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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之前

晚會之前

凱思林猶豫了一下。她要說的的確太可怕了,這種讓人恐怖的事情似乎不應該發生在他們這樣的家庭。
哈羅德跟一些人住在一起,那些人在婆羅洲已經待了三十年,都對這個國家讚不絕口。一個女人住到那裡應該也會感到舒適的。當然,孩子們到了七歲后還要回家來,但斯金納夫人認為沒必要非得那樣。她請哈羅德到家裡來吃飯,告訴他他們總喜歡在家裡喝茶。他當時似乎正好沒事可做,便答應下來。當他對老朋友的拜訪結束之時,她告訴他,如果他能前來跟他們一起住上兩周,他們將非常高興。就在兩周的時間即將過去時,哈羅德和米莉森特訂了婚。他們舉行了一個漂亮的婚禮,然後前往威尼斯度蜜月。蜜月結束后,兩人便去了東方。輪船到了哪個港口,米莉森特就從那裡給家裡寫信。她看起來非常快樂。
凱思林轉過頭來,照片不見了。
「我抓住他的肩膀,使出全身的力氣晃動他。『你這畜生,』我叫道,『你這個畜生。』我太生氣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我一直在晃他。你們不知道那一刻他看起來多麼讓人生厭——一個肥胖的大個子,半裸著身子,幾天沒刮臉了,臉青紫浮腫。他呼吸非常沉重,我沖他大聲叫喊,但他根本沒有反應。我想把他拖下床來,但他太重了,躺在那裡像塊木頭一樣。『睜開眼!』我尖叫道。我又開始晃他,我恨他,我比任何時候都恨他,因為一周來,我真心地愛著他,但他叫我失望了,叫我失望了。我想告訴他他是個多麼骯髒的禽獸,但無論如何都不管用。『你睜開眼睛。』我決心要讓她看著我。」
他們都沒有回答。四個人走出大廳,從前門出去了。三名女士坐在了汽車後排,斯金納先生坐在司機旁邊。汽車沒有自動啟動裝置,是一輛老款車。戴維斯來到引擎罩前,把車發動了起來。斯金納先生轉過身,焦躁地看著米莉森特。
他抽出便箋,快速寫下了一個名字和地址,然後把紙撕下來交給客戶。
他指了指那把馬來刀,但不知為何,他的目光在刀上不知不覺地停留了一會兒。斯金納夫人猛地縮回到沙發的一角,有點兒緊張地擺了個手勢,彷彿有條蛇蜷縮在身邊。
「我想你最好把所有的真實情況都告訴我們,米莉森特。」父親說。
「假如你要捐款,我想你就得捐一英鎊,爸爸。」凱思林說。
「那你怎麼不離開他?」凱思林問。
「孩子他爸問我,是不是覺得他應戴個高頂禮帽。」她說,「為穩妥起見,戴上也不妨。」
「我覺得機會難得,」他回答,「我還在想,是不是應該別上枝花呀。」
「別哭了,媽媽,」她說,「你的眼睛會哭紅的,那會讓人覺得可笑。」
米莉森特的臉又一次變成了深紅色,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
凱思林把報紙放進寫字檯的抽屜里,然後站了起來,看了看腕表。
「我應該會看到的,再說,米莉森特有好幾張哈羅德的照片,都鎖起來了。」
「戴維斯把車開過來了,先生。」她說。
當地人一下子都走了。
她曾跟丈夫提起過一兩次,他說米莉森特也不年輕了,這個說法沒錯,但她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呀。斯金納夫人決定跟女兒好好談談,當然女兒的不幸她要尊重,她可以等一年結束后再說。找到這個理由推遲跟女兒的談話讓她感到高興,因為一想到這個都讓她感到緊張。米莉森特肯定是變了,她臉上的陰鬱讓母親覺得陌生。斯金納夫人心裏想什麼就喜歡大聲說出來,但你說話時(只是隨便說說,你知道),米莉森特總不搭理你,這讓人感到尷尬,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有時候,斯金納夫人會變得怒不可遏,但為了不沖她發火,她不得不提醒自己可憐的哈羅德才剛剛死了八個月。
「我看你還是穿上套衫了。」斯金納夫人說。
就在這時,女僕打開了門。
「根本不是這個那個的問題,」斯金納先生說,「你理所當然應該把真實情況告訴我們,那樣我們就可以決定怎樣做最好。作為一名律師,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想掩蓋真相,從長遠看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
他的臉變成了紫紅色,坐在藤條椅里緊張地推諉著,她堅持著。
斯金納先生臉皮颳得乾淨,禿頂嚴重,蒼白的薄嘴唇緊緊抿著,一雙藍眼睛盡顯羞澀。面頰看不到血色,臉上皺紋縱橫。
博物學家們笑了,但露出羞愧的神色。
「我希望不會因為這個把你們的娛樂推遲掉。」米莉森特說。
米莉森特掃了她一眼,一絲微笑在她緊閉的嘴唇上顫動了一下。她朝三個人緩緩地看了一眼。斯金納夫人心裏有些不安:她看著他們,似乎把他們當成了服裝公司的人體模特,她彷彿生活在一個迥異的世界里,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瓊出生了。米莉森特住在駐外代表家裡。駐外代表的妻子是個和善的中年女子,待她非常友好。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漫長時間里,她們幾乎無事可做,只有通過聊天打發時間。丈夫過去的酗酒史她終於一點一滴都了解到了。對她來說最難接受的事實是,當時他要保住自己位置的唯一條件是要帶回一個妻子,這讓她氣憤、怨恨不已。當她意識到他過去是一個不可救藥的酒鬼時,她隱隱感到不安。她驚恐地想到,在她不在家的這段時間里,他不可能抵禦住酒癮的。她帶著孩子和保姆回了家。她在河口待了一個晚上,讓一名信使坐上輕舟去通知丈夫。汽艇到達后,她焦慮地掃視了一下碼頭,看到哈羅德和辛普森先生正站在那裡,年輕的士兵整齊地列隊站著。她的心沉重起來,因為她看到哈羅德的身子在輕微地搖晃著,像是一個人站在行駛著的船上,努力保持著平衡。她知道他又醉了。
「我來看看你在做啥。」她說。
