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咪嗚!咪嗚!咪嗚!哪個基督徒聽到過有這樣說話的?扭扭捏捏,咿咿嗚嗚的!我怎麼知道你在說啥呀?」
他的悲嘆並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一心忙著幹活。我嘆息著想起,從前的話,我會把這當成完全是有趣的事兒哩。可是我不得不馬上趕跑這種回憶,回想起過去的歡樂,我心裏就感到難過。過去的景象越是要在腦際浮現,我手中的攪棒也就攪得越急,一把把的麥片往水裡撒得也就越快。
「這該死的惡棍說話倒還算數,不錯!」我未來的房東大聲嚷嚷道,朝我身後的一片黑暗中張望,一心想發現希思克利夫。接著便自言自語地咒罵了一通,威脅說那個「惡魔」要是騙了他,他就要如何如何對付他。
為了愛惜自己的生命,我只好服從了。我退到門檻外面,等著別的人進來。到處都不見希思克利夫的蹤影。我只得跟約瑟夫到了馬廄,請他陪我進屋去。他瞪了我一眼,又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通,然後皺起鼻子回答說:
他這一說,我馬上樂意地照他的話做了。我一倒在爐邊的一張椅子上,便打起盹來,接著就睡著了。
爐火邊站著一個小流氓似的孩子,肢體結實,衣著骯髒。他的眼睛和一張嘴,跟凱瑟琳都有些相像。
「我原來叫伊莎貝拉·林敦,」我回答說,「你以前見過我,先生。最近我嫁給希思克利夫先生了,是他帶我來這兒的——我想這已經得到了你的同意。」
「這是山莊上開得最早的花兒,」她叫了起來,「它們讓我想起了輕柔的和風,溫暖的陽光,還有快要融盡的殘雪。埃德加,外邊有沒有東風?雪快融盡了嗎?」
我把我的盆子放在一個托盤裡,自己又去取了一些牛奶。
「我走路走累了,我要睡覺去了!女僕在哪兒?要是她不肯上我這兒來,就帶我到她那兒去吧!」
現在,你聽聽,我在這個新家是受到怎樣的接待的——我不得不把呼嘯山莊看成是我的新家了。要是我只跟你講一些這兒物質條件很差之類的話,那我就是自己矇騙自己了。除了在感到極不方便的時刻,這方面我從來都沒有去想過,要是有一天,我發現我的全部痛苦都囚缺少物質享受,其他的一切全是一場惡夢,那我真要高興得手舞足蹈,高聲大笑了!
約瑟夫正躬身對著火爐,眯眼朝掛在爐火上的一隻大鍋子里看著,身旁的高背椅上放著一木盆麥片。鍋子里的東西開始沸騰了,他轉身把手伸進木盆。我猜想這大概是在給我們準備晚飯。我已經餓了,覺得總得讓它燒得能吃下去才行;於是便提高嗓門叫道:「讓我來燒吧!」說著,我把木盆挪開,使他夠不著,並且匆匆脫下我的帽子和騎馬服。「恩肖先生,」我接著說,「叫我自己伺候自己。我就這麼辦。我才不打算到你們這兒來做太太哩,免得活活餓死!」
這時候,我的晚飯已經冰冷,我的胃口也沒有了,我的忍耐力也已消耗殆盡。我堅持要他給我一個安身的地方,而且得有可供休息的設備。
「我要到另外房間去吃飯,」我說道,「你們沒有叫作客廳的地方嗎?」
主人吩咐我把那空關了好幾個星期的客廳生起火來,在靠窗口的陽光下放了一張安樂椅,然後他把她抱下樓來。她在那兒坐了很久,享受著舒適的溫暖;而且正像我們預料的那樣,四周的一切使她變得高興起來,這些東西雖說都是她所熟悉的,但畢竟擺脫了她所厭惡的病房裡那些痛苦的聯想。到了傍晚,她看上去已經十分疲倦,可是還是沒法勸她回卧房去。由於另一間房間還沒有布置好,我只得先把客廳沙發鋪好,先用來做她的床,待那間房布置好了再說。
他回我一句我沒聽懂的髒話。
這時,他又悶聲不響地來回踱起步來了,我連忙撥開門閂,逃進廚房。
「我要你的卧室幹嗎?」我回嘴說,「我想希思克利夫先生總不至於睡在頂樓吧,是嗎?」
「怎麼,你這個人!」我生氣地對他大聲叫嚷道,「這又不是睡覺的地方,我要看看我的卧室。」read.99csw.com
那老傢伙不停地咕噥著,起身領我上樓。我們登上了頂樓。一路走過去,他時不時推開這扇那扇房門,朝裏面張望一下。
「你最好鎖上門,插好門閂——別忘了!」
