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這四句讖詩彼此有關聯，上兩句說皇帝得到了武元衡這位左膀右臂，終於能夠洗刷父親和祖父二位皇帝所蒙受的恥辱，大唐中興在望！后兩句詩卻指出，就在關鍵的時刻，武元衡遇刺，皇帝失去了最得力的助手，四顧茫茫，陷入到無比孤獨的境地……

沉默片刻，裴玄靜輕嘆一聲：「我們走吧，這裏沒什麼可看的了。」

五言絕句寫的是：「二帝多災難，中興號止戈。無人定女子，獨處怕如何。」

「原先是『北』。」

「這個『南』字？」

下面兩句「無人定女子，獨處怕如何」又怎麼解釋呢？

「然後呢？」

她點頭道：「所以四娘子就被牽扯進來了？」

從之前二位皇帝的坎坷命運，到當今聖上的中興有成。正是「二帝多災難，中興號止戈」這兩句詩的含義。

「武元衡相公遇刺。」

那是一張小小的紅色紙片，被細心地剪成了兩棵樹的樣子——一棵豎立茂盛，一棵枯萎倒地。

宋若昭和裴玄靜登上同一輛馬車，從夾道返回大明宮。

「大姐對聖上說，她擔心柿林院不安全，不敢再保管鑰匙。大姐還說，柿林院中發生慘案，自己身心俱疲，暫時無法勝任破解《推背圖》。聖上便准了。」

宋若昭長嘆一聲：「請鍊師容我慢慢說來。」

哪位好人？誰在獨處？

她從金匱中又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張黃紙來：「鍊師再請看這個。」

「聖上命大姐繼續破解其他的《推背圖》，可是大姐在次年的春天就亡故了。在大姐去世之前，她並沒有向聖上報告過新的發現。」

裴玄靜心想，還是宋若華了解皇帝的多疑。在當時的情境下，歸還鑰匙確實是個明智之舉，至少不會使柿林院的亂局更加渾濁不清。但宋若華一定沒有想到，在她死後兩年多，《推背圖》的陰影再度籠罩到她的妹妹們頭上。

「不知道。」

宋若昭望定裴玄靜：「也許—九_九_藏_書—這就是鬼神想要達到的目的？」

所以《推背圖》之第九象，預測的正是當今聖上立志削藩，而淮西、平盧和成德三個藩鎮刺殺宰相武元衡，妄圖藉此挫敗聖上的雄心，使大唐中興半途而廢的史實！

裴玄靜小心地捧起第三十三象，宋若昭緊張地注視著她。

「裴鍊師能反駁我嗎？」

宋若昭接著道：「聖上看到紅字以後，感到萬分訝異。因為他回憶起在第三十三象中，七言詩的第二句原來是『青龍變化白牛兔』。所以，這個『頭』字肯定是變化了的。」

沉默片刻，她又道：「我看到了《推背圖》之後，才知道神策軍們描述的『猿猴戲火球』的異象，正是第九象上的畫面。」

宋若昭苦笑：「儘管大姐生前從未向我們提起過《推背圖》，但她畢竟是最後一個負責破解《推背圖》的人，聖上自然就想到了我。只可惜，對於《推背圖》我實在什麼都說不出來。反而是聖上，又告訴了我一件驚人的事。」

裴玄靜攤開手掌：「這是我從凌煙閣的地上撿到的。」

「對。」宋若昭又將手指移到第三句詩上，「請鍊師再看，這個字也變了。」

宋若昭繼續說：「從那以後，聖上就將金匱的鑰匙保存在自己身邊，而他本人在這兩年多中，既沒有登過凌煙閣，更沒有調閱過《推背圖》。直到一個月前，凌煙閣中發生了第一次異象，窗上顯露的『猿猴戲火球』正是《推背圖》第九象中的畫面。聖上驚駭，擔心有人竊取了《推背圖》，便立即親臨凌煙閣檢查，卻發現金匱鎖得好好的，也沒有撬動過的痕迹。於是，他取出鑰匙打開了金匱，卻發現了一件真正詭異的事情！」