「為什麼?我沒料到那兩個喜歡傳播流言蜚語的老神父會談到我,他們看來是沒什麼可談的了。」
「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說。
「如果哈羅德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認為直接告訴我會更好些?」
「不知道主教演講後會不會要捐款。」斯金納說。
「我覺得,這種案子我們是不會接的,」他說,「你最好到別處問問。」
斯金納先生終於開口了。
「米莉森特,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很多人都會戴的。」斯金納夫人說道。
「幹嗎讓我們看上去都像剛參加完葬禮回來?」她說,「哈羅德已經死了八個月了。」
「我當時二十七歲了,似乎沒有其他任何人願意娶我。他那時四十二歲,看起來非常老,但他有著很重要的地位,是不是?我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機會了。」
「有依據。」寡婦回答。
斯金納夫人和凱思林覺得他把話說得夠清楚了,便等著米莉森特的回答。米莉森特漫無表情地聽父親講完了,臉上突然出現的那道紅暈又消失了,臉色變得跟平常一樣蒼白、灰黃。
「我跟他說,我剛從河口回來就發現哈羅德受傷了,脖子劃開了。你們知道,在熱帶地區人死了后必須儘快掩埋起來。我買了口中國棺材,士兵們在『要塞』後面挖了個墳墓。當弗蘭西斯先生到了后,哈羅德已經埋了兩天了。他還很年輕,我想叫他幹什麼都可以。我告訴他我看到哈羅德手裡有一把帕蘭刀,他毫無疑問是在震顫性譫妄發作時自殺的。我給他看了那個空酒瓶。僕人們說,自我離開前去海邊以來他一直在酗酒。在瓜拉索洛我把同樣的話跟他們說了。每個人對我都很好,政府給我發了一筆撫恤金。」
「你必須記住,我們對你的同情和理解,你是可以放心的。」凱思林鄭重說道。
「我說了那全是假的。」
「米莉森特,你丈夫已經死了,你怎麼能那樣說他?」她母親大聲叫道,緊扣著的兩隻手上仍整整齊齊地戴著手套,「真讓人不明白,自從你回來后就很怪異。我根本無法相信,我的女兒,對自己丈夫的死竟然會這樣。」
那樣,她就能夠解釋為何擁有它們了,並找到了使用的借口。大家都是善良之人嘛。斯金納夫人從抽屜里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然後在上面噴了點古龍水。她從來不用香水,她認為香水太黏稠read.99csw.com,而古龍水卻讓人神清氣爽。現在她已差不多準備好了。她的目光正穿過梳妝鏡後面的窗子向外飄去。卡農·海伍德為花園晚會挑選了個好日子。天氣暖融融的,天空一片碧藍,樹木尚未褪去春日里的鮮綠。小外孫女瓊正在房子後面的帶狀花園裡忙個不停——她在自己的花壇里耙土呢,斯金納夫人不由得笑了。她不希望瓊的臉色那樣蒼白,讓她在熱帶待那麼久,真是個錯誤,而且對於她的年齡來說,她也太一本正經了——你從來看不到她跑來跑去,而總是靜靜地玩自己發明的遊戲,或者給花園澆水。斯金納夫人輕輕拍了拍裙子的前擺,然後拿起手套下樓了。
凱思林正坐在靠窗子的書桌前,忙著手裡的清單。她是女子高爾夫球俱樂部的義務秘書,做完了這個還有其他很多事情等著她,不過,她還要為晚會做些準備。
「讓一個朋友來告訴我關於姐夫死亡的細節,聽起來有多麼荒唐。這件事讓我們顯得像傻瓜一樣。主教非常希望見到你,米莉森特。他想告訴你他對你有多麼同情。」她停頓了一下,但米莉森特沒有開口。「他說米莉森特帶著瓊出去了,當她回來時,發現可憐的哈羅德已經死在了床上。」
凱思林直挺挺地站著,兩隻手放在胸口,似乎心髒的劇烈跳動已讓她無法承受。
「你這個可憐的人,這是謀殺呀。」
「哦,米莉森特,不要那樣說,」她母親叫道,「別忘了,他人已經死了,可憐的人哪!」
「我應該想到是你拿走的。」
「主教回家路上在新加坡待了兩三天,」她繼續說道,「他很喜歡旅行,去過婆羅洲。他知道很多你認識的人。」
「我才不會那樣做,爸爸,」凱思林說,「我認為那個樣子不太好。」
在他們結婚近一年時,有兩名英國博物學家在回國途中來到他們這裏,跟他們一塊住了幾天。他們帶著總督親筆書寫的言辭懇切的推薦信,哈羅德說能為他們效勞而感到自豪。他們的到來打破了兩人原來的生活規律,但變化是讓人愉快的。米莉森特邀請辛普森先生前來吃飯(他住在「要塞」,只有周日晚上才能跟他們一起共進晚餐)。晚飯後,男人們坐下來打橋牌,米莉森特很快起身睡覺去了。但他們太吵了,她很長時間都無法入睡。不知什麼時候,哈羅德晃晃悠悠地進了房間,她被驚醒了,但沒說話。哈羅德決定洗個澡再睡,洗浴間就在他們房間的樓下。他走下樓梯,顯然他滑了一跤,因為她聽到很響的撲通聲,然後便聽到他的咒罵聲。隨後,他劇烈嘔吐起來,她聽到他把一桶桶水澆到自己身上。過了一會,他回來了,這次非常小心。他上了樓梯,爬上了床。米莉森特假裝睡著了,心中感到厭惡:他喝醉了。她決定第二天早上再談這件事,博物學家會怎麼看他呢?但第二天一早,他看起來又是那樣體面尊貴了,這讓她下不了決心來提及那個話題。八點,哈羅德和她及兩位客人,坐下來吃早餐。哈羅德打量了一下餐桌。
「什麼是帕蘭刀?」斯金納夫人問。
斯金納夫人目瞪口呆地盯著她。
「你要怎麼樣?」
凱思林拉過一把椅子,一句話沒說坐了下來。斯金納先生走到米莉森特面前,直視著她。
凱思林稍稍轉了下身,以便能正對著她的姐姐。
「我得說,在這點上我同情他。」斯金納先生不悅道。
「我現在不能去參加晚會了,」斯金納夫人害怕地嚷道,「我感到極其不安,怎麼面對海伍德一家?主教也希望把自己介紹給你們。」
「你們初來乍到,頭天晚上就讓你們頭腦清楚地上床睡覺,是我沒有盡到殷勤待客的職責。」哈羅德以他圓熟而鄭重的說話方式說道。
「我會守口如瓶的,」她微笑著,試圖把自己的擔憂掩飾起來,「你必須得告訴我。」
「坐吧,親愛的,坐吧。工作太多了,走不開。」
「我知道很不好,」她可以說,「我做夢都不會想到買這些東西,它們是我可憐的女婿上次回家休假時給我帶來的。」
米莉森特那肥厚的肩膀聳了聳。