「這麼說,他回來了?」這位隱士問道,兩眼露出凶光,就像一隻餓狼。
「這是埃德加的內侄吧,」我心裏想,「按規矩也就是我的內侄了。我得跟他握握手,還有——對了——我得親親他。一開始就能很好地取得相互理解,這是有好處的。」
我問他,我是不是可以叫個女僕來,讓她帶我去卧室。恩肖先生沒有給我回答。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顧自在屋子裡來回走著,分明已經把我給完全忘掉了。看他是那麼心不在焉,盡在出神,整個神色又都那麼憎恨世人,使得我再也不敢去打擾他。
沒過多久,意外地出現了一個幫手,就是那隻「掐脖子」。現在我認出來了,原來它就是我們家那隻老狗偷襲手的兒子,它小時候是在田莊里過的,後來我父親把它送給了亨德利先生。我猜想它認出我來了,它拿鼻尖頂了頂我的鼻子,算是跟我打了招呼,接著便忙著去舔食倒翻在地的麥片粥了。我一步一步地摸索著,收拾起碎陶瓷片,還用自己的手帕擦乾淨濺在欄杆上的牛奶。
林敦在她身上不惜給以最溫存的愛撫,還說了許多親昵的話,想讓她高興起來。可是她茫然地凝視著那些花朵,毫不在意地聽任淚珠聚在睫毛上,順著她的雙頰流淌下來。
我繞過院子,穿過一個小門,來到另外一個門前。我鼓起勇氣敲了敲門,希望有個懂禮貌一點的僕人會出來答應。
我睡得又沉又香,儘管睡的時間不長。希思克利夫先生把我給弄醒了。他剛進來,用他那可愛的態度問我呆在這兒做什麼。
啊,我心裏思忖,她得到這樣的照顧,是會複原的。而且這有著雙重的原因,因為依賴她的存在而存在的,還有另一條小生命。我們都暗暗希望,過不多久林敦先生就會心花怒放,他的產業因為後繼有人,就不會落入一個陌生人之手了。
待到把麥片粥倒進事先準備好的四隻盆里時,我承認,這鍋粥確實燒得一團糟。有人從牛奶場里拿來了一加侖罐新鮮牛奶。哈里頓搶過去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牛奶還從他張大的嘴邊漏淌下來。
我恨透了他——我太不幸了——我真是一個傻瓜!千萬別把這些事吐露給田莊里的任何人。我天天都在盼望著你來——別讓我失望吧!
親愛的艾倫:
我原來幾乎是高高興興來呼嘯山莊這個棲身之所的,因為我以為這樣一來,就可以不必跟他單獨過日子了。可是,他知道跟我們在一起的是些什麼人,他不怕他們會來管我們的事。
接著他接過兩匹馬,把它們牽進馬廄;過了一會兒他又出現了,為的是來給外面的大門上鎖,我們就像是住在一座古代的城堡里。
「希思克利夫對你做出什麼事了?」我問道,「他什麼地方得罪你了,讓你這樣恨之入骨?叫他離開這座宅子不是更明智嗎?」
我應該提一提,伊莎貝拉在出走後約摸六個星期,給她哥哥來了一封簡訊,宣布她已跟希思克利夫結了婚。信寫得很冷淡,乾巴巴的幾句話。不過在信的下方用鉛筆草草寫了幾句有道歉意思的話,說要是她的行為得罪了他,要他看在兄妹的情分上原諒她。還說當時她不得不這樣做,而且已經走了這一步,她已沒法回頭了。
「卧室!」他又用嘲弄的口氣重複說,「這兒的卧室你全看了——那邊那間是我的。」
回報我的堅持不懈努力的是一聲咒罵,還威脅說,如果我還不「滾開」,他就要喚掐脖子來咬我了。九*九*藏*書
請告訴埃德加,我迫切希望能和他再見一面。我出走後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我的心就回到畫眉田莊了,這會兒我的心就在那兒,對他,對凱瑟琳,充滿了熾熱的感情!可是我身不由己啊——(這幾個字下面加了著重號)。他們用不著等待我。對我,他們愛怎麼下結論都可以;可是,注意,千萬不要怪我意志薄弱或者缺乏感情。
當我們拐向荒原時,太陽已經落在田莊的後面了。根據這,我估計該是六點鐘了。而我那位同伴又逗留了半個來小時,把林苑、花園,也許還有田莊的住宅,都儘可能仔細地察看了一遍。因此,待我們來到山莊的石鋪院子里下馬時,天已經黑了。你的老同事約瑟夫舉著一支蠟燭出來迎接我們,迎接時的那種禮貌,真為他增光不少。他的第一個動作是把蠟燭舉到和我的臉一般高,惡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然後撇了撇下嘴唇,便轉身走開了。
