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年輕女人
伯爵夫人清楚她在受到大肆吹捧,但她不介意,相反,她是喜歡的。
「無論用什麼方法解決這一難題,我都感到難過,因為它都會讓我那位盡職盡責的車夫無法為我提供服務了。」伯爵夫人嘟囔道。
「沒有我的同意就結婚的話,她一個便士都得不到。」
「我兩個都不會。」皮拉爾說。
「那你要幹什麼?我給你這個家已經夠久了。」
伯爵夫人沖他笑了笑,那笑容會迷住讓任何一個沒有陷入過瘋狂戀愛的人。
她說話語速太快了,讓我聽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她長相粗壯,人已過了中年,畫著濃妝,深紅色的頭髮顯然是染過的,剪得短短的;穿著巴黎最流行的服裝,但根本不適合西班牙女人。她的笑聲歡快而圓潤,讓你聽了也想跟著笑起來。顯而易見,她是極其享受生活的人。她的身材不錯,我相信,她年輕時是個美人。但我還是想不起來她是誰。
「真是最不幸的情況,」她說,「我很抱歉,我的一個僕人引起了這件事。不過,我不是很清楚我能做點兒什麼。」
「我從沒想到夫人會趕我走。」他不安地回答。
她堅定地打發走了來客。
他痛苦地嘆了口氣。
伯爵夫人給了她一個最燦爛的微笑。
「那一定搞錯了。」
「他是誰?」
白天在德利西亞斯駕駛馬車時,公爵夫人由女兒陪著,坐的是大型的舊式四輪馬車。一次,她們從伯爵夫人旁邊經過——當時她正沿著大道來回猛跑。那時女士們之間的關係非常糟糕,彼此都裝作視而不見,但皮拉爾卻久久地看著那輛別緻的馬車和兩頭漂亮的騾子。她不想碰上伯爵夫人那帶著些許譏諷意味的掃視,於是把目光停留在為伯爵夫人駕車的車夫身上。那是塞維利亞最英俊的男子了,穿著漂亮的制服,看起來極其迷人。當然,沒有人準確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顯而易見,皮拉爾對那個馬夫看得越多,就越喜歡他的樣子。不知通過什麼方式——因為這一部分的故事仍然是個不解之謎,兩個人最終見面了。在西班牙,不同的階級之間是奇怪地融合在一起的。一個管家的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可能比主人還要高貴。皮拉爾獲悉,車夫來自古老的利昂家族,比安達盧西亞的任何家族都要輝煌得多。至於出身問題,兩人幾乎是無可選擇的,只是她的生活是在公爵的府邸度過,而他卻被命運驅使著靠駕駛一輛維多利亞式馬車來養活自己。他們並不為此感到遺憾,因為正是坐在那輛馬車的馭者座上,他才吸引到塞維利亞這個最難追求的年輕女孩。他們彼此陷入了瘋狂的戀情之中。恰巧就在這時,一個叫做德·聖艾斯特萬侯爵的年輕人給公爵夫人寫信,向皮拉爾求婚,她們于上一年的夏天在聖塞巴斯蒂安見過他。這是個極適合的求婚者。雙方家庭自從腓力二世統治以來就不時地聯姻。公爵夫人決心再不能任女兒胡鬧,她把侯爵的求婚告訴了皮拉爾,並對她說,她優柔寡斷太久了。她必須要麼跟他結婚,要麼就進修道院。
皮拉爾猶豫了片刻,她的臉或許紅了些,她也希望如此。
我說這話的時候,向四周隨便瞥了一下。一位女士伸九_九_藏_書著手走過來,嘴唇上掛著燦爛的微笑。根據我的記憶,我是從未見過她的。她抓住我的兩隻手,熱情地晃動著,說的是流利的法語。
「我敢肯定你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活兒。」
「擦乾淚,公爵夫人,」法國女人最後說,「我儘力而為吧。」
「今天白天你就能聽到我的說法。」
「哦,不過什麼?」她尖刻地問道。