最後門開了,米莉森特走了進來,戴著寡婦用的黑紗。對那個東西斯金納夫人一直沒能適應過來,但她當然知道米莉森特需要戴上一年。很遺憾,黑紗並不適合她,只適合其他一些人。她給米莉森特試了試白帶子、長面紗的軟帽,看起來很是不錯。當然,她希望親愛的阿爾弗雷德比自己活得更長久,如果不能,她將永遠為他戴著黑紗。維多利亞女王的黑紗就沒有摘下過。但米莉森特不一樣,她年輕得多,只有三十六歲——三十六歲就做寡婦太不幸了,而她再婚的可能性並不大。凱思林現在還不大可能結婚,雖然她已三十五。上次米莉森特和哈羅德回來時,她曾提出讓凱思林去跟他們一起住,哈羅德似乎也非常願意,但米莉森特說行不通。斯金納夫人不知道為什麼行不通,這至少能給她一個機會呀。當然,他們不會對她不管不問,但女孩子終究是要嫁人的,不過問題是,他們熟悉的男子都已經結婚啦。她的膚色不好,這沒錯,但現在沒人認為米莉森特是兩人中更漂亮的那一個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凱思林長得越發精緻(當然也有人說她太瘦),她剪短了頭髮,再加上不管颳風下雨堅持打高爾夫球,她的臉頰也逐漸紅潤起來,斯金納夫人認為她現在很漂亮,但沒人這樣說可憐的米莉森特了。她的身材整個走了形,本來個子就不高,現在又發起福來,看起來一副矮胖粗壯的樣子。她實在太胖了,斯金納夫人認為是熱帶的高溫讓她無法進行鍛煉。她的皮膚變得灰黃污濁,而那雙藍眼睛——那可是她當年五官中最漂亮的,現在顏色也淺了。
「那打擊一定很大的。」斯金納先生說。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米莉森特。」斯金納夫人不無尖刻地說道,這種含沙射影式的諷刺讓她感到不悅,「我看到他被你迷住了。」
「有人拿走了。」凱思林說。
「我現在當然明白你為什麼把他的照片拿走了。」她悲痛地說道。
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憤怒的規勸話,但突然間就嚎啕大哭起來。然後,她坐到椅子里,雙手捂住了臉。哈羅德看了她一會,淚水也順著他自己的臉頰汩汩流下了。他張開雙臂來到她面前,撲通一聲沉重地跪在地上,啜泣著把她摟住了。
他像個孩子那樣哭泣著,這個高大、尊貴的男人表現出的自我可憐相有些讓人動容。米莉森特抬起頭來,他正用懇求的、悔恨的目光看著她。
「如果他處於那種狀態,我想最好的方式是讓他繼續睡覺。」凱思林說道。
「你告訴安妮把廚房的茶端給瓊了嗎,媽媽?」她問。
駐外代表的住所是一棟平房,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頭上,周圍是一座花園,各種鮮艷的花朵競相開放。平房有點破舊了,傢具稀稀拉拉的沒有幾件。但屋子很是涼爽,而且面積也不小。
這將是一場相當隆重的盛會。他們會吃上糖果製造商博迪公司生產的草莓和香草冰淇淋。不過,海伍德一家也會提供自製的冰鎮咖啡。每個人都會參加。他們已被邀請前去拜見香港主教——他正和卡農一家在一起,他是卡農的老同學,將做關於中國傳教活動的演講。斯金納夫人的女兒曾在東方待過八年,而她的女婿原先就是婆羅洲某個地區的駐紮官員,所以她對此很感興趣。當然,跟那些與殖民地之類毫無瓜葛的人相比,這對她來說有著更多的意義。
「我不明白,」斯金納夫人說道,「如果他的狀態跟你說的一樣,他怎麼會自殺呢?」
「米莉森特準備好了嗎?」斯金納夫人問。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們?」
「人們現在穿喪服跟以前不一樣了。」她稍稍停頓了一下,等再次開口時,語氣變了,讓斯金納夫人覺得非常怪異。顯然,凱思林也注意到了,她奇怪地看了姐姐一眼。「我敢肯定,哈羅德也不希望我永遠為他穿著喪服。」
「可憐的哈羅德,」斯金納夫人道,淚水緩緩地從她塗著脂粉的臉頰上滑下來,「真是太可怕了!他一直是我的好女婿。到底什麼原因讓他做出這種可怕的事?」
九_九_藏_書想到辛普森先生現在看起來有些憂慮,有一兩次當他們獨處時,似乎有什麼話已到了他的嘴邊,但由於羞澀,他最終沒有說出口。這種感覺逐漸變得強烈起來,這讓她感到緊張不安。一天晚上不知何故,哈羅德在辦公室里比平時待了更長時間,還沒回來。她揪住了他。
米莉森特再次不說話了,真是氣死人的臭毛病。
「我還有話告訴你。」凱思林說道。
「讓瓊以為父親死於熱病我想會更好些。這件事我不想讓她知道任何情況。」
「真得如此,親愛的。我認為那樣的說法極不恰當。」她的父親大聲說道。
「原諒我,原諒我吧,」他說,「我向你保證,這個再也不會發生了。都是那該死的瘧疾!」
「這時瓊病倒了,有三個星期我們都處於焦慮之中。比瓜拉索洛更近的地方沒有一名醫生,我們只好將就著讓本地的一名藥劑師進行診治。等她痊癒后,我帶她去了河口,以便能讓她呼吸些新鮮空氣。我們在那裡待了一周。上次離開是去生孩子,這還是從那以來第一次離開哈羅德。那裡有一個漁村,房子都建在木樁之上,離我們並不遠,但幾乎沒人過來打擾我們。我非常思念哈羅德,柔情充溢了整個心胸,我當時就明白了:我愛他。當快速帆船來接我們回去時,我是如此開心,因為我要去把這個告訴他,我想這對他有著重要的意義。我沒法告訴你們那時我有多快樂。在我們坐船逆流而上時,船長告訴我,弗朗西斯先生去內地抓捕一個弒夫的女人去了,他已經走了幾天。
「恐怕必須得去,孩子她媽。」他說。
「是真的嗎,米莉森特?」斯金納先生皺了皺眉,說道。
「米莉森特,」凱思林一下子跳了起來,差點向她撲過去,「你到底什麼意思?」
「是氣候。」
米莉森特沒有直接回答。
「你得跟我說些什麼,辛普森先生。」她突然大叫道。
「假如我是你的話,我想我會去見這些人。只要你提到我的名字,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為你提供所有的服務。」
「這種討厭的瘧疾會讓人變得虛弱無比。啊,老婆,你不知道,一個人要成為帝國的建造者,該承擔多少壓力。」