「這兒的雪差不多全融完了,親愛的,」她的丈夫回答,「在整個曠野上我只看到兩個白點。天藍藍的,百靈鳥在歌唱,小河和山溪都漲滿水了。凱瑟琳,去年春天這個時候,我正巴望著把你接到這屋子裡來呢,可是這會兒,我倒希望你在那一兩英裡外的小山上,風吹得這麼柔和,我覺得這能治好你的病。」
這封信的下面部分是寫給你一個人的。我要問你兩個問題。第一個是——
「我們家沒有女僕,」他回答說,「你得自己伺候自己了!」
我正想照他的話去做,可他突然又喊住了我,用最奇怪的腔調說:
艾倫,你對我當時特別不快的心情不會感到奇怪吧?我坐在那不友好的壁爐旁,比孤獨還要難受,不禁想起四英裡外就有我可愛的老家,那兒有我在世上最愛的人。可是,這已不是四英里,而是像隔在我們之間的大西洋,我跨不過去了!
「你來這兒幹什麼?」他惡狠狠地問道,「你是誰?」
「瞧!」他叫了起來,「哈里頓,今天晚上你別想吃到麥片粥啦,燒出來的只有像我拳頭大的疙瘩。瞧,又扔進一大把!我要是你的話,把木盆子什麼的全都扔進去得啦!瞧,你得把這鍋粥攪得顏色變暗,那樣你才算完事哩。砰,砰!鍋底沒給你攪破,真該謝天謝地!」
「那我上樓去,」我回答說,「領我去一間卧室。」
為了不讓她上下樓太累,我們收拾了這個房間,也就是你現在住的這一間,這間和客廳同一層樓。不久后,她的體力有所增加,可以扶著埃德加的肩膀,從這一間走到那一間了。
「我說,我想要你陪我進屋去!」我大聲喊道,以為他是個聾子,但對他的粗魯無禮感到十分厭惡。
約瑟夫看到我的這種煮飯方式,心裏越來越氣惱。
我正要拿定主意進去住下來,我的笨蛋嚮導卻宣布說:「這是主人的房間。」
第二個問題是我非常關心的,就是——
她第一次走出卧房是在那年的三月初。那天早上,林敦先生在她的枕上放了一束金色的番紅花。她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有流露出歡樂的光輝了。這天她醒來后看到了那束花,便急切地把它們攏在一起,眼睛中閃出了喜悅的光彩。
我好奇地注視著這件武器,心中突然出現一個可怕的念頭:要是我有這麼一件武器,我就可以變成強者了!我從他手裡拿過槍來,摸了摸刀鋒。我在這一剎那間臉上流露出的表情,他見了大為驚訝:那不是恐懼,而是貪求。他滿心猜忌地急忙奪回手槍,折攏刀子,把它放回到原來藏著的地方。
「這會兒,有屋子收容你跟你的派頭了,我想你就呆在正屋裡吧。那兒空了,可以讓你一個人獨用。遇上這樣的壞同伴,上帝他老人家總是作為第三者和你同在的。」
房內鋪有地毯,質地很好,只是上面的圖案已被灰塵蓋滿;壁爐上面糊著的花紋牆紙,已掉得七零八落;一張漂亮的橡木大床上,掛著很大的深紅色帳幔,用的材料高檔,式樣也很時新,但使用的人顯然很不當心,原來結成花彩的帷幔,已被拉得脫了掛環;掛帳子的鐵杆,有一邊已彎曲成了弧形,使得帳子拖到了地上。椅子也都殘缺不全,有幾張損壞得厲害;牆上的嵌板滿是深深的傷痕,弄得十分難看。https://read.99csw.com
屋子裡爐火燒得很旺,可是在偌大的一間屋子裡,就只有這爐火的光亮了。地板已經全都變成灰色,小時候常引我注目的那些鋥亮的白鑞盤子,如今也都蒙上了油膩和塵垢,變得暗淡無光了。
他就這麼一路罵罵咧咧地回樓下他自己的窩裡去了,蠟燭也帶走了,讓我一個人留在了黑暗中。
伊莎貝拉
「好吧!」我說,「可這是為什麼呀,恩肖先生?」我並不喜歡特地讓自己跟希思克利夫緊關在一起的這種念頭。
你當初住在這裏的時候,你是怎樣來保持著人和人之間通常的感情交流的?在我周圍的這些人中,我看不出有一點跟我共同的感情。
我問自己——我該到哪兒去尋求安慰呢?而且——記住,千萬別告訴埃德加或凱瑟琳——撇開其他的一切悲苦,最突出的一點是:為找不到一個能夠或者願意幫助我反對希思克利夫的人而感到絕望!