宋若昭道：「我來解釋給鍊師聽。」

宋若昭不動聲色。

裴玄靜懂了。

「大姐破解了《推背圖》第九象后，便如實稟報了聖上。」宋若昭低聲道https://read.99csw.com，「那是元和十年末的事情。」

裴玄靜緊蹙雙眉。

裴玄靜蹙起了眉頭——確實有些奇怪。

《推背圖》是作在宮中專用的益州黃麻紙上，由於年代久遠，紙張原先的暗黃底色變得深淺不一，七言詩的字體又小，乍一眼還真不容易發現字跡的顏色不同。

宋若昭淡淡一笑：「她瞞著我們所有的人。在大姐的心中，我們姐妹的分量，終是無法和聖上相比的。」

終於，宋若昭打破沉默：「鍊師，你怕嗎？」

「對。今夜與第二次異象恰好隔了十天。我便推想，如果凌煙閣中所發生的一切為鬼怪作祟，那麼有柳國師在現場做法，當能引出一些蛛絲馬跡。」

「大家都想得一樣嗎？而且描述得繪聲繪色？又恰好和《推背圖》第九象的畫面一致，這可能嗎？那些神策軍士連聽都沒聽過《推背圖》啊。所以聖上才對此事極為憂慮。」

「聖上有什麼必要自己改了《推背圖》，再告訴我們呢？裴鍊師，你我都很清楚聖上的性格。所以，這個嫌疑可以排除了。」宋若昭平靜地說，「再說大姐，都已經去世兩年多了。就算是她做的手腳，那也是兩年前的事了。況且，她去世前把金匱的鑰匙交給了聖上。我實在想不出，如果是她做的，究竟想達到什麼目的？」

「聖上把金匱的鑰匙交給我，命我詳細調查此事。然而我想來想去，總覺得凌煙閣中『猿猴戲火球』的異象，以及金匱中《推背圖》第三十三象的變化，都無法用常理來解釋，只能推諸鬼神之力。」

「青龍變化白頭兔？」裴玄靜看出問題了，「這個『頭』字怎麼是紅色的？」

宋若昭的纖纖玉指點在七言詩的第二句上。

「你呢？」裴玄靜反問，「你怕嗎？」

「大娘子過世之後呢？聖上有沒有讓你……」

「但有一種可能，鍊師沒有提到。」

裴玄靜說：「四娘子的httｐｓ://ｒeａｄ.99csｗ.coｍ問題我回答不了。我只是在分析各種可能性。」

裴玄靜注視著宋若昭道：「從四娘子的陳述來看，第三十三象應該是遭人篡改了，那麼只有兩個人嫌疑最大：第一個是大娘子，第二個便是聖上。因為除了他們，別人根本沒有機會碰到《推背圖》。」

「鬼神？」

裴玄靜皺眉道：「四娘子莫非是想說，凌煙閣中迄今為止發生的三次異象，其實是為了一步一步引起眾人的注意，最終暴露出《推背圖》第三十三象的變化？而且，這一切都是鬼神所為？」

裴玄靜疑道：「難道大娘子她，也從未向你們姐妹說過她在破解《推背圖》？」

剛過三更，夾道兩側的青磚壁上油燈曳曳，穿梭的風比狂野中更加陰冷。兩名神策軍驅馬在旁守護，車窗帘上映著他們的影子，忽大忽小。

「四娘子的意思是：三十三象的原詩為黑墨書寫的『青龍變化白牛兔』，因為『牛』字變成了『頭』字，所以這句詩變為了『青龍變化白頭兔』。」

畫上的猿猴在玩弄三顆火球。刺殺武元衡，不正是由吳元濟的淮西、王承宗的成德和李師道的平盧，這三個藩鎮相互勾結，串通一起而為之的嗎？這三顆火球，應該特指三個殺害武元衡，妄圖摧毀皇帝削藩事業的藩鎮。

止戈，不正是一個「武」字嗎？所以「中興號止戈」一句可以解釋成：皇帝的中興事業仰賴武元衡這位中流砥柱，才有了長足的進展。

「聖上發現，第三十三象的《推背圖》變了！」宋若昭指給裴玄靜看，「鍊師看出什麼蹊蹺了嗎？」

裴玄靜定睛一瞧，第三句詩「天軍東南木易來」的「南」字也是紅色的。

「中興號止戈」的中興，指大唐中興，也就是當今聖上殫精竭慮大半生的事業，太多忠臣良將參与其中，為此付出了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比如——武元衡。

