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
我已經好久都沒遇上喝得像您這般醉的客人了。老爺您也真是瘋狂呢。
我也混在這人群中跑了出去。家裡只有妻子一人,想必她也逃出來了吧?雖然內心很焦急但也無可奈何。
「那是橫濱,橫濱燒起來了,剛才收音機說了。」一名警防團員跑過來告訴大家這個消息。
回去一看,漆黑之中,女人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蹲著不動。
這天晚上,我急急忙忙地走在從公司回家的路上。電車只在固定的區間內運行,因此剩下的路段我不得不步行前進。八點左右,夜空中的星星開始閃出美麗的光芒。燈火管制讓街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每個人都隨身攜帶一把小手電筒。由於當時不能使用過於明亮的燈火,加上電池耗電太快,於是更常用的其實是自動電燈泡。你也想起來了吧?那玩意兒單手就能握住,一抓握桿,燈泡就亮了;一鬆開便滅了。開關之間能聽到發電器沙沙作響的聲音。當走到崎嶇不平的路段時,我就會掏出來一握,伴著沙沙作響的聲音往前走。當然,光線十分昏暗,但比起需要電池的手電筒,無疑方便多了。
他好像誤會了,以為我是個年輕女孩兒呢。他的手電筒很小,可能連我的臉也沒能仔細瞧清楚吧。而且外頭的火焰熊熊燃燒著,還刮著可怕的狂風,在這恐怖的狀況下,他可能也神志不清了。接著他竟挑逗起我來了。呵……討厭啦,都是老爺您太會逗人說話,我才不小心連這種事都給說出來了。但這是我頭一次說給別人聽呢。因為實在是太丟人了,不是該說給別人聽的事呀。
八角筒的燒夷彈中塞滿了浸足了油的破布,墜落的過程中,那些破布紛紛從筒里掉落出來,像輕飄飄的羽毛似的,慢悠悠地從空中往下墜落。只有八角筒會迅如箭矢,快速飛撲至地面,再狠狠地把殘留在筒內的油甩到地面上,那些散落一地的油漬又引燃了另一處的火海,好在油量不大,燃燒持續的時間都不會太長。要是不幸正好砸中了木結構房屋,那確實能燒很久,但一般都是砸中地面,柏油路上並沒有什麼引燃物,因此火勢很快就熄滅了。
當然,我也是詛咒戰爭的,但內心深處也不免被戰爭的異常之處吸引。警報聲大作,收音機刺啦刺啦響個不停,號外的鈴聲穿過一整條街道。在這樣的騷亂之中,有著異常吸引人的事物,攪得人心異常興奮。
在這當中,我依然忘不掉那銷魂的一|夜|情,於是幾乎每天都要到辻町的杉本宅子轉一轉,向回到那一帶挖掘貴重物品的居民打聽。我一再詢問,空襲當晚有一名年輕女子進入杉本家的水泥防空洞,有見過這個人的嗎?
很快,火就燒到眼前了。偶爾火花飛到另一處,便引燃了另一處火勢。街道明亮得像籠罩在夕陽下一般,慌亂地四處奔跑的人們臉上被映得一片鮮紅。
那座防空洞由水泥澆築而成,堅固異常。我獨自縮在黑暗當中,害怕地瑟瑟發抖。
高射炮的聲音和光線越來越強烈,不僅是一邊的天空,另一邊天空下的高射炮也開始狂轟濫炸起來,B-編隊分成兩列,對東京形成夾擊之勢,不斷變換著位置,不斷地往飛機下面的土地投放炸彈和燒夷彈,這是敵軍最近的戰略。先製造出一個火圈,讓人逃不出去,然後再猛烈地往中心地帶投放炸彈,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宮園富的說辭
後來,我睡著了嗎?不,不可能睡著,我沒有睡。可是,天邊還是一點一點發白,不知什麼時候夜到盡頭了。防空洞中飄浮著淡淡的光和透明的黃色煙霧。怪的是,那名女子不見了,遍尋無蹤跡。她帶走了一切屬於她的東西。