艾倫,你曾給我講過你的舊主人的行徑。他分明是快要瘋了,至少昨天晚上是這樣。站在他旁邊,我心裏直發抖,我想,跟他相比,他的僕人的粗魯無禮,倒還比較討人喜歡的哩。
「你就是去告訴他,我也不在乎,」他說,「叫他多提防著點,你也給他多留點神。我看出來了,你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他有生命危險,可並沒有使你驚慌。」
「約瑟夫會領你去希思克利夫的卧室,」他說,「把那門打開,他就在裏面。」
「瞧這兒!」他回答說,從自己的背心裏拔出一支構造特別的手槍,槍管上裝有一把雙刃的彈簧刀。「對於一個絕望的人,這是一件很誘惑人的東西,是不是?每天晚上,我總是禁不住帶著這傢伙上樓,去試試他的門。要是有一次讓我發現門是開著的,那他就完蛋了!我每天晚上都這麼干,哪怕一分鐘前我還想出一百條理由提醒自己要克制。是有個魔鬼要我推翻自己的計劃,去殺了他——現在雖然盡可以跟那魔鬼對著干,愛干多久就多久;可是時辰一到,天上所有的天使也救不了他!」
他朝第二間閣樓指了指,它和第一間的唯一區別是牆腳邊稍空一些,還有一張沒掛帳子的矮腳大床,床的一頭放著一條深藍色的被子。
我坐在那兒想著,痛苦地把時間挨過。時鐘敲了八下,九下,我那位同伴依然來回踱著,他的頭垂到胸前,一直默不作聲,只是偶爾發出一聲呻|吟,或者是迸出一聲辛酸的嘆息。
這時我簡直氣壞了,把手裡的托盤連同裏面的東西全都摔到地上,接著一屁股坐在樓梯頭上,雙手捧著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我不管!我還有別的活兒要干哩!」他回答說,繼續干自己的活,一面還搖晃著他那瘦長的下巴,用一種極其看不起的神情打量著我的衣著和容貌(衣著過於華麗,至於容貌,我相信就像他希望的那樣糟糕)。
幹了這件傻事後,我左思右想了一番,最後不得不承認。我應該克制自己的驕傲,咽下自己的憤怒,而且動手把盆子的破片收拾乾淨。
我很後悔,這第二次想進屋實在不應該。沒等他咒罵完,我已經想溜開了。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實行這一打算,他就命令我進去了,然後關上門,上了鎖。
「到底要什麼地方呀?」這虔誠的老頭開口說,「上帝保佑我們吧!上帝饒恕我們吧!你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呀?你這讓人討厭的慣壞了的廢物!除了哈里頓的小房間,你全都看過了,在這座宅子里,再也沒有別的房間可以讓你躺下休息啦!」
希思克利夫先生是不是個人?如果是個人,他是不是瘋了?如果不是。他是不是個魔鬼?我不想告訴你我問這話的原因。可是我求你了,如果你知道的話,請給我說個明白,我到底嫁給了一個什麼東西——這是說,等你來看我的時候告訴我。你一定要儘快來看我,艾倫。不要寫信,要親自來,還要給我捎帶幾句埃德加的話來。read.99csw.com
希思克利夫留在外面跟他說話,我走進了廚房——一個又臟又亂的洞穴。我敢說你已經不認識那地方了,跟當年你掌管時完全變了樣。
我沒有想到自己怎麼會當著別人的面痛哭流涕起來,直到踱著方步的恩肖在我面前站住,瞪著眼朝我看著,流露出一種如夢方醒的驚訝。趁他恢復注意力的當兒,我大聲嚷道:
