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骨難
第七節
「謝聖上隆恩。」裴玄靜對陳弘志道,「也要多謝陳公公。」
「也就是說她不懂。那她如何知道這卷方書珍貴,會想冒著極大的風險去偷呢?」
鬚髮皆白、滿面紅光的曾老太醫看起來有八十多歲了。他和藹地端詳著裴玄靜,微笑著問:「鍊師有疾乎?」
「您不明白。」裴玄靜點了點頭,又問,「曾太醫認識賈昌嗎?」
「對,衣服細軟都帶走了。可不是逃跑了嗎?」
裴玄靜嫣然一笑:「也對,是妾唐突了。那陳公公就對聖上說,是我不識好歹吧。」
陳弘志的眼睛一亮:「好,我這就去為裴鍊師懇求聖上,請他開恩。」又欣喜地補充了一句,「這下可好,咱家總算能向聖上交差了。」
「裴鍊師,裴鍊師!」陳弘志又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冒出來,追上裴玄靜。
她轉身又走,陳弘志再次追上來。
「裴鍊師有所不知。大明宮戒備森嚴,要逃走自是不可能的,但東宮就不那麼嚴格了。先皇仁慈,在他為太子的那些年裡,東宮的內侍宮女們過得都很舒服自在。」
滿面愁容的京兆尹郭鏦從門外走進來。
「方子會根據使用的效果不斷地調整,如果一味拘泥,就不能累積經驗,達到最好的療效。所以隔一段時間,我便會將方書重新修訂一版。因為我日常在太醫院中供職,所以太醫院里的方書我是隨時修改的。而尚藥局中的方書,每年只修一次。貞元六年元月中的一天,我到尚藥局去修方書。由於前一年中方子的修改較多,所以我花了不少時間。修方書時,我獨自一人關在屋中,大概一個時辰過去,我感到有些睏倦,便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哦,恰好前一天晚上宮中有位嬪妃突發疾病,我忙了一整夜,所以身體很疲憊……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來送飯的內侍敲門將我驚醒。當我醒來時,突然發現面前的方書少了一份。」
「鍊師之疾,此方可醫。」
陳弘志欲言又止。
她輕輕地捧起粉箋,像捧起一對蝴蝶的翅膀。不敢用力,怕它會碎;又不敢鬆手,怕它一下
九九藏書便飛得沒了蹤影。「裴鍊師,」他說,「咱家不知鍊師和聖上之間有什麼約定,但我知道,人再強強不過天去。咱家是覺得,假如鍊師錯過了這次機會,依照咱家對聖上性子的了解,只怕鍊師這輩子都別再想有下一次機會了。」
裴玄靜盯著曾太醫:「您仔細找了嗎?」
裴玄靜盯著看了很久,直到曾太醫又將一整沓粉箋遞過來。
曾太醫的敘述本就破綻百出。而且,他既不知道方書是以特殊規則秘寫的,也不知道方書與賈昌有關係,更不知道崔淼是隨了養父才姓的崔,而非母親。所以綜上種種,只能使裴玄靜得出一個結論:他所說的統統都是謊言。
「哦,不是不是。」陳弘志搖頭道,「聖上倒是沒有對我提過。不過據咱家猜想,聖上這次想讓裴鍊師查的案子,應該與佛骨有關。」
裴玄靜皺起眉頭:「逃出宮有那麼容易嗎?」
「其實,這些方子都是老夫的家傳。」
他見裴玄靜沒有立即反駁,便繼續道:「鍊師在宮裡已經待了兩年多。只要聖上願意,可以讓鍊師就這麼一直待到死。鍊師以為,這樣值得嗎?」
她抬起頭:「全都在這裏了嗎?」
裴玄靜本來在垂首思索,聽到曾太醫的這句話,她的睫毛微微一顫,抬起臉來:「請問曾太醫,這名崔姓宮婢懂醫術嗎?」
曾太醫等候在仙居殿後的偏殿里。陳弘志將裴玄靜帶進去后,便知趣地退出簾外。
「所以……」裴玄靜斟酌道,「是有人把方書偷走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記得,那個宮女姓崔。」