「我不想說任何傷害你的話,親愛的,」凱思林繼續說道,「但是還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主教說,哈羅德喝醉了酒。」
她沉默下來——她想起了那條寬闊、渾濁的黃色河流,在它的兩岸她生活了如此之久。那些白鷺,羽毛潔白,在悠悠夕陽中閃爍著光澤,沿著溪流成群地飛下來,那樣低、那樣迅速,飛著飛著便散開了。它們如雪白的音符,甜美、純粹、山泉一般,被一隻無形的手演奏著,又如無形的豎琴上彈出的琴音。它們在綠色的河堤之間飛旋,裹著傍晚時的暗影,像知足的頭腦里快樂的思緒。
格拉迪斯·海伍德是卡農家唯一未嫁的女兒。
「我看到你穿上新褲子了。」斯金納夫人說。
「那有什麼用?要是那樣,兩周之內他就會被解僱。再說如果離開了,誰來養我和瓊?我必須留下來。當他清醒時,我沒什麼抱怨的。他根本不愛我,但他喜歡我;我跟他結婚也不是因為我愛他,只是因為我需要結婚了。我盡了最大努力不讓他沾酒,還設法讓格雷先生下令禁止從瓜拉索洛運威士忌過來,但他能從中國人手裡買到。我監視著他就像貓監視老鼠一樣。但他太狡猾了,不久又發作了一次。對於工作他開始玩忽職守,我擔心會遭到投訴。我們離開瓜拉索洛兩天,以便進行治療,但我想這時有了什麼說法,因為格雷先生給我發來一封私人告誡信。我給哈羅德看了,他怒罵、咆哮起來,但我看出他有些害怕。在接下來的兩三個月里,他沒有再喝醉,不過隨之又舊病複發了。這樣反反覆復,直到我們離開那裡。
「米莉森特,你為什麼跟我們說哈羅德死於熱病?」
斯金納夫人吃驚地大叫起來,但她丈夫伸了伸手,叫她不要激動。
斯金納夫人的呼吸急促起來,她衝動地走到喪失了親人的女兒身邊,想把她摟在懷裡。
「你或許知道這種事遲早會曝光的。」凱思林說。
「簡直就是暴飲,像魚一樣。」
「牆上的帕蘭刀沒有了,正在床上放著。哈羅德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跟瓊的眼睛一模一樣。」
「主教提到他去過婆羅洲,海伍德一家自然而然就會問他認不認識哈羅德了。」
米莉森特坐下來,開始戴那雙黑色的手套。讓斯金納夫人感到奇怪的是,聽到這些話后,她一聲沒吭。
「你喝醉了。」她說。
「真丟臉啊!」她悲嘆道。
「米莉森特,不是你乾的,是吧?」
「這是謀殺,的確如此。你認為我能縱容這件事情嗎?」
「如果說出真相的話,我想你們不會太喜歡。」
「你不會不戴黑紗了吧,親愛的?」她問。
「當然我明白你為什麼跟我們說哈羅德死於熱病了,我認為這個做法是錯誤的,因為這類事情根本掩蓋不住。我不知道主教告訴海伍德一家的情況跟事實有多大出入,但是如果你想聽從我的建議的話,你就應該按照當時的情況把一切告訴我們,然後我們看看該如何處理。這個事情卡農·海伍德和格拉迪斯既然知道了,別指望就此能夠打住。在這種地方,這樣的事必定會傳出去。不管怎樣,如果我們了解了真相,處理起來就會容易得多。」
寡婦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呼吸似乎加快了,但她停頓了下來。
米莉森特突然感到了強烈的羞辱和憤怒。法院設在「要塞」(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是槍支彈藥的存放地),它坐落在平房對面的花園裡。這時,太陽就要落下去了,她無需再戴帽子,站起來向那邊走去。她看到哈羅德正坐在一個大廳後面的辦公室里——這是他處理司法案件的地方——前面放著一瓶威士忌。他抽著煙,正在跟三四個馬來人說話。他們站在他的面前,帶著一副討好的神情和輕蔑的笑意。他的臉紅撲撲的。
「麥片粥,」他說,「米莉森特,客人們的早飯可來點伍斯特沙司,別的他們可能不想吃。至於我嘛,來點威士忌蘇打,我就很高興了。」
米莉森特接下來的表現讓他們血管里的血液一下子變得冰冷。她咯咯笑起來。
米莉森特又聳了聳肩。
「繼續說。」凱思林道。
斯金納夫人又差點哭出來,但她想起來還有場晚會等著她。
「你們知道,我跟哈羅德結婚時,我並不愛他。」她沉思著說道。
「他又開始喝了,我這麼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了,夢想被擊了個粉碎,一切都變得毫無希望,我怒不可遏起來。」
「那裡有個小村落。」哈羅德指著下面說。
「哦,米莉森特,」她說,「哈羅德的照片不見了,你拿了嗎?」
「那時我知道我痛恨他,」她說,「我都想殺死他。」
「他說如果我支持他,他將再試一次,我們決定一起戰鬥。他做出了艱辛的努力,當他覺得『必須』得喝點兒的時候,他就來找我。你們知道,他這個人往往喜歡炫耀,但在我面前,他非常謙和,像個孩子一樣,他需要依靠我。或許結婚時他不愛我,但這個時候,他是愛我的,也愛瓊。過去我恨他,因為那份恥辱,因為他喝醉了酒還故作尊貴威嚴,讓人憎惡,但現在我內心裡面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情感——它不是愛,而是一種奇異而羞澀的柔情。他不只是我的丈夫了,他還像個孩子,在那些漫長而艱難的日子里,在我心裏揣著。他為我感到驕傲,你們知道,我也感到自豪。他說話時的長篇大論不再讓我心煩,而他一本正經的說話方式讓我覺得滑稽而迷人。最後我們勝利了——有兩年的時間,他再沒喝過一滴酒,而且酒癮一點都沒了,他甚至能對此開開玩笑。
他站了起來——因為他對她一直極有禮貌,不過趔趄了一下。他感到不能站穩,但仍努力使自己的舉止顯得莊重些。
米莉森特聳了聳肩。
米莉森特冷漠地做了個手勢,眼睛里依然帶著譏諷的神色。
「談論哪個人死了都會讓人覺得可怕,」斯金納夫人說,「等瓊長大了,對她來說那將是極糟糕的事!」
「你認為這一刻他還在喝嗎?」她問。
「主教說,哈九*九*藏*書羅德是自殺的。」
