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十九章
皮埃爾遇見老伯爵。老伯爵心煩意亂。這天早晨,娜塔莎告訴他,她已回絕了安德烈公爵。
「怎麼,結婚!」皮埃爾聽到阿赫羅西莫娃的話說,「他不能結婚,他結過婚了。」
他從小認識的娜塔莎的可愛印象,同她現在這種卑賤、愚蠢和狠心的行為,在他心裏怎麼也無法聯繫在一起。他想到他的妻子。「她們都是一路貨!」皮埃爾自言自語,想到同壞女人結合,並不是他一人獨有的厄運。但他為安德烈公爵難過,為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難過。他越痛惜自己的朋友,就越是蔑視甚至憎恨剛才冷若冰霜地從他旁邊走過的娜塔莎。他不知道,娜塔莎的心裏充滿絕望、羞恥和屈辱,她臉上現出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氣不能怪她。
阿赫羅西莫娃從皮埃爾那裡知道了阿納托里結婚的詳情,把阿納托里痛罵了一頓,以泄心頭之恨,然後告訴皮埃爾找他來的原因。她唯恐羅斯托夫伯爵或者安德烈公爵(他隨時可能來到)知道這件她想瞞過他們的事,會同阿納托里決鬥,因此她要皮埃爾以read.99csw.com她的名義叫他的內弟離開莫斯科,不許他再讓她看見。皮埃爾直到現在才懂得老伯爵、尼古拉和安德烈公爵的處境危險,答應照她的意思去辦。阿赫羅西莫娃又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她的要求,就放皮埃爾到客廳去。
皮埃爾聳起肩膀,張大嘴巴,聽著阿赫羅西莫娃的話,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德烈公爵的未婚妻,原先那麼可愛的娜塔莎,竟要拋棄安德烈公爵,看中已婚的(皮埃爾知道他已結過婚)傻瓜阿納托里,甚至瘋瘋癲癲,情願跟他私奔!這事皮埃爾簡直無法理解,也無法想象。
宋尼雅神色慌張地走進客廳。
「不,這是真的。」
「他什麼都知道,」阿赫羅西莫娃指著皮埃爾對娜塔莎說,「讓他告訴你,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他還在這裏嗎?」娜塔莎急急地問。
「麻煩,麻煩,老弟,」老伯爵對皮埃爾說,「做娘的沒有來,對付這些丫頭可真麻煩;我真後悔到這裏來。我對您無話不談。您聽說了,她沒同誰商量就把九-九-藏-書未婚夫回掉了。老實說,這門親事我從來就不很稱心。就算他是個好人,但違反父親的意思總不會幸福,再說,娜塔莎也不愁沒有人來求婚。但這事畢竟已有好多日子,而她走這一步又沒有得到父母的同意!如今她又病了,天知道是怎麼搞的!真糟糕,皮埃爾伯爵,做娘的沒有來,女兒真難對付……」皮埃爾看到伯爵心情很壞,就竭力把話岔開,但伯爵又回到這件使他苦惱的事上來。
「出什麼事了?他們的事同我有什麼相干?」皮埃爾一邊想,一邊穿衣服準備到阿赫羅西莫娃家去,「但願安德烈公爵快一點來和她結婚!」皮埃爾在去阿赫羅西莫娃家的路上想。
「出什麼事了?」皮埃爾一走進阿赫羅西莫娃的屋裡就問。
「那就更惡劣了,」阿赫羅西莫娃說,「好小子!真是個混蛋!可她還在等他,等了兩天了。至少要把這事告訴她,叫她別等了。」
自從妻子來到莫斯科那天起,皮埃爾就準備出門,以避免同她待在一起。羅斯托夫一家來莫斯科后不久,娜九_九_藏_書塔莎給他的印象使他急於去了卻一個心愿。他到特維爾巴茲傑耶夫的寡婦那裡去,後者答應把亡夫的一批文件交給他。
「是啊,真是個聰明人!」皮埃爾想,「只圖眼前快活,總是無憂無慮,心安理得。我要是能像他那樣,什麼代價都願意出!」皮埃爾羡慕地想。
娜塔莎臉色蒼白而嚴厲,坐在阿赫羅西莫娃旁邊,看見皮埃爾進來,就用熱辣辣亮閃閃的詢問目光迎接他。她沒笑一笑,也沒向他點頭,只是一個勁兒地望著他,她的目光只是問:他是阿納托里的朋友,還是像別人一樣是他的仇人?皮埃爾本身對她來說彷彿是不存在的。
「好事!」阿赫羅西莫娃回答,「我活了五十八歲,這樣丟臉的事還沒見過。」在皮埃爾保證不把事情說出去之後,阿赫羅西莫娃就告訴他娜塔莎怎樣背著父母回絕了未婚夫,罪魁禍首是阿納托里,皮埃爾的妻子在阿納托里和娜塔莎當中牽線,娜塔莎想趁父親不在跟他私奔,然後秘密結婚。
皮埃爾打開通大廳的門,看見娜塔莎坐在窗口,https://read.99csw.com面容憔悴,怒氣沖沖。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皺起眉頭,現出冷若冰霜的樣子走出屋去。
「皮埃爾,回來好久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他。皮埃爾抬起頭。一輛由兩匹灰馬拉的豪華雪橇,上面坐著阿納托里和他的忠實夥伴馬卡林,疾馳而過,濺起了一片雪泥。阿納托里微微低下頭,臉埋在海龍皮領子里,以花|花|公|子軍官慣有的姿勢筆挺地坐在雪橇上。他臉色紅潤,精神煥發,歪戴著白翎皮帽,露出撒滿雪花的擦過油的鬈髮。
她顯然無法再說什麼,只做做手勢要大家走開。
娜塔莎時而望望阿赫羅西莫娃,時而望望皮埃爾,好像一頭被追逐的中彈野獸望著獵狗和獵人。
皮埃爾對她起了誓。
「是的,我剛才看見他。」
皮埃爾回到莫斯科,接到阿赫羅西莫娃的來信,請他去商談一件有關安德烈公爵和未婚妻的要事。皮埃爾避免同娜塔莎見面。他覺得他對她的感情太強烈了,超過一個已婚男子對朋友未婚妻應有的感情。可命運總是偏偏把他同她糾纏在一起。
在阿赫羅西莫娃的前廳九九藏書里,僕人幫皮埃爾脫下外套,告訴他,女主人請他到卧室去。
「那麼說他結過婚,這不是真的吧?」
在特維爾林陰大道上有人呼喚他。
「他結過婚,早就結過婚嗎?」娜塔莎問,「你能起誓嗎?」
「注意,伯爵什麼都不知道。你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阿赫羅西莫娃說,「我去對她說不要再等了!你要是願意,就留下來吃飯。」阿赫羅西莫娃對皮埃爾大聲說。
阿赫羅西莫娃告訴娜塔莎,說阿納托里是結過婚的。娜塔莎不信,要皮埃爾當面作證。宋尼雅帶皮埃爾穿過走廊到娜塔莎屋裡去時,把這事告訴了他。
「娜塔莎不太舒服;她在自己屋裡,希望見到您。阿赫羅西莫娃在她屋裡,也請您去。」
「對了,您是安德烈公爵的好朋友,她大概有話要您轉達,」伯爵說,「哦,天哪,天哪!原來什麼都是好好的!」伯爵抓著兩鬢稀疏的白髮,走了出去。
「娜塔莎小姐!」皮埃爾開口說,他垂下眼睛,覺得又是可憐她,又是厭惡他不得不做的這件事,「是不是事實,這對你倒沒有什麼關係,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