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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潔

貞潔

我很挺喜歡珍妮特。但我知道一旦她的哪個朋友遇到了不幸的事,她是最感興奮了。她是真為這些朋友著急,真心實意地想要幫助他們。但她總要深深地捲入這些事情裏面。她是一個人在逆境中的朋友。她願意捲入別人遇上的麻煩事,樂此不疲。只要有誰的伴侶出了一樁風流韻事,她就肯定會來對你表示同情,並成為你的知己;誰家要是鬧離婚,她肯定也會在裏面插一手。而她同時又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第二天中午,珍妮特將我讓進客廳。看著她急不可耐的樣子,我禁不住偷偷樂了。她對畢肖普的不幸極為不安,但這件事很刺|激,如果能遇上一個人,她能把這件事的前前後後都告許他,她會樂死了。珍妮特期待這場談話,就像一個母親期待與家庭醫生討論她已婚女兒的第一次月子一樣。珍妮特知道這件事很嚴重,她也不可能輕看這件事。她打定主意要從這件事中挖掘出所有的快樂。
「責怪我也沒有用。我不由自主地就愛上了他。他幾個星期後就要走了。我不想把這點兒寶貴的時間浪費掉。」
「嗨,不管怎麼說,萬幸的是查理買了生命保險。」珍妮特說道。
「你怎麼這麼蠢呢?你沒看出來她是身不由己?她只是這次才控制不了自己的。」
我不容她再說什麼就把電話掛斷了。天堂里的人們打電話時肯定也是一句廢話也沒有。
這個時間不太方便,但我不打算跟她爭辯了。
「他非常喜歡你。」
「我看過他寫的信了。」
我看再繼續這場談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就起身離開了。兩天後,珍妮特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莫頓給馬熱麗發來了唁電。她將電報的內容逐字讀給我聽。
「打攪您了,先生,」她說道,「您能不能過來一下,看看我的東家怎麼了。我想他不大對勁。」
「今晚你怎麼安排的?」我問他道。
「天哪,告訴你實話吧。這些年來我之所以熟悉了他,主要還是你的緣故呢。我從來都不太喜歡他。但我認為你的為人非常好。」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她不是那種刻意隱瞞自己年齡的女人。她在告訴格里自己年齡的時候,曾感到這是一件極其快樂的事情。
「我的住處有很多房間,」他說道,「而且招待所的條件很糟糕。此外,我已經整整六個月沒有跟一個白種人說話了,我周圍那幫人讓我煩透了。」
「我感覺挺好。我的一生中都沒有這麼好過了。我愛上了一個人。」
「他跳得怎麼樣?」她丈夫問道。
「我也認為他是一個不錯的小夥子。」我語速很慢地說道,「我想他以後會過得很好的。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從事的工作對於那麼年輕的人來說很不容易。他現在也才剛二十九歲,是不是?」
查理·畢肖普是個健談的人,喜歡一個人說個不停。而莫頓卻有幾分靦腆。我給他要了一杯雞尾酒,還要了點兒香檳。我感覺他可能想要跳舞,但不知他是否想到可以請馬熱麗跳。我深深地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代溝。
「查理今天就要離開馬什夫婦的家,回到自己的公寓了。我擔心他頭幾天會很難過。如果你能請他吃晚飯或陪他活動活動,那就太好了。」
在這裏我就不重複我甩給她的那些罵人話了。我一面謾罵,一面摔門而去。但珍妮特依然是那個非常不錯的女人。我經常想,娶了這樣一個女人一定非常有意思。
「我想她現在有點兒失去了理智。你怎麼看這封信?」
「你上哪去了?」查理問道,「最近一直沒有看到你。」
「明天過來吃午飯,認識認識她。她長得不難看。」
「他經常惹得別人不高興。很多人都不喜歡他。但我從來都沒有感覺他難處。」
他咯咯地笑個不停。他的胖肚子樂得直抖。他認為這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我猜查理這樣對待他妻子的方式不對。珍妮特似乎認為查理應該表現出體貼和同情的態度。他應該能夠理解這件事。我看得出來,她認為應該出現這樣的情形:查理嘴唇緊繃,默默地傷心,最後宣布兩人斷絕關係。女人對他人表現出來的自我犧牲之美總是非常敏感。如果他勃然大怒,打碎一兩件家什(當然,他還會買一件新的補上),或者朝馬熱麗的下巴重重地打上一拳,珍妮特也會對他表示同情。但對她進行嘲笑卻是不可原諒的錯誤。對於一個矮胖的、年齡已達五十五歲的病理學教授而言,要讓他像一個洞穴人一樣對突然的變故做出反應,這也太難了一點兒。但我並沒有指明這一點。不管怎麼說,他倆預定去荷蘭的旅行取消了,畢肖普夫婦在倫敦度過了八月份。他倆都不怎麼開心。他倆的中飯和晚飯依然在一起吃。因為這麼多年來形成的習慣難以改變。而其餘的時間則是馬熱麗與格里一起度過。她與他在一起的時間極大地彌補了她所忍受的痛苦。查理喜歡開粗俗的玩笑,對她和格里百般挖苦嘲弄,以此為樂事。他斷然拒絕嚴肅地對待這件事情。他為馬熱麗如此愚蠢而發火,但顯然他從未想過她會幹不忠於自己的事情。對此,我與珍妮特有不同的看法。
「我想,讓一個小夥子跟我這麼大歲數的女人跳舞,他不會很開心。」馬熱麗說。
「聽我說,你把你訂的午餐退掉,我也退掉。咱倆可以在這裏吃點兒便餐。我這裏還有一些冷盤肉,這樣咱倆就不用著急了。我三點鐘去做頭髮,這樣我們就有的是時間了。」
「好吧,先生。」
我的心情很沉重。我靜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我向她講了格里·莫頓督建那條公路的故事。我講的有點兒誇張,我想這樣效果會更好一些。
「沒錯,親愛的。」
「就這些嗎?」我問道。
她的臉紅了。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高興得要跳起來了,對不對?」
「買衣服。」
他是一個民政事務專員。英屬北婆羅洲總督給我寫了一封認識他的介紹信。我就給他去信說,我打算在他那裡待一個星期。我說打算住宿在政府開辦的招待所內。當我乘船到達那裡的時候,他到船上來接我,請我在這段時間里和他住在一起。我不同意他的安排。我無法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一起待一個星期,我也不想讓他為我破費。此外,我想自己一個人住招待所會更自由一些。但他不聽我的解釋。
現在已經是近一點半了,我必須走了。我駕車向倫敦城另一端駛去。
「你就從頭說起吧。」我說道。
「可能有,但我不可能碰巧去讀這些信。」我回答的語氣有些辛辣。
「據我所知,他最近是在為家裡的事而煩惱。」我說話的語氣可能有幾分譏諷的味道。
「你幾點吃午飯?」我問道。
他倆在一起的時候非常甜蜜,非常享受對方的陪伴。只要有可能,他倆就盡量待在一起。儘管都結婚很長時間了,每天中午查理還是開車到城西,與馬熱麗在一家餐廳一起用餐。如果有人請他倆到鄉間去度個周末,馬熱麗就會寫信給女主人,詢問是否能為他倆準備一張雙人床。如果行的話,他倆就會欣然接受邀請。人們常常為此而善意地取笑他倆,但嗓音可能會帶有幾分怪聲。他倆在一起睡了這麼多年,但還是不能各自分開去睡。一般人可能都會對此感到有點兒尷尬。通常來說,丈夫與妻子不僅會在各自的卧室睡覺,如果要讓他們共用一個衛生間,他們恐怕都會不高興。現在一般人家的卧室都是單人間,但如果你要邀請畢肖普夫婦到你家做客暫住的話,一定要準備一個有雙人床的客房。這在他倆的朋友圈子中已經人所共知。當然有些人認為他倆這樣做不大合適,但滿足他倆的這個要求並不麻煩。而且他們夫婦倆都討人喜歡,滿足這個怪癖還是值得的。查理總是精神頭十足,說話帶著一股嘲諷的味道,非常有趣。馬熱麗嫻靜而隨和。能請到他倆來做客,是一件讓人感到快活的事情。而對他倆而言,沒有什麼能比倆人在鄉間漫步更愜意的了,他倆常常走出很遠。
「你在哪裡打電話呢?」比爾問道。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對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話感到吃驚,嘴唇也有些顫抖了。
「她同意你的說法嗎?」
他推開門,我倆走出書房。我心裏七上八下的。
「他今天下午死了。」
「您桌上還有一杯呢,先生。」
「當然,我是儘可能幫她的忙。只要她跟格里出去時,她總是借口上我這來。」
我笑了。他高興的樣子很迷人。
「馬熱麗,你怎麼這麼傻呀?你的歲數差不多可以做他的母親了。」
一件本來也許不會發生的小事卻產生了重大的後果,這真是誰也無法料到。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要靠機遇之緣。我們一個最細微的活動也許就能對他人的一生產生重大的影響,而這些人又與我們毫不相干。如果不是某一天我穿過了街道,我這裏要講的故事就絕不會發生。生活有時真的是非常荒誕,只有特別有幽默感的人才能品味出其中的樂趣。