到處都是轟隆隆的爆炸聲,地上燃燒的火焰發出如寒風般的狂嘯,和眾人的尖叫聲匯合在一起,震得周圍人的耳朵嗡嗡作響。在這些雜音之中,突兀地冒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就像是午後的雷陣雨敲打在屋頂上,那異常的聲音越來越近,我拚命狂奔而出,因為我知道那是成捆的燒夷彈掉下來的聲音。我覺得那些玩意兒就快掉到我頭頂上了。
我家裡也住進了三戶失去家園的友人,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為了買糧食我們四處奔走。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嚷嚷著的時候,亮起來的地方越來越多了。人群中不時傳來「千住」、「板橋」的叫喊聲,伴隨著嘈雜的人聲,空氣里逐漸可見飛舞的火星,甚至還有火焰飄過。東京的四周變得read.99csw•com像平常的銀座一樣,一片幽白。
「是我們的飛機!它撞上去了!」
我估計敵軍不會往相同的地方投第二輪燒夷彈,稍微放心了些,便專註地欣賞起火焰來。整條大街都覆蓋在熊熊烈火之下,那光景美得驚人。
我當下真是覺得既尷尬又荒唐,簡直是慌了手腳。對方認定那是個年輕女孩,我怎麼能告訴他那個女孩其實就是我這個老太婆呢?我只能壓抑怦怦亂跳的一顆心,打馬虎眼兒混過去了。對方一點兒都沒有懷疑。他完全沒發現我慌張的模樣。
高射炮已經炸到頭頂正上方了。敵機的銀翼在地上火焰的映照下依稀可辨,B-的機體看起來比平常大了許多。它們正低空掠過。
今晚我們討論過和平呢,當然這是正確的,對此誰都不會有異議。不過,要我說,這輩子最有意義的日子應屬戰爭期間。不,我這裏說的意義和一般人嘴裏的意義不同,不是所謂的為國而戰,而是一種更加不健康的、反社會的意義。
警防團的人群中爆出一陣陣歡呼,還有人大叫萬歲。
在B-的前方,高射炮打出來的黑煙球炮彈,像麻子似的撒向深不見底的藍空。敵機周邊還閃爍著星辰般的飛行物,像有人把一顆顆碎鑽撒在銀色的機翼邊上。那些是肉眼看不出來的戰鬥機,我方的戰士就駕著這樣的飛機撞向B-。它們的機翼看起來那麼小,但還是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火災是萬惡之源,但是,火焰卻很美,「江戶之華」的內涵即蘊涵於此。熊熊大火能讓人感受到美好,尼祿皇帝放火燒街,看到那一片火海的狂喜之情,恐怕誰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燒洗澡水時,柴薪吐著烈焰,給人一種夢幻般的美的體驗。只是小小柴薪吐出的火舌既能讓人有如此感受,那一整幢屋子燒起來無疑更加美了,若是一整條市街都起火,那必定是美艷不可方物的,要是一大片國土都陷入火海中,那簡直就是美不勝收啊!那種美立在死亡和毀滅的肩上,美得無與倫比,我絕對沒有撒謊。我相信,這種感覺留在所有人的心裏。
這其中最讓我歡欣雀躍的是新式武器。因為是敵人的武器,心裏也是憤恨的,但憤恨中隱不住驚奇。其中的佼佼者,要數B-2那類體形龐大的戰鬥機。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原子彈這回事呢。