「這麼多年了,再見到你真是高興。我從報紙上看到你在這裏,我心裏想:我必須得去拜訪拜訪他。上次跳過舞以來有多少年了?我都不敢想。你還跳嗎?我是跳的。我現在當祖母了,當然也胖了,不過我不介意,跳舞能防止我變胖。」
「根本沒變化,」我趕緊說道,「讓我感到困惑的只是名字。」
「你得讓我想想。」
「恐怕你只能在我和你的未婚妻之間選擇一個了。」
公爵夫人哭了起來。
「在以前的時代,事情就簡單多了。我只需雇上幾個流氓,他們在晚上的大街上就可以把那畜生的喉嚨割斷。現在我們有那麼多法律,但好人沒法保護自己免遭侵害。」
我對公爵夫人這個人是記得清清楚楚的,當她被激怒時,幾乎無所顧忌。她暴怒、哀求、痛哭、爭吵,情形非常可怕。人們說,她掌摑了自己的女兒,拽她的頭髮,但是我對皮拉爾的印象是,她會堅持自己的立場的,能夠做出反擊。她一遍遍說自己愛的是約瑟·利昂,他也愛她,她下定決心嫁給他。公爵夫人召集了家庭會議,把事情擺在了桌面上。最後決定,為使家庭免遭恥辱,必須把皮拉爾帶到鄉下去,待在那裡,直到她迷途知返。皮拉爾聽到了風聲,一天晚上,趁家人都在睡覺時,從卧室的窗子逃了出去,跑到戀人家裡,跟他父母住到一起。他們都是令人尊敬之人,住在瓜達基維爾河畔較偏遠的一套小公寓里。那個地方叫特里亞納。
我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回來時,發現一群人正吵吵鬧鬧。我走到前台要我房間的鑰匙,這樣我就可以直接回到房間去。不過,守門人把鑰匙遞給我時告訴我,有一個女士找我。
「她很想見到你。是德·聖艾斯特萬侯爵夫人。」
「你還在等什麼?」
她把我領到舞池邊上的一張桌子前,然後兩人坐了下來。我不能再裝作輕輕鬆鬆的樣子了,否則只能將事情搞成一團糟。
「我認識的人群中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是的,夫人。我有個好的住處,我能養活我的妻子。我愛她。」
「是的,不過……」
「忘記我們之間曾發生的一切吧。讓我們成為朋友。你不可以讓我蒙受這種羞辱。如果我曾經冒犯過你,我請求你原諒。」
公爵夫人很想上去扇她那張塗脂抹粉的臉,但她儘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憤怒,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如果是那樣,我就不再猶豫了。皮拉爾一定明白,那樣會完全改變我的處境的。一周中的任何一天,我們都可以找到一位妻子,但像這樣的職位,人一輩子也只能遇到一次。如果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了,那我就是個傻瓜。」
「但假如他跟我的女兒結婚的話,他就沒法做你的車夫了。」公爵夫人生九_九_藏_書氣道。
當時——那是四十年前,塞維利亞尚未成為一個繁華的商業城市。城裡有安靜的鋪著鵝卵石的白色街道,還有眾多的教堂,鐘樓上有白鸛築造的鳥巢。鬥牛士、學生還有遊手好閒的人整天在塞爾佩斯街閑逛。生活是輕鬆而悠閑的。當然,那時還沒進入汽車時代。塞維利亞人過著緊巴巴的日子,省吃儉用,以便能買上一輛馬車。為了這一奢侈品,他們寧願把生活中的一些必需品都節省掉。每個快樂的下午,從五點到七點,那些跟上流社會沾邊的人們就會駕上馬車來回駛過德利西亞斯——那是瓜達基維爾河畔跟公園相仿的幾座花園。在那裡,你可看到各類馬車,有時尚的倫敦維多利亞式馬車,還有破舊不堪的兩輪輕便馬車(似乎隨時都要分崩離析);你還會看到高大雄奇的駿馬,以及可憐巴巴的老馬(它們死於馬圈的悲慘結局已經為時不遠)。