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機一動
就在此時,布爾芬奇夫人有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導致後來出現了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事件。
這種場合有時候確實叫人有點兒誠惶誠恐。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品位是如此之高,她能嗅出芬芳,能看出璞玉,她的這種本領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有時看得目瞪口呆。
「這個主意太荒謬了。我對偵探小說是一無所知。我的作品根本無法讓大眾接受。」
「她犯癔症了。」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道。
「恐怕我說什麼都不太重要,親愛的。」他諾諾地答道。
「下午好,布爾芬奇,」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頗有尊嚴地說道,「我想要見見你的主人。」
「我看了你留下的信,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說道。
「進來,阿伯特,進來。我想客廳里的人你都認識。」
「誰是科琳?」福雷斯特夫人大吃一驚,脫口問道。
「請問,布爾芬奇夫人住在這裏嗎?」
克利福德·波賴斯頓正在寫一本關於曼特農夫人的書。他對這個看法有所懷疑。他認為這樣做很危險。
「你不是當真吧?」
雖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精通文學和藝術,但他們對自然歷史幾乎都是一無所知。因此對她的這番高論也就無言以對。她繼續說道:
「福雷斯特先生說,如果您問起他的話,就把這封信交給您,夫人。」女傭答道。
「你最好穿上外衣,阿伯特,」布爾芬奇夫人說道,「要不福雷斯特夫人會怎麼看你,你就這個樣子?我可不喜歡。」
當然我是在完全無意中冒出了這句話,因而惹得女傭竊笑。但不走運的是,這時艾倫·漢娜薇到走廊來換雨靴,聽到了這句話。她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熱情的崇拜者之一。在我走進客廳之前,她將我的問話告訴了女主人。因此,當我進屋后,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用犀利的目光盯著我。
「我寧願自己住在一間閣樓內。您認為我能容忍下他給我的這個侮辱?您難道要讓我去與我的女廚爭寵?您忘了,對我這樣一個女人來說,比起生活安逸,還有一件更有價值的東西,那就是尊嚴。」
一本書能同時博得出版界與文學批評界的青睞,這本身就很不尋常。而她,也只有她(我大胆下了這個評語)才能平息這個圈子內的不和。這就更證明了她的價值。過去,雖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得到了批評家們心悅誠服的讚揚(她也確實應該得到這種讚揚),而公眾對她的豐功偉績卻一如既往地淡然置之。她出版的每一部小說都不算厚,且印刷精美,有白色的硬書皮;她的書都被高度讚譽為傑作,在報紙的文學評論版中得到連篇累版的報道,在文學周刊中佔有整版的評論(這些周刊現在只能在年代久遠的俱樂部內見到。它們堆放在俱樂部內落滿塵埃的圖書室內)。所有博覽群書的人都讀過這些書,對這些書評價甚高。但博覽群書的人似乎都不買書。因此,她的書也就賣不出去多少了。
「我可是剛剛聽到這個消息。布爾芬奇夫人預先告知了嗎?福雷斯特先生回家后馬上讓他過來,說我有話要對他說。」
但是,如果客人是第一次登門,完全是陌生人的話,當他們走進客廳時,他就會迎到客廳門口,說道:
「為他,該做的我都做了。我問你們,如果沒有我,他會是個什麼樣子?他現在的地位他做夢也想不到啊。」
「請進,太太。」她轉過頭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來看你了。」福雷斯特夫人疾步踏進房間,阿伯特身穿襯衣,腳上趿拉著拖鞋,正在火爐旁一把有皮墊的椅子上坐著。只是椅子有些破舊。他正一面吸著煙,一面在看晚報呢。看到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走進房間,他站了起來。
「你們太客氣了,」他說道,「我很高興你們能喜歡這些雪茄。」
「如果布爾芬奇夫人尊重你,或者為你考慮一下的話,你們倆的事就根本不可能。你這輩子生活的環境和接觸的人都與此截然不同。居住在這樣一間帶傢具的出租屋內,你是無法長期感到幸福的。」
「您按錯門鈴了。她住在二層。」女孩一面指著樓梯,一面尖聲喊道,「布爾芬奇夫人,布爾芬奇夫人,有人找你。」
當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社交方面經驗老到,她絕不會讓她最重要的客人坐在阿伯特的左右,使她的午宴有不歡而散的危險。她特別留意只將這兩個位置留給她特別親近的老朋友。當特意挑選出來的人進入客廳的時候,她會對他們這樣說:
「親愛的,文學批評界會容忍這個變化的。你的英語文筆是如此優美,肯定會出一部傑作的。」
我應該說明的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都認為,阿伯特即使在倫敦城裡都算不上富人,所以她真是不幸。但她居然都能容忍下來,這真讓他們感到欽佩。如果他是一個掌握著國家經濟命脈的豪商巨賈,或者擁有一個大型船隊,他滿載珍稀香料的船隻來往于地中海上,直抵地中海東部的累范特地區各港口。這些港口的名字雖然讀起來都很繞口,但經常出現在古典詩歌之中。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倆的生活中還可能有某種浪漫的事情。但阿伯特僅僅是一個做葡萄乾生意的小商人,他掙的錢恐怕只夠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維持她引人注目,甚至有點兒慷慨的生活。由於他要在辦公室內忙著自己的生意,所以在星期二下午六點之前,他從不在福雷斯特夫人的聚會上露面。他回家的時候,最重要的客人們已經離開了。客廳里只剩下了三四個福雷斯特夫人最親密的朋友在隨便而詼諧地談論著那些已經離開的客人。當他們聽到大門響起了阿伯特開門的鑰匙聲時,他們才同時意識到時間已經太晚了。當他遲遲疑疑地推開大門,一臉和善地向客廳內張望時,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立時露出燦爛的笑容,迎上前去。
「難道三十五年的忠誠就一文不值嗎?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另外一個男人,阿伯特。我習慣跟著你了。沒有你的話我會不知怎麼生活下去的。」
羅斯·沃特福德輕輕地笑了笑,但其他人依然一聲不吭。福雷斯特夫人臉上一片冰冷,微笑被凍結在嘴唇上。阿伯特失言了。
但克利福德·波賴斯頓也就是隨口問了這個問題。他曾經寫過一本關於波德萊爾的姑姑在婚姻方面的書。這本書吸引了所有對法國文學感興趣的人的關注。而眾所周知的是,他自己在透徹地研究了法蘭西精神后,也大量吸取了高盧人的敏捷和高盧人的智慧。他對阿伯特的否認根本不予理睬,而是很快就告訴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說他最終發現了阿伯特的秘密。他說阿伯特愛好集郵。自那之後,他只要見到阿伯特就會這樣問道:
在《伍德·威爾遜頌》這首詩中,也有許多華美的篇章。但令我感到遺憾的是,由於她對這個優秀男人的情感發生了變化,作者決定不再出版這本詩集了。但我認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優秀的作品是她的散文。她寫了好幾部散文集,而且相互有關聯。這些散文集的書名分別是:《蘇塞克斯的秋天》《維多利亞女王》《死亡》《諾福克的春天》《喬治時期的建築》《德佳吉列夫先生》《但丁》。她也寫作一些雜文。這些雜文的字裡行間充斥著淵博的學識和豐富的想象,寫的都是十七世紀耶穌會教士的生活和關於百年戰爭期間的文學的文章。正是她的這些散文使她贏得了人們的盛讚,使她成為本世紀英語文學最偉大的大師之一。她認為自己的寫作風格既鏗鏘有力,又活潑風趣;既精雕細琢,又淺顯易懂。她認為這是自己寫作上的長處。只有在她的散文中才能窺見到她怡人但克制的妙筆,其幽默的語言讓讀者對她的作品愛不釋手。她的作品中不僅是想法幽默,用詞幽默,更微妙的是,她用的標點符號都很幽默。在突發的靈感下,她發現連接符也能產生喜劇效果。她在自己的作品中大量使用了這種修辭方式,效果絕佳。如果您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而且幽默感又很強,那您見到她作品中horse-collar(馬軛)這樣的用法一定不會一笑而過,而會咯咯地笑個不停;您的文化層次越高,您就會笑得越厲害。她的朋友們都說,她這種幽默使其他形式的幽默都顯得粗俗和誇張了。有好幾位作家都曾試圖模仿她的這種寫作手法,但都無功而返。無論人們如何評論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但一定要承認,她確實能將連接符應用到極致,從中挖掘出所有的幽默元素,而且她在這方面的才能別人只能望塵莫及。
「我這輩子就沒有讀過一本偵探小說,」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說道,「我曾聞聽在紐約有一個叫巴恩斯的人,別人告訴我說,他寫了一本書,書名叫《雙輪馬車的秘密》。但我從未讀過這本書。」
「你好呀,親愛的,」阿伯特快活地打著招呼,「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說道。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伸出手來以防有人打斷她的話,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任何一點兒想要說話的想法。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對丈夫的評價還沒有完。
