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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你應該學會別把我惹得發火,要不說不定哪一天我真的會殺了你的!跟丁恩太太去吧,跟她呆在一起,把你那些傲慢無禮的話都說給她聽吧。至於哈里頓·恩肖,要是我斷定他聽你的,我就打發他走,看他能去哪兒找飯吃!你對他的愛,會使他變成一個流浪漢,一個叫花子。內莉,把她帶走,你們全都給我走開!走開!」
「現在,記著,別跟你的表哥多說話,也別老是看他,」我們進屋時,我這樣悄悄叮囑凱瑟琳,「那樣一定會惹惱希思克利夫先生,他準會對你們兩人大發脾氣的。」
「那就走吧!」他著急地低聲說。
她搶在我前面下了樓,跑進花園,她已看到她表哥在那兒乾著一些輕活。等我去叫他們進來吃早飯時,我發現她已說服她的表哥,在紅醋栗和醋栗叢中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兩人正一起忙著在商量從田莊移一些花草來栽種。
他們同時抬起眼睛,看著希思克利夫先生。也許你從來沒有注意到他們倆的眼睛十分相像,都是凱瑟琳·恩肖的眼睛。現在這個凱瑟琳,別的地方都不大像她的母親,只有那寬闊的前額和有點拱起的鼻子,這使她顯得頗為高傲,不管她是否真的這樣。至於哈里頓,相像之處則更多一些。平時看上去就很明顯,這會兒更見突出,因為這時他的感覺非常敏捷,他的心智已經覺醒到非常活躍的程度。
「我拔了兩三株灌木,」小夥子回答說,「不過我打算把它們種回去的。」
「還有我的錢,」她接著說,用同樣的目光回敬他那憤怒的目光,一邊咬著早餐吃剩的一片麵包皮。
哈里頓低聲下氣地想勸她離開。
他不在時,這兩個新朋友就佔據了那間正屋,我聽到哈里頓堅決地向她表妹表示,不許她揭露她公公對他父親的所作所為。
「我不會的,」她回答說。
可是才過了一會兒,她就朝他轉過身去,還在他的粥盆里插了些櫻草花。
「快把她拖走!」他惡狠狠地大吼,「你還獃著跟她說話?」說著他走上前去準備自己動手。
「現在你走開!」他對哈里頓說,「該死的妖精!這一回她可把我惹得受不了啦,我要她後悔一輩子!」
「好呀!這事一被發現,」我叫了起來,「全都會讓主人給知道的,你們有什麼理由這樣自作主張地來擺弄花園呢?這一下可有好戲看了。瞧著吧,沒事才怪哩!哈里頓先生,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這樣沒頭腦,竟聽她的吩咐,干出這樣的糊塗事來!」
「五分鐘以前,哈里頓彷彿就是我青春的化身,而不是一個人。我對他的感覺是如此複雜多樣,以致不可能通情達理地對待他。」
我已經勸凱瑟琳呆在樓上吃午飯,可是希思克利夫先生看到她的座位空著,就要我去叫她。他對我們誰也沒有理睬,吃得也很少,一吃完就出去了,還說他要到九_九_藏_書晚上才回來。
「還有哈里頓的地,和他的錢,」這毫無顧忌的小東西緊追不放,「我和哈里頓現在是朋友了,我要把你的事全都告訴他!」
哈里頓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沒有再重複這句坦白的話。
「住嘴!」他大聲吼著,「吃完了就滾!」
「怕死?不!」他回答說,「我對死既不害怕,沒有預感,也沒有巴望著死。我為什麼要這樣呢?我體格強壯,生活有節制,又不去干冒險的工作。我應該,而且也有可能活在這個世界上,直到頭上找不出一根黑髮——可我不能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了!我得不斷提醒自己:要呼吸——幾乎還得提醒我的心臟:要跳動!這就像要把一串硬彈簧扳直一樣,哪怕是最細小的動作,要是沒有那個思念在帶動,做出來也是被迫的;不管是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的東西,如果跟我那個無時無處不在的思念沒有關聯,我也是被迫才會注意到的。我只有一個願望,我的整個身心都渴望著實現它。我已經渴望了這麼久,這樣毫不動搖,以致我確信它定能達到——而且很快就要達到了——因為它已經耗盡了我的一生,我已經在期望它的實現中被吞沒了。」
「哪個鬼允許你去動那地方的樹枝的?」她的公公問道,他大為震驚。「又是誰叫你去聽她的話的?」他又回過頭來對哈里頓說。
「不過,我這樣反覆跟你說我的這些想法,實在也是瘋了,這隻會讓你明白,為什麼我儘管不願意老是孤獨,可有他陪伴又毫無益處,反而更增加了我一直在承受的痛苦,這多少也使得我不再去管他和他表妹如何相處。我沒法再去注意他們的事情了。」