不過有一輛馬車不會不引起陌生人的關注。這是一輛維多利亞式馬車,車新而漂亮,由兩頭好看的騾子拉著,車夫和侍從都身著淺灰色的安達盧西亞民族服裝。這是塞維利亞人所見過的最奇異的一幕,馬車屬於德·馬貝拉伯爵夫人。她是一個法國女人,嫁給了一個西班牙人。她熱情地接受了西班牙人的風俗習慣,而把巴黎人的優雅保留了下來,這讓她顯得與眾不同。別的馬車總是如蝸牛般慢慢前行,以便讓馬車主人看到別人,同時也讓別人看到自己,而伯爵夫人坐在兩頭騾子後面,在兩個馬車隊列之間一陣小跑,一直衝到德利西亞斯的盡頭,然後再折返回來,如此反覆兩次后便離開了。行動舉止頗有些皇室氣派。當你看著她優雅地端坐在飛跑著的維多利亞馬車上,頭漂亮地昂著,頭髮閃耀著極燦爛的金黃色(太鮮亮了,以至都讓人覺得不是真的),你這時不會懷疑,是她法國人的活潑和決心賦予了她現在的地位。她是潮流的引導者,她的命令即是法律。伯爵夫人的崇拜者太多了,正因如此,她的敵人也少不了多少,其中最堅定的敵人便是德·多斯帕羅斯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靠自己的出身和社會影響在社會上贏得了最顯赫的位置,而法國女人靠的是自己的優雅、智慧和個性。
他把兩隻腳換了個位置,把手伸進口袋裡準備掏支煙,不過隨即想到了這是什麼場合,便沒有掏出來。他掃了伯爵夫人一眼,他那安達盧西亞人都熟悉的特別精明的微笑浮現在臉上。
「走,跟我去喝杯香檳,我們談談過去的那些好日子。要不你來杯雞尾酒?我們親愛的老塞維利亞跟過去不一樣嘍,你知道。什麼茶舞會啊,雞尾酒啊,現在都變得跟巴黎和倫敦一樣了,都讓我們趕上了,我們是文明人嘛。」
「找我?」
「你跟誰結婚,我根本不關心。你當然知道,皮拉爾小姐不會得到任何財富。」
「就是德·馬貝拉伯爵夫人。」
很多男人——富有的、高貴的、兩者兼而有之的,紛紛向皮拉爾小姐求婚,但是她不顧母親的反對,全部回絕了他們。公爵夫人十五歲就嫁了人,女兒二十歲還保持單身在她看來有失體面。她問女兒到九_九_藏_書底在等什麼;要說太難找那是荒唐,結婚是她的義務。但皮拉爾非常固執,找了些理由把每個求婚者都拒之門外。
那個傳奇故事就這樣結束了。約瑟·利昂繼續給德·馬貝拉伯爵夫人駕車。不過,當他們在德里西亞斯來回馳騁時,伯爵夫人注意到,那些關注她的漂亮車夫的眼睛跟關注她的最新帽子的眼睛一樣多。一年後,皮拉爾嫁給了德·聖艾斯特萬侯爵。
「或許不會吧。」
公爵夫人心神不定,對這些令人不快的話語,她沒有直接表現出怨恨的情緒。不過,啊,她這個女人是多麼讓人憎恨!德·馬貝拉伯爵夫人站了起來。
「聖艾斯特萬?」我還沒說完,她打斷我問:「當然你沒聽說過。我丈夫來自薩拉曼卡,以前在外交部門工作。我現在是個寡婦。你知道,當時我叫皮拉爾·卡倫。當然,我的頭髮染成了紅色,這讓我看起來跟以前有點兒不一樣,不過,在其他方面,我認為變化不很大。」
當我護送德·聖艾斯特萬侯爵夫人去坐汽車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些想法。回到賓館后,我又在休息室坐下,要了杯雞尾酒,點上支煙,讓自己鎮靜下來,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賓館是全新的,看上去金碧輝煌,跟歐洲其他任何一家頂級賓館沒有區別。不過遺憾的是,為了享用現代化的水暖設施,我放棄了老式的、優美如畫的德·馬德里酒店,往常我駐留塞維利亞時一般住在那裡。從我現在住的賓館,可以看到一條寬廣的河流——瓜達基維爾河,這沒錯,但不足以彌補原來酒店裡每周兩三次的酒吧茶舞會,總有一屋子的時尚男女在熱烈地討論著,聲音幾乎淹沒了刺耳的爵士交響樂。
