠。壯一的拳頭握緊靠在膝上,咬緊牙根。
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預定的時間越逼越近。二十面相說不定已經翻過了圍牆,現在也許正走在走廊上……不,也許已經來到門外,正豎起耳朵偷聽。
一打開匣子的蓋子,頓時,炫目的七彩虹光晃得父子倆幾乎睜不開眼。六顆大如黃豆的華貴鑽石,在那黑色的天鵝絨台座上璀璨生輝,確實是罕見的珍品。
「我想檢查一下,沒有親眼確認我放心不下。」
「十一點四十三分,還有十七分鐘……」
壯太郎不禁一愣,低頭,視線開始在身後的桌下搜尋起來。那白色的不明物體,好像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羽柴夫人、早苗小姐與壯二,很早就被打發到卧室。大批女傭則集合在女傭房,提心弔膽地竊竊私語著。
「什麼,已過去一分鐘了……啊哈哈哈……你看吧,壯一, 二十面相的預告信根本靠不住。鑽石好端端地放在這裏,沒有絲毫異狀。」
「喂喂,壯一,聽你的語氣,簡直是在誇獎小偷嘛。」壯太郎愕然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不過,今晚有你在家,我就安心多了。我看咱們父子倆就徹夜守在寶石跟前吧。」
壯一眼尖,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變化,便開口問。
壯二想起以前有一次架設捕鼠器時,那種期待成功的緊張刺|激的愉快心情。可是,這次的對象不是老鼠而是人,而且還是「二十面相」這個舉世罕見的怪盜,心裏的緊張感,比起捕鼠時更被放大了十倍乃至二十倍。
不見了。黑色天鵝絨台座上,空空如也。那歷史悠久、價值二十萬圓的鑽石,就像蒸發了似的,憑空消失了。
今晚十二點正,按照約定,前往取件。二〇「這個二〇,該不會是那個叫二十面相的怪盜吧?」
走下客機的壯一,果然不負眾望,英姿颯爽。深棕色薄外套夾在腋下,同色的雙排扣西裝穿得整齊得體,燙得筆挺的長褲,顯得腿部特別修長,好似從電影里走出來的西方人。深棕色的紳士呢帽下,是一張被太陽晒成古銅色的既樸實https://read.99csw.com又英俊的臉龐,正矜持地淺笑著。濃密的一字眉,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笑就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還有上唇那一撇修剪齊整的小鬍子……都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和照片上的幾乎一模一樣。不,本人比照片更有魅力。
一大清早的,壯二還穿著毛巾布料的睡衣,兩手卻抱著一個看起來很可怕的鐵傢伙,沿著倉庫的石階走下庭院。連麻雀都快被嚇飛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可是,那是匣子。」
「這樣就行了,不過真的會成功嗎?如果小偷被這玩意兒夾住腳脖子,動彈不得,那情景一定叫人非常痛快。拜託老天爺保佑我的計劃成功。」
「打從我在下關登陸后,就不斷聽到有關他的傳聞,我在飛機上也看了報紙。沒想到現在他竟然找上我們家。不過,那傢伙到底想偷什麼呢?」
「這麼說,你是認為,光剩下匣子,裏面的鑽石已經不翼而飛了嗎?」
兩人四目相對,秒針移動的聲音似乎都變得很可怕。
「幾點了?」
「這個匣子就放在這裏吧。比起放在保險箱里,還是你我四隻眼睛盯著更保險。」
「你離家后,機緣巧合之下我得到舊俄沙皇皇冠上的鑽石。他要偷的就是那個。」
「都是你,把小偷的本事說得那麼煞有介事,害得我也忍不住跟著你擔心起來了。還是先檢查一下寶石吧,否則保險箱背後要是被挖了個洞,可就麻煩了。」
話說,就在這位壯一君即將抵達羽田機場的那天清晨,秋日火紅的朝陽灑在羽柴家的倉庫上。就在這時,從裏面悄然走出來一名少年,那是小學生壯二。
啊,該不會下一秒,下一秒,就會發出可怕的、破門的聲音吧?
等壯一欣賞夠了,壯太郎才合上蓋子。
就在這時,兩個人的視線餘光同時瞥見一個白色的小東西,飛快地在毯子上移動。咦,是老鼠嗎?
「嗯,你的確是頭一次。你看,這些閃著晶瑩光亮的鑽石,當年曾裝飾在俄國皇帝頭上呢。」
「壯二,記得那時你才剛學會走路呢,常常闖進我的書房,把我桌上的東西搞得亂七八糟的。有一次還打翻了墨水瓶,然後一手墨水去抹臉,弄得活像個小黑人,惹得全家人哄堂大笑,對吧,媽?」
那https://read•99csw•com天下午,羽柴全家出動,去羽田機場迎接從海外歸來的遊子,壯一。
「那麼,你是說,縱使如此興師動眾、戒備森嚴,那賊還是防不勝防?」
「嗯,對了,這是個好主意。就在花壇里設個圈套吧。如果我夢到的事剛好發生了,小偷一定會穿過那個花壇逃走的。在那裡設下陷阱,搞不好還能制伏那傢伙。」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腦海里忽然閃現一個奇妙的念頭。
說到這裏,各位讀者,這合家團圓的歡喜,被那件可怕的事唐突地打斷了,宛如正演奏到高潮的小提琴曲,由於斷了一根琴弦,錯愕地戛然而止。
羽柴家的門長屋住著巡查一家,近藤管家拜託那位巡查,輪番請來不當值的同事,以便讓宅內隨時都有兩三名巡查駐守。而且,家中還住著三名強壯的書生。巡查、書生再加上猛犬,如此滴水不漏的戒備,縱使名為「二十面相」的怪盜有天大的本領,想必也不能輕易就潛進來吧。
「『二十面相』那傢伙,肯定會從那窗口跳下去。然後,再穿過庭院逃走。」壯二對此深信不疑。
壯一神色肅然,說話的語調稍帶著些不安。
壯太郎不由得起身,雙手按住黃銅匣子。壯一也站起來。兩個人的眼睛,幾乎有整整一分鐘,詭異地、目不轉睛地瞪著對方。
「沒有,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我才不會輸給什麼二十面相。」
「你說什麼傻話,鑽石不是明明就在眼前嗎?」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壯太郎的臉色都已慘白了,雙手扶住額頭。
「這還是我頭一次見識呢!」壯一似乎對匣中的鑽石深感好奇,雙眼炯炯發亮。
這實在是很孩子氣的做法。不過不要小看少年的直覺哦,壯二設置的陷阱,日後還真起了大作用呢!各位讀者,請牢牢記住這個陷阱。
原來壯二昨晚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他夢見怪盜「二十面相」不知從哪兒潛進洋房二樓的書房,盜走了寶物。
「不,這並非讚美。但是,越研究那傢伙,就越覺得他的可怕。那傢伙的武器不是力氣,而是智慧。智慧只要運用得當,在這世上幾乎沒有辦不成的事。」
「不,對付那傢伙,就算再怎麼小心戒備都不為過。我從剛才就很用心地研究『二十面相』事件的新聞剪報,越研究越覺得那傢伙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