我們都快吃完了,兩個年輕人也謹慎地彼此挪開了一點,因而我估計在這餐飯的飯桌上,不會再出什麼麻煩事了。可就在這時候,約瑟夫出現在門口,他那顫抖的嘴唇和冒火的眼睛都表明,他已經發現,他的那些寶貝灌木叢受到了肆無忌憚的破壞。
「是的,哈里頓的模樣是我那不朽的愛情的幻影,是我為了維護自身權利拼死拼活的幻影,也是我的落泊,我的驕傲,我的幸福和我的痛苦的幻影——」
「你不該連給我幾碼地美化一下都捨不得的,你把我的地全都給占走了!」
「那麼,你怕不怕死呢?」我追問道。
就在我滿心讚賞著他們,他們還在用功的時候,夜幕漸漸降臨,隨著主人也回來了。他從前門進來,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還沒來得及抬頭看他,他就把我們仨人全都看在眼裡了。啊,我想再也沒有比這更愉快、更溫馨的情景了。要是再去斥責他們,那真是太遺憾了。通紅的火光映照在他們倆漂亮的頭上,顯露出兩張生氣勃勃、帶有幾分稚氣的熱情的臉。雖說他已二十三歲,她已十八歲,但兩人都還有那九九藏書麼多新鮮事物要去感受和學習,他們既體會不到,也表現不出那種冷靜、清醒的成熟的感情。
凱瑟琳機靈地插了嘴。
「我們想在那兒種點花,」她大聲說,「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要他那麼做的。」
他坐在那兒,不敢跟她說話,他幾乎看也不敢朝她看一眼,可她還是逗他,弄得他有兩次差一點笑了起來。我皺起了眉頭,於是她朝主人溜了一眼;主人的心裏正在想別的事,沒有注意身邊的人,這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來。她一時間變得非常嚴肅,神情莊重地仔細端詳著他。在這以後,她又轉過臉,開始胡鬧起來。哈里頓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希思克利夫先生朝他看了看,便又默默地吃起早餐來,繼續想著那被打斷過的心事。
他開始在房間里踱起步來,嘴裏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一些可怕的話。這不由得使我相信,像他說的約瑟夫也相信一樣,良知已把他的心靈變成一座人間地獄。我真不知道這將如何了結。
雖說他以前極少流露出這種心境,就連神色上也不多見,可他平日的心情確實如此,這一點我毫不懷疑。現在他自己也承認了。可是如果從他平日的舉止看,誰會想到有這麼一回事呢。洛克伍德先生,你見到他時,你也沒想到吧。即使在我說到的那段時間,他也還是和往常一樣,只是更喜歡沉浸在綿綿的孤寂之中,也許在人前說話也更少了。
「把我的工錢算給我吧,我得走!我在這兒已經幹了六十年,原本打算死在這兒的。我想,我已經把我的書和所有零碎東西,都搬到閣樓上去了,把廚房讓給了他們,為的是圖個清靜。撂下我壁爐前的那個位子,我真捨不得啊,可我想還能受得了!可是,這會兒她不僅佔了我爐前的位子,把我的花園也給佔了。不行,老爺,這我受不了!你受得了這口氣,你就受吧——我可受不慣。一個老頭子是沒法一下子就受得慣這些新花樣的——我寧可拿把頭到大路上去混口飯吃!」
「我的這番自白並沒能使我變得輕鬆,不過這也許表達了我某些平時無法表達的心情。哦,上帝,這是一場漫長的搏鬥啊,但願它快快結束吧!」
「你的地?你這個不要臉的小盪|婦!你哪來的什麼土地!」希思克利夫說道。
「這不關內莉的事!」約瑟夫回答說,「我不會為了內莉走的,雖說她也不是個好東西。謝天謝地!她還勾不走別人的魂!她還從來沒漂亮到讓一個男人見了不眨眼。是那邊那個該死的不要臉的小騷婆,用她那雙放肆的眼睛和不害臊的手段,把我們的孩子給迷住了——迷得——啊,不說啦!我的心都要碎了!他全忘了我為他做的一切,我對他的照顧,竟到花園裡去拔掉整整一排長得最好的紅醋栗樹!」說到這裏,他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想到自己read.99csw•com所受的傷害,想到恩肖的忘恩負義和自己的險惡處境,他完全失去男子漢的氣概了。
「你說什麼?」主人問。
「好在我夠不著你,」他大聲嚷道,「你著了什麼魔了,老用這種惡毒的眼神瞪著我?低下你的眼睛!別讓我想到你還在我眼前。我以為我已經治住你的笑了!」
我嚇壞了,在這短短的半小時內,他們竟進行了這麼大的破壞。這些醋栗樹是約瑟夫眼中的寶貝呀,她卻偏偏選中在這些樹中間建造她的花圃!