「我當然問過她。但她斷然否認了。我相信她對我說的是實話。她倆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這類事。」
幾乎沒有任何東西能與一支高檔雪茄的滋味相媲美。我年輕的時候很窮,只有偶爾別人送我一支我才能過過煙癮。我當時暗自打定主意,一旦有了錢,我一定每天午飯和晚飯後都美美地吸上一支雪茄。說起來,我年輕時定下的目標中,也就這件事實現了。而我夢想得到的東西中,也就這件事始終沒有失去,這讓我頗感欣慰。我喜歡那種味道厚重但又不太沖的雪茄,煙的長度要適中。雪茄過短的話,你還沒有品出滋味,煙就吸沒了;雪茄過長的話又會讓你感到厭煩。雪茄煙捲的鬆緊也要正好。過緊的話吸起來費力,過松的話,吸到最後,嘴上就只剩下一小片殘破的煙葉了。只有這樣一支雪茄,吸完之後,你才會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當你吸完最後一口,扔掉殘剩的煙蒂,望著眼前漸漸消逝于周圍空氣中的最後一縷煙霧時,如果你是一個感性之人,想到為了你這半個小時的滿足,凝結在這支雪茄上的辛苦勞動、煩惱與痛苦,還有所必需的複雜的生產組織與種種難題,現在都隨著這支雪茄的消逝而灰飛煙滅了,你就一定會產生一種傷感之情。對我這樣一個常年在熱帶陽光的灼烤下汗流浹背,乘船走遍了七大洋的人而言,喝著半瓶干白葡萄酒,吃著一打牡蠣,這種傷感就更加強烈了。如果將牡蠣換成羊排,這種感傷之情就會強烈得讓人難以承受。因為羊是一種動物。你不禁要想了,自打地球表面有了生物,又經過了億萬年的變遷,動物們經過無數代繁衍的結果就是它們最終被切成一條條的肉,碼放在底部有碎冰的盤子上,或置於銀質烤肉架上。也許嘴裏嚼著一隻牡蠣難以讓你產生這種極端嚴肅的聯想。我們通過生物進化的知識知道,這種雙殼類生物千百萬年來幾乎沒有變化,因而難以獲得人類的同情。這種生物以一種超然的態度生活在地球上,簡直就是對我們人類進取精神的一種冒犯;這種生物志得意滿地躺在那裡,讓我們自負的人類頓生厭惡之情。但如果眼前是一盤羊排,恐怕所有人都會被激發出無限的遐思。在羊這種動物的進化歷史中,處處可見我們人類的影子,我們在餐桌上溫柔的一小口與這種動物密不可分。
「但他還是用上了『愛你的』這三個字。」
「我已經給格里寫了信,告訴他我已經離開了查理。只要我一接到他的回信,我就打算去跟他一起生活。」
「查理,現在太晚了,你最好還是上床睡覺吧。」珍妮特說道。
「這我哪知道?」
這件事很是不同尋常。碰巧最近幾天我不能與查理·畢肖普有任何約會。但我寫信給他,邀請他于下周的某個晚上跟我一起吃晚飯。雖然有些猶疑,但我還是建議飯後一起去看場戲劇。我知道他是個大酒鬼,如果喝高了,他就會嘮嘮叨叨個沒完。我希望他不要在劇院也說個沒完,惹別人討厭。我們約定在我們所屬的俱樂部內碰頭,七點左右開始吃飯。之所以定在這個時間,是因為我倆想去看的那場戲要在八點一刻開始演出。我先到了那裡,就坐下來等著他。但他根本就沒來。我給他的公寓打電話,但沒人接。我估計他可能正在路上。我不喜歡看戲看不到開頭。我焦急地在俱樂部的大廳內等著,這樣只要他一到,我倆就可以直接上樓。為了節省時間,我已經點好了菜。時鐘指向了七點半,然後是八點差一刻。我認為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因此就上樓到餐廳,自己一個人吃了晚飯。但他還是沒有出現。我要了一個從餐廳接到馬什夫婦家的電話,一個服務員過來告訴我,是比爾·馬什接的電話。
「她不會在與查理九九藏書共同生活的時候背叛他。雖然有些女人能幹得出來,但她想起這個念頭都感到厭惡。」
「哦,上帝,」珍妮特喊道,「你還是不是一個小說家了?他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
當我跟莫頓乘坐汽艇上岸,回到他住的平房后,他請我喝了一杯。面對我這個客人,他有些手足無措。他突然感到有些窘迫,說話的語氣也不自然了。我只能盡量營造出一種輕鬆的氣氛,使他放鬆下來(但這是他自己的家,原本不該由我來這樣做)。我問他有沒有新唱片,他打開留聲機,拉格泰姆的曲調響了起來,他這才恢復了自信。
「沒什麼事。我就是不想去了。我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段時間。」
愛你的,
他點點頭,然後沒精打采地走了。我簡直是驚呆了。我無可奈何,只能繼續向前走,直到打了一輛計程車。第二天早上我正洗澡呢,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我在身上裹了一條毛巾,就渾身濕漉漉地跑出來接電話。電話是珍妮特打來的。
「稍候片刻,」他說,「我要跟你說點兒事。珍妮特要你在葬禮後到我家來吃茶點。她說讓馬熱麗悶悶不樂地待著不好,我們可以一起打打橋牌。你能來嗎?」
「他這個人可能有點兒乏味,」我解釋道,「但他是一個非常正派的小夥子。我在婆羅洲的時候,他待我非常好。」
「我猜她應該幹了這樣的事。」
馬熱麗並不向她丈夫隱瞞她與莫頓出去遊玩的事。而查理只是寬厚地揶揄一番她和男友的事。但查理認為莫頓是一個非常彬彬有禮、講話討人喜歡的小夥子,很高興在自己忙碌的時候,能有個人陪著馬熱麗一起玩。他從未吃過莫頓的醋。他們三人還一起吃過幾次飯,還一起看了一場電影。但不久后格里·莫頓就懇求馬熱麗在晚上單獨跟他出去。馬熱麗說這不可能。但他不斷懇求,讓她不得安寧。最後,有一天她找到珍妮特,讓她幫忙給查理打電話,叫他晚上過來吃飯,並告訴他要打橋牌,獨缺他一人。查理從不在晚上撇開妻子,一個人外出。但馬什夫婦是他的老朋友了,而珍妮特又特別重視這件事。珍妮特編造了一些荒誕無稽的借口,讓這個聚會看起來很重要,使查理無法不參加。第二天馬熱麗與她見了面,告訴她昨晚妙極了。他倆一起在梅登黑德飯店吃的飯,還跳了舞,然後在夏日的深夜開車回家。
「好吧。他有點兒像吉卜林。你知道這個類型的人是什麼樣。他工作非常賣力,為人真誠,是為大英帝國擴張疆土立下汗馬功勞的人。」
「沒有,」她回答道,「我倆似乎從來沒有什麼要吵的。查理的脾氣好極了。」
「人不要過於虛偽。」她說道,「雖說馬熱麗的情緒非常不穩,但她現在必須要振作起來。打打橋牌能讓她恢復到正常的狀態。當然了,我也為失去查理而感到非常悲痛。但就查理而言,我想他從來就沒有從馬熱麗離開他這件事中恢復過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對於馬熱麗來說,事情簡單多了。今天早上她給格里打電話了。」
「我睡覺前散散步,這樣能睡得實一些。」他回答道。
「別說這樣的蠢話了。我指的是信封。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是說她把他寫的信都給你看了?」
我想這句話不大明智。女人們往往有點兒過於獨斷專行了。查理不高興地瞅了她一眼。
「什麼?」
「內容很恰當啊。」
「就是這個意思嘛。」
他極為震驚地看著她。他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她誤解了他的表情。
「那條路修得怎麼樣了?」我問道。
「這我知道,我自己也感覺年輕了好幾歲。」
「什麼事?」
幾個星期過去了,格里終於搭船離開了。他是從蒂爾伯里上的船,馬熱麗為他送了行。她回來后哭了兩天兩夜。查理看著她,愈來愈生氣。他的脾氣變得非常暴躁。
當我倆沿著柵欄向前走去的時候,查理對我說:「他們兩口子對我太好了。如果沒有他們,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幹些什麼蠢事。有兩個星期我都沒有合眼。」
「我說,」看我要走,比爾說道,「明天晚上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就我、珍妮特和查理三個人。」
我感到非常震驚。
這個記者走過過道,進到查理的公寓內。在床邊有一瓶已經空了的安眠藥。
我們約定十一點見面。然後我與他分手去赴一個約會。
「他說他瘋狂地迷上了我。」馬熱麗這樣告訴她。
「你現在不僅對她百依百順,而且還為此揚揚得意。」
「可以,再見。」
我不知道他還說了些別的什麼話。但他將自己對格里的評價說給她聽就太不明智了。我推測他一定是用極其惡毒的語言描述了格里。他倆大吵了一架。以前他倆從未這樣激烈地吵過。她過去之所以能夠忍受查理的冷嘲熱諷,是因為她知道,再過一個小時或一天,她就又能見到格里了。而現在她永遠也見不到格里了,就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語言刺|激了。她已經忍耐了幾個星期,現在,她把自我控制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都對查理喊了些什麼。他本來就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最後他動手打了她一巴掌。這一下將倆人都嚇了一跳。他抓起帽子,轉身衝出了公寓。婚後儘管生活艱辛,但他們始終共享著一張床。但當他後半夜返回家中后,他發現她在客廳的沙發上為自己搭了一個地鋪。