「如果伯爵夫人您不反對的話。」
隨後便真相大白了。
「我恐怕真是蠢不可及,」我說,「在塞維利亞那些過去的日子里,我似乎想不起來一個叫你這個名字的人。」
此後,消息便不脛而走。生米做成了熟飯,醜聞在塞爾佩斯街的酒吧里四處傳播。侍者不停地用托盤把小玻璃杯的曼贊尼拉端給來自附近酒店的人們。他們嘰嘰喳喳,開懷大笑。那些遭皮拉爾拒絕的求婚者收到了很多的祝賀。竟然跑了!公爵夫人一下子陷入了絕望之中。她實在沒辦法可想,於是去找大主教先生。他是她可資信賴的朋友,也是她以前的告解神父。她請求他去規勸一下那個鬼迷心竅的女孩。皮拉爾被傳喚到了主教宮。這個善良的老人已經習慣於介入、調停家庭爭端,他使出了渾身解數告訴女孩她的行為有多麼愚蠢。但皮拉爾並沒有被說服。任何人任何話都不能誘惑她放棄自己摯愛的男人。公爵夫人就在毗鄰房間里等著,被人喊了去,向女兒做最後的勸告,毫無用處。皮拉爾又趕回了她粗陋的住處,把眼淚汪汪的公爵夫人留在了大主教那裡。跟他的虔誠相比,大主教的智謀一點兒都不含糊。當他看到這個心力交瘁的女人很想聽聽他的建議時,他便告訴她最後一個辦法是去找德·馬貝拉伯爵夫人。她是塞維利亞最聰敏的女人,或許能幫上一點兒什麼忙。
「你能做什麼呢?」
當時公爵夫人只有一個女兒,就是皮拉爾小姐。我最初認識她的時候,她只有二十歲,長得非常漂亮,有一雙極美的眼睛。至於皮膚,無論你試圖用什麼好聽的筆調去描述,你只能稱之為「白裡透紅」。她腰肢非常纖細,身材甚是高挑(相對於西班牙女孩來說),嘴唇紅潤,牙齒雪白而晶瑩。濃密、黑亮的頭髮非常精心地梳理成了當時流行的西班牙髮型。真是個魅力無限的人兒!她那雙黑漆漆眼睛里燃燒著的火焰,微笑里透出的熱情,還有她的一舉一動散發出的魅惑力,都表明她是個激|情四溢的人,這點倒不見得讓當時的人喜歡。她屬於這樣一代人:他們在努力打破一些古老的習俗——那些有著良好家庭背景的西班牙女孩在結婚前都要遵守的習俗。我經常和她一起打網球,在德·馬貝拉伯爵夫人家的聚會上也常在一起跳舞。公爵夫人認為在法國女人舉行的聚會上喝香檳、吃正式的晚餐太過鋪張。因而,當她在自己的豪宅舉行聚會時(一年僅有兩次),她為客人們提供的是檸檬水和餅乾。不過,像丈夫以前那樣,公爵夫人也飼養了些鬥牛。碰到挑選年輕公牛的場合,她會為朋友們提供野餐午飯,大家吃得很快樂,很隨意,但感受到了封建時代才有的那種興奮勁兒。這就激發起了我的浪漫想象。一次,公爵夫人的鬥牛將在塞維利亞的鬥牛場參加比賽。晚上,皮拉爾小姐率領隊伍進場,她穿的衣服讓人想起了戈雅的一幅畫。我以皮拉爾小姐護衛人員之一的身份也跟他們騎馬進去了。真是一次誘人的經歷——騎在那跳躍歡騰的安達盧西亞馬身上,後面跟著六頭公牛(周圍也到處是牛),如雷般的哞哞叫聲從身後傳來。九九藏書
「他是伯爵夫人的車夫。」
公爵夫人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
「我?一個比塞塔都不給。我當時就給皮拉爾說過了,我這裏她什麼也拿不到。他們只能餓死,我根本不管。」
她聳了聳肩。
「當然了,如果他是一名紳士,我可以把我的兒子叫來,他會把他殺了,但多斯帕羅斯公爵不會跟德·馬貝拉伯爵夫人的車夫決鬥的。」
「哪個伯爵夫人?」
「你會給皮拉爾一筆收入,讓他們賴以生活嗎?」
「整個西班牙都沒有一對騾子能跟我們的相比。它們簡直跟人無異。我說的每句話它們都懂。」
「人們有一個普遍印象,南方人浪漫,而北方人務實。其實反過來才是對的。浪漫得不可救藥的是北方人。我跟你們西班牙人生活在一起的時間夠長了,我很清楚,如果你不務實點兒的話,你將一無是處。」
