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骨難
第一節
「阿彌陀佛。」胡僧們向韓湘鄭重道謝,便繞向南而行了。
「哎喲,那個飛天大盜可奇呢,不愛偷值錢的東西……」僕人還在嘟囔,韓湘已經提著燈籠走了。
距他們共同追尋《長恨歌》的謎底,已經過去整整兩年了。那時候崔淼慘死,禾娘與李彌下落不明,裴玄靜跟著裴度回到長安后,從此音訊杳然。韓湘曾多次向叔公打聽過,最終得到的回答是:裴玄靜到一處不為人知的所在,隱居修道去了。
「我是韓湘,也是今天剛回府里來的。」他大咧咧地朝李復言拱了拱手,「叔公被貶去潮州,我只道門客們全作鳥獸散了。不想還能遇上李兄——欸,你在做什麼?」
「賊?」
「原來如此。」韓湘也鬆了口氣。他並不記得叔公的門客中有這麼一個人,不過自己離開兩年多了,此人想必是後來的。
那人的背影一滯,似乎也嚇了一大跳。
韓湘遙望眾人的背影,感嘆:「人心不古啊。沒想到最後還是幾個胡僧出手相助。」
他躡手躡腳地摸過去。韓愈的書房門虛掩著,有一個人影背朝外,正俯身在書案上。
早傳得沸沸揚揚了:叔公因為上了一份《諫佛骨表》,立阻皇帝奉迎佛骨,觸怒天顏,被聖上貶謫到潮州去任刺史。潮州乃嶺南蠻荒之地,叔公此行的艱難坎坷可想而知。
「不行!你必須立即去長安!」
胡僧們身強力壯,幾下便將馬車推出了溝渠。
大唐元和十四年的正月,因為一個消息,帝都長安陷入了癲狂。
直到韓湘的背影消失在大雪中,韓愈仍佇立在山道上,久久凝望著長安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詞:「願天佑大唐,聖上,您千萬千萬要保重啊!」
據傳在去年的臘月里,功德使上書皇帝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骨舍利,每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皇帝欣然應允,下詔將於元和十四年的正月十二日,奉迎佛骨至京師。
突然,城門前起了一陣喧嘩。
韓湘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叔公!」
快近長安時,雪倒是止住了。天空愈顯陰霾,鉛一般的暮色沉甸甸地壓在春明門的城樓上,蒼穹一片混沌,若明若暗,真像是有什麼詭譎兇險的東西在天的盡頭集結。
「這種時候出什麼京城啊,也不好好在家過完年再走!」
她現在怎麼樣了?她還好嗎?兩年來她都遭受了什麼?有沒有可能再見到她?進了大明宮那種地方,她這輩子還能出得來嗎?
李復言道:「我見府中人去樓空,本無意久留,又想起離開前曾將幾篇拙文交予夫子評閱。文固粗陋,也是在下的心血,便來夫子書房裡翻找,想把那幾篇文章帶走,卻驚擾了公子,九_九_藏_書還望見諒!」說著,深作一揖。
再看韓愈,已然老淚縱橫。韓湘的心頭一熱,雙膝跪倒在雪地上,朗聲道:「請叔公放心,湘即刻入京,全按叔公的囑咐辦。」
「客氣什麼。」韓湘問,「文章找到了嗎?」
「我沒事。」李復言掩口咳了好一陣方止,緩了緩,低聲道,「你來看這個。」
「《華山女》?」韓湘一眼便認出了叔公那特有的雄渾筆跡,遂從頭念起,「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廷。廣張罪福資誘脅,聽眾狎恰排浮萍。果然是罵佛經俗講的,罵得痛快!」再往下念,「……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異教歸仙靈……」韓湘的眉頭緊蹙起來。
兩人沒說幾句話,圍觀眾人等得不耐煩,又紛紛叫嚷起來。韓湘不欲與他們啰唆,便捋起袖子去推車,想給那匹老馬幫個忙。怎奈車載太重,他費了吃奶的勁,車輪仍然在溝中卡得死死的。
他緩緩轉過身,卻是一張文人的臉,面黃肌瘦,鬚髮灰白,還佝僂著背,整個一副未老先衰的樣子。
今非昔比。如今的大唐就如涅槃的鳳凰一般,在皇帝苦心孤詣的努力下,終於展現出中興的氣象。此時迎佛骨,不正象徵著佛祖在護佑大唐浴火重生嗎?這必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大盛事!
韓愈每寫完一個字,便有雪花落在上面,暈出淚跡一般的淡淡墨痕。
百姓們奔走相告——皇帝要迎佛骨了!
