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每次收緊繩索之前,他們總喝令希臘人如實招供,可他咬緊了牙關,死不開口。等他被從拉肢刑架上放下來,他已經站立不住,需要有人把他抬回聖教公署的地牢去。
為了免得顯得不知好歹,他把調羹中的東西吞下了,於是修士拿他當個生病的小孩子一般,繼續喂這個沮喪的人。主教明知道他這忠實的隨從對他的深情,也曾經不止一次地警告過他這種深情是危險的。一個修士應該時刻防止愛戴任何個人,因為這勢必有礙他全心全意地事奉天主——天主才是唯一真正的愛的對象。至於凡人呢,不管出家的還是凡俗的,他都該好心對待,因為他們都是天主創造的,然而因為他們不是不朽的,故而又應該平淡相待,把他們的存在與否看得無關緊要。不過這種感情是不容易控制的,無論安東尼奧神父怎樣壓抑,他總沒法消滅他那可憐的心中滿懷著的愛戴和狂熱的崇拜。
用刑的時候,兩位宗教法庭審判官依法必須到場,出場的還有主教的代表和一名記錄拷問情況的公證人。這種場面一向使布拉斯科修士看了驚心吊膽,事後一連幾夜做噩夢,不得安眠。
「你的修士們無疑都是有能力的人,老爺,」他說,「可惜他們的頭腦不怎麼行。」
然而儀式在前一晚就以綠色十字架的宗教遊行開始了。打頭的是跟隨在一面綉有王家紋章的大紅緞子旗子後面的一隊修道院的僕役和隨從;後面是高舉白色十字架的修士們;再後面是由不出家的教士們扛著的教區教堂的十字架;最後是多明我會修道院院長舉著的綠色十字架,由他的修道院里的修士們高舉火炬護衛著。他們一邊走,一邊唱著讚美詩。綠色十字架豎在供審判官們就座的那座平台上所設的祭台頂上,由多明我會修士們通宵守衛。白色十字架給送到行刑的地方,那裡有一隊警衛士兵,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衛火刑場並給火堆準備柴火。
「修士們不會哀憐您,主教大人,他們正惱恨您今天早晨不准他們進入教堂。他們會對您毫不留情,狠命地鞭打。有多少修士就是這樣給打死的。」
審判官們有一個任務,那就是在那天夜裡去探望那些被判處死刑的犯人,把判決告訴他們,給每個死囚派兩名修士幫他準備去見天主。可是這一回,助理審判官巴爾塔薩神父因疝氣發作,正卧病在床。為了養好身體,能夠參加第二天的儀式,他要求布拉斯科修士免掉他陪隨去執行這個冷酷的任務。天亮了,在聖教公署的接見室里和綠色十字架的祭台前舉行了彌撒。給囚犯們送了早餐,也給修士們送了,他們侍候了一夜這些即將處死的犯人,這時候送來早餐無疑是感到欣慰的。隨後,犯人們按照觸犯聖教的嚴重程度排成隊伍,穿上「悔罪衣」。這是一種黃色的緊身衣,被判處火刑的人所穿的,一面畫著火焰,另一面寫著犯人的姓名、住址和罪名。一個個綠色十字架交給他們背起來,同時叫他們手裡拿著黃蠟燭。
「主教大人,您喝一點兒這個吧。」
「噢,主教大人,這你此刻穿不得。」
「那就你們兩個在這裏悄悄地給我處罰吧。」
布拉斯科修士讀到最後的調查報告時,惶恐萬分。他從沒想到這個如此善良、如此謙虛的希臘人在義大利待了那麼多年,又在西班牙待了那麼多年,竟始終沒有宣誓放棄他的教會分立的主張而改宗羅馬天主教。
「你的生命是註定完了,這個我救不了。然而你如果肯聲明放棄異端,改宗聖教,我至少能夠使你免於在烈火中燒灼之苦。我一向敬愛你,德米特里奧斯,我只有拯救你的不朽的靈魂,才能報答你給我的恩惠。那些修士是心胸狹窄的無知之輩。我特地來此做最後的努力來說服你認識錯誤。」
審判官的眼睛被淚水蒙住了,幾乎辨不清走出地牢的路。
安東尼奧神父帶著憐憫凝視著主教極度痛苦的臉。他依然握著他冰冷而枯瘦的手。
「他堅決不聽我們的勸導。」其中一名修士說。
主教用斷斷續續的話語把以上這些事的大部分講給那兩名修士聽,講到這裏,他用雙手遮住面孔,似乎再不好意思繼續講下去了。他們聽得很難過,但是聽得入了神;安東尼奧神父把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回答都在頭腦里牢牢地記住,以備寫進他的書里。
