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諾拉馬島奇談
第二十四章
「用不著全挖開,也猜得出這根柱子里藏著屍體。是你的——不,是菰田源三郎夫人的屍體。」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請別再瘋言瘋語了。」隨後廣介又呵呵笑了幾聲。只是那笑聲就像幽靈一樣空泛,顯得虛弱無力。
「看樣子主人還不知情,」北見小五郎感慨地說,「他去年自殺了。」
「要是您還是不懂,不如我就說個明白吧。」北見彷彿拋棄了主僕的分際,「在《RA的故事》里,有幾幕場景與這座島上的景色一模一樣。好比你和人見先生長得惟妙惟肖,島上景象與小說里描述的內容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假如你一次也沒拜讀過人見先生的小說,也不曾聽說過內容,怎麼可能發生這種超乎想象的巧合?要真只是巧合,也太過雷同。這座帕諾拉馬島的創作,若非擁有與《RA的故事》的作者分毫不差的思想與興趣,是不可能完成的。即使你和人見先生的外貌再怎麼相像,連想法也完全一致的話,豈不是太不合理了嗎?我剛才就是在想這件事。」
「北見小五郎?我對這個人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你叫北見小五郎是吧?不管我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你的身影,這讓我很不舒服,也覺得很奇怪。」
「他叫北見小五郎。」
高高聳立的大圓柱宛若通往上方烏雲的惡魔階梯,遍尋周邊看不到它倒映的影子,約需五人合抱的根基處,兩道小小的人影正交談著什麼。廣介平時不是坐在裸女蓮台上,就是領著幾名用人,唯獨這一天反常地獨自來到這裏,與不過是一介用人的北見小五郎聊了這麼久,說難得,也確是難得。
「主人與人見先生真的長得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說到相似,還有另一個有趣之處。」北見小五郎的口吻越來越緊迫。
廣介這下恍然大悟。源三郎的妹妹嫁的丈夫東小路伯爵是源三郎眾多親戚中,唯一無法藉由金錢擺平的例外。北見小五郎一定是東小路夫人派來的。
「巧合?或許吧。不過,你待在這邊想什麼呢?」
「例如,黏在這片水泥牆上的一根頭髮。」北見小五郎說道,撥開大圓柱表面的藤蔓,露出的白色表面上長著根像優曇華一樣的長發。「你應該了解這意味著什麼吧……噢,這可不行。你看,你的手指還沒扣上扳機,我的子彈就先發射嘍。」北見說著,伸出右手,他手上握著一個亮閃閃的物件。廣介的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座雕塑似的無法動彈。「我先前便一直思考這根頭髮隱含的意義。而就在與你的這一番交談中,我總算獲知了真相。我肯定這根頭髮絕不是偶然掉在這裏的,必然和某件事物有致命的聯繫。你要是不相信,不如我們確定一下。」https://read.99csw.com
「不,完全沒有。我剛才也說過,我和人見只是就讀同一所學校而已。我們只是同學,從未深入交談過。」
「我在回想從前讀過的一篇小說里的情節。那是一篇令我銘感至深的小說。」
長得像個憂鬱的小學生一樣的男子,懶洋洋地靠在圓柱上,聞言蒼白的臉頰微略浮現羞赧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回答:「不,這完全是巧合,主人。」