斯金納夫人喜歡熱鬧。現在她已穿戴完畢——穿的是黑色綢料衣服,適合她的年紀和悲痛的心緒(為女婿而穿),又戴上了她的絲絨帽。不過她不是太確定戴這個是否合適,因為裝飾帽子的白鷺羽毛會讓她遭到那些朋友的嚴厲告誡——她可能會在晚會上碰到他們。當然了,為了這些羽毛而殺掉那些漂亮的白鳥兒的確太糟糕啦(在鳥兒的交配期也是如此)。不過,羽毛都是實實在在的,它們那樣美麗,那樣時尚,要是拒絕就太傻了!再說這也會傷害到女婿的感情,他把它們從婆羅洲一路帶來的,希望她會開心。凱思林因為這個曾讓別人很是不快,發生了那些事後,她一定希望自己不曾擁有這些東西。不過,凱思林從來沒有喜歡過哈羅德呀!斯金納夫人站在梳妝台前,把絲絨帽戴在頭上。不管怎樣,這是她唯一喜歡的帽子。然後,她又戴上一個有著碩大黑玉圓頭的飾針。要是有任何人跟她談起那些鳥兒,她已想好怎麼回答了。
凱思林抓住姐姐的胳膊,憤怒地搖晃著。
正在這時,斯金納先生走進了房間。他是名律師(他父親以前也是律師),在林肯營田有自己的辦公室。他每天早上前去倫敦,晚上回來。這次他可以陪著妻子和女兒們去參加卡農家的花園晚會,是因為卡農非常巧妙地把晚會時間定在了周六。斯金納先生身著燕尾服和黑白相間的褲子,看起來神采奕奕。他不是特別講究穿著,但穿戴非常整潔,看起來像是一名受人尊重的家庭律師,事實上正是如此。那些不能完全擺上檯面的事務,他的公司是不會接手的。假如一個遇到麻煩的客戶找到他,但涉及的事務不那麼光彩,他的臉色就會變得非常嚴峻。
「是的,他在瓜拉索洛見過他,對他印象很深。他說聽到他的死訊非常震驚。」
「你讓我們陷入了極大的尷尬,」凱思林微微皺了皺眉頭,「格拉迪斯·海伍德說,我不告訴她真相太讓人生氣了。我極難讓她相信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她說她父親很不高興,他說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想想是他給你們主持的婚禮,大家關係如此融洽,他認為我們應該相信他。無論如何,即使我們不想告訴他真相,那也不應騙他。」
米莉森特臉紅一塊,白一塊,帶著輕蔑和憤恨看了父親一眼,他坐回到椅子里。斯金納夫人喊叫起來。
「當然,我告訴格拉迪斯,這也不怨我們。我們只是把你的話轉告給他們了。」
「我不知道。」
她感到驚異和困惑,站起來走到鋼琴旁。照片重新整理過了,這樣照片之間就沒了空隙。
凱思林心裏有話要說,女僕退了出去。
他領著她走出了房間,凱思林緊緊跟在母親身後,米莉森特走在最後面,隔了一兩步。
「在瓜拉索洛,人們對我非常好。」她說。瓜拉索洛是塞姆布魯州的中心城市。「我們跟駐外代表住在一起,每個人都請我們前去吃飯。有一兩次,我聽說有人請哈羅德去喝酒,但他拒絕了。他說他現在是已婚人士,一切要重新開始,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笑了。格雷夫人,就是駐外代表的妻子,告訴我說,哈羅德結婚了他們都很高興,她說駐紮地的單身漢們太孤獨了。當我們離開瓜拉索洛時,格雷夫人跟我們告別的方式很古怪,讓我感到驚訝。她似乎在鄭重其事地把哈羅德託付給我,由我來負責。」
「願意,願意,我痛恨它。」
他們回到了平房。哈羅德洗了個澡,稍睡了會。晚飯後,他們心平氣和地談了很久。他承認,在他們結婚前,他就時不時地飲酒過量——在偏遠的駐紮地這種惡習很容易養成。米莉森特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同意了。在米莉森特前去瓜拉索洛分娩前的那幾個月,哈羅德扮演了一個優秀丈夫的角色,溫柔體貼,充滿自豪,深情款款,無可挑剔。一艘汽艇前來接米莉森特,她將離開哈羅德六周時間。他向她做出忠實承諾,絕不再沾一滴酒。他把手放在她肩上。
他的臉紅了,猶猶豫豫起來。
「她跟我談到了你,我想你應該知道。」
「只有辦事員那類人才會戴,」凱思林說,「海伍德一家會請所有人參加的,你知道。再說,我們還在服喪。」
「拿了,我拿走了。」
她的視線跟著他的手勢在動。這時,從那片椰子林里傳來一陣鑼響,這在她心裏引起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在我們到這裏停留之前,我請求他小心,我不想讓你們任何人知道跟我結婚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在英國停留期間,他的表現一切正常,在我們乘船離開前,我又警告了他。他越來越喜歡瓊,為她感到自豪,瓊也對他很依戀,她喜歡他更甚於喜歡我。我問他如果孩子知道他是個醉鬼,他還想不想讓孩子長大,我終於找到了控制他的方法。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害怕。我告訴他,我不允許這個事情再次發生了,倘若他讓瓊看到他喝醉了,我馬上帶她走人。你們知道嗎?當我說這話時,他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那天晚上,我跪下來感謝上帝,因為我找到了拯救自己丈夫的辦法。
辛普森先生因為激動嗓音變得嘶啞了,米莉森特感覺到一陣冷意突然傳遍了全身,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因為她知道,如果想讓這個年輕人說出一切,她就不能把他嚇住。他還是不願說,她給他施壓,哄騙他,呼籲他的責任感,最後,她哭了起來,這時他就跟她說了。他說在過去兩周,哈羅德多多少少都處於醉酒狀態,當地人都在談論這事。他們說,他將很快變得像婚前一樣糟糕,那時他習慣於每天暴飲不停。但關於當時的細節,不管她採用什麼手段,辛普森先生都堅決不說。
「或許是米莉森特把它放到自己房間里了。」
「我可憐的孩子。」她嗚咽道。
辛普森先生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人很瘦弱,本來有一頭好看的捲髮,但被他費力地用髮蠟弄平了。他腰部腫脹,留有蚊子叮咬過的傷疤。米莉森特直直地盯著他。
「這是我的私事,」米莉森特答道,「如果我不想說出去,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非說不可。」