「我是去不了那兒了,除了最後一次去那兒,」病人說,「那時你就會離開我,我就要永遠留在那兒了。到明年春天,你又會巴望著我到這屋子裡來,你會回想過去,想起今天你是幸福的。」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高大瘦削的男子,他沒有圍圍巾,全身衣著十分邋遢,他的臉都被披到肩頭的成團亂髮遮住了,他的眼睛也生得像幽靈似的凱瑟琳,原先的俊美,全都不見了。
我走上前去,想去握他那胖胖的小拳頭,說:
「你好嗎,我親愛的?」
他說的「這間屋」,是間堆東西的破屋子,發出一股沖鼻的麥芽和穀物的氣味;屋子的四周堆著各種糧食口袋,中間留有一大塊空地方。
「啊!你是要希思克利夫先生的房間?」他叫了起來,彷彿是有了新發現似的,「你不能早說嗎?那用不著這麼麻煩,我就可以告訴你,正是那間屋子你沒法看到——他總是把門鎖著,除了他自己,誰也進不去。」
我們的活兒剛忙完,就聽見過道里響起恩肖的腳步聲。我的幫手趕忙夾起尾巴,緊貼到牆邊;我偷偷地溜進最近的一個門裡。那狗原想躲過他,可是沒有成功,我是從它那奔逃下樓的聲音和一聲凄慘的長嚎猜出的。我的運氣較好,他走了過去,走進自己的卧室,關上了門。
信是這樣的:
「這兒有間屋,」他終於使勁推開一塊裝在鉸鏈上的搖搖晃晃的門板說,「在這裏面喝喝麥片粥,已經夠好的啦。那邊牆角里有袋麥子,上面挺乾淨的,可以坐。要是你怕弄髒了你那漂亮的綢衣服,那就在上面鋪塊手帕吧。」
我留心細聽屋子裡有沒有女人的聲音,這時候,我心裏滿是萬分悔恨的心情和凄涼的預感,到後來,我終於控制不住,出聲地嘆息著,哭了起來。
對我的這個請求他未加答理,只是繼續拖著沉重緩慢的步子,走下木樓梯,在一間房間的門口停了下來。從他的停步不前和房內的優質傢具看,我猜想這該是最好的一間了。
我勸告他,要他把牛奶倒到杯子里再喝,還聲明說,弄得這麼髒的牛奶我是嘗也不會嘗的。那個愛挑剔挖苦人的老頭,對我的這種講究大為不滿,再三對我說,「這孩子每一丁點兒」都跟我「一樣好」,「每一丁點兒都一樣健康」,他覺得奇怪,我怎麼能這樣看不起別人。這時候,那個小暴徒繼續在吮他的牛奶,他有意讓口水直往罐里淌,還惡狠狠地朝我瞪著眼睛。
「哎呀!哎呀!」約瑟夫大叫,「摔得好啊,凱茜小姐!摔得好啊,凱茜小姐!不過主人正好一跤摔倒在這些破盆子上,那咱們就得聽罵聲了;看看事情會怎麼著吧。你這不學好的瘋子!為了你這樣使性子,把上帝的珍貴賞賜扔在腳下,應該罰你從現在起一直餓到聖誕節!我不信你能長久這麼任性下去。你以為希思克利夫受得了你這種好作風嗎?我只巴望他能看到你這樣使性子!我只巴望他能看到!」
昨天晚上我來到了呼嘯山莊,這才第一次聽說凱瑟琳生了一場大病,到現在都還沒有痊癒。我想我是沒法給她寫信了;至於我哥哥,不是因為過於生氣,就是因為過於難過,我給他的信他沒有回復。可是,我一定得給個人寫封信,想來想去只有你了。https://read•99csw.com