隊伍穿過彎彎曲曲的街道緩慢前進,終於來到廣場。廣場上人山人海。人們源源不絕地從四郊肥沃的莊園、稻田和橄欖樹林湧進城來,有的竟來自遙遠的滿是葡萄園的阿利坎特和遍地是海棗樹的埃爾切。廣場周圍的房屋的窗口都擠滿了貴族和紳士,王子和他的隨從人員在市政廳的陽台上觀看著。
「要是我因為害怕痛苦的死而假意接受我認為錯誤的信仰,那我這個人就一無價值了。」希臘人聽他說完之後,這樣說。
「我不要他們對我留情。如果我死了,那是執行了法律。我命令你們遵守你們服從的誓言,照我的話做去。」
主教回頭瞧著安東尼奧神父。他眼睛裡帶著悲苦的神情。
「天主有許多名字和無數的特性。人們稱他為耶和華、宙斯、婆羅門。你給他取什麼名字,有什麼關係呢?可是在它的無數特性中,最主要的是正義,這是蘇格拉底,雖然身為非基督徒,看得很明白的。天主定然知道,人不是相信他希望相信的,而是相信他能夠相信的。因此我不能冤枉天主,認為他會把不是人們的罪過定為罪過。現在我要請求大人離開這裏,讓我自己好好思考,你可務必不要以為我不夠恭敬。」
「我以我虔誠的信仰和王室的聲譽宣誓,保證做到。」王子鄭重地一口應承。
神父高興得臉頰都漲紅了,慌忙爬起身來,從許多歸他辦的文件中取出幾張手稿。他在一張木凳上坐下。另一名修士,因為沒有另外的座位,就席地而坐。安東尼奧修士開始誦讀。
「我一點兒也吃不下。」
安東尼奧神父瞧著那懲罰的工具,打了一個寒噤。
「我們都是罪人,主教大人,不過我有幸在您身邊待了這麼多年,我比誰都更知道您對所有的人始終不渝的關心、您的無窮慈善和您的仁愛。」
與布拉斯科修士同事的審判官堂巴爾塔薩·德·卡莫納是法學博士,一個嚴正的道德家。他身材瘦小,形容枯槁,鼻子又尖又長,嘴唇緊閉,兩隻小眼睛骨碌碌地永不靜止。他腸道有毛病,造成他脾氣乖戾。他的職司賦予他極大的權力,他對行使這權力有強烈的樂趣。當這些罪該萬死的事實攤在他面前時,他堅持逮捕那希臘人。布拉斯科修士則儘力解救他。他堅說教會分立論者不是異教徒,因此他不屬於聖教公署的處理範圍。但是除了那個在嚴刑下招供的路德教徒的證據之外,還有一個被他連累的法國籍加爾文教徒,也說曾聽見那希臘人發表過帶點兒新教味道的意見。這一來,布拉斯科修士覺得無論怎樣於心不忍,也不得不克盡厥職了。https://read.99csw.com
這裏要解釋一下,行刑者可以把套在受刑者脖子上的鐵箍收收放放,把臨死的痛苦延長到幾個小時。所以必須送賄賂,讓受刑者迅速噎氣。
「給我拿來。」
「你待我好極了,我的孩子,」他說,「我實在不值得你這樣照顧我。」
主教一把把他推開,站起身來,展開雙臂,向牆上的黑色十字架祈求憐憫。
他再也沒法控制自己,竟痛哭起來。兩名修士惶恐地呆望著他。他們從沒看見這個嚴肅穩重的人流露過感情。主教不耐煩地用手掌拭去眼中的淚水。
「接下來我做了一件糟透的事。堂巴爾塔薩正卧病在床,我知道他會一直在床上養息到最後一刻,因為他最怕到舉行公判大會的時候身體不好,到不了場。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巴不得引起王子的注意。我正好趁機照我自己的心意行事。我不忍想到那可憐的老人被殘酷的火焰活活燒死。他在受嚴刑拷打時發出的慘叫聲還在我耳朵邊迴響,我想我將一輩子聽到這個聲音。我就對幾個與此案有關的人說,我親自跟他談過話,他終於已經悔過,願意接受聖子成為聖靈的道理。我下命令,把他絞死了再燒,還叫僕人送錢給執行絞刑的人,叫他幹得利索,一下就送他的命。」
「我現在並不是命令你,德米特里奧斯,而是懇求你聽我說話。」
「把修士們都叫來,我要告訴他們我犯了罪,並且命令他們為了拯救我的靈魂給我『輪罰』。」
布拉斯科·德·巴萊羅修士早在阿爾卡拉德埃納雷斯教授神學的時候就聽說過他。他剛到巴倫西亞就任宗教法庭審判官的職位時,就打聽這個希臘人,聽說他德高望重,便差人去把他請了來。他讚賞這位老人的和藹謙遜,問他是否願意教他念《新約全書》的原文本,這樣他可以更親切地誦習經文。一連九年,只要他在千頭萬緒的工作中能抽得出空,這位宗教法庭審判官和希臘人總在一起學習研究。
多明我會修道院的修士們很惱火,因為主教不讓他們參加那個儀式。等他和他的兩個隨從一起回來的時候,他們正閑站著,對他望著。消息早已傳到他們耳朵里。他走過他們面前,只當沒有看見他們。
可是主教用臂肘撐著上身爬起來。
「把襯衫給我拿來。」
