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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這個提莫竇修士是誰啊?」馬基雅維利問道,「你講的很有趣,佛羅倫薩人非常喜歡在合適的時節去做懺悔,這樣,在一年的其他時間里,他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欺騙自己的鄰居了。」
皮耶羅驚訝的語氣讓馬基雅維利發了怒,臉氣得通紅。
「我沒有理由認為這跟公爵有什麼關係。是您的一個支持者讓我送來的,我代表他前來,而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的名字。您儘管放心,這件事除了他和我本人,沒有任何人知曉。」
一切進展良好,恰如馬基雅維利所願。他揚揚自得地上床睡覺了。
「你喜歡嗎,奧蕾莉亞夫人?」馬基雅維利問。
「費拉拉公爵的代理人不會驕傲到拒絕接受殿下的禮物的——如果涉及他的主人是否出兵支援殿下的問題的話。如果說肖蒙大人迅速撤出了米蘭的法國軍隊,那不僅是因為法國國王下達了撤軍命令,還因為公爵送上了不菲的禮物。」
「真是易如反掌。」他心裏想。
馬基雅維利在心裏想,他對她的賢惠和能幹才沒興趣呢。他進一步想到,丈夫們總認為他們的妻子有種種美德,事實上,他們往往是錯誤的。
不過,馬基雅維利不僅僅是共和國勤快而盡職的公務者,還是一個對肉|欲充滿貪念的人。一方面,他專註地研究共和國寄來的信函,幾乎每天都在認真而準確地撰寫報告;在塞拉菲娜家裡,或公開或秘密地接見信使、間諜、代理人等;還要前往各個地方——宮殿、市場、熟人家裡等,就一些事情進行商討、諮詢;他不斷地搜集每一則新聞、每一句流言、每一句閑話,以便得出至少聽起來合理的結論。另一方面,他還在尋找時間來執行誘惑奧蕾莉亞的計劃。但計劃要花錢,而這正是他所沒有的。佛羅倫薩政府摳門成性,他的薪資少得可憐,他拿到的錢在離開佛羅倫薩時就花去一大半了。他是個奢侈之人,生活講究舒適。他不得不預支一些錢給前來取急件的信使,另外,還要打點公爵宮廷里有可能打算給他提供有用信息的各色人等。幸運的是,伊莫拉有一些佛羅倫薩的商人,他們樂意給他墊付一些費用;他寫信給比亞焦,讓比亞焦給他籌款,有多少要多少,用什麼手段都可以——即使坑蒙拐騙也行。這時,一件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會計賈科莫·法里內利,以前來看他時總是在晚上,裹著腦袋,以免被他人發現。這一次,他大白天就出現在門口並要求見他。原來偷偷摸摸、戰戰兢兢的,現在不遮不掩、興高采烈起來。沒有絲毫耽擱,他就直奔前來的主題了:
「她把我名字的九_九_藏_書首字母嵌了進去,你看是不是很巧妙啊?」
「因為我想跟她的女主人上床。」
「為什麼今晚不過來?我們組建一個小合唱隊吧。」
「我的『支持者』和你似乎都把我當作傻子和無賴了吧?把你的錢拿走,誰給你的還給誰。告訴他,共和國的特使不接受任何賄賂!」
「我也打算讓你接受他的指導,他的任何建議都有百利而無一害。」巴爾托洛梅奧補充道。
「啊——尼科洛,尼科洛,好哥們兒!誰講故事也講不過他。真幽默呀,多有趣呀!聽他講故事跟看戲劇一樣。」
「共和國的特使不需要小城鎮卑微的小商人的推薦。跟宏偉壯麗的佛羅倫薩城相比,這個城市根本不值一提。」
「我們城市今年的四月齋就是他在教堂做的佈道,全城人都搶著去聽呢。當他描述地獄里的靈魂所受的折磨時,那些大男人都痛哭流涕,女人們則暈倒了,一個要臨產的可憐孕婦突然感到了分娩的劇痛,尖叫著被帶離了教堂。」
「公爵為啥要送我五十達克特?」
