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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他發現自己搞錯了,就住了口;他的表姐朝他奔了過去。
「我沒法躺,」他說,「它不夠高!」
「我已經跟你說了,我要你來,」他不耐煩地回答說,「坐到長椅上來,讓我枕在你的膝上。媽媽總是這樣的,一整個下午都是這樣。靜靜坐著,別說話。不過你要是會唱歌,可以唱支歌,也可以念一首好聽有趣的長篇歌謠——你答應教我的那些歌謠中的一首;或者講個故事。不過我更喜歡聽歌謠。開始吧!」
可憐的孩子!我從沒想到喝過茶后她獨自一人在做些什麼。只是在她探身進來和我道晚安時,我往往發現她兩頰嫣紅,她那纖細的手指也微微泛紅。我原以為這是書房裡那熊熊的爐火烤的,怎麼也沒有想到是她冒著嚴寒騎馬奔過荒原的緣故啊。
「啊,林敦,」等到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時,凱瑟琳低聲說,「見到我你高興嗎?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太高啦!」這惹人討厭的東西咕噥說。
「外面除了約瑟夫,沒別的人。」
「你這個撒謊的小東西!我現在恨你了,」她直喘氣,一張臉氣得通紅。
「對不起,林敦,我傷了你了,」凱茜給折磨得受住了,終於說道,「可是那麼輕輕一推,我是不會受傷的,我沒想到你會傷著。你傷得不厲害吧,是嗎,林敦;別讓我回到家裡,還想著傷害了你。回答呀!跟我說話呀!」
凱瑟琳背誦了一首她能記得的最長的歌謠。這樣做他們兩人都覺得很有趣。林敦聽完一首,又要一首,一首完了,還要再來一首,全然不顧我的再三勸阻。他們就這樣一直鬧到時鐘敲響十二點。後來我們聽到院子里有哈里頓的聲音,他回來吃中飯了。
一聲突然的尖叫又把我們喚了回去,只見林敦從椅子上滑到了壁爐前,躺在那兒翻來滾去地扭動著,完全像一個寵壞了的孩子在耍賴,故意竭力裝出痛苦難受的樣子。
「我爸爸就看不起你爸爸!」林敦大聲嚷嚷道,「他罵你爸爸是個膽小的傻瓜!」
可是她顯然給了他不同的回答,因為當她俯身在他耳邊悄聲說話時,他的前額舒展開了。
凱瑟琳徑自跑到火爐跟前去取暖,我就問主人是不是在家。
「是你嗎,林敦小姐?」他說著,從他半躺著的大椅子的扶手上抬起頭來。「別——別親我啦。弄得我氣都喘不過來了——天呀!爸爸說你會來的,」從凱瑟琳的擁抱中稍微緩過氣來后,他接著說。凱瑟琳則站在一旁,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請你把門關上,好嗎?你們進來后沒關門。那班——那班混賬東西,不肯來給爐子添煤。冷死了!」
「但願她也能嘗嘗我受的這種罪,」他回答說,「狠心可惡的東西!哈里頓都九_九_藏_書從來沒碰過我;他從來沒打過我。今天我才好一點,可有人——」他的聲音消失在一陣嗚咽中了。
「我根本沒有傷害過你,」他的表姐說,「不管怎樣,現在我們應該是朋友了。而且你需要我;你希望以後還能見到我,是真的嗎?」
她猶豫著不肯離去,我再三勸她快走,她就是拒不聽從。兩人折騰了好一陣子。而林敦則既不抬頭看一眼,也不開口說一句話。最後她終於朝門口走去,我跟在後面。
「她沒有離開他,」那男孩說,「你別來反駁我!」
她試著把靠墊放得讓他更舒服點。
他扭著身子靠向她,因為她半跪在長椅旁,他就把她的肩膀當作依靠了。
「哼,我真巴望你死在閣樓里!讓你活活餓死!」那孩子說,聽見我們進去,誤以為我們是那個怠慢他的僕人。
「他比我還小,」她沉思了好一陣子后,回答說,「所以應該活得最長;他會——他應該活得跟我一樣長。他現在跟剛來北方時一樣結實,這我敢肯定!他只是受了一點涼,就跟爸爸一樣。你說爸爸會好起來,那他為什麼不能呢?」