但如果提到桌上的雪茄,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就會喜形於色。
「我這話非常認真。」
就如同許多嚴肅的愛國者一樣,她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決定先觀望形勢的變化,不明確表達自己的政治立場。後來,當工黨佔了上風的時候,她斷然轉向工黨。如果她如人們所預料的那樣,能夠應邀成為工黨在議會中的一員,她將毫不躊躇地接受這個議員的職務,進入政壇,成為受壓迫的工人階級的捍衛者。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微微一鞠躬,坐了下來。
「哦,但我知道你還喜歡再喝一杯。我來親自給你倒茶。」
「您決定這樣做了嗎,福雷斯特夫人?」
「你必須回答,」她繼續說道,「你必須回答。沒有誰比你更了解我了,阿伯特。這個髮型適合我嗎?」
「真像莫里哀和他的廚師。」沃特福德小姐說道。
至少有兩分鐘的時間她扭過頭去不瞅他們。她就這樣瞧著空蕩蕩的壁爐。然後,她站起身來,挺直了腰板,面對著眾人。
「如果您這件事辦得高明的話,您肯定能在明天晚上與他一起回到這個家裡。」羅斯·沃特福德輕輕說道。
「豈止好幾百本。」阿伯特插言道,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咱倆結婚已經三十五年了,親愛的。這個時間太長了,確實太長了。你是一個好女人,當然是指你這個人而言。但你不適合我。你是個文學家,而我對文學一竅不通;你是個藝術家,而我對藝術一無所知。」
布爾芬奇夫人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以前看到她時,她都是穿著一件有印花圖案的衣服,上面罩著一件大圍裙。而現在她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透孔織料的女式絲綢襯衣,下穿一條黑色裙子,腳上穿著一雙帶有銀色搭扣的漆皮高跟鞋。她大約四十五歲年紀,頭髮有點兒紅,臉頰也帶點兒紅暈;她長得並不漂亮,但顯得豐|滿和慈善。她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想起了過去一位荷蘭大畫家的畫。這幅畫的風格歡快,畫面上的人物是一位自負的女僕。
「為什麼您要問今天是否有禮拜活動?」她問道。
「哦,如果你們喜歡這些雪茄的話,那你們一定要感謝阿伯特。雪茄都是他親自挑選的。我只知道他對雪茄是絕對的行家。」
布爾芬奇夫人不計較結不結婚的形式。但如果您能跟我離婚,她會嫁給我的。我希望您能對新廚娘感到滿意。她有前僱主證明她才能的介紹信。為了您的方便起見,我將我與布爾芬奇夫人的住址告訴您:東南區,卡寧頓大街411號。
「親愛的,我不可能再與你一起生活了,這一點是沒有任何疑問的。」阿伯特語氣非常友好地說道。
「我要把偵探小說提升到藝術的層次上來。我在海德公園散步時突然產生了這個想法。這是一部描寫一樁謀殺案的小說,我將在最後一頁上揭出謎底。我將用完美無瑕的英語寫這部小說。寫這部小說的想法來的有點兒晚了,我應用連接符能力已經耗盡了。所以這部小說我要用句號來寫。還沒有任何人探索過句號的幽默用法,我將要做一次嘗試。」
「這也太可惡了,」她喊道,「太可惡了!太可惡了!」
「這不是帶傢具的出租屋,太太,」布爾芬奇夫人答道,「所有的傢具都是我自己的。我是一個非常喜歡獨立的人,我一直想要有一間屬於我自己的房子。因此,無論我是否有工作,我都保留著這幾間屋子。因此,我總是有自己的窩可以回來。」
「我現在就走,」她低聲自語道,「我要到茵夢湖島去」。https://read.99csw.com
「你是一個偉大的作家,這我從來都不否認。但事實上我並不喜歡你寫的書。」
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那些雋言妙語從阿伯特的耳朵中穿過,就像水從鴨子背上滑掉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現在已經不指望自己能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了。他只是擺出一副在聽的樣子罷了。哈利·奧克蘭是一個全能評論家。他就持不同的看法。他說,這些雋言妙語全都進入阿伯特的腦子裡了。他認為這些話語太妙了,不能放走。但他可憐的腦袋裡本來就滿是漿糊了,現在又灌進了這麼些東西,他無論怎樣拚命琢磨這些話的意思,也還是摸不著頭腦。當然,在倫敦城裡,他一定吹噓他認識很多名人。也許在這個城市裡,人們還把他視為非常有知識和學問的人,一個思想理論的權威。人們聽他談論這些的時候,一定有一種非常神聖而莊嚴的感覺。哈利·奧克蘭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忠誠的崇拜者之一。他曾模仿她的風格寫作了一篇既文采飛揚又語義朦朧的散文。他五官端正,長相可以稱得上英俊;但頭髮老長,而且亂蓬蓬的,就像是一個聖塞瓦斯蒂安人一頭撞翻了一桶生髮劑后的結果。他非常年輕,還不到三十歲,但卻正在對藝術感到有點兒厭煩了。他時不時地聲稱要轉行去搞體育評論,到那個領域去施展拳腳。
他的眼光閃了閃。
「老太婆,咱倆相處得還很不錯吧,是不是?」
「我們這些知識分子,」她說道,「有過於排斥異己的傾向。我們對抽象的事情很感興趣,而無心關注具體事務。有時我想,我們過於脫離熙熙攘攘的世間人事了,過於高高在上了。你們沒有感到我們對於人間世事的冷漠態度有些危險嗎?我將永遠對阿伯特感激不盡,因為他讓我與普通人保持了聯繫。」
「他肯定是美食和美酒方面的專家。」
福雷斯特夫人看看她的朋友們。她看到羅斯·沃特福德的眼睛里已經有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了;在奧斯卡·查爾斯乾癟的臉上,露出的是一副古怪的表情。有一剎那她真希望自己不告訴他們這件事就好了。然而西蒙斯了解這些文學圈內的人,他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們。
客廳里出現了一陣由於驚愕而產生的喘息聲,然後就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站在茶几後面的沃倫小姐突然噎住了。這位一向不吭聲,也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一句話的沃倫小姐,這位足有三年的時間每周都出現在這間客廳內,而所有客人都對她視而不見,就是走在大街上也不一定能認出她來的沃倫小姐,她突然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眾人大吃一驚,就像中了魔法一樣,同時轉身朝她望去。他們的感受一定同巴蘭發現他騎的驢突然張口說話時的感受一樣。她的笑聲簡直就是在尖叫。這種情景真讓人感到恐怖,就像屋裡的桌椅沒有任何預兆而驟然在地板上跳起舞來那樣使您目瞪口呆。沃倫小姐想要控制自己不笑,但她越是想要抑制自己,她的笑聲就越大。她抓過一方手帕塞進嘴裏,急忙跑出客廳。客廳的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毫無疑問,」他繼續說道,「您是我極為尊敬的人,我認為您在文學界具有無人可取代的位置。您代表著某種脫俗的東西。您從來不為了骯髒的金錢而出賣自己的節操。您一直高舉著純文學的旗幟。您一直想著能成為一名國會議員。我自己對政治所知不多,但成為國會議員無疑能為您的作品起到很好的宣傳廣告效應。如果您能進入國會,我敢說我可以為您安排一次以國會議員身份在美洲大陸的巡迴演講。我敢說,這樣的話您就會大獲成功。甚至那些從不讀書的人也會對您的書尊崇備至。但眼下擺在您面前的問題是,您不能出這個丑,成為眾人閑談的笑柄。」
「你!」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相信自己追隨者們的判斷,對那些風言風語不予理睬。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能成功地創辦類似於十八世紀法國沙龍一樣的聚會。在我們這個尚未開化的國度,這可是一個從未有人成功過的先例。被邀請「在星期二吃個點心,喝杯茶」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這已經成了文學圈子內的共識。當你來到這間樸素而幽暗的客廳內,坐在齊本德爾式椅子上,你會不由自主地感覺自己彷彿正處在文學歷史的殿堂中。美國大使就曾經對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這樣說過:
「我想跟你單獨談談,阿伯特。」她坐下后說道。
布爾芬奇夫人猶豫了片刻,然後將門全部打開。
「我的建議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應該在明天就去見他。幸運的是,我們有他居住的地址。您要去勸他重新考慮自己的這個決定。我不清楚在這樣的場合一個女人該說點兒什麼,但福雷斯特夫人擁有智慧和想象力,她肯定能找到適當的話說。如果福雷斯特先生提出任何條件,您都要接受。您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來使他回家。」
「我並不生你的氣,我只是感到好笑。但玩笑畢竟是玩笑,不能開得太過。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我要寫一部偵探小說。」
「您為什麼不寫一部驚心動魄的偵探小說呢?」她問道。
我解釋說,我有點兒昏了頭。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繼續盯著我不放。她的目光讓人無法抵擋。
「您知道自己對文學的熱愛不如我。」他說道。
她看得出來,她對「集郵家」的態度讓朋友們欽佩得五體投地。