就這樣,我始終沒找到那名女子,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十年了。這十年間我也極盡所能地尋找,但始終沒有任何線索。那名女子是被鬼神藏起來了吧?就這麼人間蒸發了。而那一夜,那神秘的一夜卻更加神聖了。我一生的愛欲都傾注于那一夜。
不知為何,當我看到迫近頭頂的巨大敵機的身軀時,竟然聯想到了天狗面具。通紅的天狗面具大得佔住了一大面天空,金色的眼珠似直勾勾盯著我,頃刻間急速降落。就像正身處噩夢中,一張張鮮紅色的臉接二連三地飛撲下來。
有那麼一會兒,他沒發現我的存在,自顧自坐在防空洞里的木條長椅子上,便不動了。但沒多久他就發現了蹲在角落的我,手電筒光線照到我臉上,往我這邊走來。
空中光的盛宴、周圍的雜音終於被推到頂點。從那時候開始,地面上也騷亂了起來。火勢不斷逼近,防空洞裡頭已經待不住人了,警防團員指揮眾人去一個廣場避難。馬路上擠滿裝著家當的貨車,還有人力手推車。
那裡是大冢的辻町,靠近市電終點站的車庫。那幢宅子位於距辻町口內約三四丁遠的地方,在一座高大的石牆邊,那家人全部疏散到後方,大宅子成了空屋。
聽到老爺的情史,我也想起來了。您想聽聽我這乾巴巴老太婆的羅曼史嗎?那可也是像怪談一樣的呢。呵呵……
我搖晃著走出了防空洞,周圍的房屋都被燒毀了,放眼望去,凈是燒焦的木樁、煙霧與一叢叢苟延殘喘的火堆。我踩在被燒得滾燙的鐵板上,躲開火焰與煙霧,看準能落腳的空地一蹦一蹦跳著走,走了很久終於到了自己家裡。不幸中的大幸,房子竟然沒有全被燒毀,而妻子也平安無事。
此時,我身體內部突然湧現一股強烈的情慾,在這個紛亂的人世中,在這個猶如世界末日的時點,也許根本無暇興起什麼情慾,但事實卻完全相反。我認識的一名青年就向我坦白,說他每次碰上空襲,就抑制不住強烈的慾望在體內翻騰,並沉溺於自|慰中。
你也想起來了吧?實際上那真的很美,read.99csw.com忘掉戰爭、忘掉在戰爭中的亡靈,就是在大空襲開始前的這一段前奏曲奏響的那一瞬間。
咦,您說能和那樣年輕的美男子發生一|夜|情,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吧?那當然了。就算到了這把年紀,還是一樣令人既高興又害羞,感覺非常奇妙呢。正因為對方是那樣的一個美男子,萬一被發現就更不好了,我真不知道費了多大一番勁兒,才勉強裝出不知情的模樣呢。呵……
他說他叫市川清一。服裝呢,因為當時的時局,穿的是像軍裝的咔嘰服,不過看起來像個大公司的職員,模樣還挺稱頭。大概三十齣頭,戴著眼鏡,告訴您,那真是個叫人看了渾身酥軟的美男子呀。哦……
這座防空洞不論地板、牆壁還是天花板都用水泥澆築而成,看著相當堅固。我手裡轉著先前說過的自動小燈泡,提心弔膽地往裡走去。從入口進去後轉了兩個彎,差不多走了快一半的路程,卻依舊不見一個人影。
偶爾,防空洞里閃過一道赤紅得凄厲的光線,把狹窄的空間照得一覽無餘。這些光線閃過屋子最深處時,我看到對面長椅的最裡頭似乎坐著一個人,而且應該是個女子。
這幢宅子臨著高高的斷崖。經辻町走到頭就是了,斷崖下頭是一條連著巢鴨與冰川町的大馬路。類似的高台在東京隨處可見,形成一個個獨立的斷層,這裏也是其中之一。之前我從沒到過這一帶,這是第一次,因此心裏還暗暗吃驚,以為是大空襲引起了地層變動。
我時不時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心裏當然害怕。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又一次在心裏讚歎,真美啊!