吃午餐時,她們討論過凱思林是穿套衫還是雪紡衫的問題。套衫是黑白相間的,凱思林覺得非常時尚,但不太適合服喪,不過米莉森特支持她穿。
斯金納夫人無助地看了看丈夫。他走過去抓住她的手,幫她從沙發里站起來。
「不要大驚小怪,媽媽。我真的受不了這種打擊了。」
「一年半后我又回到瓜拉索洛,這時,我才明白他們的舉止為何那樣怪異。」米莉森特的喉嚨里發出一種很輕的奇怪的聲音,就像一種嘲笑的迴響。「這時,我了解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情況。哈羅德那時是為了結婚回到英國的,至於跟誰結婚他倒不在意。你們還記得我們當時是多麼興師動眾地接待他嗎,媽媽?其實根本不需要那麼麻煩的。」
「你們會習慣的。」她靜靜地說,「起初,這件事在我腦子裡一直縈繞不去,不過現在有兩三天我沒想到它了,似乎並沒有什麼危險。」
「告訴了,僕人喝茶時她就會喝。」
「別犯傻了,孩子他媽,」她丈夫生氣道,「你身後的牆上就有一把。」
「那個你不要管,孩子他媽。」斯金納先生說,「以後都會搞清的。」
照片是哈羅德跟米莉森特訂婚時拍的,哈羅德照得非常不錯。斯金納夫人一直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他體格健壯,身材高大,或許有點過於肥胖了,但他保養得很好,風度非凡。他那時已顯露出禿頂的跡象,不過當今的男人禿頂的確很早,他說那些什麼遮陽帽、太陽帽之類的,你知道,對頭髮非常不利。他有一撮小黑鬍子,面龐被太陽晒成了深褐色。當然,他臉上最好的地方是他的眼睛——棕色的大眼睛,跟瓊的一模一樣。他的談吐非常有趣,凱思林說他有些夸夸其談,但斯金納夫人並不這麼認為,一個男人說話多一點她並不介意。當她發現——她很快就發現——他被米莉森特迷住了,她開始非常喜歡他。他對斯金納夫人很是尊重,https://read.99csw.com他給她講他住的那個地方的情形,講他殺死的大獵物,她似乎聽得興緻盎然。凱思林說他自我感覺過於良好,但斯金納夫人他們那代人完全相信一點,那就是男人應該要有自信。米莉森特很快看出了苗頭,儘管她沒跟母親提及,但母親已經知道,如果哈羅德向她求婚的話,她會答應的。
「哈羅德沒有在碼頭接我,我感到奇怪,因為他對這類事情一直非常在意,他過去常說夫妻之間應該相敬如賓,我想不出有什麼事讓他不能前來。我爬上了平房所在的小山丘。女僕在後面抱著瓊。平房裡一片安靜,讓人奇怪。似乎周圍也沒有僕人,我不明白怎麼回事。我想是不是哈羅德沒料到我回來這麼早,所以出去了。我上了樓梯,瓊感到口渴,女僕帶她到僕人的住處找些飲料。哈羅德不在起居室,我大聲喊他,也沒有回答。我感到失望,因為我希望能在那裡看到他。我走進卧室,原來哈羅德根本沒有出去,正在床上睡覺。我覺得很有意思,因他總是假裝下午不睡覺的,他說白人不需要這個習慣。我輕輕地走到床邊,我想我可以跟他開個玩笑。我掀起蚊帳,看到他仰面躺著,除了一件纏腰布希么也沒穿,旁邊放著個空的威士忌酒瓶,他喝醉了。
「你根本不應該告訴我,」他說道,「你也太自私了。」
「她的脖子應該處理一下,」斯金納夫人想到,「她現在的雙下巴好可怕!」
「我尖叫起來,衝到窗口,把窗子猛地打開,喊女僕過來。她抱著瓊穿過院子跑過來了。『不要抱瓊過來,』我叫道,『不要讓她進來』。她叫來廚師,讓他抱著孩子。我大聲叫他趕緊,她到了后,我把哈羅德指給她看,『先生自殺了!』我叫道。她尖叫了一聲,跑出了房間。
凱思林冷冷地看著她。
「我們最好出發吧。」米莉森特說。
他又猶豫起來,嘴角向下拉了拉,似乎要哭出來。在米莉森特看來,他就像個小男孩。
「主教說他是割喉自殺的。」
「當他發現我已了解到了一切后,他反而釋然了。三個月後,他的震顫性譫妄又發作了一次。」
「這都是掩蓋真相造成的。」斯金納先生氣憤道,「事情總是如此。如果你想保守秘密,各種流言就會滿天飛,那要比真相壞上十倍。」
「沒什麼要說的。你怎麼會認為我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跟你說?」
「有的是時間。我們約好是四點,我認為四點半之前不用到的。我告訴戴維斯了,讓他四點十五左右把車開過來。」
「是真的嗎,米莉森特?」
「突然哈羅德的脖子噴出一股血來,脖子上有一道很長很深的血淋淋的傷口。」
「他是個確定無疑的酒鬼,以前每晚都是抱著一瓶威士忌上床,到第二天早上酒瓶就幹了。首席秘書告訴他,如果他再不戒酒,他就得辭職,他答應再給他一次機會,可以請假回到英國,還建議他結婚,這樣他回來后就有人照料了。哈羅德跟我結婚,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監護人。他們在瓜拉索洛打賭,看我能讓他保持多長時間的清醒。」
米莉森特不悅地笑了笑,但客人們跟丈夫一樣喝醉了,這讓她心裏輕鬆了些。第二天晚上,她跟他們在一起,沒有離開,聚會在一個合適的時間結束了。客人們又重新踏上了旅程,她感到開心。他們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幾個月後,哈羅德前去視察他的管轄區,但回來時染上了瘧疾。這種疾病她以前聽說的多了,但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病愈后,哈羅德身體變得非常虛弱,她覺得也屬正常。不過她發現他的舉止有些古怪起來。從辦公室回來,他總是瞪大了眼睛盯著她。他站在游廊上,身體微微搖晃著(但仍保持著自己的高貴),就英國的政治形勢,喋喋不休地發表著長篇大論。有時說著說著思路就斷掉了,他這時會用淘氣的眼神看著她,但他天生的莊重使得這種淘氣讓她覺得不安,他說:
「哎呀,凱思林,哈羅德的照片哪裡去了?」她問。
「辛普森先生那時已經走了,我們又有了一個年輕人,叫弗朗西斯。
「上帝。」斯金納嘟囔說。
「我從事的是法律職業,我是律師,這件事我有義務過問一下,我們過去的執業經歷一直極受尊重。不過,你現在把我置入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境地。」