由於阿伯特有些令人厭煩,因而在某些人看來,福雷斯特夫人的午宴與她的茶會相比,略顯遜色。雖然福雷斯特夫人完全明白這一點,但她認為,阿伯特應該出現在客人們面前,這樣就能說明這個家還有一個男主人。所以他就出現在了每個周六的午宴上(至於其他時間,他都很忙)。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認為她丈夫如果出現在這些歡快的場合,對她的自尊是個打擊。她絕不會出於疏忽而讓外界知道,她有這樣一個與她在智力上差距如此之大的丈夫。也許在無數個夜深人靜不眠時,她會自問,自己怎麼會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呢?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也對她從不談論家裡的事感到困惑。他們說這樣一個優秀的女人竟然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他們相互打聽,她怎麼會想起要嫁給他。然而令他們感到絕望的是,回答者們(大多數是獨身人士)說,沒有任何人能夠知道一個人為何要嫁給另一個人這類問題的答案。
「我怎麼知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點兒乖戾地答道,「我從來就沒有認真看過她一眼。雇僕人都是阿伯特的事。她只被領過來見過我一面,我只是聞聞她身上的氣味是否符合我的要求。」
「好吧,親愛的,你想要對我說什麼呢?」阿伯特問道。
「他一定是一個很能幹的經理。這樣的話,他只有這點兒收入,您也就無法指靠他分給您多少了。聽我的建議吧,您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想辦法讓他回來。」
「如果您喜歡開玩笑,」她說道,「我希望您能跟我的客人們開,但不要跟我的女傭開這樣的玩笑。沃倫小姐會給您倒茶的。」
「我知道您不會介意坐在阿伯特身邊,對嗎?」
「這樣的開頭沒有品位,」阿伯特說道,「我更喜歡開頭就是一個頗有身份的家庭律師,一臉的絡腮鬍子,掛著金錶鏈,外貌寬厚,他躺在海德公園裡,已經氣絕而亡。」
這封信落在了她與西蒙斯的腳下。她的經紀人將信撿起來遞給她。她不接這封信。
「福雷斯特夫人,與您在一起喝杯茶真是一種頭腦的享受。讓我回味無窮,流連忘返啊。」
「福雷斯特先生已經走了,夫人。」女傭回答道,好像對這個問題感到很突然。
我猜很少有人知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創作《阿喀琉斯雕像》一書的動機是什麼。由於這本書已經被稱為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小說之一了,因此我想,如果我把這部小說創作時出現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做一個簡要的陳述,對於所有以嚴肅的態度來研究文學的大學生們而言,肯定極為有趣。確實,誠如文學評論家們所言,這是一部永生的傑作。而我下面的記述則可以在無所事事時供消磨時間之用。也許將來的歷史學家們在編纂我們這個時間的文學編年史時,可以將之作為一個可供參考的野史資料。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臉上依然帶著熱情和有點兒金屬般光澤的微笑。她已經決定要看輕這件事。依她的價值觀來看,這個場面有些滑稽。阿伯特看了看布爾芬奇夫人,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要是這樣的話,你的身材也太難看了一點兒,阿伯特。」布爾芬奇夫人插嘴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吃驚地望著她。
「這很有趣嗎,親愛的羅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點兒尖刻地問道。
誰也沒有答話。客廳里又是一片沉寂,而且非常沉重,有一種不祥之兆。突然,西蒙斯先生扔出了一枚炸彈。
「我今天與我的商業夥伴們討論了這件事,他們表示願意買下我的全部股份。這樣他們當然要受到一點兒損失了。一切都辦妥之後,我就會每年有九百英鎊的收入。我們是三個人,這樣每人每年就能分到三百英鎊了。」
「他不干涉我的事情。他憑直覺就能知道我什麼時候不願受到打擾。真的,經過仔細斟酌后,我發現他在這個家裡給我幫了很大忙,而絕不是累贅。」
「我將我的所有菜譜都留給了新廚師,太太。您只要告訴她午餐要幾道菜就行了。她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的,」布爾芬奇夫人說道,「她為人非常可靠,她的面點手藝比我所知的任何廚師都要高。」
開門的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女孩。她大約十五歲的樣子,細長的腿,頭髮亂蓬蓬的。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聳了聳肩膀。她一臉憤怒。但西蒙斯在椅子上舒服地蹺起了二郎腿,還點著了一支煙。
「你當然知道這件事荒唐透了,阿伯特。我想你一定是腦子出了什麼毛病。」
「我一直對你們說,他有自己的長處,」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答道,彷彿她正在責備自己一樣,「你們大家都嘲笑他。我告訴你們我欠他很多情時,你們都不相信我的話。」
「您好,很高興見到您,」他就像對一個老朋友一樣親切地問候道,「近來都好吧?」
「這可真是一場大災難!」沃特福德小姐大聲說道。
「這裏的人都是您的朋友,我們肯定會慎言這件事的。」
「葡萄乾的生意收入如何?」
「那我送您下樓,」布爾芬奇夫人說道,「地毯上有很多破洞,一定要當心別絆著了。」
「哦,您一定要剪,一定,」哈利·奧克蘭連聲說道,語調中帶著他特有的男孩的熱情,「您要是剪了,看起來一定非常棒。」
「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可以吧。」布爾芬奇夫人答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依然是一臉燦爛的笑容,客廳內的客人們都認為她非常依戀她的丈夫。
「這點兒錢我怎麼生活?」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喊了起來,「我要維持我的身份,可這根本不夠。」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一言未發。
「他的喉嚨被人割斷了?」布爾芬奇夫人急切地問道。
「真想不到你會這樣想,親愛的。」
「太好了,」西蒙斯一面贊道,一面站起身來,「我明天回家的時候要注意觀察點兒路面,希望能看到您和福雷斯特先生像一對斑鳩一樣,肩並肩地走著,卿卿我我的情景。」
他瞥了一眼其他人。他的眼珠斜向一邊時就更像是個魚一樣的怪物了。
沃倫小姐按了下電鈴,女傭馬上出現在客廳門口。沃倫小姐走過去低聲跟她說了些什麼,以免打擾客廳內的談話。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生氣地停下自己的話頭。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並沒有理會這句不當的插言。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前那種和藹可親的目光全然不見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臉色一下陰沉了下來,但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耳邊突然響起了剛才沃倫小姐發出的莫名其妙的笑聲。她的笑聲如此肆無忌憚,以至於她不得不跑出了房間。
「我明白你的意思,阿伯特,」布爾芬奇夫人說道,「他是一個知道某項九九藏書關鍵秘密的人。」
「不,他的背後插著一把匕首。一個一身清白的中年紳士的謀殺案對讀者特別有吸引力。想到我們中間最清白的人也有自己的秘密,讀者就會感到非常欣慰。」
「布爾芬奇夫人是誰?」
「親愛的,你可是一個著名作家呀,你文筆流暢,著作頗豐。」
「您必須讓他回來。」
聚會到此結束。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沒有去剪短髮。事實上,這個話題就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請您息怒,夫人。是新廚師的箱子,」女傭答道,「搬運工在把箱子搬進屋的時候將箱子掉在了地上,因此廚師就跟他吵了起來。」
「哦,你們這些可憐的人,怎麼就沒有讓僕人給你們上茶呢?」她興奮地大聲說著,「我不知道現在具體是幾點鐘了,但我知道我回來的有點兒太晚了,讓你們擔心了吧?」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停了下來,皺了皺她高貴的眉頭,臉色有些陰沉。
「很好,親愛的,」阿伯特說道,「我服從你的決定。但你再仔細考慮一下寫偵探小說的事。」
「也許是這樣吧,」他答道,「我唯一擔心的是,你身材高大,體態端莊,如果再留著短髮,別人會不會認為……這樣說吧,希臘各島嶼上燃燒著薩福的愛,飄揚著薩福的歌聲。」
「這個問題必須出個結論,」她的語氣幾乎是有些故作調皮,「就這個問題阿伯特也許要發表點兒看法。讓我們也聽聽他的觀點。」
他們只能回答說很高興這樣的安排。如果有人臉上明顯露出了不悅的神色,她就會開玩笑似的在他的手上拍一下,說道:
「那麼,福雷斯特先生在哪裡?」
西蒙斯不懂拉丁語,所以上面這句話他自然也就不明白具體是什麼意思。如果他懂的話,他很可能會被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這句話所感動。他清了清嗓子。
「你的意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奉承地說道。
「但你對讀者也要公平,親愛的,」阿伯特說道,「當我懷疑兇手是秘書或有身份的貴婦時,結果兇手卻是一個二等男僕,他只會說馬車備好了這一句話。這種結局總是讓我煩惱不已。你盡可以讓讀者迷惑不解,但不要把他們當成傻瓜。」
「我非常喜愛一部優秀的偵探小說,」布爾芬奇夫人說道,「如果小說的開頭就是一個穿著晚禮服的貴婦趴在書房的地板上,她一身珠光寶氣,背上插著一把匕首,那我就知道自己選對了書,這部小說一定很好看。」
「您集郵嗎?」
「阿伯特也負責為您安排午餐的菜譜嗎?」
「你說什麼?新廚師是什麼意思?」
「她終於回來了!」沃特福德小姐喊道。