「當然,起初我也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解釋道,「你非常了解查理與馬熱麗。他倆簡直就是形影不離。他倆的關係這樣親密,別人禁不住都要笑話他們了。他這樣一個矮小的男人,我從來都不認為有什麼吸引力。但我無法不喜歡他,因為他對馬熱麗太好了。我有時甚至有些嫉妒她。他們沒有錢,住的地方也是一片混亂。但他倆非常快活。當然,我從沒想過他倆的關係會出現問題。馬熱麗也只是把這當作一件有趣的事而已。她對我說:『自然我沒有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件事。但到了我這樣的年齡還能有一個年輕人來追求,確實讓人感到開心。已經有好多年沒人給我送鮮花了。我告訴他不要再送了,因為查理會認為這樣太傻帽了。他在倫敦沒有任何親人和朋友,而且他喜歡跳舞。他說跟我跳舞就像在做一場夢。他總是自己一個人去電影院太凄慘了。我倆一起看了兩次日場電影。每次我答應與他一起出去時,他那副感激的樣子真讓人可憐。』她接著說道:『我知道你能理解我。你不會責怪我吧?』『當然不會,親愛的。』我這樣回答她,『你對我還不了解嗎?我要是處在你這樣的情況下,也會這樣做的。』」
極度興奮的表情又出現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真的很漂亮了。
他的話雖然是輕描淡寫,但卻刺到了我的痛處。他們這類人都有這樣共同的經歷。這個經歷讓人想想就心碎。離回國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他們就開始制定回國的計劃;當他們離船踏上倫敦的土地時,他們會興奮得難以自制。倫敦!這裏到處都是商店、俱樂部、劇院和餐廳。倫敦!他們就要在這裏生活下去了。倫敦!他們就要淹沒于其中了。倫敦對他們而言是一個陌生而混亂的城市,沒有敵意,但充滿了冷漠,而他們就要迷失於其中了。他們在這裏沒有朋友,他們與這裏的熟人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他們在這裏比在叢林中更感孤獨。如果在劇院碰上了一個他們在東方認識的熟人,他們會感到非常高興(也許對方並不高興,甚至感到他們這些人膩煩透了)。他們也許會約好在某個晚上見面,在歡聲笑語中回味他們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談論共同的朋友,最後還會相互透露一點兒自己當年的小秘密。當然過後他們也不會為此而後悔。當他們要分手的時候,他們還會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他們會相互拜訪對方的家庭,當然很高興又見到他們的家人了。但今非昔比,環境已經不同了。他們會感到自己有點兒像是個局外人。他們最終意識到倫敦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死氣沉沉。當初回國確實令人感到非常快活,但現在他們卻有些難以忍受這裏的生活了。有時你會想念自己俯瞰河流的平房,想念自己當初在那裡旅遊的生活。那些在藍色的月光下造訪山打根、古晉或新加坡的日子是多麼快樂呀。
「為什麼?出什麼事了么?」
「據說他現在喝酒喝得很兇。他是在作踐自己。我希望你能提醒提醒他。」
我有些擔心今晚一起吃飯的朋友可能會讓莫頓不大開心。但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哪個年輕人在一年中的這個季節能被我抓住應應急。也想不出有哪個我熟識的姑娘樂於答應我,去陪一個靦腆的從馬來亞來的年輕人吃飯和跳舞。不過我相信畢肖普夫婦能夠盡他們所能來幫他。不管怎麼說,能有幾個人在一傢俱樂部里陪他吃晚飯,還能在那裡看美女們跳舞,他一定很開心。這比他自己一個人在半夜十一點就回家上床睡覺強多了。因為他再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當我還是一個醫學院的學生時,我就認識了查理·畢肖普。他那時長得又瘦又小,一頭淺褐色頭髮,相貌平平。他雖然有一雙又黑又亮的漂亮眼睛,卻戴了一副眼鏡。他紅紅的圓臉盤總是一副快樂模樣。他非常喜愛美女。我想他們夫婦都沒有錢,也沒有朋友和親人要陪著,在某些地方倒是很相配。他總能設法召集一幫年輕人,隨他一起到各地去旅遊。他人很聰明,但頗為自負,而且好爭論,性子急。他說起話來總是帶著一股挖苦人的味道。回過頭來想想,我敢說當時的他是一個不那麼好處的年輕人,但他並不招人討厭。現在他大概有五十五歲了,大光頭,身材見胖,但金邊眼鏡下的一雙眼睛依然機敏而有神。他說話還是那麼武斷,甚至有些自負;還是好爭論,還是帶著那麼一股挖苦人的味道;但他脾氣很好,而且言語幽默。當這樣一個人成了你的老朋友后,他的這些習性就不會再惹惱你了。你能容忍他的這些毛病,就如同能容忍自己的身體缺陷一樣。他是一個病理學家。他經常送我他剛剛出版的、薄薄的書。書的內容非常專業,配有大量的細菌照片做插圖。這些書我都沒有讀過。我從道聽途說中了解到,查理的學術觀點是錯誤的。我想他與同行們的關係也不太好。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同行們的看法,認為他們都是一些不稱職的傻瓜。但他一直做著病理學家這份工作,這讓他一年有六百至八百英鎊的收入。我想,他對其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完全不放在心上。
「信到了。馬熱麗說可以讓你看這封信。你能馬上過來一趟嗎?」
我立刻注意到查理喝醉了。我非常吃驚。查理喜歡喝口酒,但他很有分寸,從來都不喝高。時光荏苒,我倆都很年輕的時候,他偶爾也喝醉過。也許這件事最能說明他的偉大,而把他年輕時偶爾喝過量的事翻出來不大公平。但在我的記憶中,查理只要喝醉了就會醜態百出。他會顯得更加盛氣凌人。他的話也更多了,說話的聲音也更大了,他會更愛吵架了。他現在就是這樣,說話武斷,指手畫腳,魯莽地就下了結論,聽不得他人的不同意見。其他人知道他喝醉了,一方面對他無理攪三分的勁兒感到生氣,一方面又覺得他既然喝醉了,就不要與他計較了。他是一個很難相處的傢伙。他這麼大歲數了,有點兒發福,還禿了頂,戴著一副眼鏡,卻醉得一塌糊塗。正常的時候他都是衣冠楚楚,但現在卻是衣衫凌亂,全身沾滿了煙灰。查理叫服務生過來,又要了一杯威士忌。這個服務生已經在這傢俱樂部工作了三十年。
「你可以在前面的教堂打到計程車,」他說,「我再溜達一會兒。晚安。」
「好極了。」
他的雙眼在一副大眼鏡下閃閃發光,但很溫柔。
「馬熱麗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我冷淡地問道。
他唯一抱怨的事情是白日太短。白天他有公務。他是法官,也是稅務官;在他滿二十八歲后還成了所屬教區的read.99csw.com教父和教母,他要不時到各處去走訪。除非他盯在施工現場,否則那些一心磨洋工的勞工們根本就不出活兒。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待在工地上。碰巧我到那裡不久就發生了一件使他非常高興的事。他曾提出將這條道路的一段分包給一個中國人,但這個包工頭要價太高,超過了莫頓的預算。經過了漫長的討價還價,他們還是無法達成妥協。眼看著道路施工的進度無法完成,莫頓心中怒氣沖沖,但卻無可奈何。然而一天早上來到辦公室后,他聽說昨天晚上在一家中國人開辦的賭場中發生了一起鬥毆事件。一名中國苦力在鬥毆中受了重傷,肇事者已經被逮捕。這名傷人者正是那個包工頭。包工頭被帶到法庭,證據確鑿,莫頓罰他做八個月的苦工。
在我看來這個聚會沒有馬上散夥的意思,因此我站了起來,說我要走著回家了。
「四十四歲。」
「讓你幹啥你就幹啥,」查理·畢肖普說道,「馬上給我拿兩杯威士忌來,否則我就要投訴你怠慢客人。」
「好的,我很高興過來。」我答應道。
「該死,還問呢。是你介紹的他。看你做的這件好事吧。現在咱倆上樓去。我想最好還是讓你先明白一下自己的處境。」
「那她怎麼辦呢?哦,這也太殘酷了。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真的是非常優秀。」
「沒錯,親愛的。」他答道。
「胡說,」我反駁道,「他是個蠻橫、好鬥、壞脾氣的傢伙,他從來都這樣。」
「哦!」我感到她的語氣中有些失望,還有一點兒不高興,「好吧,什麼時候我可以見你?你能在十二點的時候來一趟嗎?」
馬熱麗的臉紅了。她痛苦地看了我一眼。她的臉部扭曲著,就好像我剛在她臉上打了一拳似的。
「你今晚過來跟我一起吃飯得了。今晚我要跟幾個朋友一起在乾草市場飯店吃飯。飯後我們要去席羅茲俱樂部玩。」
「親愛的,你不會愛上他了吧?」
「告訴他關於可憐的查理死了的事。」
這時女傭走進客廳。
「別胡說了。」我說完這句話后就掛斷了電話。
「你怎麼知道的?」
「你瞧,對我倆來說情況就太糟糕了。我倆的關係一直都非常親密,從來都是難捨難棄。結果,現在我卻不願多看他一眼。」
珍妮特噘起了嘴唇。她輕蔑地瞅了我一眼。
珍妮特的語氣中透露出她想要跟我長嘮一陣。我猜她是在用床邊的電話。
「哦,你在洗澡間安了一部電話?」她熱情地問道。