「那個希臘人是個忠厚長者,自己貧困,還幫助窮人,在我認識他的那許多年裡,從沒聽見他說過人家一句壞話。他對任何人都是一片好心。他真是個心靈高尚的人。」
這位宗教法庭審判官富於感受性,他對柏拉圖的文采、虔誠和淵博入了迷。他的作品中有好些是基督徒可以贊同的,因此他們兩人有許多嚴肅的問題可以討論。這樣,布拉斯科修士進入了一個新的天地,他讀著這些偉大著作,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歡欣,是一天勞碌之後精神上的一種幸運的調節。經過兩人長時期頗有收穫的交往,他漸漸對這個超凡脫俗的希臘人產生了近乎憐愛的感情,他所聽到關於他的一切,關於他簡樸高尚的生活、他的和藹和慈善,日益增加他對他人格的讚賞。
「醫生就要來了。你不會要他看見你穿著苦行的衣裳吧。」
「主教大人,看在天主分上,講講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全給弄糊塗了。我猶如一個在暴風雨中的船夫,小船折斷了桅杆,衝掉了舵。」安東尼奧神父剛朗讀完畢,餘音猶縈繞在耳邊,竟沒法不用書卷氣的調子說話。「那個希臘人嗎?主教大人提起那個希臘人幹嗎?他是個異教徒,受到了公正的懲罰。」
「但是,大人,你那是仁慈的行為啊,」安東尼奧神父說,「凡是像我這樣長久在你身邊工作的人,哪個不曉得你心地仁慈?誰會因為你偶爾讓仁慈壓倒了公正無私而責備你呢?」
在兩個講台中間放著一張長凳,認罪的人一個個給帶上來,坐在那裡,審判官從兩個講台上交替對他們宣讀判決書。除了已經被判火刑的,其餘的罪人則是初次聽到宣布自己的命運。因為有些人一聽到宣判就昏厥過去,聖教公署出於慈悲,在長凳前裝了一道欄杆,以防他們跌倒撞傷。這一回,有個原已在酷刑下摧殘得不成樣子的人,這一嚇當場就一命嗚呼。等最後一個宣判完畢后,這些罪犯都被交給了凡俗的獄吏。
他張開兩條臂膀,抱住柱子——就是支撐著兩個拱門,把他的房間一分為二的那根不粗的柱子——把赤|裸的背脊朝著那兩名修士。他們各人默默地拿起皮鞭,輪流地打在那正在出血的皮肉上。每一記打下去,主教都震顫一下,但他嘴裏竟不哼一聲。還沒打到十二記,他已經昏倒在地上了。
他並不轉身朝向他這兩個夥伴。他不是在對他們說話,而是在對著他經常想象自己的手腳給釘子釘在那上面的十字架說話。
罪犯中有四個摩爾女人,她們的美色使個個男人垂涎;還有個不知改悔的荷蘭商人,他被抄到偷帶一本《聖經·新約全書》的西班牙語譯本入境;另外的是一個被控割落雞頭的摩爾人、一個犯了重婚罪的、一個窩藏一名聖教公署的潛逃犯的商人以及一個被發現持有教會認為謬誤意見的希臘人。
終於醫生來了,吩咐病人躺在床上別起來,說他會叫人送葯來的。那葯是一種鎮靜劑,主教服用后,過一會兒就睡著了。
修士站起身來。
「有許多道德高尚的人受到了聖教公署公正的懲罰,因為道德高尚與異端這滔天大罪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他此刻提高了洪亮的嗓門,把這篇記錄原原本本念給頹喪的主教聽,對一些最最意味深長的場景像念台詞般加以強調。九九藏書他念的時候,兩眼緊盯在稿子上。他感覺到異樣地得意。他覺得天主就是該這樣事奉的,天主教信仰的純潔性就是該這樣捍衛的。他念完了。他不由感到他把那盛大的儀式記錄得很正確。生動的描寫使他自己也讚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把這篇記敘文組織得一步步達到一個這麼動人的高潮的。
「別說無聊話,浪費時間了。再隔幾個小時,你就要面臨可怕的命運。天主知道,我是情願少活十年,來使你不受這災難的。無奈證據屬實,罪無可赦,我要是徇私瀆職,就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輪罰」是一種羞人的鞭刑,由全體在場的人用鞭子抽打犯罪的人。安東尼奧神父嚇壞了,連忙雙膝跪下,合攏雙手,像在做禱告似的,哀求他的主人不要堅持這樣駭人的磨難。
「不,這是我的不是。我祈求過神示,也得到了神示。我妄自尊大,竟以為上帝親自選擇的聖徒們所做的事我也能做到。我是個罪人,我傲慢,罪有應得。」