韓湘打馬向靖安坊中的韓府而去。已經入夜,坊街上的行人依舊熙熙攘攘,兩側的店鋪高高挑起大紅燈籠,家家戶戶生意興隆,人人臉上喜氣洋洋。
韓愈一愣,便見侄孫韓湘翻身下馬,疾步上前向自己行禮。韓湘的頭上身上落滿了雪花,頭髮眉毛都成了白色。
總算幫上人家一點小忙,權作報答吧。韓湘的心情略微舒暢了些,趕緊又擠進入城的隊伍里。終於在暮鼓敲完之前,最後一個被放進了城。
「這……」韓湘怎麼也沒料到,送叔公還送出這麼一檔子任務來。自從元和十二年被韓愈逐出府後,他已經整整兩年未曾踏入長安城了。裴玄靜和崔淼等人的遭遇令韓湘對世道人心失望透頂,只想從此遠離塵寰,遁入深山修道。他從心底里不願再沾手任何是非,但這會兒要拒絕吧,叔公滿臉的憂國憂民之色又讓他挺為難。
長安以西扶風縣內的法門寺中,存有一枚佛祖釋迦牟尼的真身指骨舍利。貞觀五年,大唐太宗皇帝第一次迎奉舍利,但只是開啟法門寺塔基,在當地舉行儀式,並未迎佛骨入長安城。第二次是在高宗顯慶四年,佛骨被迎至長安供養,後送往東都洛陽。歷時四年才送還法門寺,儀九_九_藏_書式規模宏大。第三次迎佛骨則是在長安四年,女皇武則天命高僧法藏等人在除夕日將佛骨迎至長安崇福寺,次年正月十一日又迎入神都洛陽,盛況空前。同年,武則天退位,隨後駕崩。佛骨因而滯留洛陽,直到景龍二年時,才由中宗皇帝下令送歸法門寺,並欽定法門寺舍利塔為「護國真身寶塔」。
為了趕在暮鼓前進長安城,韓湘快馬加鞭,頂風冒雪出了秦嶺。
韓湘說:「再找找?就算是賊,偷你們的通關文牒又有何用呢?」
「叔公,您裝的什麼這麼重啊?」
回頭一看,原來是幾個剃光頭的胡人,都穿著黃色的僧袍,一望便知是趕去長安觀迎佛骨的胡僧。
元和十四年正月十一日。就在迎佛骨的前一天,一場暴雪從天而降。
韓愈在這首名為《華山女》的詩中,明明白白寫著一個女道士因美貌和真訣受到皇帝的青睞,被召入宮中,從此深藏於青冥之中,乃至「雲窗霧閣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丁寧」。
長安以東三十里,秦嶺深處的藍關道上,漫天飛雪片刻便將崇山峻岭染成了一片銀白。積雪很快沒過馬蹄,又被車輪碾出深深的印記。人們拚命鞭策著馬匹前行,他們都是從洛陽等地前往長安觀迎佛骨的,必須趕在今天日落前進入長安城。
「就是,還帶那麼多行李,又不肯花錢雇一駕好車。這不是耽誤大家的工夫嘛!」
韓愈沒有說實話!原來裴玄靜是被皇帝鎖入了大明宮中,從而與世隔絕的!
馭者急了,反駁道:「你們講不講理啊,大路朝天人人走得,憑什麼單說我們!」
韓湘又喝了一句:「轉過身來!」
見韓湘還在猶豫,韓愈抖抖索索地從袖囊中摸出一支筆來,道:「方才你們推車之時,我于腹中草就一詩。今天你特意來送我,我便以此詩相贈吧。」
穿廊過院時,只見雜物散落了一地,可見叔公走得有多麼匆忙。回到房中,卻冷得像個冰窟。韓湘坐在滿是灰塵的榻上發獃,心中五味雜陳。
「叔公,事情我都聽說了!」韓湘一開口就呼出大團熱氣,「我特地從終南山中趕來,想送叔公一程。只是不知叔公何時上路,所以緊趕慢趕的,不料竟在藍關這裏遇上了!實在太巧了!」他左右四顧,「您怎麼……就這一輛車?」
往年從除夕到上元節的半個月里,人們都在家中辭舊迎新,進出京城的旅人要比平時少許多。今年卻是另一番景象。為了爭睹三十年一遇的迎佛骨,來自各地的僧侶和信徒,乃至各國使節均蜂擁進入長安城。
李復言把一張詩箋送到韓湘的眼皮底下:「這首《華山女》應read.99csw.com該是夫子的詩,一開頭便抨擊了佛法。」
「我們都是為了趕去京城迎佛骨的,獨你這輛車反向而行,阻了大伙兒的路,壞了眾人的福氣,我們當然要罵!」
上了點年紀的長安人都還記得貞元六年時,德宗皇帝那次多少有些寒酸的迎佛骨。不知不覺,三十年一晃就過去了,又輪到德宗皇帝的長孫,英明神武的當今聖上來奉迎佛骨了。
韓湘定睛一瞧,那不正是在山道上幫忙推車的幾位嗎?