「是的,我高興。聽到你說話的這種聲音,覺得挺新鮮的!」他回答說,「可是在這以前,因為你不肯來,我心裏真是氣苦啦。爸爸賭咒說這都得怪我自己。他罵我是一個可憐蟲、笨蛋、窩囊廢;說你看不起我;還說要是他是我的話,這會兒他就比你父親更像是畫眉田莊的主人了。可你並沒有看不起我,是吧,小姐——」
我說過,她把自己的一天時間全都分給主人和我兩人了。不過主人歇息得早,我通常在六點鐘后也不需要什麼照顧了,因此晚上的時間還是她自己的。
「我們走著瞧吧!」她回答說,驅馬飛馳而去,丟下我在後面趕得好苦。
「那見到我你高興嗎?」她把方才的問話又問了一遍,見到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她高興了。
她微微一笑。
剛才我為他做了事,他連謝都不謝一聲,所以我也就不願聽他支使跑來跑去了,我回答說:
「我並沒有打你呀!」凱茜咕噥了一句,咬住嘴唇,以防再一次感情爆發。
「不,不,我們能呆的!」凱茜卻回答說,「他這會兒好了,安靜了。他開始想到,要是我相信我來看他會使他的病情加重,那我今晚就會比他還要痛苦,今後我也就不敢再來了。告訴我實話,林敦,因為要是我傷害了你,我就不該再來了。」
我們兩人都在吃午飯前回到了家裡。主人以為我們一直在林苑裡散步,因此也就沒有問我們這麼久不在家到哪兒去了。我一回到房裡,趕緊就換下了濕透的鞋襪。可是因為在山莊坐得太久,結果把我給害read.99csw.com苦了。第二天早上,我就起不來床了,一連三個星期,我都病得不能料理家務。這樣的折磨我以前從沒經歷過,謝天謝地,以後也從來沒有再碰上。
「她離開了!」我家小姐嚷道。
「你又哭又鬧的,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出病來的。」我說。
我扶著他,直到他咳嗽夠停了下來。接著他一把把我推開,默默地垂下了頭。凱瑟琳也止住了哭泣,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神情嚴肅地望著爐火。
「不會呆很多天,」林敦回答,「不過狩獵的季節來了,他要常去荒原上打獵。他不在的時候,你可以來陪我一兩個小時。答應我!就說你一定來!我想我不會對你發脾氣的。你不會惹我生氣,而且總是想幫助我,對嗎?」
聽到我這番話,我的同伴的神情變得嚴肅了,這樣滿不在乎地說到他的死,大大傷了她的感情。
「喜歡他?」我叫了起來,「就這麼個脾氣惡劣,好不容易才挨到十幾歲的瘦長病鬼!幸好像希思克利夫先生預料的那樣,他活不到二十歲!我還真懷疑他能不能再見到春天哩。不管他什麼時候倒斃了,對他們家來說都算不上是個損失。好在我們還走運,他父親把他給帶走了。你待他越好,他就越找你麻煩,越自私自利!我很高興,你沒有機會讓他做你丈夫了,凱瑟琳小姐!」
「那我得怎麼放呢?」她絕望地問。
我的問話很久都沒有得到回答,我以為這老頭耳朵有點聾了,又大聲地問了一遍。
「我一定得走嗎?」凱瑟琳朝他俯下身子,傷心地問道。
「她愛的是我父親!」他又加了一句。
「你一定要來,來治好我,」他回答,「你應該來,因為你傷害了我。你知道,你把我傷害得很厲害!你進來時,我並沒有病得像現在這樣重——是吧?」
「明天呢,凱瑟琳,明天你來嗎?」在她很不情願地站起來準備離開時,小希思克利夫拉著她的衣服問道。
她在他的腦袋下面塞了一隻靠墊,又給他端來一些水。但他拒絕喝水,還在那靠墊上翻來覆去很不舒服似的,彷彿那是一塊石頭,或者是一段木頭。
凱瑟琳又拿來一隻墊在上面。
「我可以翻牆呀,」她笑著說,「田莊又不是牢房,艾倫,你也不是我的看守啊。再說,我已經快滿十七歲,是個大人了。我能肯定,林敦要是有我照顧,他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你也知道,我比他大,比他聰明一點,也沒他那麼多孩子氣,是不是?稍微哄他幾句,他就馬上會乖乖地聽我的話了。當他好好聽話的時候,他可是個漂亮的小寶貝哩。如果他是我的親人,我要把他當作寶貝來愛撫,等我們相處慣了,我們就決不會吵架了,read.99csw.com是不是?你不喜歡他嗎,艾倫?」
「啊!」凱瑟琳驚叫了一聲,氣得說不出話來。