他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哈里頓試圖要他鬆開手,求他饒她這一回。他的那對黑眼珠凶光畢露,彷彿要把凱瑟琳撕成碎片。正當我鼓起勇氣想冒險上前救她時,他的手指突然鬆開了,他的手從她的頭上移到了她的胳臂上,還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臉。接著,他抽回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站了一會兒,顯然是為了要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重又轉過臉來,故作平靜地說:
「那你為什麼要拔它們呢?」
我們通常總是跟希思克利夫先生一起吃飯的。我擔當女主人的職責,做倒茶、切肉的事,因此餐桌上少不了我。凱瑟琳通常都坐在我的旁邊,可是今天她卻悄悄地挨近哈里頓。我馬上看出,她在對待友誼方面比當初對待敵意方面還更不慎重。
「首先,他和凱瑟琳的驚人相似,使得他跟她可怕地聯繫在一起了。你也許會認為,這一點最能吸引住我的想象力,可實際上是最微不足道的。因為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是不跟她聯繫在一起的呢?還有什麼不使我想起她呢?我哪怕低頭看一下這地面,她的面容就印在地面的石板上!在每一朵雲里,在每一棵樹上——充滿在夜晚的空中。白天,在每一件東西上都能看到她,我完全被她的形象所包圍!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臉——就連我自己的臉——都像她,都在嘲笑我。這整個世界就是一部可怕的紀念集,處處提醒我她確實存在過,可我失去了她!」
「噓!噓!」年輕小伙帶著埋怨的口氣低聲咕噥說,「我不願聽到你這樣對他說話——算了吧。」
在前去那兒檢查以前,他準是看到凱茜和她表哥在那兒呆過。只見他的下巴像母牛反芻似地動著,連在說些什麼都很難聽清。他說:
從此以後,她表現出自己的善良心腸,對希思克利夫既不再抱怨,也不再說對他厭惡之類的話;而且還對我承認說,她很後悔,不該去挑撥他和哈里頓之間的關係。的確,我相信打那以後,她從來沒有在哈里頓面前,說過一句反對她的欺壓者的話。
「行了,行了,你這個老糊塗,」希思克利夫打斷他的話說,「說乾脆點!你抱怨的是什麼?要是你跟內莉吵架,我可不管——她就是把你扔進煤洞,也不關我的事。」
「他再也不會聽你的吩咐了,你這個狠毒的人,再也不會了!九_九_藏_書」凱瑟琳說,「他很快就要像我一樣恨你啦!」
他從哈里頓手裡拿過書,朝打開的那頁看了看,然後還給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做手勢要凱瑟琳離開。她走後,她的夥伴也沒有呆上多久。我也正想離開時,他叫我仍舊坐著別動。
「笑的是我,」哈里頓喃喃地說。
「我忘了這是約瑟夫的寶貝了,」恩肖問答說,不知如何是好,「不過我會告訴他這是我乾的。」
可是已經太晚了,希思克利夫一把抓住了她。
「你沒有感到不舒服吧,你病了嗎?」
我猜想,正是這種相像,使得希思克利夫先生消解了敵意。他走到壁爐跟前,心中顯然很激動。但是在他望著那個小夥子時,他的激動很快就平息了。不過,我也可以說,它只是改變了性質,因為它依然存在。
他說他不容許別人對希思克利夫誹謗一個字,哪怕他是個魔鬼,他也不在乎,他還是要站在他一邊。他寧願自己像以前那樣挨她的罵,也不願她去罵希思克利夫先生。
我把我家小姐領了出來。得以安全脫身,她感到很高興,也就乖乖地出來了。另一個也跟了出來。希思克利夫先生獨自一人留在那間屋子裡,一直到吃午飯。
「可你總不會讓他打我吧?」她叫了起來。