對於一個男人來講,他們對女人們將他們的隱私泄露給他人總是感到難以保持克制。這些女人真是不知廉恥。她們可以在一起談論男女間最私密的事情而絲毫不感到尷尬。莊重是男性特有的美德。一個男人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每逢女人們做出缺乏矜持之事的時候,他還是感到極為震驚。莫頓的信件不僅是被馬熱麗讀了,珍妮特·馬什也跟著讀了,而且馬熱麗把他迷戀於她的狀況也逐日隨時告知了珍妮特。根據珍妮特的描述,他對馬熱麗是一見鍾情。自打他倆在席羅茲俱樂部我的那個小型晚餐聚會上相識后,第二天早上他就給她打電話,邀請她過來,找一個能跳舞的地方跟他一起吃早點。我一邊聽著珍妮特的故事,一邊想,她的敘述顯然是根據馬熱麗的描述而來。我決定不帶偏見地聽下去。讓我感到有趣的是,珍妮特同情的一方是馬熱麗。當馬熱麗拋棄了她的丈夫后,是珍妮特出主意讓查理跟他們在一起住兩三個星期,免得他孤零零地待在那個小公寓內,一個人傷神。珍妮特對他照顧得也確實非常到位。她幾乎每天都陪查理吃午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與馬熱麗一起吃午飯。她每天都陪他到攝政公園去散步,讓比爾在周日陪他打高爾夫球。她非常耐心地聽他講自己不幸的故事,盡其可能給他撫慰。她為他感到非常難過。儘管如此,她顯然是站在馬熱麗一邊。當我表示不贊成她這樣的做法時,她氣勢洶洶地申斥我。這件事讓她非常興奮。她從一開始就參与到這件事中。開始時,馬熱麗面有得色,又猶疑不決地到她這裏,微笑著告訴她,自己有了一個相好的年輕人;直到最後,馬熱麗怒氣沖沖又心神不寧地來到她這裏,宣布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了,已經帶著自己的行李離開了公寓。
「你不能睡在這兒,」他說道,「別犯傻氣了,到床上睡去。」
「我對你與比爾的關係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我說道,「跟我說說畢肖普夫婦的關係吧。我過來就是想聽這個的。」
「我告訴過他,如果道路能早日完成,我就免除他剩餘的刑期,」莫頓說道,「他非常高傲,竟然拒絕了。其實這對我來說不是小事一樁嗎,是不是?」
「絕對。」
他們倆似乎對彼此非常滿意。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曾自問過:為什麼馬熱麗要嫁給這樣一個脾氣暴躁的小個子?他不僅已經開始謝頂,而且也不年輕了。但我很快就發現,答案是她愛這個男人。他倆經常互相揶揄,然後哈哈大笑;他倆的目光不時相對,眼神意味深長,似乎在傳遞只有他倆才能理解的信息。這真是有些感人呢。
馬什夫婦住在攝政公園東側的一排住房內。為我開門的女傭將我讓進馬什先生的書房。他正在那裡等我。
「哦,寫得很明白。他不打算要她。」
「有三方面原因,」他說,「首先,我不跟她結婚,她就不跟我上床;其次,她能讓我開心,能讓我笑得肚子痛;第三,她無依無靠,沒有一個親人,必須有人來照顧她。」
有時想想,即使我們人類的命運也同樣令人難以捉摸。看看身邊那些不起眼的普通人,不論他們是銀行職員、清潔工還是站在合唱團第二排人到中年的老姑娘,我們都會有一種好奇之感。我們不禁要想,人類是怎樣從生命的原生漿液開始,經過漫漫的歷史變遷與生命的演化,經過無數漫長的災變事件,成了現在他們各自的樣子?當這樣巨大的興衰變遷造就了我們現在的人類,你不禁要想,這些人的身上一定寄託著某種巨大的意義。你一定會想,無論這些人的生活中遇到了什麼難事,與生命精神或造就了他們生命的事物相比,都是小事一樁。思路突然中斷了。正想著世界的起源,你突然又想起了別的事情,似乎這兩者之間沒有任何聯繫。這簡直就是個白痴在講故事!如果不是這件事情有些稀奇古怪,情節又頗具戲劇性,誰還能在這裏聽我啰里啰唆講這些瑣碎之事呢?
「如果客觀地看問題和按常識處理生活中遇到的問題被稱作玩世不恭,那我肯定是一個玩世不恭者。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稱我可惡。現在我們就來客觀地分析分析。馬熱麗是一個中年婦女,查理五十五歲了,他倆已經結婚十六年了。當一個小夥子對她百般殷勤的時候,她自然會昏了頭。但不要把這稱作|愛情。這是一種生理學現象。她如果認真看待他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那她就是一個傻瓜。說出這些甜言蜜語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如饑似渴的性本能。他一直在忍受著性|飢|渴,在四年的時間里他沒有碰過女人,至少是沒有碰過白種女人。他當時是說了一些瘋話,許了一些諾,但她竟然當真了,這會毀了他,這太可怕了。他看中馬熱麗只是一個巧合。他想要她,因為得不到她而更想要她。我猜他把這當成了愛情。但我可以肯定地說,這隻是淫慾。如果他倆真的上了床,查理現在就不會死。正是她該死的貞潔才引出了這一系列後果。」
「如果他現在讓馬熱麗感到失望,我不知道馬熱麗能否受得了。我真怕她再出點兒意外。」珍妮特繼續說道,「當然了,他是否是個紳士還有待觀察。」
「你回國了怎麼不告訴我呢?」我問他道。
「兩個月前他可是拼死拼活地追求她呀。」
我不喜歡參加葬禮,但珍妮特懇求我這次一定要參加查理的葬禮。他生前所在醫院的幾個同事懇切地希望能參加這個葬禮,但由於馬熱麗不同意,他們被勸阻了。參加葬禮的只有珍妮特和比爾,馬熱麗和我。我們要到太平間去接靈車。他們提出讓我等著,車到的時候叫我。我就在家等著。我看到車開過來了,就下樓了。但比爾下了車,在我的家門口堵住我。
「他瘋狂地愛上了她。」
「你還敢管我叫玩世不恭者?」
一天上午,我們看見了這個正在幹活的傢伙。他身著犯人們穿的布裙,冷漠地乾著活。他泰然地接受了自己這種倒霉的命運。
「哦,你現在確實顯得年輕了好幾歲。」
「你將一個年輕人在愛的衝動下所說的話當真,做出了如此重大的決定,你確信這樣明智嗎?」
「那我就只能簡單說了。你認為格里這個人怎麼樣?」
「對我來說似乎有點兒難以理解。」
「從來沒有。」我語氣誠懇地說道。
「我想應該告訴你,畢肖普夫人可是一個跳舞高手啊。」
「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馬熱麗嚷道,「要不我會帶個姑娘來的。」
「他留下遺書沒有?」
她溫柔地笑了。她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就不能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嗎?」她喊道,「我什麼都沒有了,生活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搖搖頭,笑了。
「你回倫敦后都在忙些什麼?」
「我要是寫這樣一封信那我才該死呢。」我回答道。
「他在馬里波恩大街就跟我分手了,」我回答道,「他什麼也沒跟我說。」
「是嗎?」他的臉有幾分漲紅了,「能否請您跳支舞?」
這一晚他倆接著爭吵。她已經打定主意,以後每晚都在沙發上睡。但公寓這麼小,他倆誰也逃離不了對方。甚至對方的一舉一動自己都能看見,對方說的話也都得灌進自己的耳朵里。他倆在一起親密地生活了這麼多年,出於本能他倆也要待在一起。他試圖跟她講清道理。他認為她傻得令人不可思議,不斷跟她爭吵,想要讓她知道自己是多麼執迷不悟。他不讓她自己一個人待著,也不讓她睡覺。他一講就講到後半夜,直到倆人都精疲力竭為止。他認為自己通過講道理,能讓她擺脫這場愛情。有一段時間,他倆兩三天時間都不說話。一天,他回家后發現她正在痛哭。看到她在流淚,他亂了方寸。他告訴她,自己多麼愛她。他回憶起兩人這麼多年來所度過的幸福時光,試圖用這個辦法來感動她。他打算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他許諾再也不提起格里了。他倆真的能忘記經歷的這場噩夢嗎?但這樣一種和解的想法已經使她感到厭惡了。她對他說,自己頭痛欲裂,讓他給自己拿瓶安眠藥水來。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她還假裝在睡著。但他一離開家門,她就將自己的東西打上包裹,離開了公寓。她有幾件繼承來的廉價首飾。變賣掉這些首飾后,她手上有了一小筆錢。她在一家廉價寄宿公寓內租了一間屋,沒有告訴查理自己的住址。
我的小小派對很成功。當我和莫頓同畢肖普夫婦告別後,我倆一同步行前往皮卡迪利廣場。在路上他非常真切地對我表示了感謝。他說自己真的非常喜歡這個聚會。我與他揮手告別。第二天早上,我就出國了。
我是一個非常注重細節的人。
查理髮現馬熱麗離開了自己后就垮了。她逃離帶來的打擊徹底擊潰了他。他告訴珍妮特,自己無法忍受這種孤獨。他給馬熱麗寫信,乞求她回來;他請珍妮特為他求情,他願意做出任何保證,他卑躬屈膝。但馬熱麗執拗地不願回去。
「要是那樣的話就太不深沉了。」
「他們倆就沒有做出軌的事嗎?」我問道。
「他甚至從未懷疑這一點。」她說,「他太了解馬熱麗了。」
「這我不知道。」