「你不用說了。」馬基雅維利說道,他薄薄的嘴唇向上翹起,露出譏諷的笑意,「公爵的錢對我來說沒有用處。我會根據確保共和國獲得最大利益這一原則,繼續向執政團提出建議的。」
當馬基雅維利再次一個人時,他大笑起來。當然,他不會接受這筆錢——這個他連一絲一毫的念頭都沒有。但要是有了這筆錢,對他而言,將有多麼大的用處呀,這樣想想還是很有趣的。但在他大笑的時候,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腦海里,他又笑了起來。有一點能夠確定,他可以向巴爾托洛梅奧借筆錢,以備不時之需,他會樂意借錢給他的。用他的錢去勾引他老婆,真是絕妙的玩笑!沒什麼比這更有意思的啦!回到佛羅倫薩后講講這個故事,真是極有趣的事!某個晚上,把朋友們召集在一個客棧里,繪聲繪色地講給他們聽——他似乎聽到了朋友們發出的咯咯的笑聲。
「不要說話,岳母大人,」巴爾托洛梅奧說,「這事非同小可,需要適當斟酌后才可定奪。這件事對於我們的城市來說,可能是榮耀,也可能是恥辱,我們必須確保推薦一名配得上這份榮譽的人選。」
法里內利站起來,把裝金幣的袋子放回衣服里。
「哦,我感到不好意思呢。」她非常可愛地說道。
「我要擁有這個女人,即使死掉也甘心。」他心裏想。當然,他的內心並非完全如此,他的真正想法是,從來沒有一個妓|女能讓他如此渴望上床。
但要卡泰麗娜夫人安靜下來並不容易。
皮耶read.99csw.com羅看到主人發火了,有些猶豫起來。
「我想你不應該把這次旅行的時間全浪費掉了。另外,這對我也有用處。」
巴爾托洛梅奧高興地說,這是他最喜歡的事了。馬基雅維利繼續說道:
「關於這位修士,你講得越多,我對他越好奇,就越想見到他。」
「那好呀,事情是這樣的:執政團正在尋找一名講道者,明年到大教堂為四月齋做佈道。他們讓我問一問伊莫拉有沒有值得信賴的人可以擔任這份重要的差事。」
「這種檔次的料子在伊莫拉是買不到的。」她回答。
「奧蕾莉亞夫人做的刺繡沒有重樣的,」巴爾托洛梅奧驕傲地說道,「給尼科洛大人看看你今天要織的襯衣圖案。」
「公爵最不希望您做出違背自己良心或傷害佛羅倫薩的事情。他所希望的是你們雙方——共和國和他,能夠互利互惠。執政團對您的判斷力充滿信心,他讓您做的只是叫您把他面臨的情況告知那些睿智的先生們,呼籲他們達成明智的決策。」
「你談到的這位怎麼可能讀到秘書廳的案宗呢?」
說話時,她看了看他,她黑色的大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這使他的心狂跳起來。
他遞過來一張紙。
馬基雅維利剃了須,剪了頭髮,穿上他最好的衣服:一條黑色錦緞無袖束腰長袍,一件天鵝絨袖子的緊身夾克。皮耶羅也穿戴整齊了,不過他的淺藍色長袍只到了大腿中部,腰上束著一條紫色的腰帶,深藍色的緊身褲裹住了他漂亮的雙腿,有袖夾克要比馬基雅維利的小,也是深藍色,一頂紫色的帽子快活地盤踞在他捲曲的頭髮上面。馬基雅維利讚許地看著他。
「為什麼不可以?你覺得很奇怪嗎?」
他吃飯後不久,巴爾托洛梅奧的僕人就帶著一封信來了。信中說,他家的女士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收到邀請,他們的大房間比塞拉菲娜的寒冷的小客廳更適合開辦音樂會。房間里有壁爐,歡快的火苗能讓大伙兒暖暖身子。如果他和表親皮耶羅肯賞光前來吃晚飯,他將不勝榮幸。馬基雅維利立馬就答應了。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對馬基雅維利來說,真是雪中送炭呀。
