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龍涎香
第九節
「桀驁的魏博只有魏帥,歸順的魏博還有皇帝。魏帥再不好,我們看得見。而皇帝卻離得太遠。」
「那好,就把純勾藏在琵琶套中,由你抱著一起上殿吧。」
「放心吧,我們會按計行事。」聶隱娘道,「你只在此等候便是。」
馬車正排在入城的隊伍中,趕著最早一班的人流進入長安。夏季日出得早,東方已拉出第一道晨曦。一夜雷雨過後,清晨的空氣難得涼爽,龍首原上空的那方彤雲說明,今天將是一個燦爛的大晴天。
「對於一個刺客來說,刺殺皇帝不啻為最高的目標。我聶隱娘當了一輩子的刺客,想要給此生一個交代。」
面對如此尖銳的指責,聶隱娘毫不動容,竟然反問皇帝:「是嘉誠公主這樣告訴陛下的嗎?」
杜秋娘幡然醒悟過來:是,她一直都知道那個人是皇帝。但事實上與她相會的從來就不是皇帝,而是「李公子」。所以,當初她寧願用詐死來逃避的人,又是誰呢?
「妾雖不能應嘉誠公主之命,但也不能負她。」
金吾衛們一輛一輛地放馬車通行,渾然不知其中一駕不起眼的馬車中,兩個女子正在討論刺殺大唐的皇帝。
當麟德殿的三重宮闕和兩座樓閣佇立在前方時,侍衛將他們擋住,讓在殿外等候。杜秋娘長長地透過一口氣來,心中只覺得奇怪,自己居然活著走到了這裏。
到達皇城前的天街時,一輪旭日已經從東方升起。在承天門前與田弘正的人馬匯合后,再由金吾衛引導著,沿皇城外側向龍首原而去。越往東走,朝陽的光芒越燦爛,當他們終於停在建福門前時,隔著車簾都能感覺到前方金光閃耀,如上九天凌霄。
「該走了。」聶隱娘替她戴上帷帽,坐進停在院中的馬車。
金甲侍衛向後退了半步,讓出通道。
「嘉誠公主是德宗皇帝的妹妹、先皇的姑姑、朕的姑祖母。」皇帝莊嚴地說,「好了。聶隱娘,你可以退下了。」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皇帝竟然也承認了:「正是。嘉誠公主在給朕的絕筆中寫道,魏博已不足為患,唯一的隱憂就是你——聶https://read.99csw.com隱娘。她告誡朕,不要小看了這個女刺客,如有機會必將除之。」
「哦,那麼田弘正要將田季安取而代之時,你為何也不肯相助?」
馬車左右一晃,徐徐駛出院子。
她好像頭一次用這樣的眼光來檢視自己的內心。
「呦,這是作甚?」杜秋娘話音未落,就被聶隱娘一把拖回車內。
「朕將無為而治。」
此後的路程對於杜秋娘來說,就如夢境一般恍惚。她不記得自己經過了多少道宮牆,也不記得路過了多少座崇殿,她甚至連怎麼一路走去最後站到麟德殿前都渾然無覺。她只看見鋪天蓋地的金色,連呼吸的空氣好像都閃著金光。
「怎麼可能!純勾是我帶進去的,我能脫得了干係嗎!崔郎肯定也得受到牽連,更別談再見裴鍊師了。聶隱娘,你只圖一人痛快,卻要傷害到那麼多人,你於心何安?!」
「假如十年以後,當然不可能再翻盤,但是如果皇帝現在就死了,你看著吧,那些剛剛歸順的藩鎮一定會群起而反之。十五年削藩,靠著皇帝的鐵血意志方有所成。一旦沒了他,還不知會怎麼樣呢!」
杜秋娘還沒來得及思考完這個問題,高高在上的皇帝卻站起身,自御座上緩緩走下。
「天吶,太荒唐了!隱娘怎可如此輕率!」杜秋娘真的嚇壞了。
聶隱娘不答,杜秋娘卻見她的手中赫然出現了純勾,不覺一驚:「你不是說今天進宮面聖時,不能帶著它嗎?」
大明宮到了。
杜秋娘驚呆了。那個頭戴冕旒,身穿龍袍正在講話的人是誰?是皇帝嗎?為什麼和她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兩名女子,一個黑衣勁裝,一個襦裙飄逸。當她們並肩進入麟德殿時,立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他先來到杜秋娘跟前,但只是不易察覺地停了停,便又向聶隱娘走去,站在她的前方。
「你既然如此崇敬嘉誠公主,卻為何不肯接受她臨終的囑託?」皇帝的話鋒突然一轉。
「既為刺客,首要斷人倫六親之念。」聶隱娘一哂,「這種話就不必說了read•99csw.com。」
聶隱娘指了指她抱在懷中的琵琶:「這把琵琶是你的心愛之物,曾用它為皇帝彈奏過多次,琴音也深得他的喜愛,對嗎?」
經過盤查時,杜秋娘緊張得全身汗濕,抱著琵琶的雙手一個勁兒地顫抖。她的頭腦中一片混亂,無法想象今天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麼。她甚至有種衝動,想在金吾衛盤問時跳出馬車,叫喊救命,也許還能逃過此劫!