於是我上門拜訪了這位宮園婆婆,打破沙鍋問到底。老婆婆原先受雇於杉本的鄰居家,一戶工薪家庭。空襲之夜,那一家人撇下老婆婆一個人到別處避難去了,想起杉本家有一座防空洞,她便獨自去裡頭避難了。
人類實在是複雜的生物。帶著反社會的基因出生,而這一點慢慢就成了禁忌,人是需要禁忌的,需要禁忌,也正是人類天生就有反社會基因的證據。所謂的「犯罪本能」,指的就是這一點。
女人說了聲「我有水」,手忙腳亂地從肩上解下水壺,摸索著遞給我。這女子想得真周到,逃命還帶上水壺。我一連喝了好幾杯,把水壺還過去后,她自己似乎也喝了。
我聽了他的話,瞬間恍然大悟。那位市川先生產生了天大的誤會。他完全不知道他費盡苦心要找的那名女子其實就是老婆子我,始終堅信對方是個年輕美麗的女孩。這豈不是很叫人感動嗎?他因為愛慕那個女孩,費盡千辛萬苦,到處打聽她的下落呢。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哇」聲,我下意識回頭,發現整條街道已經陷入一大片火海中了。八角形的小型燒夷彈成捆掉在地上,散了一地,我差點兒就被那些燒夷彈擊中了。只見火海中有一名中年婦人摔倒在地,掙扎著往前爬。勇猛的警防團員衝進火海,幫助她逃出來。
起初我並不知道他就是當時的那個人,是聊天中慢慢發現的。當時防空洞里有個年輕女子,我到處打聽,問到你那天晚上也躲在同一座防空洞里,所以特地前來。你見到那名年輕女子了嗎?她會不會是你認識的人?那個男子啊,問得可著急了呢。
但我的情況可不是單純的情慾,更準確的應該是一見鍾情的愛戀。那名女子美得超凡脫俗,美得像一名墜入凡間的天使。在這生命中最非同一般的時刻里,我邂逅了經常徘徊在我夢中的人,這場神秘的邂逅讓我失去了一切理智。黑暗中我緊緊握住那名女子的手,對方並不抗拒,甚至還怯生生地反握住我的手。
我再一次走出防空洞,看了看周圍。前方的主屋已經被火焰包圍了,火勢延燒至主屋前的樹木林子,不時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四周亮如白晝,連我的面孔都感受得到那火辣辣的熱度。抬眼一看,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濃黑的血色,狂風「呼呼」地刮個不停,院子里不見一個人影,人似乎已經死絕了。我一路朝大門的方向走去,前面的大馬路上也不見一個人影,只有源源不絕的火焰和黑煙,捲成一個個旋渦。除了回到防空洞里,我無處可去。
裡頭的院子寬敞得像一座公園,一排排樹木在疾風中搖擺,我鑽進火星四濺的樹林朝最裡頭飛奔而去。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一位姓杉本的知名企業家的住宅。
她穿著老舊的深藍色碎花扎腿服,包著相同花色的
https://read•99csw•com防空頭巾。我把小燈泡高高拿起,移到那女子的頭巾上方,光線下的面孔竟那麼美,著實讓我嚇了一跳。那張臉實在太美了,美得無法形容。我只能說,那不是我所能想象的那種美。
四周的空氣里飄浮著數量龐大的照明彈,像一隻只水母。它們墜落的速度快得驚人,但模樣又那麼美。地上盤旋著無數紅艷艷的火花,緩緩往上升靠近發光的水母。藍白色的飛點花紋襯著紅色的斑駁金底邊,在中間交錯的是高射炮彈劃出來的金銀絲線芒草紋。
我看到B-龐大的身軀迫近眼前,銀色的機體在地面火光的映照下像酒醉巨人的臉龐,一片赤紅。
「不,我只是路過的。」女人回答。
在東京成為焦原之前,就像前奏曲似的,那銀色的大傢伙組成一個編隊,從遙遠的高空悠悠飛過。它們的任務是轟炸飛機製造廠,當炸彈投中目標時,我們能感受到震耳欲聾的鳴響以及地震般的晃動,還能看到掠過高空的銀色機翼。
一道道黑糊糊的人影沉默著匆匆走過漆黑的街道,每個人都想在空襲開始之前趕到家裡。大家都在心裏祈禱:今天不要有空襲了吧!