米莉森特掙脫開了。
她氣憤地看著他。
「最好要預防萬一,」斯金納先生說,「我給我們所有人都發點錢,不知道十個先令夠不夠,或者要捐一英鎊才行。」
他搜腸刮肚地搜尋著措辭,但在支離破碎的思緒中,那些話語似乎在跟他玩捉迷藏。米莉森特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米莉森特的目光從她妹妹身上轉移開,投向了在花園裡澆花的小女孩。
「你打敗她了?」米莉森特問。
「你願不願發誓再也不沾酒了?」
他們都沉默下來。斯金納夫人擦乾了眼淚,努力控制住了自己。在她看來,就在這一刻,自己的羽絨帽上還戴著可憐的哈羅德給她買的白鷺羽毛,似乎非常奇怪。
「不過他愛你呀。」斯金納夫人打斷了她的話,「你不知道,他經常跟我談到你。那一次——你曾提到過,你回到瓜拉索洛生孩子,他給我寫了一封極感人的信,是關於你的。」
「只有英國人才知道的東西他們懂什麼呢?」斯金納夫人說。
米莉森特又慢悠悠地看了妹妹一眼,目光很沉著,但充滿了警惕,神情就像一個人在等待著一個聲音的響起,但又唯恐錯過了。
一般情況下是凱思林開車,但像今天這樣的重大場合,園丁戴維斯就會穿上制服充當司機。凱思林開車的樣子很好看,但今天穿上了新套衫,所以不太想開車。看到母親正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費力戴著手套,她想到自己也需要戴上。她聞了聞手套,看看還有沒有洗滌后的氣味。味很輕,她想不會有人注意。
「他很有興趣見到你,親愛的,」斯金納夫人問,「他認識可憐的哈羅德嗎?」
「哦?」
雖然她沒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但日子過得輕鬆。黎明時分,一個男僕給他們端來茶水。然後,他們到游廊漫步,呼吸清晨芳香的空氣(哈羅德穿著汗衫和當地土人所穿的纏腰布;米莉森特穿著睡衣),接下來穿上衣服去吃飯。飯畢,哈羅德到自己的辦公室去,她花一兩個小時來學習馬來語。午飯後,他再去辦公室,她就睡上一覺。下午,他們會喝上杯茶,這樣就能精神煥發了,然後出去散步,或者在九洞球場上打打高爾夫——球場是哈羅德在平房下面的一塊水平開闊地里建成的。六點,夜幕降臨了。辛普森先生會過來跟他們一起喝一杯。他們一直聊天,直到晚餐時分。有時,哈羅德和辛普森先生也會下下象棋。夜晚是嫵媚動人的,空氣中飄蕩著陣陣清香。螢火蟲把平房下的灌木叢變成了閃爍著冷光的、顫巍巍的燈塔。晚飯後,兩人讀讀六個月前從倫敦寄來的報紙,然後很快上了床。米莉森特對自己的婚後生活是滿足的: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穿著纏腰布的當地僕人也讓她滿意——他們在平房裡赤著腳、安靜而友好地到處忙碌著。駐紮官員妻子的身份讓她覺得自己很重要,她為此覺得快樂。哈羅德說著流利的當地語言,發號施令的神色和身上透出的威嚴都讓她印象深刻。她不時地前去法庭聽他審理案件。他職責繁多,能力出眾,讓她對他多了分尊敬。辛普森先生告訴他,哈羅德對本地居民的了解不亞於這個國家的任何人,他身上融合了堅定、機智和良好的幽默感——在跟那個膽小怕事、報復心強、懷疑成性的民族的交往過程中,這些特質都極其重要。米莉森特開始有些崇拜起丈夫來。
「別胡說了,爸爸,」凱思林厲聲說道,「你想讓你的親生女兒栽進去嗎?」
「我從不食言,」他莊重說道,「即使沒有這個承諾,你想你在遭那麼大的罪,我還能增加你的痛苦嗎?」
寡婦一動沒動,她直直地看著凱思林,土黃色的麵皮因為泛紅而暗淡下來。她沒有回答。
「不要說話,媽媽。」凱思林大叫道。
凱思林沒有解釋。不過,她把清單放在一邊,皺著眉頭重讀了一位女士的來信。那位女士在信中滿腹牢騷,說俱樂部委員會九九藏書極不公平地把給予她的有利條件從二十四減到了十八;還說,要做女子高爾夫球俱樂部的義務秘書,做事必須得非常得體。斯金納夫人戴上了她的新手套。遮陽簾使房間變得涼爽幽暗,她看了一眼那個塗著鮮艷油漆的巨大木製犀鳥——那是哈羅德留給她的,能保佑她一輩子安然無虞。在她看來,犀鳥有些古怪、粗糙,但是哈羅德非常喜歡,這個東西有一定的宗教意義,卡農·海伍德曾非常迷醉於它。沙發上面的牆上,掛著些馬來武器,她記不得它們叫什麼名字了。在那些臨時用的小桌子上,到處放著一些銀器和銅器,都是哈羅德在不同時期寄給他們的。她喜歡哈羅德,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開始搜尋起他的那張照片來。照片以前是放在鋼琴上的,與她兩個女兒、外孫女、姐姐以及外甥的照片放在一起。
「米莉森特,我想跟你說件事,」她說,「今天早上我跟格拉迪斯·海伍德一起打高爾夫球了。」
「是真的。」
他一直認為是她做得很差。
這個回答如此出人意料,譏諷的語氣如此強烈,讓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斯金納夫人用手帕輕輕擦了擦眼,嘆了口氣,然後微微搖了搖頭,坐回到椅子里。凱思林玩弄著脖子上的長項鏈。
戴維斯坐上了駕駛座,他們開著車去參加卡農家的花園晚會了。
寡婦米莉森特默默地走向窗口,從窗子射進來的光線落在她那張肥厚的臉上。凱思林背對著她站著,她已經注視姐姐一會兒了。
「他們跟身在新加坡的主教說,哈羅德是在震顫性譫妄發作時自殺的。我想,為了我們的緣故,你不要承認這個,米莉森特。」
他從椅子里站起來,走到空空的壁爐邊。出於習慣,他把燕尾分開了站在壁爐前。
「你丈夫太可怕了。」其中一人說。
「你們讓我不得不說出真相。我自己忍受得夠久了,該論到你們來忍受了。」
「帕蘭刀本來是掛在牆上的,我告訴過你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到處是血,哈羅德睜開了眼睛,但氣若遊絲,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微微有些喘氣。」