「把我的十字架拿來。」他說。
「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他說,「你管你的殺人,我管我的視死如歸。」
「主教大人,您沒有權利要使自己當眾受這致命的侮辱。您是塞戈維亞教區的主教。您將給整個西班牙主教團抹黑。您將使所有被天主授命這樣尊貴的地位的人降低身份,喪失權威。您定要這樣使自己蒙受羞恥,果真沒有一點兒炫耀自己的意思嗎?」
聖教公署沒有作出過任何涉及流血的判決,而且的確還敦促市政當局保全罪犯的生命。然而宗教法規要求他們迅速懲辦宗教法庭交給他們處理的異教徒,並且給捐獻焚燒異教徒的柴火的信徒們施行免罪禮。
「至於永恆,多可怕的永恆啊!千千萬萬年要在這些被打入地獄的人頭上流逝過去,像開天闢地以來天上掉下來的雨滴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世間所有海洋和所有江河中的水滴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所有的樹上不斷生長出來的葉子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所有海灘上的沙粒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天主創造我們的第一對祖先以來,人們流過的淚珠一樣無從計數。等到這無從計數的千千萬萬年過去之後,這些不幸的鬼魂的苦難還得繼續下去,彷彿還剛才開始,彷彿還只是第一天;而且永恆將始終是完整的一體,彷彿一秒鐘也沒有消逝過。唉,我正是把那可憐的老人打入了這永恆的苦難啊!什麼懲罰才能彌補我這樣嚴重的罪過呢?唉,我害怕,害怕。」
主教仰天倒在綳硬的小床上。
他從來沒有敢對他這天主的使者說過這樣放肆的話。主教大吃一驚。他要求在大庭廣眾面前這樣降低身份,是否多少出於虛榮呢?他久久呆望著那修士。
他跪下,舀了一調羹熱氣騰騰的湯,湊到主教嘴邊。
主教走進密室,癱倒在硬板凳上,眼望著石板鋪的地面。悲傷的眼淚慢慢沿著他凹陷的面頰淌下來。安東尼奧神父看見他主人很像是陷於絕望的境地,心裏非常同情他。他在另一個秘書的耳邊說了一句話,那人連忙走出去,過了幾分鐘端了一碗湯回來。安東尼奧神父把它遞給主教。
「請大人原諒我躺在床上不爬起來。刑罰折磨得我疲軟不堪,我想養養精神,準備參加今天的儀式。」
安東尼奧神父也疲乏了,但是他首先得負責把執行判決的情況向兩位宗教法庭審判官作彙報。他雖覺睏倦,巴不得就上床,可是他生性認真,便坐下來,趁那天發生的事的細節記憶猶新,寫了一篇詳細的記錄。他寫得很快,洋洋洒洒,如受神靈啟示一般,他把寫下的通讀一遍,發現沒有—個字需要更改。最後,他覺得完成了任務,而且在這次虔誠的工作中自己也貢獻了一份微薄的力量,這才上床睡覺,像小孩子那樣睡了個天真無邪的大覺。
「啊,主教大人,從昨天早晨到現在,你一點兒東西都沒下過肚啊。我懇求您無論如何稍微吃幾口。」
火刑場設在城外。火刑柱旁設有絞刑架,所以凡是要求按基督教信徒的方式去死的,即使已經到了最後一刻,也可以免於火焚而死於更仁慈的絞索下。
布拉斯科修士是個勤奮而聰明的學生,過了幾個月,這個熱愛祖國偉大的古代文學的希臘人勸他開始鑽研古典作家的著作。他本人是個狂熱的柏拉圖主義者,不久他們就一起研讀起他的對話體作品來。他們進而讀亞里士多德的作品。修士不願讀《伊利亞特》,因為嫌它寫得太殘忍,也不願讀《奧德修紀》,因為嫌它太瑣碎,但對那幾個戲劇家的作品倒覺得頗有可取之處。不過,最後他們還是回到柏拉圖的那些對話體作品。
「而『罪的工價乃是死』。」他低聲說。
修士不聲不響、垂頭喪氣地把皮鞭拿了出來。皮鞭上帶著血跡。主教把長袍的上半部脫到腰間,然後脫下襯衣,那襯衣是用鐵皮做的,上面打了許多眼子,變成擦板一般,使它能擦碎皮膚。安東尼奧神父原來只知道主教常常穿毛髮編織的襯衫,不是一直穿,因為一直穿便習慣了,而只是不時穿上,使得每次穿上都感覺到難受。他如今看見這可怕的鐵皮襯衣,驚訝得一時透不過氣來,可是同時也受到了啟迪。這真是個聖人啊。他不會把這一條在他寫的書上漏掉的。主教的背上傷痕斑斑,那是他每星期至少一次給自己上刑罰所留下的,還有些沒愈合的傷口正化著膿。