我站在公司的屋頂上,用望遠鏡觀察藍空下的飛行技藝。在望遠鏡圓形的視野中,閃著銀光的機翼排著整齊的隊列越走越近。當隊列越過頭頂之時,它們就成了我望遠鏡里的龐然大物。飛行員白皙的面龐看起來就像小人偶的臉似的。陽光下的銀色機翼果然美不勝收。而撞擊B-的我方戰鬥機,看起來就像大汽船邊上的一艘小輪船似的,極為渺小。
只能找地方避難了。為了越過暴風帶,站在大冢町十字路口的我只能往前走,橫穿過矗立著寺廟的小巷,不停歇地往北邊進發。我跑過的路兩側小巷林立,已經燒起來了。路的盡頭是一幢寬敞的大屋子,門大敞著,我毫不猶豫地飛奔進去。
斷層位於整幢宅子最裡頭的位置。在斷層前方,實際上還稍隔著些距離,有一座水泥澆築起來的大型防空洞。我是後來才知道為了躲避空襲,這家人疏散到別的地方去了,偌大的宅子空無一人。那時候,我只以為大家都躲到防空洞裡頭去了,心想若見到他們,向他們問一聲就好,便走了進去。
從八角筒裏面飛出來的狐火晃晃悠悠地飄在空中,還記得人偶劇凈瑠璃《十種香》的旅途場景嗎?舞台背景上一大片搖曳的燭光美如狐火,眼前就是把黑天鵝絨的舞台布景放大到極致的景象。那種美,任何煙花都及不上一分一毫。我看得渾然忘我,甚至忘了這是火災現場,獃獃地大張著嘴,痴痴地看著虛空。
在這之中,B-編隊不斷變換隊形。我方的高射炮發射頻率越來越低,於是敵機隊列也越飛越低了,以恐嚇市民,同時也為了瞄準目標以投下小型炸彈和燒夷彈。
咦?您說然後怎麼了嗎?我也被空襲搞得神志不清了,錯把自己當成了年輕小姑娘,呵……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呢,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荒唐極了。我順著對方的要求,把衣服什麼的全給脫了。
「你是這家的人嗎?」我問。
具體的經過我就省略不說了,總之費盡了各種辛苦,苦苦追尋大家給我留下的蛛絲馬跡,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了一名老婆婆。老婆婆寄住在池袋最裡頭的千早町的朋友家,孤身一人的宮園富已經五十多歲了。
那時候我剛經過傳通院,尖銳的報警聲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遠處的,近處的,數不清的警報聲匯成一曲不吉利的合奏曲,悲愴地響徹整個夜空。不論心裏對此已經多麼熟悉了,但始終讓人心驚肉跳。黑色的人影慌亂地跑了起來,我很不善於跑步,只得快步往前走。前方的警防隊員大喊著「避難、避難」,從我們眼前跑過。
沒過多久,一個男人打著手電筒進來了。他拿著手電筒,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但能感覺出來是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
那是幾年幾月的事呢?就在轟炸上野、淺草,隅田川沿岸橫屍遍野的那場空襲后不久。那輪空襲中,新宿到池袋,巢鴨、小石川,全都變成了焦土。
「喂,這裏很危險的,快進防空洞!」
「轟」的一聲,分不清暴風還是火焰燃燒的雜音,跌跌撞撞地躥進我的耳朵里。在這之間還夾雜著幾乎要炸裂地面的「咚,咚」的爆炸聲,赤紅色的閃電一道接一道劃過天空,空氣中瀰漫著焦味。
「我們已經完了嗎?」女人不安地喃喃自語道。
那一片天空上游移著好幾
九*九*藏*書個光線極為強烈的弧光燈的光圈,是敵軍的照明彈。兩國的煙花如出一轍,那是暗夜太空中的水母。
咦?您說這樣就結束太沒意思了?可是啊,這事其實還有下文。在防空洞裏面,我連對方的長相都沒看清楚,只知道是個年輕男子。過了半個月左右,我寄住在池袋千早町一個朋友家裡,幫忙廚房的工作,結果不知道那名男子怎麼打聽到的,竟然找上門來了。
不過,我絕對不是做夢,不可能做夢。
不知道從哪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似乎是把音量開到最大了。空襲中把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似乎也成了常識了,收音機里重複播放相同的內容,B-大編隊從伊豆半島上空飛往東京方向。只一眨眼的工夫,它們就能抵達吧!