「啊,先生,」他對哈羅德說,「看到你回來,我太高興了。你不在,晚上有多冷清!」
「你把我置入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境地。」他重複道。
「到時看情況吧。我不能比別人給得少,但另一方面,也沒有理由多給。」
「我覺得遺憾,你丈夫在辦公室有瓶威士忌。他喝得太多啦,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走到窗口,向外看了看那個灑滿陽光的小花園,然後又回到房間里。他從口袋裡掏出夾鼻眼鏡,雖然沒有戴上的打算,但還是用手帕擦了擦。米莉森特看了父親一眼,眼神里儘是譏諷和嘲弄。斯金納先生十分氣惱,他已完成了一周的工作,在下周一上午前,他都是個自由人。儘管他跟妻子說,那個花園晚會實在沒啥意思,他寧願在自家的花園裡靜靜地喝上杯茶,但他內心裡是期待著的。他對中國的傳教活動不怎麼在意,但覺得跟主教見面倒是有趣。唉,現在又發生了這檔子事!他不願讓自己牽扯到這類事情中;再說,突如其來地被人告知說女婿是個酒鬼,還自殺了,多麼叫人不快!米莉森特若有所思地按壓著白色的袖口,以使它變平滑一些。她的冷淡神情激怒了他,但他沒跟她說話,而是轉向了小女兒。
正是這個時候,她告訴他她懷上了孩子,他陷入狂喜之中。
「我不知道誰乾的。」她說。
「他喝酒嗎?」
米莉森特看了看母親,憤怒使她那張漠然的臉陰沉下來。斯金納先生不安地走動著。
「我們必須去,媽媽,」凱思林說,「如果不去那就顯得可笑了。」她滿臉慍怒地轉向米莉森特:「哦,我覺得這件事太讓人恐怖了,太糟糕了。」
「沒人願意靠近,他們都嚇傻了。我給弗蘭西斯先生寫了封信,告訴了發生的一切,讓他趕緊過來。」
「不過這個說法有什麼依據嗎,米莉森特?」她父親問,「哈羅德一向很節制的。」
短時間里沒人開口。最後,斯金納先生回過神來。
但米莉森特縮了回去。
「我想那樣不好吧。」凱思林發表看法道。
「『我是個改造好的酒鬼,你知道,弗朗西斯。』哈羅德有一次跟他說,『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妻子,我早就被開除了。我有個全世界最好的妻子,弗朗西斯。』
斯金納夫人覺得奇怪,女兒的房間里竟然沒有哈羅德的照片。事實上,有一次她曾提到過這件事,但米莉森特沒有回答。自打從婆羅洲回來后,米莉森特一直沉默不語,讓人感到怪異。斯金納夫人本來非常渴望去安慰她的,但如此一來,她也沒法表達自己的同情心了。米莉森特似乎不願意談起自己的巨大不幸。人們表達悲傷的方式千差萬別,她丈夫說,最有效的做法是不要管她。一想到丈夫,斯金納夫人的心思又回到了要參加的晚會上。
米莉森特停頓了片刻,把身邊桌子上的一個汶萊銅器拿在手裡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也是哈羅德的一個禮物。
米莉森特又看了一眼母親,她的灰黃皮膚變得暗淡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她想起了結婚後的最初那幾個月。她們坐上政府的汽艇到了河口,在那裡的小木屋裡度過了一個夜晚。哈羅德開玩笑說,這是他們的海濱豪宅。第二天,他們坐著一艘快速帆船沿河逆流而上。由於受以前所讀小說的影響,她以為婆羅洲的河流是黑色的,充滿了怪異和邪惡,但是她看到的是——碧藍的天空點綴著些小小白雲,紅樹林和尼帕林里的綠草被流水沖洗過了,在陽光下綠得發亮;河的兩側是成片的沒有任何路徑的灌木叢,遠處映襯著天空的是蜿蜒起伏的山的輪廓。清晨的空氣清新而濕潤。她感到自己來到了一片友好而富庶的土地,擁有了無邊的自由。他們的目光搜尋著河岸上枝葉纏繞的樹木,看上面有沒有猴子蹲伏。一次,哈羅德指著一塊像是木頭的東西,告訴她那是一條鱷魚。助理代表戴著遮陽帽,穿著帆布褲子,正在浮動碼頭上迎接他們,十二個年輕士兵整齊地列隊向他們致意。有人把助理代表介紹給他們,他的名字叫辛普森。
「恐怕你會覺得極糟糕,」他最後說,「在背後說上司的任何話都是不光彩的。瘧疾很可怕,一旦發作,整個人都感到崩潰了。」
「床側的牆上有一把帕蘭刀。你們知道,哈羅德對古董有多麼喜歡。」
「你們不知道聽到他說那樣的話,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我覺得我過去經歷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感到如此快樂。」
「如果連你的母親你都不告訴,你對她還有什麼感情?」斯金納夫人道。
「你是怎麼告訴他所發生的事情的?」
「你什麼意思,凱思林?」斯金納夫人驚訝地問。
斯金納夫人正要發出驚叫,她的丈夫迅速擺了個手勢,止住了她——多年的婚姻生活后,這樣的手勢已變得極為重要,很多時候幾乎不需要任何話語。米莉森特繼續說了下去,聲音非常平緩,幾乎沒有任何語氣變化。
「我不這麼認為。」斯金納夫人回答。
他凝視著她,眼睛睜大了,肥大的臉上緩緩漫過一絲傲慢的神情。
「我早穿好了,因為我想跟米莉森特說說話。」凱思林就母親的意見回答道。
「啊,親愛的,多麼可怕呀!」斯金納夫人叫道,「這個事說起來真是讓人震驚。是格拉迪斯·海伍德告訴你的嗎?你怎麼回答的?」
「你怎麼不坐下,凱思林?房間里凳子有的是。」
「後來怎麼樣了?」她問。
斯金納夫人又開始哭了,凱思林把手輕輕地放在了她肩上。
「凱思林會跟你們說的。」
這次回家不能讓人愉快。她幾乎忘記了母親、父親和妹妹正靜靜地聽著。現在她終於清醒過來,意識到了他們的存在——她說的那些似乎太遙遠了。
對斯金納夫人來說,這樣的話讓她覺得太過絕情。米莉森特從婆羅洲回來后,人就顯得很怪。
「我絲絨帽上的羽毛是哈羅德親自給我的。」她哀痛道。
三個人都一聲不響地聽著。凱思林一直沒有把視線從姐姐那張漫無表情的臉上移開。斯金納先生盯著那些馬來武器——克力士短劍和帕蘭刀,它們掛在妻子坐著的沙發上面的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