天黑了,群眾像潮水般涌回城裡,由於長時間的站立和精神興奮而感到疲勞,然而覺得這一天過得很快活。他們涌往各家酒店。妓院也生意興隆,有好多男人那夜要驗證一下,他頸上系著的一塊布拉斯科修士衣裳上的碎片到底有沒有作用。
安東尼奧神父有心選擇他記敘那次宗教法庭盛大的公判儀式的那段文字來念。那是布拉斯科修士在聖教公署任職期間最得意之舉,正如上文所說,當時的王子,當今的國王腓力三世曾大為欣賞,至少因此不久就使這位聖潔的宗教法庭審判官榮獲塞戈維亞教區主教的要職。
https://read.99csw.com這次隆重的儀式,旨在激發民眾對宗教法庭的權威的敬畏,並起到教化作用,是在—個星期日舉行的,所以沒有人可以借口不參加,因為參加是敬神的責任。為了要使盡量多的人參加,凡出席者都獲恩賜免罪四十天。在城裡的大廣場上搭起了三座平台,一座是給認罪的人們和照管他們心靈的人們坐的,另一座是給宗教法庭審判官、聖教公署官員以及教士們坐的,第三座是給市政當局和當地的名流坐的。
「『真理是什麼呢?』本丟·彼拉多曾經問過。一個人無法強制自己的信仰,就像他無法強制大海,要它在面臨狂風暴雨襲擊時平靜下來一樣。我感謝大人的好心,相信我,我對我所蒙受的災難,一點兒也不怨恨你。你是照你自己的良心行事的,一個人也至多做到這地步了。我老了,今天死還是再活一兩年死,沒有多大差別。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別因為我去世了,就放棄你對偉大的古希臘文學的研究。它始終能夠使你胸懷寬大,心靈崇高。」
「別說話,主教大人。靜靜躺著。」
離舉行宗教法庭公判大會還有幾個星期,所以布拉斯科修士還有時間寫信給宗教法庭最高審判官,報告這情況,向他請示。最高審判官回答,他認為沒有理由去干涉審判的決定。布拉斯科修士再沒有辦法可想,但那老人的慘叫聲始終在他耳朵邊迴響,使他一刻也不得安寧。
「那個希臘人,」他嗚咽著說,「那個希臘人。」
「永恆的煎熬!誰能想象這種磨難呢?那些被打入地獄的人在一片火海中掙扎,極度痛苦地在火海中升騰起的毒氣中喘氣。他們身體上全是蛆蟲。無可忍受的饑渴折磨著他們。烈火燒得他們凄厲地直叫,和這一片喧嚷和騷動相比,雷鳴和海上暴風雨的呼嘯簡直像是寂靜無聲了。外貌駭人的魔鬼們嘲弄並挖苦他們,狠狠地毒打他們,可是悔恨的心情比那些可憎的魔鬼的折磨更殘酷地撕裂他們的心。良心的蛆蟲啃嚙著他們的肝腸。烈火吞噬著他們的靈魂,和這種烈火相比,人間的火只好算是圖畫里畫出來的,因為這烈火是天主的憤怒點燃起來的,一直讓它燒著,作為行使他公正懲罰的永恆的可怕的工具。
「我念一點兒什麼給您聽,主教大人,讓您散散心好嗎?」停頓了一下后他說,「我最近寫了一些東西,希望聽到您的寶貴意見。」
一名警官和一個秘書跟著市政官員們去刑場監督正確執行判決。這次去的秘書就是安東尼奧神父,所以他有機會把那天的情況記載得十分詳盡。
他派了幾名修士去探望他,竭力勸他改宗聖教,因為雖然現在已經無法救他性命,但是如果他肯懺悔,便可以得到絞刑處死,免受活活燒死的苦。然而那希臘人堅決拒絕。儘管嚴刑拷打和長期監禁,他的頭腦始終是清楚和敏銳的。他對修士們勸說的一套道理,反駁得那麼精闢,使他們不由得怒火中燒。
「我知道這是犯罪的行為。我傷心得要命。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對這罪過永世也不能原諒自己。我把這事告訴了我的懺悔神父,遵照他的規定懲罰了自己。我得到了免罪,可我不能赦免自己。今天發生的事情就是我的懲罰。」
主教把頭別轉開去。
「你這樣執而不化,不怕天主對你公正地懲罰嗎?」
「我多沒用啊,」他說,「我昏過去了。」
儘管他什麼也沒有招認,他還是被根據先前已經承認的事實給定了罪。布拉斯科修士想要救他一命,但是那位法學博士堂巴爾塔薩駁斥說,他和其他被判處火刑的那些路德教徒是同樣有罪的。主教代表和其他官員都贊同他的意見。
他精神失常了。劇烈的抽噎使他心碎。他兩眼驚慌地黯然瞅著這兩名修士,他們仔細看看,只見這雙眼睛的深處發著紅光,宛如遠遠地看到了地獄里的那片通紅的火焰。