安史之亂后,肅宗和德宗皇帝分別舉行了第四次和第五次奉迎佛骨。因為大唐已經由盛而衰,藩鎮割據,民生艱困,所以這兩次迎佛骨的規模都比較小,時間短,皇家所賜的財物也不多。
「瞧把你緊張的。」韓湘失笑,「哪次年關前後不鬧賊?再說長安城中遍地的豪門富戶,飛天大盜偷到清貧如斯的韓府里來,也太沒眼力見了吧?」說著一拍腰間的佩劍,「我有這個呢,用不著你的鐵鏟。」
藍關道上飛雪呼嘯,將他的身形塑成了一尊蒼勁的白色雕像。
「你怎麼來了?」韓愈又驚又喜。
胡僧們破涕為笑:「郎君說得有理。多謝指點,那我們這就去了。」
人群越發騷動不安,拚命往城門內擠。韓湘發現,今天城門口的金吾衛數量明顯多過平時,但因盤查也更加嚴格,每放行一個人都要耗費更多時間,所以城門外積壓的百姓越來越多。
儘管城門戒備森嚴,城中卻未按時宵禁。這是慣例,每年從除夕到上元節的這段時間里,金吾衛們都會網開一面,暮鼓敲過以後並不立即關閉坊門,而是放任百姓繼續採辦年貨、走親訪友、飲酒作樂,盡情享受新年佳節。到了上元節這一天,更是通宵狂歡,之後才恢復正常的宵禁制度,年也就算過完了。
還說什麼赴任!韓湘心中感慨。
李復言邊找邊聽,並不搭話,只是時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低咳。他咳時背駝得更加厲害,瘦削的身體在袍子里直晃,看上去簡直弱不禁風。
「韓郎,你怎麼了?」李復言問。
陰冷刺骨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度的緊張感,彷彿弓弦綳到了將斷之時。
韓湘想了想,道:「別急別急。進不了城沒關係,我給你們出個主意,今夜趕緊從城外繞到南面的明德門。明天佛骨從鳳翔一路迎入長安時,將先通過明德門進京城。你們在那裡等候,拜迎佛骨不也是一樣嗎?」
「我又不想去看什麼佛骨。」韓湘笑道,「我還是送叔公出了秦嶺再說。」
正在相持,從山道東面跑來一匹快馬,轉眼到了車前。馬上的郎君高喊:「叔公!」
明天就要迎佛骨了,究竟會發生什麼?叔公為何肯定將有禍事降臨大唐,甚九-九-藏-書至危及到皇帝的性命?
「郎君有所不知,最近長安城裡鬧賊鬧得可凶呢,聽說還出了個飛天大盜,能飛檐走壁,穿牆入院。我這不是讓您防著點嘛。」
外面又下起小雪來,韓湘踱到院中,想吹吹冷風清醒一下。突然,他發覺韓愈書房的方向有亮光。
旁人未必能看得出來,但是韓湘立即斷定,叔公筆下的這位「華山女」正是裴玄靜!
「我們幾個的通關文牒突然都不見了,這一路上都帶得好好的,怎麼就丟了呢?」胡僧們都快哭了,「明天就要迎佛骨了,我們卻入不得京城,這可如何是好啊!」
韓湘詫異地看著叔公陰雲密布的面孔。
韓愈重重地嘆了口氣:「皇命不可違,我須儘速趕往潮州赴任。」
李復言搖了搖頭,顯得有些懊喪。
「我知道今天會有大雪,故而讓其他人在灞橋驛歇宿,待雪停后再出發。」
他連忙擠過去:「幾位師父,發生了什麼事?」
他示意韓湘將袍服下襟舉平,在上面一揮而就:「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聖朝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偏偏一輛馬車橫在狹窄的山道口,堵住去路。
這將是大唐立國以來的第六次迎佛骨。
韓愈說:「你也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進長安城了。」
及至念到「天門貴人傳詔召,六宮願識師顏形。玉皇頷首許歸去,乘龍駕鶴來青冥」這幾句時,韓湘徹底驚呆了。
待到韓府,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到處冷冷清清,院中漆黑一片,只有留下看家的僕人在耳房裡亮著一盞小油燈。
此情此景與傍晚時分的春明門外截然不同,韓湘有些困惑了,難道是自己杞人憂天?
