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鬼推背
第六節
韓湘連忙打斷他:「你就按紙條上說的辦了?」
段成式搖了搖頭:「被矇著眼睛,心裏又害怕又焦急,你能算準時間嗎?也可能是我估計得長了?我一直都在留意周邊的聲響,卻總覺得越來越靜,好像進了很深很深的山裡面,特別冷,特別的陰森……」
「驪山圍獵?華清宮?」韓湘以為自己聽錯了。
「薈萃樓啊!趕緊去把原稿燒了!」
韓湘無語。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韓湘長嘆一聲。
四目相對,韓湘和段成式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兩個字——陰謀。
經過數度遷轉,今天佛骨來到了靖安坊中的西明寺。一大早起,梵音法唱就從街頭到巷尾,把向來安靜的靖安坊鬧了個雞犬不寧。
李彌的面孔已經清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理整齊了,瘦弱的身軀裹在厚厚的棉袍中,看起來就是一個清秀沉默的青年。但那兩隻始終紋絲不動的眸子,又使不知情的人望而生畏。
「會不會馬車帶著你在驪山繞圈子?」
「我沒有!」段成式也急了,「我是把它寫出來了,但我只寫了一份收藏起來,根本就沒放到什麼祈願燈上啊!」
韓湘問:「李兄今日大好了?」
「我猜……會不會是在記日子?」
美好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就像那麼可愛的禾娘,再也見不到了。每每想到禾娘,韓湘的心便會痛不可支。他痛恨自己沒有保護好禾娘。他無法欺騙自己說,禾娘是嫁給東風去了,就如他無法欺騙自己說,崔淼正在瀟洒地行醫江湖,而裴玄靜已得道飛升,成了九天之上最美麗的女仙……
韓湘道:「他什麼人都不認識,什麼話都不會說了。」
「我只聽說,此文最早是在上元節的夜裡出現的。」
天氣如此,人們的心情總不會太好。佳節已經過去,沒有理由繼續尋歡作樂,外面又天寒地凍的,市面頓時變得十分蕭條。只有輪流供奉佛骨的寺院前,仍然從早到晚人頭攢動,香火氤氳。大安國寺門前的那場變故,很快就被遺忘了。
在韓府空落落的後花園中,韓湘無奈地放下洞簫。簫音完全被四面的喧嘩掩蓋了,煙火持續不斷地飄進來,瀰漫在掉光了葉子的枝頭上。
「去大概花了一個時辰。回來的時候我都暈了,記不得了。」
再看李彌,竟將他們二人的對話置若罔聞,正專心致志地握著金簪,在山石上刻出一條橫線。山石上已經從上到下刻了好幾道同樣的橫線。
「……我,唉!」
直待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穿廊盡頭,李復言才如鬼魅一般從房中閃出。read.99csw.com
段成式低聲說:「我反反覆復想了好多遍,都不能確定《辛公平上仙》中描述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是已經發生的還是即將到來的?皇帝他……」
「他們為什麼不那麼做呢?」
「你還有工夫替皇帝操閑心!」韓湘急道,「還是先想想你自己該怎麼辦吧!按照如今這個勢頭,要不了多久《辛公平上仙》的故事就會傳入禁中,聖上看到了肯定要追查出處。鬼花間名聲在外,不日就會查到你的頭上!」
「去哪兒?」
是啊!那天夜裡他們在為飛天大盜一案奔忙,並且在最後關頭保護了佛骨。祈願燈放上天空的時候,段成式正和韓湘在一起,所以絕對不可能是他乾的。
「非也。」韓湘道,「薈萃樓位於東市中央,人多眼雜,對方肯定會有所顧忌。我倒覺得,如果對方確實不願暴露身份,與其搞得那麼複雜,還不如乾脆喬裝改扮造訪鬼花間,把故事對你說完就走,你事先沒有準備,就算想追也是徒勞的。」
慢慢地,就連這張臉也在他的雙眸中化成了一片虛無。
即使逍遙如半仙的韓湘子,也無法對昭彰的罪惡視而不見。但他所能做的不多,只能盡心儘力地照顧李彌。
「就在西明寺前。」院中明明只有他們三人,李復言卻壓低了聲音道,「有人在私下兜售這個,幸虧我身上帶了點錢……可不便宜,花了一百錢呢。」
韓湘說:「聖上會問,為什麼偏偏要陷害你?」
「我看了也嚇一大跳。」李復言道,「韓郎,你說這裏頭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去西明寺看佛骨了?」