希臘人微微一笑,也許在他這微笑中帶有一絲譏諷的味兒。
他們把他抬起來,抬到綳硬的床上。他們朝他身上澆水,但他沒有蘇醒過來,這使他們嚇壞了。安東尼奧神父就差他的同伴去叫個做雜務的修士趕快請個醫生來,說是主教病了;同時他叫他告訴修士們,無論如何不要驚動他。他把他打傷的背部擦洗乾淨,憂心忡忡地按著他飄忽的脈搏。他一時間總當主教就要死了。但他終於張開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復知覺。於是他在嘴角上露出一絲勉強的微笑。
「那麼,非要我提醒你自己的誓言不可嗎?」主教用他一貫的嚴厲的口氣問,「難道你愛我這麼淺,連為了拯救我的靈魂,稍微懲罰我一下都猶豫不決嗎?鞭子在床底下。」
「我不知道,」最後他愁苦地說,「我好比是一個黑夜裡在異鄉客地彷徨歧途的人。也許你是對的。我只想到自己,並沒有想到對別人會產生什麼影響。」
他們講起的那個希臘人,名叫德米特里奧斯·赫利斯托普洛斯,生於塞普勒斯,稍有家產,因而他能夠一生致力於鑽研學問。後來土耳其人在謝里姆二世統治時期侵入該島,佔領首府尼科西亞,屠殺了兩萬居民。德米特里奧斯·赫利斯托普洛斯的家鄉法馬古斯塔被圍,艱苦抵抗一年後淪陷。那是一五七一年發生的事。他從淪陷的城市中逃出來,躲在山間,終於設法搭漁船逃亡,歷經艱險,到達義大利。他身無分文,幸而後來找到了些工作,當希臘語教師,並講授古代哲學,勉強糊日。後來,他災星當頭,引起了一個跟西班牙駐羅馬大使館有關係的貴族的注意,此人在義大利逗留期間對時髦的柏拉圖學說著了迷。他把那希臘人帶進他的府第,兩人一道朗讀這位哲學家不朽的對話體作品。過了幾年,這位貴族被召回西班牙,他說服希臘人跟他一同前往。他被任命為巴倫西亞王國的總督,最後死於巴倫西亞城。那時候,希臘人已經幾乎是個老人了,無親無靠,只得離開總督府,在一個寡婦家找了一個簡陋的棲身之處。他的博學已經有點兒名氣,靠給那些想學一點兒希臘語的人教授這高雅的語言勉強度日。read•99csw.com
「我的主教大人,您怎麼啦?」他叫道,「我做了什麼?我念這些給您聽聽,無非是想使您散散心呀。」
「我不要你假意接受。我要求你真心誠意地相信真理。」
當初他們聽到將留一位這樣顯赫的貴賓在他們修道院里下榻的時候,他們盡量把他修道的密室布置得適合他的高貴身份。但是他當即就關照把跟他的簡樸生活相抵觸的東西全部搬掉。他一定要他們把床上的軟墊換掉,換個不比毯子厚的草墊,還叫他們用兩隻三腳凳來換掉他們放在他祈禱室里的兩張安樂椅。他們拿來一張漂亮的柚木桌子給他寫字用,但他要求他們給他一張白坯松木的。他不許有任何供官能享受的東西,所以把他們掛在牆上的油畫都撤掉了。現在牆上只有一個光禿禿的黑色十字架,上面連畫的或者刻的吾主耶穌的像都沒有,以便他可以更加真切地想象自己釘在那上面,從而親身感受到救世主為了人類所受的痛苦。
他已經無法救他性命,但他還能夠拯救他的靈魂。他派去勸說他認識錯誤的那幾名修士不夠聰明,說服不了這個博學多才的人。他決定做一樁從來沒有過的事。他在黎明前一個鐘點趕到宗教法庭的監獄,叫人把他帶到那希臘人的牢房裡。兩名修士正陪著那希臘人在度過他在人世的最後一夜。布拉斯科叫他們走開。
那一天風和日麗,這種天氣使老老少少都心曠神怡,覺得活著是幸福的。
群眾擁在士兵和罪犯們的後面,有許多人為了要看得更清楚些,預先趕到最後一幕將在那裡展現的廣場上。真是人山人海。這是很自然的,因為實在值得一看,對於王室貴賓來說,真是非常合適的娛樂;而且觀眾還可因為知道自己在做一樁虔敬的好事,在為天主效勞而感到心安理得。
罪犯們仍按他們在行列中的先後次序坐在為他們備好的那座平台上,罪孽最輕的坐較低的長凳,罪孽最大的坐最高的長凳。審判官席的平台上設有兩個講台,在其中一個上有人作了一番講道。接著,一名秘書用大家都能聽見的響亮嗓音宣讀了誓言,所有官員和在場的人都藉此宣誓效忠於聖教公署,保證共同鎮壓異教徒和歪門邪道。眾人齊聲說阿門。
「我有罪過,」他嗚咽著說,「我有嚴重罪過。我犯了大罪,我唯有祈求無限仁慈的天主來寬恕我。」
「這一點我總該遵命。」
「這是你自己的好心在說話,我的孩子。這是你對我的愛在說話,我不是一直叫你要警惕這種感情嗎?我實在不值得你這樣愛我。」