「這兒的院子很寬敞,轟炸不會到這裏的。最好在這裏靜靜待到清晨。」我說,勸她坐下。
不論是容顏還是身材,人世間就此一個,她的美好再沒有人能比得上。那晚之後,我對所有的女人都失去了興趣。在那瘋狂的一夜激|情中,我耗盡了我所有的愛欲。
就像剛才說的,這天地雖大我卻沒有半個親人,是個孤苦無依的可憐老太婆。戰爭以後,我流落到這偏遠山區的溫泉鄉來,老闆親切地收留了我,一起工作的女傭們也都是好人,便決定了終老在這裏。不過之前我一直住在東京,也經歷了那場可怕的空襲。而我碰上那樁古怪至極的事呢,老爺,就是在那場空襲的時候。
在那些被稱為街道的地方,到處擠滿了身無長物、無家可歸的男男女女,他們或乞討,或獃獃地、漫無目的地徘徊著。
當時我在三芳氏的家裡幫傭,空襲中一整幢房子都被燒毀了,我找不到老闆一家人,只好獨自躲進附近一幢大宅子的防空洞里。
啊,光是回想,我的身子都彷彿要顫抖了,在鋪天蓋地的地獄之火包圍的黑暗洞窟中,那美麗的臉龐、身軀朦朧浮現在黑暗中,狂熱的擁抱,將千夜的愛欲凝縮於一夜……我啊,總是在心中反覆品味這句古怪的話:美艷得令人悚懼的五彩極光之夢。就是它。那場空襲的火焰和死亡的饕餮之宴,那種恐怖和美麗,是如同垂幕籠罩在一大片極地天空的五彩極光。在那底下的一|夜|情,不折不扣,就是五彩極光。
那還是在戰爭末期,現在看來是瀕於亡國的時候。空襲一日甚於一日,整個東京即將陷入一片焦原,差一步就要滑入阿鼻地獄的深淵……這話我也只對你說,若是戰時說出這樣的話,那可是會被殺頭的。就算是現如今,說這話也會引起不少人的抨擊。
看到那位美男子市川先生雙眼含淚,懷念著年輕女子的樣子,連我都不對勁兒了。心中既是惱怒,又覺得可憐的,那種心情,真有說不出的複雜啊。
「幹得好!幹得好!這是第三架了!」
街上已無立足之處了。瓦片、鐵板以及噴著火四處飛舞的圓木和木塊,還有橫衝直撞、各種形狀的碎片紛紛從赤紅的天空墜落下來。正出神之際,一枚鐵板擊中我的肩部,下巴被割開一個大口子,當即血流如注。就在這之間,沙沙沙的,成捆的燒夷彈又開始往下掉。我的眼鏡不知道被風吹到哪兒了,甚至都想不起來去找。
我沙沙地轉動小燈泡,舉著那淡淡的微光出聲招呼,於是女人站了起來,朝我這邊走來。
不久,遠方的天邊猛地亮了起來,那時我正在鎮上警團的駐屯地里。人們戴著鐵兜,緊握著消防鉤,蹲在土堆中。我也蹲了下來。
空中轟地爆出一大團火花,體形龐大的B-燃成一顆火球墜落下來。墜落的地點轟地又升起另一大團火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遭在火勢的圍攻下幾乎面目全非,漸漸有了煉獄的模樣。整個東京都被巨大的火勢包圍了,濃煙滾滾如黑雲,艷紅的火光給它鑲上一圈紅色的邊。濃煙挾裹著火舌不斷往上空躥去,在強烈氣流的帶動下如怒吼的狂風,「咻咻」叫個不停;另一頭,黑紅交纏的旋渦交織成一柱龍捲風,越升越高,吹落了屋頂,數不清的屋瓦被燒成灰,像錫箔紙似的漫天狂舞。
遙遠的天際飛過一列豆粒般的戰鬥機編隊,各處的高射炮陣地陸續傳來「嗒嗒嗒」的射擊聲,聽著像玩具槍打出來的一樣不真實。敵機的身姿、我方子彈的射擊聲,無論哪個都像戲劇《敦盛》里的遠景呈現出來的那樣有巧致。
B-飛過,尾翼會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線,在晴朗蔚藍的遙遠高空,像一隻搖擺在清澈水池中的鱂魚。儘管是https://read.99csw•com敵機,但那模樣可愛得無法用語言形容。儘管看著小巧,但一想到它飛得那麼高,也能想象它到底有多大。比如現在乘飛機越過海洋時看到在海上航行的大汽船,看起來也只有鱂魚大小。那種可愛的感受,類似於把船隻從海面上移到空中。
「放心,只要待在這裏就會沒事的,這兒很安全。」
我一直出神地盯著它看,直到火光微弱如螢火。最後,寬敞的地面上只剩無數細若遊絲的螢火,隨後一點一點熄滅了。那個過程美得就像一場煙火表演。
在火災捲起的狂風、龍捲風和滾滾黑煙中,胡亂穿梭在這些之間猶如深紅色面具的巨大飛機既帶來世界末日般的恐懼,卻也美得無法言喻,那簡直是凄絕,甚至是莊嚴。