「你覺得提莫竇修士這個人怎麼樣?」馬基雅維利轉向奧蕾莉亞繼續說道,「我不但要了解位高權重、善辨是非的男士——如巴爾托洛梅奧大人,也需要了解謹慎小心、經驗豐富的女子——如卡泰麗娜夫人,另外,我還需要了解那些有著年輕人的熱情、純真和敏感,對世界及其危險缺乏認識的人,因為我向共和國推薦的講道者不僅要召喚有罪者前來懺悔read.99csw.com,還要表彰道德高尚者的誠實正直。」
「你說話就像個傻子。一個正常的女人總是喜歡正當壯年的男人,而不喜歡啥經驗都沒有的毛頭小子。」
他已兩周沒見到巴爾托洛梅奧了。這天中午,他在赴宮廷宴會的路上碰到了他——他是來打探消息的。友好地交談了幾句話后,馬基雅維利問道:
「你看,你從佛羅倫薩帶來的亞麻布,她們正在忙著呢。」巴爾托洛梅奧說道。
「沒有。不過,三艘滿載香料的輕帆船到了里斯本,結果是香料根本沒有了市場。要是我做了這筆生意,那可就賠了,所以結果是一樣的。」
「在我看來,提莫竇修士是一個斷然不會出錯的人。我打算在任何事情上都請他給我提供指導。」
「我從沒想過她對你這麼重要。你愛她嗎?」
「提莫竇修士。」卡泰麗娜夫人說道。
他們穿過那條狹窄的衚衕——這是唯一的通道,敲了敲門,一個僕人把他們迎了進去。卡泰麗娜夫人穿著黑色的長外衣,很是漂亮;而奧蕾莉亞穿的是用威尼斯錦緞織成的價格不菲的連衣裙,華麗的色彩使她的胸部顯得更加白皙,金色的頭髮變得更為迷人。馬基雅維利覺得奧蕾莉亞比他想象得還要漂亮,的的確確是個可人兒!荒唐的是,她竟讓那個四十好幾、粗俗不堪、自鳴得意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
「我可以告訴他是你推薦我來的嗎?」馬基雅維利彬彬有禮地問。
「我想,秘書廳里有人發現您的信件極為有趣,就抄了下來,我談到的這個人呢,冒險得到了它們——這並非不可能。誰都沒有您清楚,共和國發給官員們的薪水是多麼可憐。」
「瞎說。我拿給他看。」
「這個我很清楚。」
「早上在教堂里,你很有可能會見到他,如果見不到,就讓教堂的看守人把他喊過來。」
「那麼船隻失事了嗎?」馬基雅維利問。
「巴爾托洛梅奧大人,你說樂意為我效勞,你真是太好了。現在,你說什麼話我都相信。」
「我是受人之託前來的——他是您的朋友,對您的才能推崇備至,他希望您能接受這個小小的心意。」
「什麼用處呀?」
「什麼東西?」他問道,嘴唇緊咬,眼神冷淡。
「為共和國的特使,我可以做很多很多。」巴爾托洛梅奧回答道,他酒喝得不少,即使沒有酩酊大醉,也有些醉意朦朧了,「為了我的好朋友尼科洛,我什麼都可以做。」
這話說得真是冠冕堂皇。
「這個我不否認。我是一個務實的商人,但我也會像個孩子一樣啜泣。提莫竇修士口才好,措辭講究,這個沒錯。」
「你為什麼九*九*藏*書希望我跟她上床呀?」皮耶羅笑著問。
「愛?我愛我的母親,我尊重我的妻子,我也會喜歡我的孩子;但是我想跟奧蕾莉亞上床。可憐的小男孩,你該學的東西太多了。帶上魯特琴,我們走吧!」
「你已經結婚了,呃——而且和我舅舅一樣大。」
「不過,這不是賄賂呀!您的朋友發自內心送給您的——他欣賞您的卓越才華和文學造詣。」
「欣賞我的文學造詣——我真不知道我這位朋友是如何欣賞的!」馬基雅維利刻薄地說道。
「提莫竇修士是我們的告解神父,」巴爾托洛梅奧說道——這一情況馬基雅維利早就很清楚了,「就我而言,沒有他的建議,我不會做任何事情。他不僅是一位可敬人士,而且還是一位智者。啊,就在幾個月前,我在黎凡特打算購買一船香料,他告訴我說,他夢到了聖保羅,聖保羅告訴他,那艘船將在克里特島海岸失事,所以我就沒有買。」
「皮耶羅,你應該給那個小女僕留個好印象,」他笑道,「你上次說她叫什麼來著?尼娜?」
「尼娜和我做的都是勞力活兒,」卡泰麗娜夫人說道,「我們兩個負責量、剪、縫,刺繡由我女兒來完成。我做刺繡總是那麼笨手笨腳,可憐的尼娜也好不到哪裡去。」