「您這樣誇我可讓我不好意思了。這些不是我的功勞。您應該表揚布爾芬奇夫人。」
「這個主意不錯,」阿伯特說道,「這個主意太好了。」
話題是討論何時女人開始時興短髮,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是否應該剪一個牆面板式短髮髮型。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是一個外表很有權威性的女人。她骨骼粗大,皮肥肉厚,只是她身材非常高大才沒有顯得過於臃腫。儘管如此,她給人的感覺依然是風度翩翩。她的臉盤比一般人要略大一些,這讓她的容貌顯得有些陽剛和睿智。而她也確是人如其貌。她的皮膚很黑,讓你不禁會想,她的血管中也許還流淌著一點兒黎凡特人的血液。她自己也承認,她有時想,自己的詩狂放不羈的特徵說明,自己一定是有點兒吉卜賽人的基因。她的眼睛很大,又黑又亮;她的鼻子很像惠靈頓大公,但肉要多些;她的下巴很寬,顯得非常剛毅;她有一張大嘴,厚厚的紅嘴唇一點兒沒欠化妝品的情。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從不屈尊去擦點兒口紅。她的頭髮呈灰色,又粗又硬。她將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使她的身材顯得更加高大。單從外表上看,她雖說還不至於讓人感到害怕,但絕對是氣勢逼人。
「我對布爾芬奇夫人一點兒也不了解,只知道她是個非常受人尊敬的女人。但現實情況是,一個男人與他的女廚私奔了,這肯定會讓他的妻子成為眾人閑談的笑柄。如果他要是同一個女演員或貴夫人私奔,我敢說對您就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但他現在是跟一個廚娘私奔了,這樣您就完了。用不了一個星期,整個倫敦城內都會傳遍您的笑話。對一個作家或一個政治家而言,最致命的就是成為眾人奚落的對象。您必須把您的丈夫找回來,而且必須儘快把他找回來。」
唯一表示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聽到了這句話的跡象就是,她一副凄慘之態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一隻訓練非常有素、非常有教養、非常懂禮貌的波斯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厲聲說道,使沃特福德小姐不敢再放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陰暗的樓梯間向上走去。樓梯的地面上鋪著破舊的地毯。她慢慢向上走著,不想讓自己喘不上氣來。快到二樓的時候,一扇門打開了,她認出了她的廚娘。
「收入不多。阿伯特告訴我,他一年大約能掙一千二百英鎊。」
阿伯特身高中等,但人們只在提起他妻子的時候才會想起他,而他妻子又是個身高體胖的女人,也許是這個緣故,所以人們才會認為他是個小個子。他身材消瘦,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要大不少。這一點倒是與他妻子相同。他留著一頭短髮,頭髮稀疏,而且全都白了。他的八字鬍又短又粗,也已經全都白了。他的臉盤窄窄的,布滿了皺紋,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徵。他的一雙藍眼睛可能曾經很漂亮,但現在卻只有蒼白和疲憊。他的衣著總是非常整潔。他總是下穿樣式不變的黑白條紋褲子,上穿一件黑色外套,扎著一條灰色領帶,上別一枚小小的珍珠領針。他完全不惹人注目。當他站在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客廳里,歡迎那些應邀來參加午宴的客人們時,他就像是一件有紳士派頭的傢具,靜靜地待在那裡,一點兒也不惹人注意。他待人非常有禮。他同客人們握手時,臉上總是顯出禮貌的微笑,讓人心情愉快。
「得了,得了,親愛的,」她回答道,「你心裏非常清楚,如果沒有你,他就什麼都不是,他就無法認識我們。對他而言,能夠結識這麼多我們這個時代最有智慧、最著名的人,那可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我想說的是,阿伯特工作的年頭夠長的了,該自己享受一下了。我以前在克拉克頓買了一所不大的房子。那裡的空氣非常好,環境非常有益健康。我倆可以在那裡安享晚年。那裡有沙灘和碼頭,我們有的是消遣的方式。那裡的人也很好。如果您不干涉我倆,我倆也不會給您找麻煩。」
她走到茶几旁,全然忘了茶已經泡了一個半小時,現在是冰涼了。她為他倒了一杯,然後加上牛奶和方糖。阿伯特說了聲謝謝後接過了茶杯,然後順從地攪了攪。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繼續與客人們剛才停頓下來的談話時,他就悄悄地將茶杯放下,一口未喝。他回家就是聚會行將結束的信號。剩下的幾個客人也都相繼告辭了。但有一次,眾人的談興正濃,談話的內容又非常重要,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堅持讓客人們再坐一會兒。
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並不只是每周舉辦一次茶話會。每個周六,她都會舉辦一個只有八人參加的午餐宴會。她認為這個人數最適合隨便聊天,而且她的餐廳面積不大,無法容納更多人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感自豪的並非是她對英語韻律的掌握爐火純青,誰也無法同她相比,而是她的午餐宴會。她精心挑選自己的客人。如果誰能有幸受邀參加這個宴會,他不僅會受寵若驚,而且簡直有受到供奉般的感覺。這個午餐桌上的談話非常高雅,一般的茶會難以與之相比。客人們離開后大都對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能力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對人性善良的一面更加具有信心。由於她是一個堅定的女權主義者,想要在其他場合會見女同胞,因而在這個午餐宴會她只邀請男賓。她完全理解客人們希望只與鄰座交談的心情,因而避免在宴會的過程中討論公共話題。這樣一來,客人們不僅能夠專心地大飽口福,而且心情非常輕鬆愉快。這裏要指出的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為客人們提供的都是高檔的美酒佳肴和一流的雪茄。從事文學創作的人大都思想意識很高,但生活水準低下。他們總是凝神于自己的思考之中,而不大注意烤羊肉熟沒熟,土豆涼沒涼。他們能喝杯啤酒就感到心滿意足,有時喝杯葡萄酒提提神。但不喝咖啡對他們而言是明智的做法。現在面對著滿桌的美酒佳肴,他們會感到食物過於豐盛了,怎能不心滿意足呢?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對客人們恭維她的宴席總是顯得非常開心。
她要是對別人哪句話不贊同的話,就有一種叫不少人感到狼狽的辦法。那就是反問您說的是不是一個她蠢得聽不懂的笑話。但這個辦法可無法使沃特福德小姐感到尷尬。她是一個一生中經歷了無數風流韻事的女人,但只有一次是真動了感情。而這一次還弄得滿城風雨。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反感她的輕浮,但尚能容忍她。
「我想這可不一定。給那些習慣了陽春白雪的人一個觀賞下里巴人作品的機會,而且還不降低他們的身份,他們不知會怎麼感激你呢。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評論這類作品。」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猛然一驚。
「酒很好嗎?我根本就沒有注意。酒商說什麼酒好我就買什麼酒了,完全聽他的。」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站起身來。她挺直了身子。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非常清楚,我寫的書只給我帶來了名聲,但賣不上錢。出版商還一個勁兒地抱怨,說出版我的書讓他們賠錢了。實際上他們只是為了提高聲望才出版我的書。」
「您可別放過他,他是到這裏來悔罪的。他到我家門口總是問:今天有禮拜嗎?他太滑稽了,是不是?」
「現在我算明白咱倆之間的距離有多大了。」她動聽的女低音微微有點兒發顫,「三十年來你周圍到處都是最優秀的英語文學書籍,可你卻讀了好幾百本偵探小說。」
「我?」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脫口而出,她這輩子第一次使用了語法上錯誤的單數第一人稱賓格。
「哦,福雷斯特先生,最近集郵怎麼樣?」或者問:「自打我上次見到您之後,您又收集了哪些郵票啊?」
她看看坐在餐桌另一端的丈夫。她的眼光變得炯炯有神,就像一隻純種母雞(一隻挑選出來的淺黃色奧爾平頓雞)瞧著它唯一的一隻小雞那樣充滿自豪。於是客人們最終找到了向男主人表示感謝的機會,都急於向他的這一特長表示敬意。客廳里一下變得嘈雜起來。
西蒙斯雖然常年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生意上奔波操勞,但得到的酬勞甚微。不過他認為自己掙錢雖然不多,但都是乾淨的,並不為此而懊悔。而她也留意向任何一個可能銷售文學書籍的人介紹他,用熱情的語言向對方表示感謝。她很驕傲地回想到,《聖斯威森夫人回憶錄》最初就是在她的客廳內拍板決定出版的。結果這本書出了名,賺了大錢。
她的朋友們全都認為,她的這番言論確實是真知灼見,最能代表她長期以來所持有的觀點。也正因為這個緣故,一段時間內,阿伯特在她的密友圈子內成了一個非常有名的「普通人」。但不長時間后,他這個綽號就被人們忘到腦後去了。他後來被稱作「集郵家」。這是一肚子歪點子的克利福德·波賴斯頓給他起的綽號。一天,他為該與阿伯特談點兒什麼而絞盡腦汁,但實在想不出話題來。萬般無奈之下,他隨口問道:
「不客氣地說,這隻說明了你的品位太差。所有最優秀的文學評論家們都一直認為我的作品非常具有魅力,有很強的感染力。」