「可是你說的『變化』是什麼呀,希思克利夫先生?」我問道。雖然他不像有精神失常的危險,也不至於會死去,可他的那種態度把我給嚇著了。照我看來,他挺健壯;至於他的理智,他從小就喜歡思考一些占怪的事情,抱有離奇的幻想。他也許只是想他那死去的偶像想得發了狂,而在其他方面,他的頭腦是跟我一樣健全的。
「這是個很糟糕的結局,」他對剛剛見到的情景沉思了一會兒后,說道,「我拼死拼活,竟落得這麼個荒唐結局,不是嗎?我拿了撬杠和鶴嘴鋤,要毀掉這兩戶人家,而且想把自己鍛煉得像赫克勒斯那樣能幹堅強。可是等到一切安排妥帖,全在我的掌握之中,卻發現自己連掀掉一片瓦片的意志都沒有了!我往日的敵手並沒有把我打敗,現在正是我向他們的後代報仇雪恨的時候。我完全可以辦到,沒人能阻攔住我。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我不想打人,連抬手都嫌麻煩了啊!這聽起來好像是我勞碌了這麼些年,為的只是要表現一下自己的寬宏大量。這決不是那麼回事——而是我已經沒有欣賞他們滅亡的心情,而且也懶得去干那些無謂的破壞了。」
希思克利夫先生吃了一驚,他立刻抬眼迅速地朝我們臉上掃視了一遍。凱瑟琳用她那慣有的緊張而又帶有輕蔑的表情迎向他,而這是他所深惡痛絕的。
「內莉,有一種奇怪的變化正在臨近read.99csw.com,眼下我就處在它的陰影里。我對日常生活已經如此不感興趣,連吃喝都經常忘記了。剛剛離開房間的那兩個人,是我唯一還能保持著清晰印象的實體,那印象讓我感到痛苦,使我備受折磨。關於她,我不想說什麼,也不願去多想,不過我迫切希望不要見到她;一看到她,就會引起我發瘋似的感覺。他對我的影響雖說有所不同,不過哪怕我見了他不像會發瘋,我也寧願永遠不再見他!如果我把他喚起的或體現的千百種往日的聯想和想法都說出來,你也許會認為我快要瘋了。」他勉強笑了笑,又接著說,「不過,我對你說的這些,你別告訴別人。我的想法一直以來都放在心裡,可是到頭來還是忍不住向另一個人敞開。」
「要是你打我,哈里頓就會打你!」她說,「所以你最好還是坐下來。」
「這老傻瓜喝醉了嗎?」希思克利夫先生問,「哈里頓,他是不是在跟你找茬兒?」
「在它到來之前,我也不知道,」他說,「現在我還只是隱約地意識到罷了。」
那個星期一過後的第二天,恩肖還是沒法干他日常的活兒,因此仍呆在家裡。我很快就發覺,要把我的照顧對象像以前那樣留在我身邊,是行不通的了。
「要是哈里頓不把你攆出這房間,我就把他打進地獄!」希思克利夫大發雷霆,「你這該死的妖精!你竟敢挑動他來反對我?叫她滾!你聽到沒有?把她扔到廚房裡去!艾倫,要是你再讓我見到她,我就殺了她!」
主人好像愣了一下。他的臉色變得煞白,霍地站起身來,兩眼死死瞪著她,充滿不共戴天的仇恨。
後者默不作聲,他的表妹卻回答說:
凱瑟琳聽他這麼說,自然很生氣。可是他找到了堵住她的嘴的辦法:他問她說,要是他也說她父親的壞話,她會喜歡嗎?這一來,凱瑟琳明白了,哈里頓已把主人的名聲看成和自己密切相關,把他們聯結在一起的,是一條習慣鑄成的堅固鎖鏈,不是理智所能打斷的,而且硬要拆開它,也未免過於狠心了。
「沒有,內莉,我沒有病。」他回答說。
這場小小的意見不和過去之後,他們彼此又親密無間了。一個當老師,一個當學生,兩人都忙於自己的一些事。我幹完活,就進去跟他們一起坐著,看著他們,心裏真是又舒暢又欣慰,連時間怎麼過去都不覺得了。你知道,他們兩個多少都像是我的孩子,其中一個我一直為之驕傲,而另一個,我確信,現在也同樣使我感到滿意。他那誠實、熱心和聰慧的天性,很快就擺脫掉自小籠罩在他心頭的愚昧、墮落的烏雲。凱瑟琳真摯的稱讚,對於他的勤奮又是一種莫大的鼓舞。他的心智明亮了,他的外貌也有了光彩,從而增添了昂揚、高貴的氣質。我幾乎很難相信,這就是我家小姐去探訪那些懸崖,隨後我發現她在呼嘯山莊那天見到的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