她說的話非常簡潔,但她甘心屈從的態度深深地打動了我。她走後,我感到自己已經不怨恨她了。當然,我依然認為這件事她辦得很蠢。但如果男人們幹了蠢事使伴侶一時感到憤怒,則女人們乾的蠢事會使對方的一生都怒氣難消。我想一切都會過去的。她說格里非常浪漫。他確實如此。但在平凡的現實生活中,人們不會總是去干傻事,浪漫也就隨之而去。因為最終他們會狡猾地意識到,現實情況是,那些只注重浪漫的表面意義而一意孤行的人,最後都吃虧上當了。英國人很浪漫,所以其他國家的人都認為英國人虛偽。但英國人絕非都是些偽君子。他們是真心實意地想建立一個理想的天國。但這個過程是艱難的,英國人有理由在這個過程中拾起任何能找到的穩當投資。英國人的心靈就像惠靈頓將軍指揮下的大軍一樣,需要充足的物資保障。我猜格里收到馬熱麗的信後會有十五分鐘的時https://read•99csw•com間心情很糟。我並非多麼同情他,只是想看他如何擺脫這個困境。我想馬熱麗會由於深深的失望而感到痛苦。這樣,對她也沒有太大的傷害,然後她就會回到她丈夫的身邊。我相信經過這場磨難之後,他們倆的餘生會生活在平和、平靜和幸福之中。
「確實,我同意。」我說道。
「她對查理絕對忠誠。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欺騙他。她不能忍受自己有任何瞞著查理的念頭。當她意識到自己愛上了格里時,馬上就想把這件事告訴查理。我當然懇求她別這樣做。我告訴她,這樣做不會有任何好處,只能使查理感到傷心。不管怎麼說,這個小夥子兩個月後就要走了。把一件不會持續很長時間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的不會有什麼好處。」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
「當然吻了。」馬熱麗咯咯地笑道,「別說傻話了,珍妮特。他非常可愛,性格非常好。當然,我並不全信他對我說的話。」
「這你知道,馬熱麗是一個品質非常好的女人。」
「兩人不願生活在一起,就不要勉強。我從來都持這種觀點。」
「好極了。我有點兒孤單,這你知道。但我並不在意。我每晚都去看一場電影。帕爾默一家就要回倫敦了。我想你在沙撈越時見過他們。我們打算一起玩玩。但他倆要先回蘇格蘭,因為帕爾默夫人的母親病了。」
「一點半。」
「你這傢伙,什麼事都能一眼看穿。」
「她是要這樣。為了一個叫莫頓的傢伙,她簡直瘋了。」
「哦,這就行了。這樣可以讓馬熱麗分分心。」
「當然他會發電報來。他肯定會的,對不對?我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挺直了坐著,等他的電報。」
「他是這樣告訴你的嗎?」
「你跟他在一起待過。他的住處沒有什麼信件嗎?」
「你真是一個可惡的玩世不恭者。」
「我打算上布萊頓酒店去吃飯。那裡經常是人滿為患,難得訂到一個座位。但路那頭有一個很有本事的傢伙,他給我預訂了一個座位。當然那是別人推掉的。你知道,即使難於弄到兩個退座,弄到一張退座還是不難。」
「天哪,她本來可以選擇在精神上對他保持忠誠,但肉體上對他不忠的。這是一種女人們認為很容易玩的戲法。」
但我的話使珍妮特有了一個主意。
「格里·莫頓。他的名字叫傑拉爾德。」
「胡說八道!歲數跟跳舞有什麼關係!」查理轉過身來對我說道,「跟你跳過舞的女人中,有比她跳得更好的嗎?」
那天晚上我與他們夫婦倆一起吃點心,然後我們要一起玩一會兒。我告訴他倆,我已經邀請莫頓過來吃晚飯。
「找個姑娘來幹嗎?你不在這嘛。」
「喂,你對這一切怎麼看?」她問道,「昨晚你跟查理一起待了很長時間啊。我聽說他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警方當然要進行一番調查了,」珍妮特說道,「但這件事情很明顯。最近三四個星期他嚴重失眠,我猜他一直在服用安眠藥。他一定是意外地服用過量了。」
她看看自己的丈夫,咯咯地笑了。我明白她認為我是在開玩笑。
「好吧。」
「我想,他長得很普通。當然,如果我再次見到他,我還能認出他來。但我無法把他非常清晰地描繪出來。他看起來很乾凈。」
「這有什麼奇怪嗎?當然是了。」
「您的舞跳得也很好,與您搭配非常輕鬆。」莫頓說道。
她迅速離去,我一個人被撂在了客廳。比爾這時走過來陪我。我倆喝了杯酒。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后,珍妮特又回到客廳。她遞給我一封電報。電報上寫著:
這就更奇怪了。我感到有什麼事不對勁,但最好還是什麼都不說。
她對我笑了。她的笑容很甜。她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說瞎話。
我為自己不能幫莫頓更多的忙而感到遺憾。我知道等我回到英國的時候,他可能正在返回婆羅洲的路上了。我不時會想起他。但到了秋天我又回到英國后,我已經把他忘到腦後去了。大約在我回到倫敦一個星期左右的時候,一天晚上,我偶然到查理·畢肖普也是會員的那傢俱樂部去玩,看到他正與三四個男人一起坐在一張桌子前,而這些人我倒認識,所以我走上前去。我這次回來后還沒見過這些人。其中一個人叫比爾·馬什,他妻子珍妮特是我的老朋友了。他邀請我一起喝一杯。
他引著我走進客廳。我進屋后,珍妮特·馬什站起身,走上前來歡迎我。查理正坐在窗前,讀著晚報。看到我走到身邊,他把報紙放到一邊,同我握握手。他十分清醒,說話依然是那種快活的語氣。但我注意到他看起來狀態很差。我們喝了一杯雪利酒,然後走下樓去吃飯。珍妮特是個精力十足的女人。她個子高挑,容貌姣好。她機警地使談話持續進行下去。當我們幾個男人要去喝杯葡萄酒的時候,她命令我們不許超過十分鐘。比爾平時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現在卻要千方百計找話說。我恍然大悟。我剛才光想著到底出了什麼事,卻沒有意會到他們夫婦的苦心。顯然,馬什夫婦是不想讓查理陷入到沉思中去,因此,我儘力說些有趣的事,查理似乎也願意盡量配合我們。他總是喜歡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現在,他又站在一個病理學家的角度,開始分析最近發生的一起謀殺案。這起案件已經開始引起公眾的注意。但他的話聽起來乾巴巴的。看來他現在幹什麼都沒有心思了。你會感覺到他為了回應主人的好意而強迫自己說話,但他的心思在別的地方。這時頭頂上的地板跺響了,這是珍妮特不耐煩的信號,我們大家都感到如釋重負。這種場合最需要一個女人來緩解氣氛了。我們走上樓去,一起打了會兒橋牌。時間很晚了。當我要與他們告別的時候,查理說他要送我一程,可以一直走到馬里波恩路盡頭。
「他吻你了嗎?」珍妮特問道。
我對此表示遺憾,但並沒有詢問原因。我倆就這樣靜靜地走了一段路。我猜他和我一起出來是想要告訴我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但我感到他並不急於講述。我急著要表達我的同情,但又擔心說錯了地方。我不想讓自己表現得似乎要急於使查理失去自信。我不知道該怎樣引導他說這件事。我相信他也不需要別人去引導。他不是一個說話拐彎抹角的人。我想他是在考慮怎麼說才好。我們走到了街道的拐角處。
「如果真有這種事,她會告訴我的。」
「是我讓他先告訴你的。我突然想到你也許還不知道這件事,我擔心你冒冒失失地說錯話。」
畢肖普夫婦一直沒有雇做家務的用人,只是找了一個鐘點工,每天早上過來打掃房間,清洗早飯後用過的刀叉碗碟等。鐘點工有房門的鑰匙。這天早上,她如往常一樣打開房門,清掃了客廳。由於妻子離開了家,查理的房間非常凌亂。看到他還在睡覺,她也沒有感到突然。但上班的時間到了,她知道他需要去上班,還有工作等著他完成。她在卧室的門上敲了敲,但沒有回答聲。她認為自己聽到他在呻|吟,便急忙推開房門。他面朝上地躺在床上,打著呼嚕。他還在睡著。她叫他也沒有反應。但他身上的某些癥狀讓她感到害怕。她去叫對門的住戶。對門住著一個記者。她按門鈴的時候他還沒有起床,穿著睡衣給她開了門。
「我想,你可能並不願意我去打攪。」他笑了。
「我想在你上樓前最後還是與你嘮幾句,」他一面與我握手一面說道,「你知道馬熱麗把查理給甩了嗎?」
驚悉噩耗,不勝悲哀。望你節哀,多多保重。
「馬熱麗今天很開心。她非常喜歡跳舞,可我跟她跳舞就喘不上氣來。這個小夥子不錯。」
「我得看看我的書。」
「那好啊。」