這次聚會極為成功。工黨的領導人參加了聚會,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與他的關係可以說又近了一步。她現在已經準備完全轉向工黨了。時機已經成熟,如果她要投身於政界,就必須在此拿出決斷了。這時克利福德·波賴斯頓將一個法蘭西學院的院士領進了客廳。雖然她知道他對英語一無所知,但客人對她華麗而清晰文風的恭維還是讓她感到十分滿足。客人中包括美國大使,還有一位年輕的俄羅斯王子。這位王子多虧他那純正的羅曼諾夫血統才使他免於看起來像個男妓。客人中還有一位品位很高的公爵夫人。她最近剛剛與公爵辦理了離婚手續,九九藏書嫁給了一位賽馬騎師。她就像草莓葉,雖然乾枯發黃了,也能讓大家當調味品來用。雖然客人中的文學才俊曾經燦若星河,但現在除了克利福德·波賴斯頓、哈利·奧克蘭、羅斯·沃特福德、奧斯卡·查爾斯與西蒙斯之外,其他人都不來了。奧斯卡·查爾斯個子矮小如侏儒。他雖然年紀輕輕,卻長著一張狡詐的猴子一般乾瘦的臉,而且還帶著一副金邊眼鏡。他在政府部門工作,但業餘愛好文學。他從不為那些六便士一期的廉價期刊寫稿,對一般人都非常鄙夷。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很喜歡他,認為他很有天賦。他雖然一直都表示自己非常欽佩她的寫作風格(正是他給她起了「連接符的情婦」這個綽號),但他說話卻非常尖刻,以至於她都有點兒怕他了。西蒙斯是她的經紀人。他是一個臉盤圓圓的男人,帶著一副特大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起來有些奇怪和變形。看到他的眼睛,你不由得會聯想起水族館中原始的甲殼綱動物。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聚會他是場場不落。部分原因是他真心實意地崇拜她的天才;部分原因是他發現,在她的客廳里可以發現潛在的客戶。
「如果人們能夠同我共進午餐,我就會感到莫大榮幸,」她說道,「我只能儘可能給他們上好吃的,這樣才公平。我要讓他們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或者也不如你,」西蒙斯繼續平淡地說道,「我們大家都持這樣的觀點,您代表了目前文學界的最高水平。無論是散文還是詩歌,您絕對都是一流。您的寫作風格——好吧,不說了,人人都知道您的寫作風格。」
「上帝會安排好的。」她的話音冰冷之極。
「不喝了,謝謝,親愛的。我在辦公室喝過了。」
「Et tu, Brute。」
然後,他會將客人領到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站著的地方。她會背對著窗戶,一臉笑容地走上前來,對客人表示熱烈歡迎。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昂首挺胸,但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樓梯。當布爾芬奇夫人推開大門,問她是否需要叫輛計程車時,她搖了搖頭。
「夫人,您的聚會就如同您本人一樣,既美麗又聖潔。」
布爾芬奇夫人想要改換一下工作,決定離開。而她要走,我也就不想在這個沒有她的家裡繼續待下去了。我再也受不了這些文學的熏陶了,我討厭死藝術了。
「布爾芬奇夫人長得什麼樣?」
「這也就是最初我與科琳走到一起的原因。當我讀完一本小說后,我就把這本書傳給她看。」
「那她可真了不起。但您不會要讓我相信,這些葡萄酒也是她釀造的吧?」
「你愛這個女人嗎?」
「還感激,不罵我就謝天謝地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若有所思地低語道。
親愛的: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點兒氣餒了。布爾芬奇夫人的話無疑是好意,但她這番話將話題改變了。本來談的是感情層面的事,現在卻進行不下去了。
「什麼亂子都不會有,」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輕輕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只是會打電話叫醫生來就是了。」
「走了?知道了。你可以離開了。」
「那就隨你便了。」
「總而言之,」她聳了聳有點多肉的雙肩,開玩笑地說道,「我不會自己去組建一個黨。」
「大家別著急,我有一樣非常奇妙的事情要告訴你們。我有了一個靈感。為什麼歪門邪道更迷人呢?」
「還是一個非常溫暖舒適的小窩。」阿伯特說道。
「我沒有說把他帶回來呀,我說的是,讓他的心回來。」
西蒙斯先生把他的眼鏡推高到腦門上,將信緊貼在眼前,讀了起來。
他拔腳離開了。其他人生怕自己被留下來,一個人陪著情緒激動的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也都一塊隨他而去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居住的公寓離大理石拱門不遠。這裏位置很好,房租便宜。她的公寓套房中臨街有一間堂皇的客廳,一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用的卧室,十分寬敞;一間背街的餐廳,略顯陰暗,挨著廚房還有一間狹小的卧室。這間卧室歸阿伯特·福雷斯特先生使用。他還負責付整個公寓的租金。就在這間堂皇的客廳里,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每個星期二下午都要與她的朋友們聚一聚。她家的布置既樸素又簡潔。牆上壁紙的圖案是由威廉·莫里斯親自設計的,牆上掛著用普通的黑色木框裝裱的裝飾畫。這些畫都是採用金屬版印刷法印製的。當時的金屬印刷法還比較便宜。室內除了那張卷蓋式的書桌外,其餘的都是齊本德爾時期的傢具。這張桌子出於路易十六時期,與其他傢具也很相配。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就在這張書桌上進行她的寫作。這一點會向所有第一次來拜訪她的客人們進行介紹,而且很少有人看到這張書桌而不感到心情激動。客廳內的地毯很厚實,但光線稍顯陰暗。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平時就坐在一把直背老式靠椅上。這靠椅上套著紅色錦緞的椅套,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惹人注目之處。但這把椅子是客廳內唯一舒適的座位,她獨自坐在這裏,在一幫客人中頗有幾分鶴立雞群之感。一個無法讓人猜出其年齡的女人將茶端了上來。她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沒有人來介紹她是什麼人。但她無需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吩咐,主動承擔了為每個客人倒茶的煩人工作,因此也就有了與每個客人交談的機會。應當承認,她的談吐不俗。雖然她說話的語氣欠生動,發出的重音難以聽清,因而讓人有一種缺乏幽默感的印象,但她談話的內容非常廣泛,且有根有據,讓人感到頗受啟發,十分有趣。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通曉社會科學、法律和宗教。她博覽群書,記憶驚人。她非常善於引經據典,隨口就是一句箴言,顯得非常睿智。在三十年的時光里,她結識了很多名流,因而知道許多逸聞趣事。但她並不炫耀這些故事,只是偶爾說說,免得遭人反感。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一種能吸引各式各樣人的本事。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了。在她的客廳里,你能同時見到一位前首相、一位報社老闆和派往某個世界一流大國的大使。我總是認為,這些大人物們到她這裏來是為了能結識一些放蕩不羈的文化人;這些波西米亞人現在衣著整潔,大人物們完全不必擔心他們會弄髒了自己筆挺的西裝。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對政治非常感興趣,我就親耳聽一位內閣大臣坦率地對她說,她的理解能力堪比男人。她一直反對婦女擁有參政權。但當婦女們最終還是獲得了這種權利后,她竟然也偶爾有了參選議員的想法。她感到為難的是,不知道該選擇哪個黨派。
「我坐有軌電車。」
這樣一位傑出的作家,且公認其作品文筆優美,情節曲折,卻不為普通民眾所知,這真是醜聞一宗。在美國,她幾乎完全不為人所知。雖然卡爾·范·韋克滕先生曾經發表過一篇文章,對公眾的遲鈍予以怒斥。但公眾依然是麻木不仁。她的代理人是她的一個熱烈崇拜者。此人逼迫一位美國出版商出版她的兩部小說。說如果不出版她的書,就拒絕為他提供其他他急迫需要的書稿(這些書無疑都是些垃圾)。因此,這兩本書才得到了及時出版。報界對這兩本書的評價頗高,這說明美國的文化精英們充分認識到她的文學天才。但在她的第三部小說出版之前,美國的出版商們還是以出版商一貫粗魯的口吻告訴她的經紀人說,把錢用於出版她的書,還不如拿這些錢去買幾瓶杜松子酒喝呢。
阿伯特從不啰里啰唆地讓人感到厭煩。他從不拉著你講一些沒完沒了的故事或讓人不得要領的笑話,他不會糾纏你講一些陳腐的事。他只是非常乏味,就像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而已。克利福德·博萊斯頓是一名頗受法國浪漫主義文人們推崇的著名作家。他曾說過:阿伯特剛剛走進一間屋子,可你探頭向房內張望,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看到。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都認為這句評語說得太妙了。羅斯·沃特福德也持這種看法。她是一個著名小說家,一個最無所畏懼的女人。她壯著膽子將這句話告訴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她雖然假作生氣的樣子,但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浮出了微笑。她對阿伯特的態度使朋友們對她更加敬佩。她對朋友們說,無論他們內心裡如何評價阿伯特,他都是她的丈夫,他們都應該對他表現出應有的禮貌。她本人對待她丈夫的態度也讓人感到欽佩。只要他偶爾開口說點兒什麼,她總是面帶喜悅地認真傾聽;當他遞給她一本她想要的書,或遞給她一支鉛筆,以將她突然而至的靈感記下來時,她總要說聲謝謝。她也不允許她的朋友們直接無視他的存在。她是一個為人處世十分老練的女人,知道自己如果總是將他帶在身邊,會給他人帶來諸多不便。因此,她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外出。但她的朋友們清楚,她希望他們一年內至少要有一次邀請他去赴宴。當她要參加一個大型宴會並發表講話的時候,他總是陪在她的身邊;如果她要進行一場演講,總是留意在主席台上要有他的一張坐席。