「來到這裏之前,我在東京的K雜誌編輯部工作。由於工作的關係,我才接觸到人見先生的作品,並有幸讀到他不能發表的稿子。我覺得這篇《RA的故事》是傑作,主編卻覺得內容描寫過於色情,因而遲遲未刊登在雜誌上。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人見先生是個才剛出道名不經傳的作家。」
廣介說完,旋即消失在大圓柱另一頭。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麼,人見廣介如今從事哪一行?」
「原來你是東小路派來的走狗?」
廣介這才發現自己掉進對方設的陷阱里了。開始這場大工程之前,他曾重新研讀過自己撰寫的小說,確認了沒有留下會成為日後禍根的作品,但實在想不到石沉大海的投稿居然成了漏網之魚。他甚至已忘記自己寫過《RA的故事》。就像這篇故事開頭說到的,寄出的投稿大多沒有下文,他充其量只是個可悲的寫手。但經北見提醒,他才想起來自己的確曾寫過那樣一篇小說。人工景物場景的創作是他長年的夢想,夢想的一部分化成小說文字,另一部分化為與小說內容全然相同的實物,就這一點而言,也不是什麼太過令人驚訝的事。他的計劃設想得如此周延,沒想到還是有疏漏,而致使計劃露出破綻的,竟是一篇沒有下文的投稿,他真覺得追悔莫及。
「你還不懂嗎?換句話說,你根本不是菰田源三郎,而是人https://read.99csw•com見廣介。假如你讀過或聽過《RA的故事》至少還能辯解你是模仿那篇小說創作出這座島。遺憾的是,你剛才已親手堵死這唯一的生路。」
「你這人也真奇怪,我何必撒謊?」
「有趣之處?」廣介很是好奇,也不想就這樣離去。
「就是我剛才提到的《RA的故事》這篇小說。主人是不是曾從人見先生那裡聽說過這篇小說的大綱?」
「當年我們還經常因此被同學調侃呢,老天爺也真愛開這種過分的玩笑。」廣介露出坦蕩的笑容,北見小五郎也跟著忍俊不禁似的笑了。
北見小五郎說到這裏,原本頹然不起的人見廣介猛地跳起來,詭異地放聲大笑:
「喏,您多少明白了吧,明白我為什麼會來這座島上。」
「原來如此,他是主人的朋友啊,真是太令人意外了。《RA的故事》是一九××年完成的,那個時候主人應該回到T市了吧?」
「謝謝,聽你這麼說,我也心滿意足了……你說那句話的意思嗎?我希望不藉助警方,請你果斷地接受處置。這並非東小路伯爵夫人的吩咐,而是同樣身為藝術僕人的我個人的願望。」
「啊,完了。或許我就要被這傢伙揭穿真面目了。且慢,這傢伙手中的證據,不就只有一篇小說而已?此時氣餒還太早了。即使這座島的景色和小說里的描述相似,也算不上犯罪的證據啊。」廣介定下心,瞬間恢復從容的態度,「哈哈哈……你這人真是太白費心機了。你說我是人見廣介?好啊,你要說我是人見廣介也無妨,可是我確實就是菰田源三郎本人,你又能拿我怎麼辦?」
「主人應該不認識,那位作家籍籍無名,更何況小說根本沒有出版。是一位名叫人見廣介的人寫的,名為《RA的故事》的短篇小說。」
「謝謝,也請你接受我的謝意。那麼,能請你再給我一點兒自由的時間嗎?只要短短三十分鐘就好。」
廣介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說出「我可以讓他到島上來」這句話。他對於自己假死的戲碼竟有如此十足的信心,眼下他已徹頭徹尾變為菰田源三郎。
「當然沒問題。島上有數百名你的僕從,萬一他們知道你是個可怕的殺人兇手,也不可能繼續助紂為虐,再說,你也不是那種會糾集同夥、言而無信的人。那麼,我在哪裡等你好呢?」
「是啊。我最後一次見到人見,是在那兩年前,之後便再也沒有聯絡過。我也是從雜誌廣告上才了解到他是以撰寫小說為生的。」
「喂,那個站在池畔發獃的傢伙是誰?我不記得我見過他九_九_藏_書。」廣介第一次看到這名男子的時候,他正站在花園的溫泉池畔,他隨即問侍立一旁的詩人。
「例如……」