兩個月來,那對私奔的人一直不見蹤影。在這兩個月中,林敦太太患了一場叫作腦膜炎的最兇險的重病,最後總算挺過來了。在這期間,哪怕是做母親的看護自己的獨生子,也比不上埃德加看護她那樣盡心了。他日以繼夜地守在她的床邊,耐心地忍受著這個精神錯亂、喪失理智的人給予他的一切煩惱,儘管肯尼斯說,他從墳墓中救出的這個人,日後只會成為他經常煩惱焦慮的根源——事實上,他犧牲了健康和精力所保住的是一個廢人——當他知道凱瑟琳的生命已經脫離危險時,他心中的感激和喜悅簡直是無盡無窮。他一小時一小時地坐在她的旁邊,仔細地察看著她肉體上的健康逐漸恢復,而且抱著過於樂觀的希望,一心幻想她的神志也會恢復正常,不用多久就能完全恢復到跟從前一樣。
我告訴他我呆到這麼晚沒去睡的原因——他把我們房間的鑰匙擱在自己口袋裡了。
緊接著,約瑟夫帶著哈里頓上樓來了,送他上床睡覺。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我是躲在哈里頓的房間。老頭兒一看見我,就說:
我們知道她真的好一些了,因此認為她是由於長期關在一個地方,所以才產生出這種沮喪情緒,要是換一個場所,也許會好一些。
「客廳!」他學著我的口氣嘲弄地說,「客廳!沒有,我們沒有客廳。要是你不喜歡跟我們呆在一起,你就去主人那兒;要是你不喜歡主人,那就呆在我們這兒!」
我相信林敦沒有給她回信。又過了兩個多星期,我收到了她的一封長信,這信出於一個剛度完蜜月的新娘筆下,我覺得很奇怪。現在我來把它念一遍,因為這信我還保存著。死者的任何遺物都是珍貴的,要是他們生前就讓人看重的話。
誰知「我們的」三個字,大大地冒犯了他。他發誓說,那房間現在沒有,以後也永遠不會有我的份兒。而且他要——不過我不想再重複他的話,也不想再敘述他那一貫的行徑了。他用盡心機,無時無刻都想激起我的憎惡!有時候,我對他實在感到奇怪,奇怪得都減低了我心中的恐懼。不過,我跟你說,一隻猛虎或者一條毒蛇,也比不上他使我引起的恐懼。他告訴我說凱瑟琳病了,指責說這是我哥哥逼出來的,還賭咒說,在他沒能收拾埃德加之前,我就得代他吃苦受過。
「老天爺!」他咕噥著坐了下來,撫摩著他那羅紋襪子,從膝蓋一直摸到腳踝。「又要有新差使啦——我剛習慣有兩個主人,現在又來個女主人騎到我頭上啦。真是時光如流水,我從沒想到會有離開這個老窩的日子——不過我怕這一天已經近在眼前啦!」
「不行!」恩肖怒聲吼道,「要是他提出要離開我,那他就死定了!要是你勸他這麼做,那你就是一個殺人犯!難道我得輸光一切,再也沒有翻本的機會了嗎?難道要讓哈里頓做個叫花子?啊,該死的!我一定要把它贏回來,他的錢我也要弄過來,還有他的血,要把他的靈魂送進地獄!有了這位客人,地獄也要比以前黑暗十倍哩!」
「是的,我們這會兒剛到,」我說,「不過他把我撇在廚房門口了。我本想進去的,可是你的小孩做了哨兵,守在那兒,他喚來一隻牛頭狗,把我給嚇跑了。」
「嘿,掐脖子,好小子!」這小壞蛋悄聲叫道,把一隻雜種牛頭狗從牆角的窩裡喚了出來。「現在,你走不走?」他盛氣凌人地問道。
「你們這個家真是夠嗆的,約瑟夫,」我忍不住說,「多有趣的一家子!我看打從我把自己的命運同這家人聯在一起這天起,世界上所有瘋狂的精華,全都鑽到我的腦子裡來了!不過,說這話跟眼前的事沒多大關係——還有別的房間呀。看在老天的份上,快給我安排個地方吧!」
「我們交個朋友好嗎,哈里頓?」這是我第二次試著跟他攀談。
「那麼我該睡在哪兒呢?」我抽泣著。我已經顧不上體面了——疲勞和狼狽已把我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