「你想說的事情關係到我,也同樣關係到布爾芬奇夫人。我想她最好也能聽聽。」
「您不坐下嗎,太太?」布爾芬奇夫人說道,同時麻利地將一把椅子上的灰塵撣了撣,推了過來。屋內有好幾把這樣的椅子,都套著紫紅色的椅套。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大吃一驚。要不是她靠著壁爐架站著,她肯定會向後踉蹌兩步。
「那您今後怎麼生活呢?」
阿伯特
信讀完了,沒有一個人吭聲。西蒙斯先生又將眼鏡推回到鼻樑上。儘管他們都是些聰明絕頂的人,通常都能找到適當的話題進行交談。但此時此刻,誰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可不是那種輕易就能安慰的女人。誰都不願意因為說點兒套話而受到她的奚落。最後還是克利福德·波賴斯頓勇敢地站出來說了句話,使眾人擺脫了尷尬的局面。
就我而言,她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物。想要進入她那似乎位於雲端之上的交往圈子,我必須先喝上一兩杯雞尾酒給自己壯壯膽。說實在話,我認為自己永遠也不可能成為這個圈子中的一員。因此,一天下午,我來到她家門口,我本該對開門的女傭說:「福雷斯特夫人在家嗎?」但我卻鬼使神差地問道:「今天有禮拜活動嗎?」
女傭走出客廳。沃倫小姐又緩步走到茶桌旁。雖然誰也沒有說要倒茶,她還是機械地倒了幾杯茶。
自打《阿喀琉斯雕像》一書走紅后,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其他書籍也都紛紛再次印刷出版了(卡爾·范·韋克滕先生又寫了一篇評論文章,堅定但傷心地指出,十五年前,他就曾撰文來喚起公眾對這個傑出作家的關注)。關於這些書的評論文章充斥各大報刊,當然會引起讀者的廣泛關注了。因此,我無需在這裏對這些書再進行介紹了。而且在卡爾·范·韋克滕先生已經寫了兩篇精湛的評論文章后,再對這兩部小說發表評論文章肯定也是拾人牙慧。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很早就開始從事寫作了。當她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時,她就出版了她創作的第一本書(一系列輓歌的合集)。自那以後,每隔兩三年她就推出一部新著,不是詩集就是散文集。她將自己的文學作品當作藝術來看待,因此絕不為了湊數而瞎編亂造。當《阿喀琉斯雕像》完稿時,她已經五十七歲了,據此可以推斷出,她出版的作品數量相當可觀。她一共出版了六本詩集。而且都是以拉丁文作為這些詩集的書名,如《法利埃》(Felicitas)《和平之海》(Pax Maris)和《銅管樂三重奏》(Aes Triplex)等。所有這些詩集的內容都非常嚴肅。她追求的是作品的藝術性,摒棄了那條輕佻、荒誕之路。她的寫作始終保持著輓歌的特色,十四行詩代表著她的寫作風格。而她作品的最大特點是大量採用了頌歌體裁,一種現今有點兒被人們所遺忘了的詩體。可以斷言,她的頌歌《致法利埃校長》有資格入選任何英文詩集。這首詩不僅節奏鮮明,而且栩栩如生地描繪出法蘭西那片可愛的大地,因而飽受人們的讚譽。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用回憶三部曲《杜倍雷》描繪了杜·貝萊記憶中的法國盧瓦爾河谷地區,描繪了法國的沙特爾城及城中窗戶都鑲嵌著寶石的大教堂,描繪了法國普羅旺斯地區生機勃勃的各城鎮。她在這部散文集中使用的語言充滿深情,因為布洛涅地區是她在法國所到過的最偏遠的地區。她婚後從英國的馬蓋特乘坐輪船到這個地區進行過短暫的旅遊。但她暈船很厲害,而且發現那些海邊勝地的居民居然聽不懂她流利而地道的法語,因而大受打擊。因此她決定不再到這個地方來了,免得自己不僅身體遭罪,而且還要丟面子。儘管她在詩集《和平之海》中多次讚譽這個地方,稱讚這裏的人們勇敢與和睦,但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乘船到這個險惡之地來。https://read•99csw.com
「你剛從城裡回來嗎?」她熱情地問道。儘管她知道除了城裡他不會到其他地方去,但還是這樣問。「喝杯茶好嗎?」
「這就足夠說明問題的根源了。」福雷斯特夫人撇了撇嘴,回答道。雖然她欣賞法國的文學,但她鄙夷法國人的道德標準。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眼眉抬了抬。她丈夫還從來沒有稱呼過自己為「老太婆」,實際上她也不希望他這樣稱呼自己。
「蜜蜂沒有蜂巢棲身也許會死掉;但是沒有了蜜蜂,蜂巢也存在不下去。」
「有許多次都是窗戶上已見晨光了,我才聽到他熄燈的聲音。我不禁自己竊笑,心想:他終於看完了,現在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自己會是個什麼樣子,」她說道,「他對我太重要了。他對我寫的作品有什麼想法我都能看出來,他的批評意見一般來說都非常有用。」
「太太,您不必擔心,我會照顧好福雷斯特先生的,」布爾芬奇夫人和藹地說道,「他會生活得很好的。在我丈夫病逝前的最後三年,我在病床前伺候了他三年。我知道怎麼伺候病人。福雷斯特先生歲數這麼大了,身體也不大好,還不好運動。他當然應該有一項業餘愛好了。我一貫認為一個男人應該有一項自己的愛好。他現在開始愛好集郵了。」
「您的意思是說,我的聚會是一種……」她在尋找一個恰當的單詞,「聖禮儀式?」
「詞用錯了,要用第一人稱的我。」克利福德·波賴斯頓更正道。
「您很幽默。」
「怎麼樣?」他們急切地打聽道,「事情進行得如何?」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同我握了握手就放過了我,但她並沒有放過這個話題。這之後的兩三年內,只要她將我介紹給某個人,她從來不忘了這樣說: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走上前,帶著興奮的微笑與他們挨個握了握手。客人中有西蒙斯和克利福德·波賴斯頓,還有哈利·奧克蘭和奧斯卡·查爾斯。
阿伯特走進客廳,同他妻子握握手。
他們確實知道:他們直接當他不存在。就好像他坐的那個座位上沒有人一樣。而別人忽視他的存在,他卻一點兒也沒有不高興的意思。而這些人卻正在吃著他的,喝著他的。靠福雷斯特夫人的收入她的客人們可吃不上春天的鮭魚和人工催長的蘆筍。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如果他開口說話,也只是吩咐一個女傭去做某件事。如果一個客人他感到陌生,他就會盯著他瞅。如果不是他的目光充滿了童稚之氣,這個客人一定會感到非常尷尬。他似乎在問自己,這個陌生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但他目光平和地仔細觀察後到底得出了什麼結論,他從來也不對他人吐露一個字。如果餐桌上的談話非常熱烈,他就會坐在那裡,一會兒看看這個人的臉,一會兒瞧瞧那個人的面部表情。但他那張瘦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無法知道他對餐桌上那些鬥嘴的離奇理論有何看法。
「但實際情況是,您的書仍然賣不動。」西蒙斯不為所動,堅持自己的看法,「我經營您的書已經有二十年了。坦白地對您說吧,靠賣您的書我根本掙不到錢。我沒有放棄,原因就是我偶爾想要為這些優秀的文學作品去做點兒什麼。我一直很相信您,我曾希望我們早晚能讓公眾接納您的書。但如果您認為可以靠寫這類書賺錢謀生,我不得不告訴您,一點兒可能都沒有。」
「我一直認為拜倫是個非常平庸的詩人,現在看來錯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最後說道。
「我的信還有什麼地方寫得不清楚嗎?」
第二天下午,當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從公寓中出來時,天色已經有點兒暗了。她穿著一身黑色絲綢外衣,頭戴一頂天鵝絨的無邊女帽,儀錶堂堂。她要搭乘一輛從大理石拱門站發車的巴士,坐到維多利亞火車站下車。西蒙斯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了,將到達卡寧頓大街最快、最省錢的乘車路線告訴她。她的外貌不像大利拉,心裏也沒有想著要去迷惑一個男人。到達維多利亞站下車后,她轉乘一輛開往沃克斯豪爾大橋路的有軌電車。車過泰晤士河后,可以看到倫敦的這部分城區嘈雜、骯髒,到處熙熙攘攘,與她居住的城區景況截然不同。但她過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這些車窗外景物的差別視而不見。她看到電車開上了卡寧頓大街,鬆了一口氣。她告訴售票員她要在哪裡下車。下車的站距她要找的房子不遠。她下車后,有軌電車就轟轟隆隆地開走了,將她一個人留在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她感到有點兒轉向,就像是一個東方神話故事中的旅行者,被巨靈神扔到了一個異國他鄉的城市。她慢慢走著,左顧右看。儘管她心中依然充滿著憤慨和尷尬,她還是想到,這件事也可以成為一篇美妙散文的素材。她住的那個小家束縛住了她的感覺,她對這片城區的認識還停留在以往的年代,那時這裏還幾乎是一片鄉村。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從她儲量驚人的大腦中調出一條信息,她現在必須找到卡寧頓大街的這個住址。411號是一排破舊房屋中的一棟,這些房屋距離公路有一段距離。這棟房屋前是一條窄窄的缺乏修剪的草坪;一條鋪著石子的小道通向一個木框門廊,門廊上的油漆大都剝落了,露出了斑駁的顏色。這些,再加上攀附在房屋前面的幾株低矮的攀緣植物,使人感覺這棟房屋就像是一棟鄉間小閣。不遠處就是車水馬龍的公路,使這裏顯得更加奇異,甚至有一種不祥的氣氛。這棟房屋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讓你感到這裏住的是一位女人,她生性快樂,但命運多舛。