「當然,我並非單憑一根頭髮便推導出真相。我只是無意間發覺,若人見廣介要冒充菰田源三郎,最大的障礙無疑就是菰田夫人。於是,我無時無刻不在觀察你與夫人的行動。沒想到夫人有一天突然從我們面前消失了。就算你瞞得過別人,也瞞不了我。我心想,一定是你殺害了夫人。既然殺了人,就一定有藏屍地點。而像你這樣有創意的人,會選擇什麼地方藏屍?話說回來,或許你也忘了,《RA的故事》里暗示了藏屍地點。在那篇小說里,RA這名男子由於不尋常的嗜好,在建造水泥大圓柱時,儘管沒必要模仿古代造橋的傳說,卻在水泥柱里活埋了一個女人,喻為人柱(這是小說,主角可隨意殺人)。我心想莫非……便回想夫人來島上的日期,發現那天工程正進行到搭這座圓柱的圍板,並開始澆築工程。這果然是安全無虞的藏屍地點。你只要看準四下無人的時機,把屍體抱到腳手架上,扔進圍板中,再倒進兩三桶水泥便大功告成了。只是,估計你做夢都想不到竟有根頭髮流到水泥牆外。犯罪的時候總會有意想不到的破綻呢。」
廣介再也無法虛張聲勢,頹然倒地,剛好倒在圓柱上千代的血跡流過的那一帶。北見小五郎憐憫地望著他凄慘的模樣,毅然說完自己的想法:
「你非得殺掉夫人不可,這恰好證明了你並非菰田源三郎。你懂嗎?夫人的屍體,就是我剛才說的證據之一。當然,不只這樣。我還握有另一項最關鍵的證據。我想你應該也猜出是什麼了,不是其他,正是菰田家菩提寺的墓地。人們親眼目睹屍體從菰田家的墓地消失,隨後一名與菰田一模一樣的活人在另一個地方現身,因此所有的人都相信肯定是菰田復活了。但是,就算棺材里的屍體不見了,也未必代表那具屍體是復活或者失蹤了,或者有可能只是被搬到其他地方了。所謂其他地方,那附近不就埋著許多棺材嗎?倘若挖出屍體的人想要把它藏到別處,沒有比旁邊的棺材更適合的地點了。這真是精彩的魔術啊。菰田源三郎的墓旁埋著源三郎祖父的棺木,由於你體貼的安排,如今他們祖孫倆的骨頭正擁抱在一起,和樂地一起安眠呢。」
「就算你這麼說,如今也已無濟於事。的確《RA的故事》是促使我懷疑你的契機,不過我手裡現在還握著其他更確切的證據。
聽到北見這番反常的忠告,廣介的神經不由得一陣緊張。九_九_藏_書可那究竟是為什麼?那一剎那,他似乎忘掉什麼明明應該清楚無比的事情,但這一刻他卻毫無頭緒,完全想不起來。
某天,人見廣介忽然被一陣毫無來由的不安侵襲了。這也許就是世人所說的勝利者的悲哀。可能是連續的狂歡帶來的疲勞,又或許是心底對於往昔罪孽的恐懼,無論如何,一股不安悄悄地侵襲了他假寐的夢境。除此之外,一名男子散發出的威脅氣息時時籠罩著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給島上籠罩了一種無法判斷吉凶的氛圍,這或許才是廣介不安的最主要原因吧。
「那麼,我就先聽聽你說的證據是什麼吧。」
「主人忘記他了嗎?」詩人答道,「他和我們一樣,是位文學家。是您第二批僱用的人之一。聽說他先前在老家待了一段時日,所以您一直沒機會見到他,他可能是搭乘今天的班船剛回來的。」
「花園的溫泉池。」
如今的廣介已被生活錘鍊成金剛不壞之身,這一點小驚訝根本激不起他內心絲毫波瀾,即使聽到自己的名字突然從對方嘴裏冒出來,也能泰然處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僅如此,無意間碰到他過去作品的粉絲,心裏還升起一股莫名的欣喜,他語氣里滿是懷念的意味,說道:「人見廣介啊,我認識他。他寫的小說都是些童話,跟你說,他可是我學生時代的朋友呢。雖說是朋友,我們並未深入交談過。《RA的故事》我倒沒讀過,那篇稿子你是怎麼得到的?」
「應該是吧,雖然我不清楚……話說回來,主人與人見先生兩人長得就像一對雙胞胎。我剛來這裏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心想人見先生怎麼會躲在這裏?當然,主人一定也知道你們長得很像這件事吧?」