《推背圖》第九象壬申：「火天大有九九藏書」，「火天大有」是《易經》離卦為上卦的第三卦「大有」卦。這一卦離上乾下，表示大有元亨。「元」為獨佔，「亨」為無往不利。

只見畫上是一枯一榮的兩棵樹。枯樹倒伏于地，榮樹從枯樹的枝幹間挺立出來，正在茂盛發葉。畫的左邊題寫著一行字：「第三十三象，丙申，風澤大過。」旁邊的七言詩寫著：「要知太歲在何處，青龍變化白頭兔。天軍東南木易來，此時換卻家中土。」

「正是。」

「什麼可能？」

宋若昭一字一頓地說：「《推背圖》中所有的字和畫都是用同一支筆，以黑墨寫畫而成的，絕對沒有紅色的字。」

裴玄靜凝視著車簾，許久不發一語。宋若昭坐在對面，一直若有所思地端詳著她。

皇帝所慮的應該有二：其一，《推背圖》是否泄露出去；其二，「猿猴戲火球」的異象是如何形成的，又意味著什麼？

裴玄靜思忖著問：「會不會只是那幾名軍士的臆想？」

「沒想到卻引出了第三十三象在窗上顯影？」

「字是怎麼變的？」

「過去大姐每次要入凌煙閣來研習《推背圖》，便會持聖上手諭，在內侍的陪同下開啟凌煙閣的門。她單獨一人入內，內侍在閣外等候。金匱上有鎖，鑰匙只有大姐才有。待大姐離開時，按照旨意，內侍可以搜身，驗證大姐是否將《推背圖》私藏出去。整個過程層層戒備，可謂萬無一失。讓人心悸的是，大姐似乎對自己的死早有預感，就在三姐中毒身亡后不久，她就把金匱的鑰匙交還給了聖上。」

「怕。我在大明宮中的每一天都怕。我原還指望著，終有一天會怕習慣了，也就不怕了。誰知道永遠也習慣不了。」宋若昭澀澀地乾笑起來。

須知卦、讖、詩、畫，四者相合，才是《推背圖》之一象。

宋若昭的目光灼灼：「鬼神。」

裴玄靜目瞪口呆——宋若華竟然認為，《推背圖》第九象預測的是武元read.99csw.com衡遇刺？

「不，」宋若昭斷然否認，「聖上將大姐的封號連同她所做的事情，幾乎悉數交給了我。唯獨破解《推背圖》之事，聖上完全沒有提起過。而我，也是在最近凌煙閣發生異象后，才被聖上召見並告知始末的。」

少頃，裴玄靜又把紙頁放下來：「原來的字完全不見了，所以不是簡單的塗改，而且紅字和其餘的字渾然一體，如果不是四娘子說明，我會以為最初就是這樣。但是，為什麼要把字改成紅色呢？如果不是因為顏色變化，恐怕連聖上也不會發現詩句變了吧？」

裴玄靜說：「所以四娘子今夜請來了柳國師？」

「原來這就是第三十三象！」裴玄靜驚嘆，「果然和今夜窗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她望著宋若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娘子是說，原詩為『天軍東北木易來』，現在卻變成了『天軍東南木易來』？」

這首讖詩的頭兩句：「二帝多災難，中興號止戈。」其中的二帝指當今聖上之前的兩位皇帝——德宗和順宗皇帝。德宗皇帝在位期間，大唐遭到數度兵亂，德宗皇帝甚至被迫逃出長安城，稱得上多災多難。而順宗皇帝，也就是先皇，剛一登基即患重病，短短六個月後便宣告退位，不久病故，說起來也太坎坷不幸。用「二帝多災難」來形容他們，相當貼切。

宋若昭的語氣中透出淡淡的悲哀：「沒錯，『猿猴戲火球』正是《推背圖》的第九象。而這第九象，恰恰是由大姐解開的。」

「什麼真正詭異的事情？」

女子，往往在字謎中作為「好」字來解，這兩句詩似乎在說：好人不見了，因此只能獨處。

「是宋大娘子解開的？」裴玄靜更驚訝了，「那麼第九象所預言的是……」

再看七言詩：「其中有一赤猿猴，鬧亂寰塵作禍頭。才是征南又征北，目光閃爍上金樓。」詩中的這隻猿猴當指為害大唐者，正是它南北亂竄，到處生事，令社稷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