「我想你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親愛的,」阿伯特說道,「我的決心是不可更改的。我已經不再年輕了,我需要有人來照顧我。當然,我會盡量多給你一些生活費。科琳希望我能退休。」
「我也正在猶豫,」福雷斯特夫人說道,「但不管怎麼說,一個人也得跟上時代潮流。我身處這個時代之中,不想讓自己顯得落伍了。正如威廉·麥斯特所言,美國人正在領風氣之先。」她一臉笑意地轉向阿伯特。「關於這個問題,我的主子老爺有什麼看法?你持什麼觀點呢,阿伯特?剪還是不剪,這可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呀。」
「好的,夫人。」
儘管阿伯特繼續否認他集郵,但一點兒用處都沒有,這個創意太過機敏,別人當然也要借用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朋友們堅稱他肯定集郵,每次見到他,他們都會問他最近集郵的情況。甚至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也會幽默地稱她的丈夫為「集郵家」。這個綽號就像是一隻手套戴在了他的手上,而他卻摘不掉了。他們有時甚至當著他的面就稱呼他的這個綽號,而他也就默默地接受了。這樣眾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好脾氣。他只是笑笑,一點兒也不生氣。現在他甚至都不對他們的胡亂稱呼表示抗議了。
當然,所有參加了《阿喀琉斯雕像》一書出版的人都還記得這本書暢銷的盛況。印刷工們夜以繼日地拚命印刷,裝訂工們手不停閑地忙著裝訂,但還是供不應求。這本小說出了一版又一版,但無論是在英國還是在美國,都無法滿足書商們雪片般落下的訂單要求。這本書被迅速翻譯成了歐洲所有語言的版本。最近又有人宣布說,可能很快就要有日語和烏爾都語的版本要出版了。但這部小說先是以章回連載小說的形式出現在大西洋兩岸的雜誌中。這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代理商的編輯們的所為。他們急於撈金,但似乎有些過於性急。由這部小說改編的戲劇已經上演,該劇在紐約轟動一時。毫無疑問,當這部戲劇在倫敦上演的時候,也同樣會取得巨大的成功。此外,這部小說的電影版權也拍出了高價。雖然在文學圈內普遍認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這本書獲利的數額可能被誇大了,但毫無疑問的是,她靠這一本書就足以安度晚年,不必再為金錢的事發愁了。
我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我不想在這麼多聰明的客人面前顯得自己很無知。我想此時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恭維的話搪塞過去。
「她的寫作兼有托馬斯·布朗爵士的華美和紐曼大主教清晰易懂的特點。」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道,「同時還有約翰·德萊頓的生動活潑與喬納森·斯威夫特的精確。」
「她是我的廚師。」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微微吃了一驚。但就在此時,一輛有軌電車出現在視野中。儘管身份高貴,她也同其他女人一樣,奮不顧身地跑到公路中間,瘋狂地揮舞著手臂。電車停了,她爬了上去。她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西蒙斯。他一定在家裡等著自己呢。克利福德·波賴斯頓很可能也在那裡。他們也許都在那裡等著自己。而她將不得不痛苦地告訴他們,自己失敗了。那一刻,她對自己的那幾個衷心崇拜者,完全沒有任何友好的溫情感覺。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她抬頭向對面坐著的男人望去,想向他打聽一下時間。但她猛然吃了一驚。坐在對面的是一個中年男士,穿著非常體面。他一臉的絡腮鬍子,非常面善,胸前掛著一根金錶鏈。這個男人與阿伯特描述的那個躺在海德公園,被扎死的男人一模一樣。她不禁立刻想到他就是一個家庭律師。這個巧合真是非同尋常,彷彿命運之神在向自己招手。這個男人戴著一頂絲質的帽子,身穿一件黑色外套和一條黑白條圖案的褲子。他有點兒發福了,塊頭很大。在他身邊放著一個公文包。當電車在沃克斯豪爾大橋路開了有半程的時候,這個男人讓司機停車。她看到他下車後走進一條狹窄而破破爛爛的小巷。為什麼?哦,為什麼呢?當電車駛進維多利https://read.99csw.com亞車站時,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忘了下車。司機不耐煩地提醒她到站了。她突然想起,埃德加·愛倫·坡就寫過偵探小說。她又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她找了個靠裡面的座位坐下,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當車到達海德公園拐角時,她突然打定主意要下車。她不能再這樣坐著不動了。她感覺自己必須走走。她走進公園的大門,緩步而行。是的,有埃德加·愛倫·坡做榜樣,就沒有人可以否認偵探小說的價值。畢竟是他創造了這種寫作風格,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詩歌領域的崇高地位。偵探小說也需要象徵主義手法嗎?別管它。就是被批評為波德萊爾之流也無所謂。走過阿喀琉斯雕像的時候,她停下來幾分鐘,皺起眉頭仔細地看了看。
「我正要說的也就是這個問題。」西蒙斯冷冷地說道。
「你與我在一起不幸福嗎,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語調深沉地問道。
「當然。這是他分內的事。」
但如果奉承過度的話,她就會表示反對。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巨大的身軀微微有些戰慄。她就像一個突然走進一間長滿了洋水仙花的房間的男人,花朵的芬芳讓他如痴如醉,幾乎要站不穩了。但她發慈悲放過了我。
「他對你而言就像是一隻波斯貓。」沃特福德小姐又說道。
「阿伯特與那個廚娘私奔了。」
客人們坐成一圈,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座位居中。他們熱烈地議論著當時各類出名的人物。但必須承認,他們所用的語言多少有些惡毒。臉色蒼白的沃倫小姐在一旁伺候他們已經有兩個小時了。她一直在默默地收拾茶杯。這些茶杯在客廳里東一個、西一個,扔得到處都是。她有一個不太穩定的工作,但總能抽出時間來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沏茶倒水,招待客人。晚上她還過來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手稿打字。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認為自己允許她來效勞,已經是對這個可憐女人的最大關懷了,所以從不為她的這些工作付酬。但她有時將別人白給她的電影票送給這個女人,或者將自己不想再穿的衣服送幾件給她。
女傭離開了客廳。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那張大臉盤上寫滿了困惑。她打開了信。羅斯·沃特福德後來告訴我說,她腦子中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由於布爾芬奇夫人走了,阿伯特害怕他妻子生氣,因此投泰晤士河自盡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讀著信,臉上出現了驚慌失措的表情。
「科琳是我的名字,」布爾芬奇夫人回答道,「我母親是半個法國人。」
「您必須要讓她回來,」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道,「這個女人可是一個無價之寶。她不僅廚藝高超,而且廚藝每天都有新的提高。」
「上帝是靠不住的。」他反駁道。
「怎麼了,福雷斯特夫人?」
她總是身穿暗色調的衣服,衣著非常得體。雖然她的外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知識女性,但她也是一個女人,而且穿時裝也不影響自尊。所以她謹慎地追隨著潮流,衣服的樣式也很時髦。我想,她渴望將自己的頭髮剪成板式短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她認為採取這個行動前最好還是徵詢一下朋友們的意見,不能衝動行事。
外衣掛在牆上的一個挂鉤上,她拿了下來,幫他穿上。她向下拽了拽他的馬甲,免得將衣領頂起來。這個動作顯示,她很熟悉男人服裝的穿著特點。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羅斯·沃特福德說道:
「如果你能給大眾寫點兒驚心動魄的偵探小說,讓他們去思考問題,那麼在他們提高了思維水平的同時,你還能掙到大錢。」
沒有人吭聲,客廳內的氣氛非常尷尬。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四處看看這間小屋。壁爐上有一把水壺正在向外冒氣,爐旁還有一個廚房。壁爐架上擺著一隻大理石座鐘,挨著座鐘的是一個黑色大理石枝狀燭台。屋內還有一張鋪著紅布的大桌,一個碗櫃和一台縫紉機。牆上掛著照片和聖誕增刊夾帶的油畫,這些油畫都鑲在鏡框里。後面還有一扇門,門框上掛著紅色的長毛絨門帘。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閑著無事之時也曾對建築學進行過泛泛的研究。考慮到這套房子的大小,她可以斷定,這扇門肯定通向唯一的一間卧室。布爾芬奇夫人與阿伯特同寢一室,絲毫也不掩蓋他倆的關係。