「約瑟夫!」幾乎跟我同時,從裡屋發出一聲帶有怒氣的叫喊,「我叫過你多少遍了?爐子里只剩下一點紅紅的煤灰啦。約瑟夫,快來呀!」
我本想封住她那張沒遮攔的嘴,可是沒能成功,她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捅了出來。希思克利夫少爺大為惱火,斷定她說的全是假話。
「既然你挨慣了那些可怕的漫漫長夜,」我說,「那就不能怪我家小姐破壞了你的安寧。要是她根本沒來,你也會這樣的。反正她也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也許我們離開了你,你就會安靜了。」
「至少是讓我一人獃著,」他說,「聽到你說話,我就受不了!」
「我不能跟你說話,」他咕噥著,「你把我傷成這樣,我一整夜都會睡不著,咳得喘不過氣來。要是你也這樣,你就會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了。可我在受罪時,你卻是在舒舒服服地睡覺——沒有一個人在我身邊!我倒想知道,如果是你,你會怎樣來挨過那些可怕的漫漫長夜啊!」說到這裏,他覺得自己太可憐了,便放聲大哭起來。
他咳得這麼久,把我都給嚇壞了。至於他那位表姐,已被自己闖的禍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放聲大哭。
老頭卻顧自一個勁地噴煙,獃獃地望著爐柵,這表明他根本沒把那呼籲聲聽進去。女管家和哈里頓都不見人影,大概一個有事出去了,另一個正忙著幹活吧。我們聽出是林敦的聲音,就走了進去。
約瑟夫像是獨坐在某種極樂世界里,近旁是熊熊燃燒的爐火,身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杯麥酒,裏面滿是大塊大塊的烤麥餅,嘴裏銜著他那隻黑乎乎的短煙斗。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希思克利夫少爺?」等了十來分鐘后,我問道。
他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痛苦似的,又是哼叫,又是呻|吟,整整折騰了一刻鐘。顯然他這是有意讓他表姐難受,因為他每次聽到她發出哽咽的抽泣,他就在他抑揚頓挫的呻|吟中,重新添加一些痛苦和哀傷的聲音。
「好啦,好啦,」我大聲說,「不管怎麼說,我們用不著去給自己找麻煩,聽著,小姐——記住,我說話可是算數的——要是你在想去呼嘯山莊,要我陪著也好,不要我陪著也好,我就去告訴林敦先生。除非他同意,要不你跟你表弟的親密關係決不能再恢復了。」
凱茜開始去找水,她在食櫃里找到了一罐水,就倒了一大杯,端過來。他要她從桌子上的瓶子里倒一匙酒加進去;他喝了幾口后,心情變得比較平靜了,這才說她心地真好。
「我盼你叫我凱瑟琳,或者凱茜,」我家小姐打斷他的話說,「看不起你read.99csw•com?不!除了爸爸,還有艾倫,我愛你超過愛世上任何一個人。不過,我不愛希思克利夫先生,等他一回來,我就不敢來了。他要在外面呆很多大嗎?」
「我要喝水,」他說著,煩躁地偏過頭去,「爸爸一走,齊拉就老上吉默屯閑逛。好慘哪!所以我只好下樓來呆在這兒了——我在樓上喊,他們總是裝作沒聽見。」
「對,」凱瑟琳說,輕撫著他長長的柔發,「要是能得到爸爸的允許,我就分出一半時間來陪你。多俊秀的林敦!真希望你是我親弟弟啊。」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來這一套的真正意圖,立刻明白,這時候如果去遷就他,那就太傻了。可是我那位同伴卻不是這樣,她驚慌失措地跑了回去,跪了下來,哭叫著,又是安慰,又是哀求,直到他精疲力竭,才平靜下來,這決不是因為看到她難過而感到懊悔。
「不——在!」他吼叫道,這叫聲更像是從鼻子里發出來的,「不——在!你們從哪兒來,就滾回到哪兒去吧!」
「已經恢復啦!」凱茜不快地咕噥說。