陳弘志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裴玄靜說:「那就煩請陳公公去回聖上,說我想保存那些……寫著方子的粉箋。」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第二天,陳弘志的話就得到了證實。他來到玉晨觀中,給裴玄靜送來了一個錦匣,崔淼書寫的粉箋整整齊齊地疊放其中。裴玄靜百感交集地接過錦匣,就在這一瞬間,她心中的仇恨似乎略有鬆動。
裴玄靜行禮:「多謝曾太醫為妾診病
九-九-藏-書,辛苦了。妾告辭。」她不理會曾太醫驚詫的目光,起身向外走去。像所有的閹人一樣,陳弘志的嗓音女里女氣的,但他說的內容相當冷靜,沒有半點感情|色彩。
陳弘志說:「裴鍊師,您這不是想要我的命嘛!」
看著他扭捏的樣子,裴玄靜微微一笑:「煩請陳公公轉告聖上,今後就不必讓曾太醫這樣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來撒謊了。叫人看著,心裏很不好受。」
「不了了之?」裴玄靜追問,「難道沒有上報嗎?」
「只有這個可能。於是我趕緊請來內給事公公,在尚藥局中進行了一番調查,結果卻一無所獲。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得將方書重新抄了一份,憑記憶補充修訂,再交予尚藥局嚴加保管。最終,此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曾太醫一愣:「以特殊規則秘寫?裴鍊師的話,老夫不太明白。」
裴玄靜想了想,問:「陳公公可知,聖上怎麼又會想起玉龍子之事?」
「由這些方子輯錄編成的方書僅兩冊。一冊保存在太醫院,鑰匙由我掌管;另外一冊在尚藥局,鑰匙由內給事公公親自保管。許多年來從未出過差錯。三十年前,哦,確切地說應該是貞元六年,那一次我到尚藥局去修書,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佛骨?」
「倒是沒打過什麼交道。我好像聽說,賈昌幾年前就死了。」
「……應該是有所耳聞吧。」
「哦,發生了什麼事?」
「那怎麼可能?」
「因為——拿走葯書的正是王皇太后的貼身婢女。」曾太醫長聲喟嘆,「當時,先皇尚在東宮為太子。他的身體一直不好。所以王良娣,也就是後來的王皇太后常向太醫院討要方子,為太子補身。那次王良娣得知我到尚藥局修方書,便遣她身邊的一名宮婢到尚藥局來取方子。尚藥局位於太極宮中,和東宮只隔著一堵牆,所以讓宮婢過來十分方便。」頓了頓,曾太醫又用強調的語氣說,「那天,只有這名宮婢來過我修方書的房間。」
「不為什麼。」裴玄靜回答。
陳弘志聽得瞠read•99csw•com目結舌。
「不論鍊師想做什麼,達到什麼目的,光這麼待著,恐怕不行吧。在咱家看來,如今聖上算是給了鍊師一個台階下,鍊師還是別太較勁為好。只有抓住這個機會,鍊師才能再見到聖上,也才有可能離開大明宮。您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逃跑了?」
「正是。」
如果崔淼的母親僅僅是偷出醫書的宮婢,那麼王皇太后在認出崔淼后,最合理的反應是對他說明實情,命他交還方書或者乾脆把他召入太醫院中,豈不是一件皆大歡喜的好事?哪裡用得著遣人暗示他逃走,還威脅說否則就會有殺身之禍!大唐自建國以來,不論皇家內部的鬥爭多麼慘烈,對待普通百姓卻一向通情達理,具有皇室的高貴氣度。況且,崔淼是死在叔父箭下的。若非崔淼的生死關乎到大唐乃至皇帝的安危,以叔父的為人,又怎可能濫殺無辜?