宗教法庭審判官們的工作到此結束,他們退下休息去了。警衛隊齊步開進廣場,卸下他們的滑膛槍。然後他們把罪犯們團團圍住,他們同赴行刑的地方,以免憤怒的群眾出於憎恨異教而虐待他們,有時甚至打死他們。修士們一直陪伴著這些罪犯,始終竭力促使他們懺悔並皈依聖教。
判處絞刑的都被絞死了,接著點燃起熊熊烈火,活的和死的都被燒成灰燼,以便使人們永遠忘記他們。隨著火焰飛舞,響起一片歡呼聲和鼓掌聲,這樣,受難者的慘叫幾乎被淹沒了,各處又時有婦女尖聲地歌唱聖母馬利亞或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安東尼奧神父舒了一口氣。
「不,不,不,我不幹。在您神聖的身體上我不忍下手。」
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希臘人嘴邊泛起一絲微笑。
主教明白,這可憐的修士滿懷信心地以為一定能成功的奇迹失敗了,該有多麼傷心。這個親愛的淳樸的人抑制了自己沉痛的失望來照料他、安慰他,主教非常感動。過去他這秘書要把他孜孜不倦地寫作的書念些給他聽,他可從來沒答應過,但是這回他不忍心不讓他得到這夢寐以求的喜悅了。
希臘人被帶進來,剝去衣服,綁在拉肢刑架上。他那衰老的軀體骨瘦如柴。審判官為了不願看他皮肉受苦,莊重地勸他看在天主分上如實招供。但他始終不開口。他的雙踝被扎在拉肢刑架的兩側,他的兩條手臂、兩條大腿和兩條小腿被繩索扣住,繩索的兩端系在拉肢刑具上,那是一根用以絞緊繩索的棍子。
行刑的差役把木棍猛地一絞,希臘人失聲大叫,再一絞,頓時皮開肉綻,繩索直勒到骨頭上。布拉斯科修士考慮到他這麼大年紀,事先已經關照至多絞四下,因為最高極限是絞六七下,但即使身強力壯的人也極少能經得起五下以上的。
他丟開稿子,從坐著的凳子上一躍而起,撲倒在主人的腳下。
於是幾名執事來到這老人的住處,把他抓進了宗教法庭的監獄。他受了審訊,坦然承認各種指控。他們給他聲明放棄邪妄信念、改宗天主教的機會,但是他拒不接受,布拉斯科修士不勝驚愕。他的罪行是嚴重的,不過信奉新教的證據並不屬實;為了再給他個機會,讓他洗刷罪名,布拉斯科修士竭力勸那堅持立即判決的同事,另一位審判官給他用刑,使他改宗天主教,以拯救他的靈魂。
主教吃好后,安東尼奧神父把碗放在一邊,繼續跪在地上,大胆伸手去握他的手。
另外又排成一個隊伍。警衛隊的士兵領頭,後面是個教士,舉著一個矇著黑布的十字架,還有一名助手每隔一會兒搖搖鈴。再後面跟著一個個認罪的人,每人兩旁各有一名修道院的僕役;再後面是些已逃掉的罪人的模擬像和已死亡的罪人的屍骨盒,他們的逃亡或死亡使聖教公署失去了應得的獵物;再後面是那些即將處死的囚犯,由昨夜通宵和他們在一起的修士們護送著。一些騎在馬上的官吏跟著隊伍,後面是成雙作對的僕役、市政長官以及按地位高低依次排列的教會領袖。一位顯赫的貴族捧著一隻鑲金邊的紅絲絨匣子,裏面放的是死囚的判決書。後面是聖教公署的旗子,由多明我會修道院院長舉著,他的修士們跟在背後。最後是審判官們。
「你只是枉費時間,老爺。如果我們用這點兒時間像過去慣常的那樣來談談蘇格拉底之死,倒要有意思得多。這地牢里不準有書,但我的記性好,我獨自背誦他崇高地談論靈魂的那段話,從中得到安慰。」
主教是那麼垂頭喪氣,所以那修士敢於大胆地跟他說話,這在平時是斷然不read.99csw.com敢的。
「你不知道你說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犯的罪比他嚴重。我祈求過神示,也得到了神示。當時我還以為這是天主給我恩寵的表示,現在才明白這是天主憤怒的表示。我應該在人們心目中受到輕視,因為我是個卑賤的罪人。」
宣誓完畢,兩位審判官走到王子坐著的陽台前,拿著十字架和福音書,給王子行宣誓禮,促使他遵奉天主教信仰,順從聖教公署的意志,鎮壓異教徒和背教者,幫助宗教法庭捉拿並懲罰背棄純真宗教的罪人,不管他們官職多大,門第多高。
「別過於放在心上,主教大人。這女孩子是上了魔鬼的當。」
「我不能這樣把你拋下。我一定要努力到底,讓你不朽的靈魂免被地獄的熊熊烈火所焚燒。你說一句讓我覺得你還能得救的話吧。就說一句話來表示你不是死不改悔的,以便我至少可以減輕你在塵世將受的刑罰。」