當我與莫頓告別時,我讓他一回到英國后就聯繫我。他答應回國后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寫信。一個人可能會在一時衝動之下發出這類邀請,而另一人也可能完全是非常真誠地對待這件事。但如果一個人真把這件事當真了,則另一人就會感到有些驚愕。人們經常在回國后與他們在海外時完全判若兩人。在海外時他們表現得平和、自然和友善。他們會有很多有趣的事告訴你,他們會對你非常友好。你會非常急於想做點兒什麼,以此來表示自己對所受款待的感激之情。但真要回報起來卻很難。有些人很善於當東家,他們會讓客人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但他們卻可能是些乏味的客人。他們會表現得緊張和靦腆。當你把他們介紹給自己的朋友時,你的朋友們會認為他們乏味至極。你的朋友們會盡量表現得禮貌一些。但這些陌生人走後,朋友們會感到輕鬆多了,談話又會恢復到慣常那種輕鬆的氛圍。我想,那些早早就參加了工作,生活在邊遠地區的人對此會感受更深一些,因為他們從中得到的是苦澀和羞辱感。因此我發現,那些居住在深林邊緣,在遠離總部的分支機構工作的人很少接受別人的邀請。儘管這些邀請非常誠摯,他們自己當初也是非常真心地接受了邀請,但他們還是不會踐約。但莫頓不同,他是一個年輕的單身漢。通常這些人的妻子們更難參与社交活動。其他女人只要掃一眼她們身穿的一點兒也不時髦的服裝,看看她們的神態,就能知道她們是外省人,然後用冷漠的態度將她們晾在一邊。而一個男人可以玩玩橋牌、打打網球,還可以跳跳舞。莫頓的氣質很迷人,我毫不懷疑,只要有一兩天時間,他就能適應這種環境。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奇怪的是,馬熱麗今天早上收到了他寄給她的一封信。哦,幾乎稱不上一封信,就是一個字條。字條上寫著的是:『親愛的,沒有你我太孤單了。』但這張字條說明不了什麼,她向我保證不對警察提這張字條的事。我的意思是說,讓別人聯想起其他事情來有什麼好處?人人都知道,只要是扯上了安眠藥,事情就說不清道不白了。不管出了什麼事,我今後都不會服用安眠藥了。這件事明顯是個意外事故。我說得對嗎,比爾?」
我到他家的時候,比爾跟珍妮特正坐在客廳里。比爾在看報,珍妮特在玩著單人紙牌遊戲。當女傭把我領入后,她馬上走了過來。她走路的樣子有種彈跳感,稍有點兒下蹲,但腳下不出動靜,就像一頭美洲獅在逼近獵物。我立即就看出來,她現在是如魚得水,非常適宜這種情況。她握住我的手,把臉扭到了一邊,好不讓我看到她盈滿了眼淚的雙眼。她說話的聲音低沉,充滿了悲痛之情。
「但你給我解釋解釋。」我說。
兩三天後,我接到了馬熱麗打來的一個電話。她問我能否見她一面,提議到我的住處來。我招待她喝茶。我盡量對她表現得友好一些。雖說她的風流韻事與我無關,但我內心深處認為她是幹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猜自己的態度也有幾分冷冰冰的。她的長相從來也稱不上漂亮,流逝的歲月也改變不了這一點。她的一雙黑眼睛還是那樣好看,讓人感到吃驚的是,她臉上一點兒皺紋都沒有。她的穿著很普通,即使是化了妝的話,她也是非常在行,反正我沒有看出來。她仍然透出那麼一種魅力。她是一個非常自然的人,和藹中帶著幽默,使你感受到她的魅力。
「絕對不敢。他確實就是一個普通人。他身上沒有任何地方能引起你的注意。他長得既不醜,也算不上英俊。他看起來很正派,像是個紳士。」
「我想比爾也該去散散步。」
「不,你是想通過這個故事來告訴我,他非常年輕,非常有熱情。他是個工作狂,因此,他不會將很多時間用在其他興趣上。我不會影響他的工作。你對他的了解不如我。他非常浪漫。他將自己看成了一個開拓者。他對於自己親自參与了一個新國家的開發而激動不已,連我都被他感染了。這難道不是一樁宏偉的事業嗎?與之相比,我們在這裏的生活真的很無聊和平庸。當然,那裡的生活非常孤獨,甚至有一個中年婦女陪伴也很不錯。」
「你能上樓去一趟嗎,太太?畢肖普夫人說她想要見您。」
「你認為這句話是什麼意識?」她問我。
「莫頓?哪個莫頓?」
「格里是你的朋友,是你把他介紹給了馬熱麗。假使她陷入了困境,那也是他造成的。但你是這一切麻煩的根源。你有責任給他寫信,告訴他,他必須對她負責任。」
「沒有。」我趕快而堅決地回答,心裏有幾分不快,「我把地毯都弄濕了。」
我壓根兒也沒有想到他可能是我在婆羅洲認識的那個朋友。https://read•99csw.com
「他對這始終不能釋懷。珍妮特認為讓他自己一個人待在那套凌亂的小公寓內太殘酷了,因此我倆邀請他到我們這裏住一段時間。我們儘可能地安撫他。他這段時間喝酒沒個夠。他失眠有兩個星期的時間了。」
一個警察來了,他立即用電話向警局要了輛救護車。他們把畢肖普送到了查令十字街醫院。但他再也沒有清醒過來。他咽氣的時候,馬熱麗陪在他的身邊。
「他是一個該死的騙子,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起了莫頓當時對我傾吐的期望。當時他說,一旦公路完工,他就要請假回國。而現在他回到了倫敦,但他卻是一個人凄涼地坐在一家沒有任何熟人的俱樂部里吃晚飯,或者孤單單地在蘇活區的一家餐廳,吃完飯就去看電影。看電影也是自己一個人,甚至沒有人在放映間隙里陪他喝一杯。想到這裏,我的心中一陣劇痛。同時我也想到,即使我知道他回到了倫敦,我也幫不了什麼忙。上個星期我忙得一點兒工夫都沒有。就在我要出國的頭天晚上,我還在陪朋友吃飯和看一場電影。
我大吃一驚,說話的語氣引得周圍兩三個人都抬頭看我。今天餐廳爆滿,服務員都在不停地忙碌。電話放在收銀員的櫃檯上。一名負責送酒水的服務員托著一個盤子走過來,盤子上放著一瓶霍克酒和兩個高腳玻璃杯。他遞給收銀員一張記賬單。一個大塊頭服務員正引著兩個男人坐到一張餐桌前,他擠了我一下。
我看得出來,珍妮特打定主意要相信查理·畢肖普不是自殺而亡。但她內心裡有幾分相信她自己的話呢?我不是一個夠格的女性心理學家,對此我分析不出來。當然,也許她是對的。一個中年科學家由於中年髮妻離開了自己而自殺,做出這樣的假設太荒謬了。極有可能的情況是,由於飽受失眠的折磨,在極不理智的情況下,他服用的安眠藥超量了,而他全然沒有意識到。不管怎麼說,驗屍官的結論就是這樣。他被告知,最近查理·畢肖普酗酒成癮,導致了他妻子的離家出走。很明顯,他並未產生要結束自己生命的念頭。驗屍官對死者的遺孀表達了自己的同情,反覆強調了濫用安眠藥的危險。
查理仍然是好爭論,脾氣暴躁。但馬熱麗總能保持著平和的態度。她只消一句話就能使他冷靜下來,再說幾句就能使他笑起來。她為他撰寫的關於鮮為人知的細菌論文打字,從科學雜誌中尋找資料。有一次我問他們吵過架沒有。
我聳了聳肩膀。
一天,他正在跟她談論剛聽人說起的一家餐廳,她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查理,我不想進行這次旅行了。我希望你另找個人跟你一起去。」
「他是在說胡話呢,」查理說道,「他是個傻瓜透頂的笨蛋,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
「這我知道。我倆在一起的這些年一直很不錯。十六年來我倆都很幸福。」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漸漸下移,「我只能離開他了。我倆不可能再回到一起了。這種吵吵鬧鬧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把馬熱麗帶回了我家,讓她上床睡了。醫生給她開了一劑安眠藥。她全都服了進去。這件事太可怕了,是不是?」她說話的聲音介於喘息和抽泣之間,「不知為什麼在我身邊總出現這類事情。」
「我正在洗澡呢。」我趕緊說。
「修完了。我曾擔心工程不能按時完工,耽誤我回國的行程。快完工的時候遇到了一兩個障礙,但我督促他們往前搶進度。我在回國的前一天開著那輛福特車從這條路的頭跑到尾,一路都沒有停車。」
她站了起來,倆人開始跳舞。那天晚上她的衣著看起來不僅是時髦,簡直可以用美妙一詞來形容了。我估計她那身很普通的黑色服裝價值頂多不過六個金幣,但穿在她身上,卻使她顯得像個貴夫人。她的腿型非常好看,而當時流行非常短的裙子,因此她得以受益其中。我猜她可能化了點兒淡妝,但與其他女人對比之下,看起來非常自然。她留著短髮型,頭髮烏黑鋥亮,沒有一根白髮夾雜其中。這個髮型很適合她。她的長相稱不上漂亮,但她待人的親切態度,她精神飽滿的神態,她健康的身體都給你一種感覺,感到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至少你也會認為她長得漂亮還是不漂亮都沒有關係。她跳完舞回到座位上后,眼睛閃閃發光,臉色緋紅。
格里
他突然大笑起來。
「我從未對他隱瞞過自己的年齡。他說這沒有關係。」
「那你讓我過來幹什麼?」
「既不太黑,也不太白。」
「我馬上過去。」我答應道。
她有些擔心地瞅瞅他。但一個年歲已到中年的病理學教授要出去走走,你是攔不住的。她眼睛一亮,瞅了一眼她丈夫。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請你為我做件事。」她開門見山,一點兒也不拐彎抹角。
「她這樣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如果讓她直接面對他的拒絕,那太可怕了。」
「可能是這樣。」
我在頭腦中想象著這兩個女人怎樣反覆揣度著這兩封電報。她們仔細琢磨每一個字的含義,從各種角度來進行分析。我幾乎可以聽見她倆無休無止的交談聲。
「我只是想,這是一個不錯的故事。」
「我已經建議她不要管這封信,直接找他去。」
聽了這句話,我轉過身來,對她說道:
「親愛的,這不是要有點兒難辦了嗎?」
「好吧,就從你開始吧。不管怎麼說,你是這場麻煩的始作俑者。你向他倆介紹了這個年輕人。這也是我為什麼急著見你的原因。你非常了解這個人,而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對他的所有了解也就是馬熱麗告訴我的那些話。」