「對。去尚藥局修方書時,我隨身帶著太醫院已經修改好的方書。一邊抄錄,一邊核查,過去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所以在我睡著之前,桌上攤開著兩卷方書,可是等我醒來,卻只剩下一卷剛修了一半的方書,我從太醫院帶來的已經修好的方書卻蹤跡皆無了。」
「對,就死在春明門外,先皇為太子時替他造的院落中。」
熟悉的瀟洒字跡,宛如他的笑臉活脫脫地再現在她的眼前。
這突然表現出來的單純喜悅令裴玄靜很意外,她發現,陳弘志就像隨身攜帶著許許多多的面具,根據需要,隨時可以拿一個出來換上。而一旦戴上某個面具,他就從內而外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家世代為皇家御醫,早自前朝大隋起,我家中積累的藥方便為皇家所獨有,從不流於民間,這些方子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曾太醫蒼老的目光中含義雋永,不可捉摸,「可是,大約在三十年前,它們被偷偷地帶出了皇宮。」
半晌,裴玄靜道:「所以,曾太醫的祖傳方書被這名東宮婢女偷走,算是坐實了。」
「您的家傳?」裴玄靜抬起眼瞼,雙眸幽深如九-九-藏-書潭。
「好說。」陳弘志笑容可掬地說,「那麼,就請裴鍊師開始辦案吧。」
果然不是離合詩或者玉龍子的案子,裴玄靜暗暗鬆了口氣,但緊接著,郭鏦的話又把她的心提上來。
「老神醫請說。」
「難道不是嗎?」裴玄靜冷然道,「另外還請陳公公轉告聖上,我與聖上談的條件,是他自己答應的。君無戲言。當然他是天子,假如他想反悔,誰也奈何不得。但他身為一國之君,卻企圖以謊言來搪塞於我,實在有失身份。」
「撒謊?」
曾太醫疑惑:「裴鍊師提起此人是因為……」
曾太醫點了點頭——所以,這些就是王皇太后讓宮婢請崔淼寫的藥方了。那麼說,王皇太后收集的藥方,最終還是落到了皇帝的手中。崔淼死於王皇太后和皇帝的共謀,裴玄靜的這個推斷,終於得到了證實。
「既然如此,為何不招那名宮婢來盤問呢?」
裴玄靜問:「修書是什麼意思?」
曾太醫卻嘆了口氣,從檀木醫箱中取出一張粉箋,放到了裴玄靜的面前。
「還能是誰呢?」曾太醫反問,「太子殿下本要把責任擔起來。但我和內給事公公都考慮,此事說大不大,何必再鬧得滿城風雨呢?況且方書流入民間,能夠造福百姓,其實不無裨益。於是我們便一起向太子殿下提議,還是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太子殿下也就應允了。再後來,慢慢地大家都把這件事忘掉了。」
「裴鍊師應該懂得投鼠忌器的道理吧。彼時,我與內給事公公商議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只好去東宮求見太子,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太子殿下聞言十分震驚,待要召喚那名宮婢盤問時,才發現她已經逃跑了。」
曾太醫咳嗽一聲,道:「關於這些方子,我有一個故事,裴鍊師想不想聽?」
「請陳公公將我的話,都如實據報聖上吧。」
「難道聖上不是要我尋找真玉龍子的下落嗎?」
裴玄靜沉默片刻,問:「王皇太后怎會熟知這些方子?」
從收下錦匣的這一刻起,裴玄靜又要為皇帝辦案了。
此番攻防太過微妙,竟九*九*藏*書使人產生了心有靈犀般的錯覺。不,裴玄靜在心中冷笑,她對皇帝的睿智了解得越多,就越對其人感到厭惡。這是一種摻雜著恐懼和仇恨的厭惡。裴玄靜覺得,無時無刻不在算計和提防,會使一顆心蒙盡污穢,讓人再也看不透他的本質。而那裡面的傷口,因為牢牢封閉且得不到醫治,正在無可挽回地腐爛吧。
「唉,如果上報的話,肯定又要弄得沸沸揚揚,不僅於事無補,反而牽連到尚藥局的一干人等。所以我與內給事公公商議之後,決定把此事壓了下來。」
沒錯,她用索取粉箋的方式向皇帝表示了屈服,但他仍然可以拒絕,畢竟,他才是至高無上的。他們之間不存在平等,就像他允許她談條件一樣,根本上還是他在施恩於她。裴玄靜當然明白,一切恩典都不是無緣無故的,皇帝在要求她的回報。《長恨歌》一案后,皇帝最後一次在清思殿上召見裴玄靜時,她強硬地拒絕再為皇帝效勞,除非皇帝將崔淼的身世之謎交給她。現在,皇帝果然給出了崔淼身世的謎底,儘管對裴玄靜沒有絲毫說服力,但粉箋卻實實在在地打動了她。
曾太醫已經把他所知道的都說了出來。或者說,他只被允許知道這些。他的任務就是如此簡單,而且可笑。當然,對於皇帝布置的任務都必須兢兢業業地去完成,不管有多麼簡單,而且可笑。
「少了一份?」
雖然滿腹心事,裴玄靜還是被這位慈祥的老人家逗笑了,柔聲回答:「我卻不知自己有疾否,還請老神醫診斷。」
在大明宮深邃的夜色中,裴玄靜的雙眸如晨星般明亮。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正在漸漸黯淡下來,快要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了。
「玉龍子?」陳弘志瞪大眼睛。
裴玄靜停下腳步:「陳公公,還有什麼吩咐嗎?」
「可是僅憑耳聞,又沒有醫術學養的底子,她怎麼看懂以特殊規則秘寫的方書呢?」
曾太醫苦笑道:「當然,恨不得把每塊地磚都翻過來。」
曾太醫再一愣:「哪個賈昌?哦……裴鍊師是不是說那個,曾為玄宗皇帝馴雞的賈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