他對妻子在文學上獲得的聲望非常驕傲,但又竭力想要掩飾。這讓人感到很有意思。他一切只為妻子著想,自己絕不出風頭。當需要他出面的時候,他總是會出現在那裡;當需要他迴避的時候,他總是自己找個借口而躲開。他這種聰明的舉動即使不是有意而為,也是出自他的直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是第一個認識到他的價值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下的這個結論,阿伯特。」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點兒生氣地反斥道,就好像赤道聽到有人喊它叫寒冷的反應一樣,「所有人都知道,我具有高雅的幽默感;沒有任何人能像我一樣,從一個連接符中提萃出那麼多有趣的元素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聲音低沉而飽滿,她正滔滔不絕地發表著議論,而其他人都在認真地聽著。她現在大腦興奮,思路清晰,脫口而出的滔滔話語可以直接列印出來而無需修改。忽然,走廊里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似乎有很沉的東西掉在了地面上,然後就是一陣爭吵聲。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煩躁地聳了聳肩膀。
就在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另一個星期二聚會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對她的文學生涯產生了重大影響。
「卡特,這到底是怎麼了?是房子要倒了還是紅色革命要爆發了?」
無法否認,在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憤憤不平的話語中,有一種高貴的成分。但這些似乎對西蒙斯毫無影響。
「我到這裏來是想做出合理的讓步,以便讓你能夠回到自己的家。但現在我不再有這樣的想法了。你讓我看到咱倆沒有任何相同之處,從來也沒有過。咱倆之間有一道鴻溝。」
阿伯特夫人就跟一匹煩躁亢奮的馬用蹄子撓地那樣用腳撓著地毯,兩隻胳膊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姿勢一搭(不過這種姿勢您有時在賣魚婆撒潑時可以見到),俯視著她那些好奇而極為吃驚的朋友。
「如果我寫偵探小說的話,抨擊之聲會如同千萬塊板磚砸向我。」
「我是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丈夫。我會將您介紹給我妻子的。」
她的客廳內總是有外國客人出沒。如果客人是捷克斯洛伐克人、義大利人和法國人,則這些客人必定都是些著名人士;如果是美國人,哪怕無名小卒也可成為她的座上嘉賓。但她並非一個只結交權貴的勢利小人。在她的客廳里你就很少能看到任何一個公爵的身影。當然,如果這個公爵的地位出現了重大改變除外,她的客廳里也很少會有一個貴族的遺孀。除非這個女人犯了大錯。如離婚了,或者寫了一部小說,要麼就是偽造了支票,等等。這樣她就能博得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同情。她很少與畫家們往來,搞美術的人都少言寡語,見人靦腆;她對搞音樂的人也沒有興趣,這些搞音樂的人如果稍有名氣,你要是請他們演奏一段,他們一般都不太痛快。而且音樂也會成為交談的障礙。人們如果想聽音樂,他們完全可以到音樂廳去聽。就她個人而言,她更喜歡能展現出微妙的心靈之聲的文學。她願意接待作家,特別是經常親切地接待那些毫無名氣、但很有潛力的作家。她對那些擁有天賦的文學新人青睞有加。那些不時到她這裏喝杯茶的著名作家們,在初入文學之路時幾乎都得到過她的鼓勵,她的指點。她的文學地位已經足夠牢固了,絲毫不用擔心他人的妒忌。她也聽到風言風語。說崇拜她的那些頗有天賦的年輕作家們非常羡慕那些對她不感冒的同行,那些具有同樣天賦的作家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任何一個其他人,」羅斯·沃特福德小姐大聲說道,「可以將運用得如此風趣,如此具有諷刺意味,如此帶有喜劇色彩嗎?」
西蒙斯曾暗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如果需要的話,她應該毫不躊躇地應用自己的女性魅力,以將自己迷途的丈夫領回家,圓夫妻的好夢。但她一點兒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她不禁想,如果自己穿著晚禮服來就好辦多了。
「我想他們應該知道我不允許在我家裡出現這樣的喧嘩。沃倫小姐,你能叫用人過來問問,這麼大動靜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我降生到這個世界太晚了。」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嘆道,「我應該活在十八世紀。那時有錢人可是大把地贊助他們喜歡的文人。」
「為了藝術,而不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會允許集郵家開的這場下流玩笑玷污了你們大家的名聲,玷污所有那些我視為善良、真誠和美好的事物。」
「我猜你也讀過了,要不你不會知道我的住址的,對不對?」
「但您每天早上起來做家務的時候肯定能見到她呀。」
「為什麼不會?大眾也想要閱讀優秀的文學作品,但他們不想讀那些枯燥的書。他們久聞你的大名,但沒有讀過你的書。因為你寫的書太枯燥了。事實上,親愛的,你這個人也有些枯燥無味。」
「我也不喜歡你的這些朋友。親愛的,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在你的那些聚會上,我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衝動。我想把我的衣服當場脫個精光,想要看看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
克利福德·波賴斯頓驚訝地抬起了眉毛。自己真是太蠢了,竟然從來沒有猜出,是阿伯特負責安排福雷斯特夫人精美可口的午餐!當然,那些午餐時擺上餐桌的沙布利酒也是出自他的主意了。那些美妙的白葡萄酒入口時涼絲絲的,但又不過涼,恰到好處地保持著原有的酒香和味道。
然後他會就雪茄發表一小段演講。他會講解他選擇的雪茄好在什麼地方,他會對這些雪茄的質量下降表示遺憾。他一直在密切關注這個行業的貿易。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會面帶微笑注視著他。顯然,她對他的這個小小的成功非常滿意。當然,宴會不能無止境地談論雪茄。當她意識到客人們對這個話題有些不耐煩以後,她馬上就能引出一個更一般的話題。當然,這個話題會更有趣,也更有意義。阿伯特又陷入沉寂。但他已經出了一下風頭。
「我可是一直小心翼翼地讓你分享我的興趣。我千方百計不讓我的成功將你遮蓋。你不能說是我讓你與我的事業無關的。」
「寫偵探小說您當然要有訣竅了,」布爾芬奇夫人說道,「首先要記住的就是書中不能有任何情愛的描寫。在一本偵探小說中出現這樣的描寫就是放錯了地方。您所需要描寫的就是謀殺,是嗅覺高度靈敏的警犬。不到小說的最後一頁,你都不要讓讀者猜出兇手是誰。」
「這是什麼?」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問道。
「把這封信讀出來,」她說道,「大聲地讀出來。」
「我們所有人,」克利福德·波賴斯頓說道,「我們大家都在一條船上。他說得很對,福雷斯特夫人,集郵家必須回來。」
她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好更加出其不意地說出來,讓他們大吃一驚,看他們能否跳起來。然後她沒有任何開場白地將這句話拋向他們:
「非常清楚。但我什麼也不問,也不責怪誰。咱倆把這件事當成一次片刻的精神失常好了,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喊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決不會再見他一面。把他帶回來?不可能。即使他來下跪求我,那也不可能。」
「不,」阿伯特客氣地回答道,「我不集郵。」
「下次你就可以坐到我身邊了。阿伯特不習慣與陌生人坐在一起;而你又很了解他,知道該怎麼跟他打交道。」
最後,她走回了自己的住的公寓。當她打開房門時,一眼就看到走廊里掛著好幾頂帽子。看來他們都在。她走進了客廳。
這時女傭又返回客廳。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封信。她將信遞給她的女主人。
「阿伯特負責做家務。他喜歡管家,我也就樂得埋頭自己的工作。任何一個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我倆可以給你各種啟發,親愛的,」阿伯特沖福雷斯特夫人溫和地笑笑,說道,「我讀過好幾百本偵探小說。」
「不管怎麼說,您是這個圈子的核心人物。您丈夫不僅是背叛了您,而且也背叛了我們大家。這件事對我們大家也不光彩。事實擺在那裡,阿伯特·福雷斯特讓我們大家顯得像是一群大傻瓜蛋。」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沖他露出了自己最歡快、最和藹的微笑。他大大的黑眼睛亮了一下,讓人既有逆來順受的感覺,也顯露出了一副好心情。
「當然,她的癔症還不輕呀。」哈利·奧克蘭說到。
「布爾芬奇夫人今天下午不幹了,夫人。」女傭回答道。
「我想,」他一面用細麻紗布的手帕擦著眼鏡,一面說道,「我想一個人一旦習慣了某種髮型,他就應該堅持下去。大家想想,路易十四如果不戴假髮的話會是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