「讓貞潔見鬼去吧。貞潔只能造成毀滅和不幸,一文不值。你稱這種行為為貞潔,我管它叫怯懦。」
「哦!住嘴。我請你到這裏來不是讓你來胡說八道,說這些惡毒話的。」
「好了,查理,老夥計,咱們該走了。」比爾·馬什說道。然後他轉身對我說:「查理今天來這裏的時間不長。」
「我愛上了他人,這並非我的過錯。你瞧,這與我對查理的愛完全不同。我對格里的愛包含著母愛,意在對他進行保護。我比查理要理性得多。他這個人很難相處,但我跟他相處得一直都很好。但格里不同。」她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她的面容也出現了光彩,因而顯得有些漂亮了。「他讓我變得年輕了。對他來說我是個女孩。跟他在一起我有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感到很安全。」
「我回國大約有一星期了吧。」
「他也同樣愛我。」
「我完全聽他的。我不想做任何他不願意做的事。」
「我這就走,」查理說道,「但我走之前要再喝一杯。這樣我今晚就能睡個好覺了。」
我們就這樣站在邦德大街的路邊說了一會兒話,當然在我看來他變化很大。我在他那裡的時候,他從來都只穿一身卡其布的短衣短褲或網球衫,只有在晚上我倆從俱樂部回到住處后,他才會換上一件睡衣上裝,下穿馬來人穿的圍裙來吃晚飯。這身裝束可以說是迄今為止人類所發明的服裝中,穿著最舒適的晚間服裝了。現在他身穿一身藍嗶嘰西裝,顯得有些拘束。在雪白襯衣領子的襯托下,他的面孔顯得更黝黑了。
但格里返程的日子越來越近,這促使了這個事件的爆發。畢肖普夫婦早已計劃像往常一樣出國去旅行。他們這次打算駕車穿越比利時、荷蘭和德國北部。查理忙著尋找各地的地圖和旅遊手冊。他從朋友們那裡收集到了旅館和道路的信息。他盼著自己的這個假期,像一個中學生一樣興奮不已。馬熱麗沮喪地聽著他議論這次旅行。他倆要離開四個星期,而格里在九月份就要乘船走了。她與格里在一起的時間本來就不長了,現在又要浪費掉這麼長一段時間。這讓她難以忍受。她想起這趟駕車旅行就生氣。隨著假期一天天逼近,她的情緒也越來越不安。最終,她決定只能跟他攤牌了。
我想,我倆出去后,比爾·馬什跟他妻子一定會拌幾句嘴。
「哦,上帝,千萬別這麼說。如果不是前天晚上比爾告訴我,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當然不知道查理死了。我曾告訴馬熱麗,他這一死把一切都改變了。」
「再跟他跳一曲,馬熱麗。跳舞也能鍛煉身體,我樂意你去。」
「哦,是她不讓我見。你看,我跟馬熱麗屬於同一代人。我完全能理解她的這個做法。」
「她的情緒非常不穩,腦子亂成了一鍋粥。但我告訴她,我確信他不是自殺身亡的。我的意思是說,他不是這樣想不開的人。我說的對嗎,比爾?」
我們三人到達席羅茲俱樂部的時候,莫頓已經在那裡等我們了。他穿著晚禮服,顯得膚色更黑了。也許是我知道這些西裝已經在一口鐵皮箱中,伴著衛生球躺了四年的緣故,我總覺得他穿著西裝有些不自然。他肯定還是身著卡其布的短衣短褲更感輕鬆自在一些。
「但還有貞潔的問題要考慮呢,你懂嗎?」
「你肯定知道。你跟任何一個人在一起待上一個星期,都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眼睛是藍色還是棕色。他的皮膚是黑還是白?」
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突然降臨的恐懼。他的關心使她更加難以忍受。
「你故意想惹我發火嗎?」
「當然,能去。」
「他的個子是高還是矮?」
「你給我講這個故事想說明什麼呢?」我講完后她這樣問我。
「你怎麼就從來沒有見過莫頓呢?」我問珍妮特。
「是嗎?不知道啊。」
「我想,目前你倆的處境都不容易。」
「誰是格里?」
「她說絕不回去。」
「哦,沒有。馬熱麗不是那種人。」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了。但她的舞確實跳得很好。她的舞步非常輕盈,而且節奏感把握得非常好。
她緊張的語氣已經讓我大致知道了信的內容。當我到達她家后,珍妮特立即把信拿給我看。我讀完了信。可以看出,這封信的用詞很謹慎,我猜莫頓反覆修改過這封信。信的內容充滿了撫慰,顯然他刻意避免說任何可能傷及馬熱麗的話,但信中流露出他心中的恐懼。顯然他被這種情況嚇得渾身發抖。顯然他覺得應付這種局面的最好辦法是用點兒玩世不恭的語言。他對那塊殖民地上的白種人肆意取笑了一番。但如果馬熱麗突然出現,他們會說些什麼呢?他很可能很快就被炒魷魚了。人們往往認為在東方的生活自由自在,非常輕鬆,但事實並非如此。這裏的生活比克拉珀姆還要緊張。他太愛馬熱麗了,想到那些可怕的女人們對馬熱麗嗤之以鼻的情景,他就無法忍受。此外,他現在被派往一個駐地,那裡離周圍其他地方有十天的路程。她無法生活在他住的小屋內,的的確確是個小屋。那裡當然也沒有旅館。他得深入叢林中去工作,一去就是好幾天。這裏不是一個適於女人生活的地方。他告訴她,自己把她看得非常之重,希望她不要再煩惱了。他不禁想到,她要是能回到她丈夫身邊就好了。如果他認為自己成了她跟她丈夫之間的障礙,他將永遠也不會饒恕自己。是的,我完全相信,寫這樣一封信真是不易。
「愚蠢!我當然要告訴馬熱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都沒有。但她感到有點兒煩躁。她肯定是通過電話告訴他查理已經死了。我想,她現在可能不會有心情打橋牌了。我的意思是說,在她丈夫剛舉行完葬禮的當天就進行這種遊戲不大合適。」
「我想應該算中等個吧。」
「我想你最好還是找個警察來。」他說。
「說了些什麼?」
我轉身就打算離開。
查理端起桌上的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但他的手有些顫抖,因此有一些酒灑落到身上。
「你這樣想就可笑了。正是她的優秀惹來了這些麻煩。她為什麼要跟莫頓來場婚外情?查理本來可以不知道這件事,那樣也就沒有這些糟糕的後果了;她與莫頓本來可以度過一段快活的時光,然後意識到一段讓人舒心的插曲也要有一個優美的終結,這樣分手后就沒事了,這段事情也能成為兩人一段愉快的回憶;她本來可以心滿意足地回到查理身邊過平穩的生活,繼續做她的賢妻,她從來不都是個賢妻嗎?」
「我明白。」
「你認為她終有一天會回去嗎?」我問珍妮特。
一個星期後,他倆就在一https://read•99csw.com家結婚登記處辦理了結婚手續。這樁婚姻非常美滿。十六年後的現在回味起來,想到嬉鬧使他倆結合在一起,我還禁不住要同情地竊笑一番。他們非常恩愛,雖然經濟上始終不很寬裕,但卻其樂融融。他們沒有什麼遠大的抱負,生活對他們而言就像是永遠沒有盡頭的野餐。他倆住在潘通大街的一處公寓內,是我所見過的最小的公寓了,包括一間小卧室、一間小客廳和一個衛生間。但他倆沒有家的觀念。他們通常只在公寓吃早點,而去飯館吃飯。這裏只是他倆睡覺的地方。他們的小家布置得很舒適,只是來個客人喝杯摻蘇打水的威士忌時,房間就顯得擁擠了一點兒。馬熱麗雇了一個按日付薪的清潔女工,將房間打掃得非常整潔。只是查理邋遢慣了,對此感到有些不大適應。室內的所有設施幾乎都是兩人共用的。他倆還有一輛微型轎車,只要查理休假,他倆就會鑽進汽車到歐洲大陸去旅行。每人一個大袋子就能把所有的行李都裝進去了,想上哪就去哪。如果路上車壞了他倆也從不煩惱。遇到了壞天氣就當作一件開心的事;就是輪胎爆了,他們也只當是又出了一樁笑話。如果迷了路,不得不在野外過夜,他倆就會把這視為最快活的一天。
「此一時彼一時了。人的變化之快真是難料啊。對他而言,離開倫敦的這段時間感覺起來得有一年了。他又回到了老朋友中間,又開始了他過去感興趣的事情。親愛的,馬熱麗拿自己開玩笑沒有什麼益處。他已經回到屬於他自己的生活中了,那裡沒有她的份。」
「我想,當馬熱麗告訴我,她已經打定主意要與查理分手時,沒有誰比我更感震驚了。」她非常流利地說道。一個人只有一字不落地把這句話至少說上十來遍,才能達到這種流利程度。「他倆是我所認識的人中關係最密切的一對了。他們一見如故,締結了一樁完美的婚姻。當然,比爾和我的關係很不錯,但我倆也要不時地大吵一頓。我想,我有時真想殺了他。」