段成式鬱悶地說:「可是那夜他約我到了華清宮中,見面后卻又將我黑布蒙頭,送去另外一個神秘的地點,見到了一個自稱辛公平的人。我至今想不通這種做法的目的。如果只是為了隱匿真實的身份和會面的地點,直接將我從鬼花間蒙上眼塞進馬車,不是更簡單嗎?」
「我正要去找你呢!」韓湘叫道,「你的腿好了?」
「這倒是。」韓湘思忖,此文的作者亦知事關重大,所以才將其懸于祈願燈上放出來,讓人無法追查吧。
段成式道:「不怕!我盤算過了,就算聖上拿著《辛公平上仙》來質問我,我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只說什麼都不知道,被人栽贓了便是!」
段成式剛要跟上,忽然又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郭鏦還給韓湘送來了裴玄靜的親筆,那是長吉的一首詩。正是這首詩,幫他安撫了剛來時如癲似狂的李彌。韓湘非常喜https://read•99csw•com歡這首詩——
「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吧?」韓湘指著紙上的鬼花,「就憑著這個,早晚會找到你的頭上。你怎麼如此不小心?」
原來是去年年底前的一天,段成式正在薈萃樓上的「鬼花間」寫故事,夥計送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邀請段成式在驪山圍獵時,至華清宮中一晤,將有絕妙的故事講給他聽。
段成式拉住他的胳膊:「韓郎你說說,如果辛公平不是鬼,怎麼能講出那麼可怕的故事來?」
李復言又把韓湘手中的紙翻過來:「你再看這個。」
「藏哪兒了?」
「當時就有不少人撿來看了,全都嚇得魂飛魄散,有撕的有藏的,都不敢聲張。隔了好幾天,街頭巷尾才陸續聽人開始議論,都在悄悄猜測陰兵何時入宮,聖人何時上仙。偏有無良商人敢發這掉腦袋的橫財,偷偷地把文章刻印了,在人群聚集處以高價售賣。」
「哎呀,李兄!」韓湘連忙上前攙扶,「你惹他幹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只能賭一把了。」
李復言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段成式憋紅著臉不說話。
韓湘突然抬起頭:「李兄,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有人精心策劃了這一切,步步為營,借段成式之名將《辛公平上仙》的故事昭示天下,包藏深不可測的禍心。
「鬼花!」
「他好像在地底下待了兩年多,可能只有這個法子標記日子吧。」韓湘道,「我也不清楚,總之他不會傷害人的。李兄儘管放心。」
收回目光,韓湘又看著段成式問:「你呢?你能保護好自己嗎?」
「我也有懷疑,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樣安排很有意思,便把下次行獵的日期寫在紙條上,讓夥計送回去了。」
「對,就在百姓傾城而出觀燈之時,有數盞祈願燈從天而降,便攜帶著這篇文章。」
韓湘問李復言:「李兄,你可曾打聽過此文的出處?」
「對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韓湘一回頭,才發現李復言已不見蹤影,想必是見有陌生人來,便回房休息去了。韓湘心道,不見也好,遂將手中的文章遞給段成式,質問:「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差不多。」段成式原地轉了一圈,「我來看看自虛哥哥。」說著便徑直向李彌走去,輕輕地喚了一聲。
韓湘讀起來。院牆之外,誦經祈禱的聲音嗡嗡不絕,像平地響起的冬雷般突兀而沉悶。空曠的院中,刺骨寒風在每一條枯枝的縫隙間掠過。
「宮殿已廢,但溫泉尚在。」段成式的語氣飽含悵惘,九*九*藏*書「我喜歡那裡荒蕪的宮闕樓台,我總在想,說不定哪天夜裡,楊貴妃還會回來洗凝脂……」
韓湘問:「你矇著頭坐在馬車裡時,有沒有設法判斷周圍的環境?」
段成式的臉色由紅轉白,低聲嘟囔:「你也知道了?」
「用這個方法記日子?」
韓湘的腦子亂作一團。叔公在藍關道上發出的警告,時隔數日,竟在這篇奇文中得到印證?