最終,她什麼都沒有做。馬車波瀾不驚地進了城。
良久,聶隱娘道:「妾還想請問陛下,嘉誠公主是您的……」
「我沒說非刺殺他不可。」聶隱娘的語氣半真半假,讓人捉摸不透,「純勾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寶刃,但也得有配得上它的被刺者。否則,我留著純勾又有何用?《辛公平上仙》的故事說明了,純勾就是用來刺殺皇帝的!如今我的手中有純勾,又能上殿面見皇帝。十步之內,只要我想殺他,誰都攔不住!」她的雙眸中放出奇異的光彩,「你懂得對於一個刺客來說,這是何等的誘惑嗎?」
正在胡思亂想,耳朵里突然聽到一聲悶響,抓著車轅的手鬆開了。杜秋娘掀起車簾一看,崔淼直挺挺地躺在泥地里,已然失去了知覺。
聶隱娘率先跪下,杜秋娘也跟著跪在她的身旁。
直到聶隱娘奉旨退出殿外,杜秋娘才如夢初醒。她突然意識到,剛才皇帝和聶隱娘的那段長長的對話中,他們之間始終僅有一步之遙。
可是她的話不起作用,崔淼的雙手仍然在車轅上握得死死的。隔著車簾,杜秋娘看不到他的表情,卻恰好能看到他手背上爆起的青筋,心中煞是不解——不是都說得好好的,崔淼即使去了也幫不上任何忙,反而容易鬧出亂子,怎麼到臨出發時又變卦了?難道,他不相信自己和聶隱娘嗎?
「你的念頭?什麼念頭?」
「對啊……」
聶隱娘道:「陛下有一點說得不對。妾從未背棄過魏博。過去沒有,將來也永遠不會。為了魏博,妾隨時可以赴死。」
「可以。」
馬車向前行進了一小段,聶隱娘才又開口了:「我最初剛當上https://read.99csw.com刺客時,便有過刺殺皇帝的念頭。為了魏博去刺殺其他藩鎮的節度使,怎比得上為了魏博去刺殺皇帝來得痛快?不過,這種事情也只能想想,我畢竟連見到皇帝的機會都沒有,又談何刺殺呢?歲月蹉跎,轉眼天下藩鎮盡已歸服朝廷。這些年來,皇帝真是一點時間都沒有浪費。時至今日,就連魏帥也要以一條走狗的身份走進大明宮,去向聖上搖尾乞憐了。哼,卻沒想到,我的機會也來了。」
「輕率?不,瞬間決定一生,我這一輩子都是這麼做的。」
「公主要求我輔佐田季安,但此人陰險殘暴,我不願意。」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雙手緊抱琵琶。純勾就藏在琴套的內側,絕不會滑出來,但她仍然下意識地拚命抱著。她感到聶隱娘從旁邊射來的目光,比純勾的刀鋒還要銳利。
那個多次造訪過她的宅院,曾與她耳鬢廝磨,乃至肌膚相親的人是他嗎?
一個聲音在說話,這個聲音是她記得的。
聶隱娘跪得筆挺,朗聲答道:「嘉誠公主是妾一生中最敬佩的人。」
杜秋娘沒有看清殿中的任何人和物,只是騰雲駕霧地走進去,又稀里糊塗地跪下來。腦海中唯一的念頭竟然是:有沒有到聶隱娘所說的十步一殺的距離呢?
「不行。你曾在皇宮走動過,萬一被人認出來呢?」聶隱娘的語氣罕見地溫柔,像在安慰不懂事的兄弟,「哪怕只是懷疑,都會令我們功虧一簣的。不可冒險。」
「請陛下明示。」
田弘正應|召入殿去了。
「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杜秋娘無助地喃喃著。
侍衛會搜身嗎?會檢查琵琶嗎?杜秋娘緊張得快要失去知覺了。她迷迷糊糊地想,也許搜了更好,那樣就徹底解脫了。
聲音是對的,面孔是對的,姿態和表情也都是對的。但合起來的這個人卻又是杜秋娘完完全全陌生的。
將近四更時,雷雨方止。長安城中晨鐘聲響起,杜秋娘最後一次攬鏡自照。鏡中的容顏嬌艷無雙,正是長安公子們豪擲千金仍難得一見的絕世美貌。
她想,我要暈了,我走不動了,我就https://read.99csw.com快倒下了。
「我不願意!」
「不,這些都不是理由。朕認為,你身為魏博大將之女,身懷絕技,卻背棄魏博轉投劉昌裔,乃是因為在你的心中,不論田季安還是田弘正,都偏向朝廷。而你卻是徹頭徹尾只忠於魏博,目無唐廷的。朕說得對嗎?」
「別亂動,坐好!」
他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戰,清醒過來——不可造次!