不幸的是,我忘了他當時是什麼模樣了。他很年輕,我後來了解到他當時只有二十八歲。他有點兒像個大男孩,笑起來很迷人。我同他在一起待了一個星期,感覺很愉快。我倆一起到大河的上游和下游,一起去爬山。一天,我倆還同幾個種植園主一起吃了午飯。這些種植園主居住在離這裏兩英里遠的地方。每天晚上我們還去俱樂部玩。這傢俱樂部僅有的會員是當地一家鞣酸加工廠的經理和他的助手。但他們之間關係密切,很少與外人往來。只是在莫頓提出抗議,說「我帶了客人來,你們不能讓我沒面子」的情況下,他們才同意與我倆打一局橋牌,但氣氛並不友好。我倆從俱樂部回到住處吃晚飯,聽聽音樂,之後就上床睡覺了。莫頓很少待在辦公室辦公。你會以為他的生活一定很沉悶,但他卻是一天到晚精力充沛、情緒高昂。他是第一次出任這類職務,很高興自己能夠獨立完成一項工作。他唯一感到焦慮的是在他督建的這條公路完工前,自己就會被調到其他地方去。他是發自內心地喜愛這項工作。是他提議修建這條公路,然後哄著當局拿出錢來由他負責督建這條公路的。他親自勘察、測繪,獨自解決了施工中出現的技術難題。每天早上去辦公室之前,他都要開著那輛快要散架的舊福特車到施工現場轉轉,查看前一天的施工進度。他心中只有這一件事,甚至晚上夢見的都是這條路。他預測這條公路能在一年內完工,在完工之前他不想被調離。就是畫家或雕刻家創作一件藝術作品也比不上他現在這麼高的熱情。我想,正是他的這股熱情使我喜歡上了他。我喜歡他對工作充滿熱情,喜歡他的誠懇樸實。他為完成這項工作達到了忘我的地步,對自己孤獨的生活,對自己是否能得到提拔,甚至對回國的事都無動於衷了。我忘了這段公路有多長,大概有十五到二十英里吧;我也忘了修這條公路的目的是什麼,我想莫頓也不大關心修這條公路的目的。他就像一個藝術家完成一件藝術作品一樣在專心致志地工作著,他是抱著征服大自然的目的去完成這項工作的,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學到了知識。他要與熱帶雨林打交道,傾盆暴雨會將幾個星期的施工頃刻沖毀,道路測量時也會出現種種問題。他要負責招募和組織施工隊,而且還要面對資金短缺的難題。他靠想象力支撐著自己。他的工作就如同一部宏大的史詩,工作中的酸甜苦辣猶如有著無數情節的英雄傳奇故事。
一個春日的上午,我正在邦德大街上無所事事地閑逛。到了中午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應該到索斯比拍賣行去看看,看是否有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在拍賣。現在街上正堵車,我穿過擁堵的車輛,走到街道另一側時,碰到了一個我在婆羅洲時認識的男人。他剛剛走出一家衣帽店。
「你好,莫頓,」我向他打招呼道,「你是什麼時候回國的?」
「馬熱麗說他長得很可愛,笑起來很迷人。」
「這段時間還好嗎?」
「當然,你認識他的時間要遠遠超過認識我的時間,所以你自然會站在他的一邊。」
格里。
「我更喜歡稱一個控制不了自己的女人為一個自私者、一個盪|婦或一個傻瓜。」
一個男人結婚後,或早或晚都會疏遠他的老朋友。但馬熱麗正相反。她反而使查理與朋友的關係更近了。她不僅使他更能容忍別人,也使他成為了一個更合群的人。讓人忍俊不禁的是,他倆不像是一對已婚的夫婦,倒像是一對在一起生活的中年光棍。一般情況下都是六七個男人在爭論和打趣,開著下流玩笑,而只有馬熱麗一個女人陪著他們。她在場不僅不會使他們感到拘束,反而使他們更開心。只要我回到英國,我肯定會去看望他倆。他們一般都在我前面提到的俱樂部吃飯。如果我有空的話,我就會與他倆一起用餐。
他倆又去跳舞了。查理用愛戀的眼神瞅了她一眼。
「你真是在胡說八道。」
查理是一家不限男女的俱樂部的會員。那時我也經常出入這傢俱樂部。我們約定明天在這傢俱樂部吃飯。我發現馬熱麗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年輕女人。那時她快滿三十了,很有修養。這讓我很高興,同時也有幾分吃驚。因為查理通常只對那些不太有教養的女人感興趣,這一點逃不過我的眼睛。她的長相雖說不上多好,但挺標緻,有一頭漂亮的黑髮和一雙漂亮的眼睛。膚色白皙,看起來很健康。她說話非常率直,讓人聽起來很舒服。她看起來是一個誠實、單純、可信任的人。我立即就喜歡上了她。跟她說話很輕鬆,雖然她並沒有說什麼奇言妙語,但她善解人意。對別人說的笑話,她馬上就能領悟其中的可笑之處,而且她還是一個爽朗之人。她留給人們的印象是能幹和務實。她的快活和平和說明她有一個好脾氣,而且悟性很高。
「我已經愛上他了。」馬熱麗回答說。
查理又開始了他滔滔不絕的演講。他說起話來譏諷中帶著幽默,他之所以讓人感到有趣,就是因為他先被自己的話給迷住了。但他所說的話莫頓是一無所知。雖然莫頓出於禮貌擺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但我可以看得出,歡快的氣氛讓他非常激動,他注意更多的卻是音樂和香檳,而不是談話。當舞曲聲再次響起來的時候,他立即探尋地瞅瞅馬熱麗。查理看出了他的意思,笑了。
「她不會永遠離開他吧?」
「別,別,別。」我連忙拒絕,「我不同意這個主意。我至多隻能待到一點二十分。」
「你感覺不舒服嗎?」
「別犯這樣的傻氣了。」他說。
「我就是感覺要見見你。你是唯一能把這件事解釋清楚的人。」
「去聽珍妮特解釋好了。她了解事情的前後經過。這件事真讓我莫名其妙。馬熱麗乾的這件事讓我無法容忍。他這下肯定垮了。」
「我說,你知道查理·畢肖普在哪裡嗎?」我說道,「我倆約定在這裏吃晚飯,然後去看戲。但他沒來。」
「不,我不會去的。讓我自己在這裏待著。」
「你打算嫁給他嗎?」我問道。
我喜歡查理·畢肖普這個人,因為我與他相識三十年了;但我也喜歡他妻子馬熱麗,因為她人非常好。當他告訴我他要結婚了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出乎意料。當時他四十齣頭,且用情不專。因此我當時斷定,他恐怕要打一輩子光棍了。他非常喜歡女人,但一點兒也不投入感情。他也並不特別在意要哪一類型的女人。他對女性的評價在理想主義盛行的當今會被認為是粗俗的。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只要能滿足身體的需要就行。如果哪個女人想要從他這裏得到愛情或金錢,他就會聳聳肩膀,轉身走人。簡言之,他並不需要女人來滿足自己精神上的理想,只要能跟他私通就行。儘管他又瘦又小,長相平平,但奇怪的是,有許多女人居然甘願讓他遂意。至於自己精神上的需求,他能夠從單細胞體中得到滿足。他是一個說話總是直奔主題的人。當他告訴我要與一個叫馬熱麗·霍布森的年輕女人結婚時,我當即問他為什麼。他咧嘴一笑。
「這場戀情不會很長的。他秋天就要返回婆羅洲。」
「你今年多大了?」
「是的。這個年輕人碰巧是格里,所以我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斷。」
「完全不需要比爾跟我們出去。」他口氣堅決地說道。
「那你最好就離開這裏。」
我猜他聽到了我周圍盆盤刀叉撞擊發出的聲音。我告訴他后,他要我一吃完飯就馬上到他那裡去,說珍妮特有話要對我說。
「我也是在這個時間吃午飯。接著講這個故事吧。」
不久,他倆就每天都要見面了。他倆在上午見面,然後一起到公園去散步,或者一起去美術館。中午時分他倆就分手了。因為馬熱麗要陪她丈夫一起吃午飯。午餐后他倆又會一起開車去郊外兜風,或者開到河邊的一處地方。這些事馬熱麗沒有告訴她丈夫。她很自然地認為他無法理解。
「你怎麼看這封電報?」她問我。
肯定是有什麼事了。
「是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珍妮特有點兒不耐煩了,大聲說道,「我是說,他長得怎麼樣?」
「你?你愛上誰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與馬什夫婦又在一起吃了兩次飯。馬熱麗看起來憔悴不堪。我猜她正在煩躁而焦慮地等著那封還在路上的信。她身受悲痛和害怕的雙重摺磨,瘦得不成樣子。她現在極度脆弱,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之前她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她變得非常和藹。別人對她表示關心,她會非常感激。她的笑容也沒有了自信,甚至有點兒怯懦,帶著無邊的哀婉。她無助的樣子非常惹人同情。但莫頓遠在數千英里之外。一天早上,珍妮特又給我打來電話。
「格里。」
他住所的客廳就設在大陽台上,從這裏可以俯瞰蜿蜒而過的河流。客廳內的傢具陳設非常呆板,與房主經常變換工作地點的政府官員的身份相襯。牆上掛著一些裝飾品,包括當地人戴的各種帽子,還有各種動物的角、吹管和長矛;書架上則擱著偵探小說和舊雜誌。客廳內還有一架立式小鋼琴,琴鍵已經有些發黃了。客廳內雖說非常凌亂,但待著還算舒服。
「你認為我對他稱得上是個好妻子嗎?」
我穿著燕尾服和晚禮服褲,系著一條黑領帶。
但我們最後沒有打橋牌。珍妮特一身黑色裝束,但髮型時髦,衣服漂亮。她以高超的技巧扮演著一個深表同情的朋友的角色。她也流了一點兒淚,然後輕輕地擦了擦眼睛,以免碰到塗了睫膏的眼睫毛。當馬熱麗肝膽欲裂地哭泣的時候,珍妮特溫柔地摟著她。當別人遇到麻煩的時候,她確實能幫幫忙。我們在葬禮后回到馬什夫婦的家。這時送來了一封給馬熱麗的電報。她拿過電報就上樓了。我猜這是查理的一位朋友發來的唁電,他剛剛聽到查理的死訊。比爾去換衣,珍妮特和我來到客廳,我倆把橋牌桌抬了出來。她摘下帽子,將帽子放到鋼琴上。
「第一個理由你是在炫耀,第二個理由是空話,第三個才是真正的原因。看來你已經完全聽憑她的擺布了。」
「他這樣說了無數遍。」
「聽我說,馬熱麗,」最後他說道,「我對你一直很有耐心,但現在你必須重新振作起來。這件事已經超過開玩笑的限度了。」
「現在他還得去修這條該死的路,但一分錢也拿不到了。」莫頓告訴我這個故事的時候,兩眼閃閃發光。
「我一點兒也不想出去。」比爾笑著說道,「我累壞了,要上床睡覺了。」
看在上帝的面上等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