現在我自然是想起來了。不過,我這一刻關注的只是如何把我的驚愕和好笑掩蓋起來。她竟然是我在德·馬貝拉伯爵夫人家的聚會以及園遊會上一起跳舞的那個皮拉爾·卡倫,現在已變成如此矮胖粗壯、性格張揚的遺孀了!我簡直難以相信,但我還是小心為妙。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
read.99csw•com,當年那個轟動塞維利亞的事件我可一點兒都沒忘記。不過讓我高興的是,她最後熱情地跟我告了別,這樣我可以帶著輕鬆的心情回憶那些往日的故事。
「我請你幫忙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皮拉爾。你知道,我們都知道,你是城裡最聰明的女人。在我看來——大主教也這麼覺得,如果有什麼解決辦法的話,你頭腦敏銳,一定會想到的。」
起初,公爵夫人憤怒地拒絕了。她可不願意向自己最大的敵人請求幫助,這個臉丟不起。否則,多斯帕羅斯那個古老家族的榮譽就會毀於一旦。但大主教已習慣於跟這種不省心的女人打交道,他溫和而聰明地勸她改變自己的想法。很快,她就同意了,答應前去請求法國女人發一番慈悲。她心頭窩著怒火給她寫了封信,問能否前去見她。那個下午,她被領進了伯爵夫人家裡的休息室。伯爵夫人當然是最早聽說這件事的人之一,不過當聽這位鬱鬱寡歡的母親講述這個事件時,她的表現似乎讓人覺得她是第一次聽說。她極其快活地品味著整個情形,讓睚眥必報的公爵夫人屈服於她那是無比的勝利啊!不過伯爵夫人在內心裡終究是個溫厚之人,而且也有幽默感。
現實生活中有很多讓人煩心之事,其中之一便是難以尋覓一個圓滿的故事。有些事件能激起你的興趣,但當事人卻是個超級糊塗蟲,你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啊,一般來說,什麼都不會發生。你所預測到的不可避免的災難也並非難以避免;那些令人動容的悲劇,毫不顧及藝術的體面,最後萎縮成了休息室喜劇。當前,人的老齡化會帶來很多麻煩,但也有一樣補償(我們得承認,還有其他不少),就是說,有時候它會給你帶來機會,讓你親眼看到很久前目睹的事件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對於故事的最後,你本來已經放棄了了解的希望,但就在這時——在你最不期待的時刻,它就像一道菜,被端到了你面前。
「我要和約瑟·利昂結婚。」
馬車定好了五點出發。四點五十,伯爵夫人在梳妝打扮,準備駕車出門,她叫人去喊約瑟。他來到休息室,一身淺灰色的制服,瞧那風度!她不能否認,他看上去真是養眼。假如約瑟不是自己的車夫——啊,現在不是想這類事情的時候。他站在她面前,表現得很輕鬆,帶著些殷勤和神氣活現,但沒有一絲一毫的媚態。
「啊,我會這麼想,當然不會去做——他可以繼續做我的車夫。在我的馬棚上面有幾間非常不錯的房子。」
「或許可以。皮拉爾自己沒有錢,將來也沒有,是不是?」
她開始翻閱從巴黎剛剛寄來的日報。正像她預料的那樣,約瑟並沒有離開,只是耷拉著頭看著地面。很快,伯爵夫人抬起了頭。
「就這個事我不會譴責你。她是個漂亮女孩。不過,我覺得我該告訴你,我從骨子裡反對讓一名已婚男子做我的車夫。從你結婚那天起,你不用為我服務了。我就跟你說這些,你現在可以走了。」
「簡直就是個希臘之神,」伯爵夫人嘟噥道,「只有安達盧西亞才能出這樣的美男子。」隨之,她大聲道:「我聽說你要跟多斯帕羅斯公爵夫人的女兒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