眼見哀求沒有結果,杜秋娘強硬起來:「行,你明白你的,別扯上我好不好!我是為了報答崔郎和裴鍊師的救命之恩,才答應捨身入宮的。現在可好,連我的命也要搭上了,憑什麼呀!」
不知從何處伸過來兩隻手,直接將杜秋娘頭上的帷帽除去了。
皇帝露出微笑:「這還需要問嗎?魏博是大唐的魏博,魏博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你覺得,朕會怎樣對待自己的子民?」
崔淼將手搭在車轅上:「隱娘——」他欲言又止。
「為什麼?」杜秋娘大驚失色,「啊!你、你不會是想要、要……」
「妾不敢當。」
「無為而治?」
聶隱娘向上深深稽首。沒有人知道,她是在拜別面前的天子,還是一位已逝去多年的和親公主。
「但是朕問自己,為什麼要除掉你?你能給朕造成什麼損害呢?什麼都不能。」
「敬佩她什麼?」
「那就非要刺殺皇帝嗎?你這樣做,會連累我們所有人的!」
聶隱娘呵斥:「先別急著叫屈!第一,我說了我未必會刺殺,要待上殿之後看了皇帝的言行再作決定;第二,就算我真的刺殺了皇帝,我聶隱娘向來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連累他人。」
聶隱娘仰起頭,直視著皇帝。
「你當然不會明白,可是我們明白。」
片刻的沉默,聶隱娘道:「妾可否問陛下一個問題。」
「我跟你們一起去吧,請隱娘的夫君留下,我代他趕車好不好?」崔淼的雙眸灼灼閃耀。
聶隱娘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們都會被搜。但是不會有人搜你。」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黃衣內侍到殿前宣召聶隱娘和杜秋娘二人。杜秋娘跟在聶隱娘身後,亦步亦趨登上高高的御階。
「朕聽說,你也是read.99csw•com一個勇敢的女子?」
他命令:「摘下帷帽。」
聶隱娘無聲地微笑了。
「不好說。」聶隱娘輕輕地笑了笑,「實話告訴你,我還沒有決定。」
杜秋娘癱倒在車座上。
「我?」
「很好。那麼朕便問你,歸順大唐的魏博和桀驁不馴的魏博,有何區別?」
「陛下會怎樣對待魏博的百姓?」
她並不知道,對面的侍衛內心同樣忐忑。只因他清楚地回憶起來,自己曾經如何期盼一睹美人的芳容而不得,又曾如何在為微服尋花問柳的皇帝值守時,忍不住想入非非意亂情迷。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有朝一日美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離得這麼近,只要伸出手去便能一親芳澤……
皇帝說:「聶隱娘,朕第一次知道你,是從嘉誠公主的信中。」
她情不自禁地循聲抬頭,望了過去。
「造反就那麼有意思嗎?」杜秋娘氣喘吁吁地問,「我真不明白,做大唐的子民有什麼不好,為什麼非要做叛臣逆子?」
「此刻,朕就在你的面前。」
「無為而治乃治國的最高境界,貞觀和開元的盛世都是與民生息、無為而治的成就。朕一直心嚮往之。然而直到今天,朕才有了無為而治的條件。正是為了達成這個條件,嘉誠公主以及許許多多的人,付出了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這麼說,你能聽懂吧?」
殿門前,一名金甲侍衛攔住她們的去路。先搜過聶隱娘,又來到杜秋娘的面前。
「你別無選擇。」聶隱娘的語氣冰冷似鐵,「做,你尚有一半的機會全身而退;不做,我現在就殺了你。」
杜秋娘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可就算你殺了皇帝,又能改變什麼呢?天下藩鎮俱已歸服,難道皇帝死了,你們就又能造反了不成?」
「他沒事的,就這麼乖乖地躺著挺好。」聶隱娘道,「這傢伙果然心思敏銳,竟被他看出了我的念頭。」
杜秋娘眼前一黑,暈倒在大殿上。
「公主以千金之軀下嫁田緒,終其一生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最後薨于魏博。」聶隱娘的聲音中充溢著罕見的情感和毫不掩飾的崇拜,「在妾的心中,嘉誠公主是世上最勇敢的女子,一位偉大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