「好吧,我也來告訴你一點了林敦說,『聽著,你母親恨你父親。』」
「那你就會像喜歡你爸爸那樣喜歡我了吧?」他說道,比剛才更高興了,「可是爸爸說,要是你做了我的妻子,你就會愛我勝過愛他,愛全世界;所以我倒寧願你做我的妻子。」
「住口,希思克利夫少爺!」我說道,「我看這也是你父親編出來的故事吧。」
「照顧?他至少還叫他們稍許多照顧我一點,」他大聲說道,「那班壞蛋!你知道嗎,林敦小姐?哈里頓那畜生還嘲笑我哩!我恨透他了!真的,我恨他們所有人,他們全是些可惡的傢伙。」
「你以前為什麼不來呀?」他說,「你應該親自來,而不是寫寫信。那些長信,把我都給累死了。我更想和你談談。現在我可是連談話都受不了啦,什麼都受不了啦!奇怪,齊拉上哪兒去了!你(他望著我)能不能去廚房看看?」
凱茜氣瘋了,她猛地推了那椅子一把;林敦一下撲倒在一邊扶手上,立即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嗆得喘不過氣來,他剛才的勝利也就很快完結了。
「明天你不能來,記住,小姐!」我倆走出房子后,我說,「你不是做夢也想來吧,是嗎?」
林敦不承認有人會恨自己的妻子,可是凱茜堅持認為有這種事,而且一時聰明,舉出他自己的父親恨她姑姑就是一個例子。
「不行,這樣不行!」我說,「你有靠墊枕著就該知足了,希思克利夫少爺!我家小姐已經在你身上浪費掉太多時間,哪怕五分鐘,我們也不能多呆了。」
「好吧,那麼說我非走不可了?」她再一次問道。
「你爸爸是個壞蛋,」凱瑟琳回敬他九九藏書說,「你竟敢重複他說的話,你真是太可惡了。他一定壞透了,才會逼得伊莎貝拉姑媽就那麼離開了他!」
我攪撥了一下爐火,又親自去取來一滿筐煤。病人卻抱怨說我弄了他一身煤灰了。看他咳個不停,好像還在發燒生病,我也就沒有跟他的壞脾氣多做計較。
「我來把他抱到高背長靠椅上去吧,」我說,「他愛怎麼滾就讓他怎麼滾去,我們可沒法留下來守著他。我希望這下你該滿意了,凱茜小姐,你並不是能給他帶來益處的人,他的健康狀況也不是因為思念你而變成這樣。現在好了,就讓他躺在那兒吧!走啊!他一知道沒有人再去理睬他的胡鬧,他就會安安靜靜地躺著了!」
「哦,我可得好好留神,」我接著說,「我得叫人把那鎖修好,看你從哪兒溜出去。」
「你挽回不了你做的好事,」他氣呼呼地說,躲著她,「只會越想挽回越糟,把我氣得發燒。」
「你父親照顧你好嗎,希思克利夫少爺?」我問道,看出凱瑟琳的友好表示受到了挫折。
我們從廚房過道走進那座農舍,為的是想要弄清希思克利夫先生是不是真的不在,因為我不大相信他說的話。
「不來!」我回答說,「後天也不來。」
風雨之夜迎來了一個霧氣蒙蒙的早晨——半是霜花,半是雨絲——臨時形成的一些小溪流,從高地上潺潺而下,橫穿過我們走著的小徑。我的腳全都濕了。我心中煩惱,情緒低落,這樣的心情,正好適合做這種最不愉快的事情。
「不!我決不會愛別人勝過愛爸爸,」她認真地回答,「人們有時候會恨他們的妻子,可是不會恨他們的兄弟姐妹。要是你是我親弟弟,你就可以跟我們住在一起,爸爸就會像喜歡我那樣喜歡你了。」
我家的小女主人像天使一般地來侍候我,排遣我的寂寞。卧病在床使得我情緒異常低落,對於一個忙碌好動的人來說,簡直是乏味透了,可是相比之下,我有什麼理由可以抱怨的呢。凱瑟琳一離開林敦先生的屋子,就出現在我的床前。她一天的時間全分給我們兩人了,沒有讓任何消遣來佔用她一分鐘,吃飯、看書、玩耍,全都不放在心上,真是一位我見過的最討人喜歡的看護啊。在她這麼愛著父親的同時,還能這樣關心我,她一定有著一顆火熱的心!
「她愛的是我父親!她愛的是我父親!」林敦有板有眼地大聲叫道,身子往椅子里一躺,把頭往後一靠,欣賞起站在他身後那位爭論對手的氣憤模樣來。
「不是的。你給我住口!」他回嘴說,「她是這樣,她是這樣,凱瑟琳!她是這樣,她是這樣!」
「爸爸告訴我的,爸爸決不會說假話!」她直言不諱地回答說。
「那就不許再繼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