「唉,成天躺著也難受,今天我覺得還有點兒力氣,便支撐著出去逛了逛。」
段成式不作聲。
段成式坦白道:「我自前年起就迷上了圍獵,東宮崇文館的兒郎們組了一個圍獵的班子,幾乎每個月都要去驪山玩兩次。因為夜獵最有意思,所以我們常常在驪山上過夜,我喜歡華清宮的溫泉,每次都慫恿大家在華清宮宿營。」
但長吉肯定想不到,裴玄靜有朝一日會陷入到大明宮中。
「你也知道那個故事可怕啊!」韓湘當真惱火了,「那你為什麼還把它寫下來?寫下來也就罷了,還放在祈願燈上遍撒全長安城;散布全城也就罷了,你……你居然還把鬼花畫在紙的背面,你這是存心要惹禍吧!」
「去了西明寺,不過沒看見佛骨。」李復言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抖抖索索地遞過來,「……卻看到了這個。我覺得有些新奇,便帶回來給韓郎瞧瞧。」
「我好像聽到了一陣咳嗽聲,有點耳熟……哦,不是不是,肯定是我聽錯了。」段成式搖了搖頭,隨韓湘匆匆奔了出去。
韓湘道:「看來你與辛公平見面的地方,只能是個謎了。」
「一個時辰?」韓湘皺眉道,「這麼久都能出驪山了。你確定嗎?」
「哦?這是什麼?」韓湘好奇地展開來,見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好像是一篇文章?」
「這樣真能矇混得過去?」
「你說什麼?」韓湘圓睜雙目,「不是你乾的?」
韓湘緊鎖雙眉,這樣做等於昭告全長安,何人竟有如此膽量?
「丁丁海女弄金環,雀釵翹揭雙翅關。六宮不語一生閑,高懸銀榜照青山。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秋肌稍覺玉衣寒,空光帖妥水如天。」
抬頭一看,竟是僕人引著段成式來了。
在韓湘看來,詩中的字字句句都是形容裴玄靜的。長吉心中的裴玄靜肯定就是這樣的:一位在海底沉默千年的仙女,當她攬鏡理容時,世間滄桑便如流水般從她的眼前掠過。仙女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默默凝望著大海中天空的倒影。
段成式抿緊雙唇。
不對!從描述的方式來看,《辛公平上仙》應該是在講述九九藏書一件已經發生的往事,而非預兆!難道在大明宮中,曾經發生過一場弒君慘案,至今不為人知?會不會只是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胡編亂造?但其中寫到的宮中場面,宮人、內侍還有陰兵陰將都栩栩如生,若非常在大內走動,且熟知皇家規矩的人是不可能寫得出來的。
韓湘嘆道:「至少把他給找回來了,也知道了靜娘的確切消息。目前來看,靜娘在宮中尚能自主。」他朝東北方的龍首原望去,「我相信她能保護好自己。」
韓湘緊鎖雙眉:「必是有不可見人之處吧?」
「要錢不要命了吧?」韓湘道,「此文一旦被宮中看到,後果不堪設想啊。」
「怎麼不行?雖然紙上畫有鬼花,可誰能證明文章是我寫的,鬼花是我畫的呢?散布出來的文章都是刻印的,無從索驥。至於鬼花,任何人只要去一趟鬼花間,便能按照豎屏上的圖樣描下來,再落到這些紙上,目的無非是為了陷害我!」
忽然一聲驚呼,打斷了韓湘的思緒。李彌的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吼聲,魯莽地將一個人推倒在地。
他來到李彌的面前,嘆道:「世人皆苦,唯你已跳脫紅塵。幸哉?悲哉?」
「……我把它藏在鬼花間了。」段成式支吾著問,「非得毀掉它嗎?《辛公平上仙》的故事太詭異太特別,太驚心動魄了。我覺得我這一輩子里,恐怕都難再碰上這樣的故事了。」