韓湘把住門,右手緊握劍柄,厲聲喝道:「什麼人?」
「快去吧。」
韓湘不禁替他擔心起來:「李兄是不是病了?要不先歇著,明天再找吧。」
胡僧們也認出了韓湘,異口同聲地嚷起來:「哎呀郎君,我們遇上賊啦!」
韓湘一驚,真來賊了?
韓湘連忙道謝,胡僧們還過禮便繼續上路了。堵了半天的人們也忙忙碌碌地趕上去,剛才還擠成一團的藍關山道上,轉眼就只剩下韓愈這一輛馬車了。
闊別兩年的帝都長安。
暮鼓響起來了。
韓湘的疑慮既消,便想與此人攀談幾句,聊度漫漫長夜。他的性格本是自來熟,從不刻意防範他人,於是往旁邊的榻上一坐,笑道:「那你接著找,我在這裏陪你。」
才剛上路又遇大雪,難道真是天道不公嗎?
此刻集結在春明門下的,卻是烏泱泱的人頭,全都是想趕在最後一刻入城的百姓。
「你的叔公?」那人的神情略九*九*藏*書微鬆弛下來,「哦,在下李復言,是韓夫子的門客。前些日子回鄉一趟,今天剛回來,誰知夫子已經走了。」
韓湘倒拿不準了:「你……是誰?怎麼會在我叔公的書房中?」
韓愈沉聲道:「我在《諫佛骨表》中寫,『事佛求福,乃更得禍』,又曰,『事佛漸謹,年代尤促』。聖上認為我是在咒他死,因而龍顏大怒,幾乎要殺了我。他卻不知,我所說的句句發自真心。我並非是要詛咒聖上,而是在為他擔心啊!那佛骨是什麼?那是『枯朽之骨,凶穢之餘』,怎麼可能不帶來災禍呢!韓湘,現在我命你速去京城,仍住在我的宅邸中,密切關注迎佛骨之事,若發現任何異況,就立刻設法與裴相公聯絡,為聖上拔除禍端吶!」
車簾一掀,一位青衣老者自車內探出頭來,肅容道:「禮佛須先向善。佛祖教誨不妄言、不惡口,你們如此口出惡言,即使禮拜了佛骨,又能有何福報呢?」
韓湘向僕人要了一個燈籠,正打算回原先住的房間歇息,僕人抄起牆邊的一把鐵鏟遞過來,韓湘奇道:「這是要幹嗎?」
「都是書……」
但不管怎樣,韓湘都覺得自己很難有所作為。藍關山道上一時衝動答應了叔公,此刻冷靜下來,韓湘開始後悔了。
韓湘正欲哭無淚,從旁邊伸過來幾雙大手:「讓我們來。」
「那您自己……」
緊接著,幾個胡僧被金吾衛推搡出了入城的隊伍:「沒有通關文牒不得入城,快滾!」
「什麼?」韓湘湊過去。
霜雪刮在老者清癯的面孔上,他的話音不高,形容也十分憔悴,卻自有一番凌厲的風骨。眾人心中不憤,一時竟也回不出話來。
今夜肯定無法入睡了。
馬車本就破舊,還拴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車輪因雪打滑,陷入了道旁的溝中。馭者一個勁抽打老馬,無奈這可憐的畜牲心有餘而力不足,怎麼也動彈不得。
李復言瞥了韓湘一眼,便又埋頭翻找起來。韓湘閑極無聊,索性對他講起白天在藍關道上遇到韓愈的經過,還把韓愈贈給自己的那首詩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當然,韓愈所說皇帝即將遇到災禍的話,他並沒有提及。
「哦,」韓湘勉強一笑,「我看這首詩的紙墨俱新,像是叔公不久前才寫的。」
「全身上下都找遍了呀。我們是出家人,沒什麼財物,偏丟了最要命的通關文牒,唉!」胡僧們急得捶胸頓足。
韓湘只覺莫名驚詫,難道這就是迎佛骨的前夜嗎?在他的記憶中,長安城從未有過如此古怪的氛圍,更何況尚在新年佳節里。為什麼一切都讓人感到無端的恐慌?
人們圍攏過來,發現這輛車和大家的方向都相反,是離開長安往東去的。頓時吵嚷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