「讓女僕保守秘密是很難的喲,」他笑道,「如果你能吻住她的嘴不讓她開口,就是幫我的忙了。」
慣常的恭維話說過了,他們坐下來等著吃飯。馬基雅維利和皮耶羅進門時,女士們就一直在忙活著。
「我住的房間不大,拱形房頂會發出回聲,這是真的,但我們有火盆來禦寒,有酒驅逐寒氣。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你?」
「五十達克特。」法里內利笑道。
「我這個女人既能幹又賢惠。」巴爾托洛梅奧深情地說道。
「他曾有幸讀過您出使法國時寫給執政團的信,他極力推崇您敏銳的觀察力、良好的判斷力,您的機智圓熟,尤其是,他喜歡您非凡的文筆。」
晚飯端上來了。他使出渾身解數竭力表現出最好的一面。他知道自己最擅長講故事,他逗留法國期間聽到了很多關於法國國王宮室里那些紳士淑女們的「麻辣」故事。當他的故事講得過於露骨時,奧蕾莉亞就顯得稍稍有些羞怯,但巴爾托洛梅奧則會狂笑起來,卡泰麗娜夫人也大為開心,不斷督促他講下去。他不禁想到,他正在證明著一點——自己是一個十分受歡迎的客人。他們大快朵頤,盡情享用了一頓美餐。飯後他們大致休息了一下,馬基雅維利利用這個時間把巴爾托洛梅奧叫到室外,跟他談了談自己的情況,包括個人事務、個人財產等,談得不無得意。回到室內后,馬基雅維利建議他們可以試試嗓子。他給魯特琴調了調弦,彈了一段歡快的曲調作為前奏。然後,選定了一首他們都熟悉的歌曲。多聲部合唱是當時常見的社交才藝,巴爾托洛梅奧唱低音,馬基雅維利是明亮的男中音,皮耶羅則是令人愉悅的男高音,他們的表現個個都很精彩,大家都從中獲得了美好的享受。馬基雅維利演唱了洛倫佐·德·梅迪奇的一首歌曲,其他兩人加入了合唱。在演唱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奧蕾莉亞,希望她能看出他只是在為她而唱。當他們視線接觸的剎那間,她低下了頭,他自以為是地認為,她至少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內心想法。這是計劃的第一步。一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兩位女子以前的生活實在單調乏味了些,今晚的消遣對她們而言是一種難得的體驗。奧蕾莉亞閃爍著的、美極了的眼睛里洋溢著歡樂,這很容易看出來。馬基雅維利對那雙美目觀察得越多,他越確信,這是一個內心蘊藏著激|情的女人,只是尚未喚醒罷了。他決心要喚醒她。當他們分手時,他覺得有話要說——這話他一直壓抑著,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他不認為自己是個自負的男人,但他仍由衷地認為這個想法頗具創意。所以現在機會到了,他便開口道:read•99csw•com
儘管馬基雅維利脾氣暴躁,但他的壞脾氣發過去也就算了。他拍了拍皮耶羅光滑的臉頰。
他從衣服里拿出一個包來,然後放在桌子上。馬基雅維利聽到了金幣相互撞擊的叮噹聲。
「精巧而優美,真是巧奪天工啊!」馬基雅維利說道——那份模仿出來的熱情簡直惟妙惟肖,事實上,他對這類東西完全是漠不關心的,「我希望我的瑪麗埃塔也能有這種迷人才藝和物盡其用的勤奮勁兒。」
馬基雅維利皺起了眉頭,變得沉默不語起來,他在心裏自問是哪些秘書把信件賣給公爵的呢?他們的確都待遇菲薄,而且其中一些必然是梅迪奇家族的秘密追隨者。當然,法里內利說的話也可能是騙人的話,編造這樣一個故事並不是什麼難事。法里內利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