「不,如果你以為我手中的證據只有這點,就大錯特錯了。我已掌握一切證據,但為了讓你親自坦白,我才會採取這種迂迴的方法。我不願意現在就把你交到警方手裡,因為我打心底敬佩你的藝術才華。就算是出於東小路伯爵夫人的請託,我也不想讓你這樣一名難得的天才受到俗世法律的制裁。」
北見小五郎話聲剛落,隨即從口袋掏出一把尖頭的大鐵鎚,使勁朝著頭髮下的圓柱狠狠地砸了好幾下。一會兒之後,眼前水泥柱被砸開一個洞,鮮紅的液體頓時沿著錘尖泉涌而出,白色水泥表面宛若綻放著一朵鮮艷的牡丹花。
「噢,小說?對了,你是個文學家。那麼,是誰寫的小說?篇名是……」
「那麼,主人在學生時代和他不太熟嘍?」
「哦,這樣啊。他叫什麼名字?」
「那又怎樣?」廣介屏住呼吸,瞅著對方https://read.99csw.com。
「真的嗎?」
「咦?自殺?」
有一天,廣介再也受不了,終於在島中央的那座大圓柱後面叫住那名男子。
「但是,您真的要這麼一口咬定嗎?到時候不會反悔吧?」
廣介的臉色頓時慘白得像個幽靈,彷彿隨時都會癱坐在地。北見一手扶住他,並以平穩的聲調繼續說下去:
廣介的記憶中沒有這號人物,這是否暗示著某種凶兆?自此之後,不管廣介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這位名叫北見小五郎的文學家追隨的目光。花園的百花之中、溫泉氤氳的蒸汽另一頭、機械之國的汽缸背後、雕像園的群像之間、森林的大樹底下,他覺得北見小五郎隨時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不,我意外的是我妹妹竟會懷疑我,這實在太荒唐了。不過,我相信我們只要面對面徹底談一次,她一定能理解的。」
「例如?」
「他一定碰上什麼過不去的難關了吧。」
「哈哈哈……虧你查得這麼清楚。你說得沒錯,一點兒也沒錯。老實說,用不著勞煩你這樣的名偵探出場,我已經快完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剛才我太震驚了,差點兒動手殺了你,可是仔細想想,就算那麼做,也只能讓現在的歡樂再延長短短半個月或一個月而已,不然還能怎麼樣呢?我創造出所有想創造的藝術,完成想完成的創舉,已了無遺憾。乾脆恢復真面目,變回原來的人見廣介,任憑你處置吧。坦白說,菰田家的萬貫家財,也僅存能維持這種生活一個月左右而已。可是,你剛才說不願讓我這樣的人輕易受到俗世法律的制裁,那是什麼意思?」
「你到底想說什麼……」廣介話說到一半,忽然噤聲。他隱約明白了某件事,臉色倏得蒼白,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腋下冷汗直冒。
各位讀者,這篇故事是否該在這裏畫上一個大團圓的句點?人見廣介喬扮的菰田源三郎,能夠就此沉醉在這獨一無二的帕諾拉馬國的歡樂中,直到百歲嗎?不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就像大多數老故事一樣,大高潮之後,總有個完全逆反的悲慘結局等著,帕諾拉馬島也不可倖免。
這天,島上的天空似乎被一片灰色雨雲覆蓋了,四下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連一絲微風也沒有。儘管如此,浪濤卻發出如野獸般的咆哮聲,洶湧拍打小島的四周,天候異常詭譎。
「唔,對啊,最多在教室碰上的時候打聲招呼而已。」
「他跳海自殺了。留下遺書,警方才會判斷是自殺。」
「沒錯。我是受東小路夫人的請託前來的。東小路夫人平素與娘家幾乎不相往來,她竟會監視你的行動,你一定感到意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