市川清一的話
我只有一個人,怕得要命,便高興地坐到他旁邊。我剛好帶著水壺,便給他喝了些水,聊著聊著,你猜怎麼著?他竟然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天地狂亂,家國也將滅亡,天地之間只剩下瘋狂的我們。我們扯下一切多餘的外物,作為這人間僅存的兩個人,我們緊緊相擁、扭動、哭泣、叫喚,沉醉於愛欲的極致。
哎喲,討厭啦,就算喝醉了,接下來的事也不能說啦,呵……然後啊,發生了許多事之後,那個男的就倒在地上了,睡著了似的一動也不動,我突然覺得羞死人了,連忙穿了衣服,趁著天還沒亮,逃出防空洞。我們連彼此的長相都沒看清,也不知道各自的名字。
(發表於一九五五年)
我也想著能儘快到家,因此急忙往大冢站方向前進。還沒到大冢站就聽到遠處的高射炮射擊的聲音了,很快近處的高射炮也不沉默了。街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管制也從警戒級升到非常管制的級別。其實還不到九點,整條街卻像半夜似的鴉雀無聲。除了我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影了。
老婆婆在裏面待到第二天早上,不可思議的是,她沒見過我更沒看到過什麼年輕女子。我恍惚了一下,想著會不會是兩座不同的防空洞,於是進一步詢問。那一帶只有杉本一家,水泥防空洞所在的位置也與我當時避難的相同。那座防空洞也是兩邊有出口,拐彎的中段利用彎曲折出來的空間改建成兩個房間。宮園婆婆並不在防空洞的中部,而是蹲在另一個出口,經我這麼詢問,老婆婆的回答卻越來越模稜兩可。當時她已經嚇得神志不清,也難怪記不清了。
你,困嗎?咦,不困?我也不困呢,那就說說話吧,我突然想說件怪事。
戰爭末期,上班的日子斷斷續續的。空襲是日課,連公交系統都癱瘓了,要是碰上公司的緊急召集,就得步行過去。空中時不時響起叫人頭皮發麻的警報聲,有時候在後半夜,熟睡中的人立刻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紮上綁腿,套上防空頭巾,沖向防空洞。
「啊,那邊也亮了,那是哪兒,是澀谷嗎?」
「啊,口好渴,要是有水就好了。」我說。
警防團員用力推我的肩膀。我無可奈何,只能搖晃著往外走。
高射炮「咻,咻」地發射炮彈,炮彈帶著光劃出一條條明亮的線飛向遙遠的天空。很快便噼里啪啦地在空中炸開來,像夢幻的煙花。B-編隊正飛過那一帶吧?爆炸點和我站立的地方形成一個三十度的角,想來離得還比較遠。
整個東京化成一團巨大的火焰,熊熊燃燒著,黑色的煙霧挾裹著火花把天空塗抹成斑駁的金彩繪,狂風瘋狂地撞擊著那一帶,地上的各種碎片在龍捲風的淫|威下,如無根的浮萍飄上半空,像外表赤紅的巨人戰鬥機似的舞出狂亂的舞蹈。炸彈、燒夷彈如驟雨傾注在天地之間,轟隆隆的聲音不絕於耳,震得大地搖搖欲墜。那種情慾你明白嗎?不在乎天長地久,不在乎下一刻會發生什麼,為了這一刻可以搭上自己的性命。這一輩子,我從沒感受過那樣的歡喜、生命的喜悅和意義,以前不曾有過,未來也不可能有。
中段建成兩個約兩坪大小的長方形屋子,靠牆的兩邊各安裝了一排長椅。我剛坐下又一下子蹦了起來。哪兒都不太平,儘管躲在防空洞里,空中和地面上的雜音依舊若隱若現地從遠處傳進我耳朵里。「咚,咚」的爆炸聲聽起來比在外面時更慘烈,整座防空洞都劇烈地搖晃起來。
接下來還說了些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們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起。既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詢問對方的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