李復言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況且,就算宮中看到了要追究,也得去找寫文章的,那才是始作俑者。刻文賣文的,抓到了也查不出元兇來。」
郭鏦將李彌送來韓府時,說是在金仙觀地窟中找到的,卻對整個經過語焉不詳。不該問的就不問,這個道理韓湘還是懂的。由叔公的一首《華山女》聯想到裴玄靜的下落,如今不僅得知她安然無恙,還找回了失蹤兩年多的李彌,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李復言道:「我可是看得毛骨悚然啊!聖人怎麼就被殺了呢?偏偏它這一通胡言亂語還有模有樣的,像是親眼所見的呢。」
李彌毫無反應。
韓湘笑了:「沒事,不就是這根寶貝簪子嘛,喏,他成天不離手的。」
「竟有人如此膽大?」
李復言猛咳了一陣,才緩過氣來:「我看他的手裡什麼東西一晃……朝你扎過來。我正是、知道他腦筋有問題……才怕誤傷到你嘛……」
上元節後接連數日,長安的天空一直陰霾沉沉。酷寒逼得人渴望來一場狂風暴雪,也比這樣不死不活地耗著要強。
「出不來?」段成式的眼睛一亮,「對!他必須待在那個地方,外
九九藏書人進去尚可,但他本人絕對不能出來。所以他要想當面對我講故事的話,就得設法把我弄過去。」「最初由祈願燈放下的文章背面均有此花。於是刻印者依樣畫葫蘆,也將此花標在文後,卻不知會不會是作者留下的記號?」
李彌只管定定地看著他,獃滯的目光像平實的鏡面,悄然映現出一張飽含辛酸的面孔。
段成式的臉色一變。
韓湘只覺得太陽穴針扎般地疼,眼神有些渙散。他勉力定睛,盯在那五個字上——《辛公平上仙》,正是這篇奇文的名字。
「華清宮不是已經廢棄了嗎?」
在李彌的手中,從早到晚牢牢地捏著一支歪歪扭扭的金簪,就像捏著自己的性命。韓湘記得這支金簪,它曾經插在青春少女禾娘烏黑的髮髻上。韓湘還記得,在金仙觀繁花盛開的院子里,在禾娘和李彌這對少男少女的圍繞中,自己曾經吹了一曲洞簫給他們聽。那是一個楊柳翻飛的明媚春日,李彌念起了哥哥長吉的詩句:「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東風不用媒。」
「不,我知道那裡。」段成式說,「那肯定不是人間,而是幽冥!辛公平也肯定不是一個人,而是鬼!」
「且慢,」韓湘問,「原稿在哪裡?」
幾天過去,韓湘倒是習慣了他的這副樣子。李彌徹底封鎖了心智,拒絕再與這個塵世有任何交流,對此,即使不知詳盡的來龍去脈,韓湘仍然可以理解。
「上元節的夜裡?」
只見紙的左下角處,用黑墨畫著一朵小花,花中還有惟妙惟肖的五官,宛似人在微笑。
李復言訕笑著理了理頭巾。天光之下,他看上去特別憔悴,一副病骨支離的樣子。
韓湘還未開口,忽聽到有人在叫:「韓郎!」
段成式急得跺腳:「韓郎,你不記得了嗎?上元節那天夜裡我們在忙什麼?」
「因為我喜好奇聞異事,所以最容易栽贓在我的頭上!」
「這……能行?」
「快走啊!」韓湘叫他,「怎麼啦?」
「我懷疑你這一輩子還能有多長!」韓湘抬腿便走。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韓湘喃喃。
「除非……」韓湘思忖道,「那個辛公平出不來。」
「鬼花?」
段成式點頭道:「你能想象我接到紙條有多麼驚訝吧?去一次驪山華清宮,對一般人來說可不容易呢。為什麼要約我在那裡見面呢?他要是真有好故事,直接來鬼花間講給我聽不行嗎?」
「原稿……我藏起來了。」
「好吧,你不用告訴我藏在哪裡。但你必須立刻去毀了原稿。」
「算了,下回再吹給你聽吧。」韓湘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