他喉頭突然發出一聲沙嗄的抽噎,有如黑夜沉寂的森林中發出的那種沉悶的怪異的鳥叫聲。
他抬頭看看。有如許多把作品念給人家聽的作者一樣,他希望得到一聲好評。但這僅是個一瞬間的願望,他的主要目的是要他那敬愛的上司重溫他一生中最榮耀的事迹,從而驅散他陰鬱的思緒。在主教的心靈面前展現出那了不起的一天的情況,那天他替天行事,使那麼多該死的異教徒受到永劫不復的懲罰,從而事奉了上帝,既使自己良心得到安寧,又教化了人民;因此他雖是聖人,也不禁感到自傲而激動。安東尼奧神父看見眼淚在主教枯槁的面頰上淌下來,看他握緊拳頭在抑制心胸欲裂的抽泣,非常驚奇,不僅驚奇,而且嚇壞了。
終於公判大會的前夜到來了。以往那幾次同樣性質的儀式並不影響布拉斯科修士的心情,因為那些故態復萌的猶太派基督徒、繼續興妖作怪的摩爾人、新教徒等等都是天主和人類面前的罪人,為了教會和國家的安全,他們完全應該受罰。然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希臘人是多麼善良,多麼仁愛,多麼願意幫助窮人。儘管和他同事的那個殘酷的、鐵石心腸的審判官有權決定,他還是懷疑對他判處可怕的火刑是否合法。兩人劇烈地爭論了一番,堂巴爾塔薩指責他因為和那罪犯有朋友關係而庇護他。布拉斯科修士心裏明白,這話多少有一點兒道理,要是他和這個希臘人素不相識,他就會毫無異議地同意這判決了。
宗教法庭審判官用懇切的語調,引經據典、字斟句酌地把一點又一點的道理講給他聽,這些道理是教會設想出來的,用以支持它自己的主張,駁斥異教和教會分立派的思想。他對於這種說教是拿手好戲,說得頭頭是道,顯得十分自信。
「我決不要你那樣做。」
他鎮定自若,雖然那麼衰弱老邁,卻依然氣宇軒昂。
當時有個荷蘭人,一個路德教徒,因為帶了幾本《新約全書》的譯本到西班牙來而被宗教法庭的執事逮捕,在嚴刑之下,招認他曾送過一本給那個希臘人。再經過一番嚴刑逼供,他又說出他們時常談論宗教問題,在許多方面看法完全一致。這就足以需要聖教公署進行調查了。這種調查總是十分徹底而且秘密進行的,不能讓那希臘人知道自己已成了嫌疑犯。
「那不是仁慈的行為。說不定那個希臘人被我講的道理打動了。說不定當火焰舔到他赤|裸的肉體上的時候,天主會對他賜恩而感動他的頑固精神,使他認錯呢?有很多人就是這樣在即將見到造物主的時候,拯救自己的靈魂的。我奪去了他這個機會,因而使他須受永恆的煎熬。」
希臘人要求他們一下子把他弄死,讓他擺脫這劇烈的痛苦。布拉斯科修士雖然非到場不可,卻不是非看不可,所以他兩隻眼睛盡盯著地板看,然而痛苦的尖叫聲直刺他的耳朵,撕裂他的神經。就是用這個聲音,他這個希臘朋友曾朗誦索福克勒斯悲劇中那些莊嚴崇高的片段;就是用這個聲音,他曾誦讀蘇格拉底的臨死遺言,幾乎悲不自勝。
「念吧,我的孩子。我很高興聽。」
他是個博學而典雅的作者,各種修辭手法無不嫻熟。他的文風的特點是富有明喻、隱喻、換喻、提喻和誤用的詞語。他用的每個名詞非得有兩個強有力的形容詞修飾不可。種種意象像雨後又多又大的蘑菇一般出現在他腦海中,因為熟讀《聖經》,熟讀前輩宗教家和拉丁倫理學家的著作,所以信手拈來便是深奧的典故。他工於造句,無論簡單句、複合句、並列句或並列複合句,都四平八穩。不但能寫包含從句和複合從句的結構極其精密的長句,而且能把這種句子結束得鏗鏘有力,具有向你劈面砰的閉上大門的聲勢。有位聰明的評論家曾把這種文體稱為「學究官話體」,喜歡這樣寫的人對之愛慕備至,無奈有這點小毛病:本來可以簡簡單單說的話卻花了許多時間去說。無論如何,它和本小說的開門見山而直截了當的文體是不相容的,所以這裏恕不徒勞無功地去仿效這位好神父的浮夸的語言,還是用本小說作者自己的簡單語言來轉達那篇東西的大要吧。
證人被帶了上來,他們宣誓作證,說聽見他發表過罪該萬死的異端言論。他不信聖子成為聖靈,他否認教皇的絕對權威,而且雖然敬奉聖母,卻拒不接受聖靈懷胎說。他寄住在那裡的那個女房東曾經聽見他說,贖罪券一文不值,還有人證明他不相信羅馬天主教有關煉獄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