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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他出身血統純正的老基督教徒。」
女院長等待了幾天,以便風聲傳開去,說倘若卡塔麗娜受了聖靈的感召而要出家當修女的話,加爾默羅會修道院將接納她。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可喜的消息。大家一致認為這一行動將為本城增光,認為姑娘完全應該走這一步。受到如此宏大的恩典的人,去做裁縫的妻子,那簡直是不像話的。
「我明天來接你,大人,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我自己來帶你去修道院。」他說。
「我們家向來把提拔本城有出息的人看作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特權。」
他到羅德里格斯堡來的目的,也許讀者還記得,是想在當地找一個屬於貴族但已破落的人家的閨女做妻子,他滿以為他的富裕的財產能使他成為一個受人歡迎的求婚者。但是他的當眾出醜大大減少了他的機會。城裡的貴族很高傲,他們在這些艱難的日子里所剩下的也唯有這一點兒高傲了。他們不肯把女兒嫁給一個眾人嗤笑的人。堂曼努埃爾認為似乎只有到馬德里去,但願這可悲的消息還沒有傳到那裡,看看能不能在那裡找到一個合適的新娘。
堂曼努埃爾聽了莫名其妙,想她準是在開玩笑,便瞧著她,看她果斷的嘴唇上會不會露出微笑來。她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她解釋起來。
「你差人去把那裁縫叫來給你量尺寸,叫他同時把料子的樣子帶來。他會受寵若驚,喜出望外的。你得找機會跟他談他的兒子,說本城有個有地位的人聽說他各方面都很好,想要提拔他。然後,你叫裁縫嚴守秘密,把為這孩子的前途所作的打算告訴他。讓他找個借口叫那青年到你那兒去,你把這打算當面向他提出。我相信他並不把自己看成天生老坐在裁縫板凳上的人,當然會欣然接受的。」
「你為什麼站著,先生?」她問,「可否請你坐下?」
「可是,院長嬤嬤,把這青年在當地解決掉,豈不更方便、更便宜嗎?趁某個黑夜在他喉嚨口來一刀,是再容易不過的。」
堂曼努埃爾大大舒了口氣。大公在好多方面欠他的情。他必然會討好堂曼努埃爾,樂於接納任何由他推薦的人參加自己的軍隊。
「我想嬤嬤要辦的事不難辦到。這個青年總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吧?」
「我預計到有這個困難。我在離本城幾公裡外有一小塊土地,我準備把它授予那個青年,另外,我可以通過我哥哥給他弄九_九_藏_書一份貴族證書。我不要你向大公推薦裁縫的兒子,而是推薦小貴族堂迭戈·德·金塔米拉。」
「所以你要設法把他送到低地國家去嗎?」
她對他端詳了一番。為了要實現她那計謀,她覺得至少目前不能讓人知道這牽涉她或任何與她有關的人。她一定得把它託付給別人去進行,但她吃不準面前這個人是否具有必需的聰明和機靈。她只好冒一冒險,所以不復遲疑地回答道:
堂曼努埃爾在大教堂里出醜之後,三天來閉門謝客。他很自負,因而對別人的嘲笑極為敏感。他非常了解他的西班牙同胞的揶揄勁頭,完全曉得他們都在取笑他。他知道沒有人敢當面在說話中隱隱提到他出的洋相,因為他的劍法高超,非要天大的勇士才敢為了一句俏皮話冒被刺穿胸膛的危險,可是他無從阻止他們背後議論。等他終於在人們面前露面的時候,他那副兇相足以警戒所有在場的人。他之所以惱火,不單是因為他讓自己做了傻瓜,還因為這事情嚴重影響他的前途。
「你是個傻瓜,堂曼努埃爾。堂迭戈將成為一個有財產的人,並且請相信我,他的土地不會比屬於你父親堂胡安的那些荒地差。」
「倘然如此,你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可以放心。」
她似乎剛剛注意到他還站著。
等到堂米格爾帶了所需的調查資料回來時,女院長已經把卡塔麗娜送回家去了,臨行時送了她一份厚禮,並保證始終不渝地關懷她。卡塔麗娜含著眼淚向女院長告別。
堂娜比阿特麗斯天生善於博得她下屬的愛戴和忠誠,其中最突出的莫過於經管這女修道院和她本人的產業的那個總管。這位先生名叫堂米格爾·德·貝塞達斯,是女院長的一個遠親。他知道她生性慷慨,因為他經手管理她的慈善事業,他很敬佩她的才幹。她是個善於經營的人,談起生意來的勁頭不亞於任何男人。她是預備聽人講理的,但是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決不改變。在種這情況下,除了順從她之外,毫無其他辦法,而這個堂米格爾總是唯命是聽的。
「這位侯爵夫人二十四歲,正配你這樣年齡的男人,」女院長有些尖刻地說,「她長得頗具姿色,跟她丈夫生過一個兒子,說明她能夠生育;那孩子害了同他父親一樣的病,死掉了。我曾打算等我死後讓她做本修道院的院長,這就說明我對她的能力評價甚九*九*藏*書高。我無需向你指出,一個什麼堂曼努埃爾·德·巴萊羅休想輕易高攀羅德里格斯堡公爵的侄女。事實上,還得我費好一番唇舌去說服我哥哥答應這門親事呢。」
「我能不能請問嬤嬤為什麼要去關心這個青年人呢?」他吞吞吐吐地問。
這個慎重的回答使他恢復了信心,他笑起來了,但是帶著狡黠的目光。
「承蒙關愛,嬤嬤。」
他一陣臉紅,卻不知該怎樣回答,只好默不作聲。堂娜比阿特麗斯朝他從頭到腳打量著,彷彿他是個她準備僱用的當差。她也許覺察到他在發窘,但她並不在意。她看他體格壯健,儀錶不凡,腰背挺直,英姿勃勃。她知道他的年齡,今年是四十五歲,但看上去不到這年紀。他比他當主教的並不矮小的哥哥個子還高些,雖然他長得豐|滿,但絕不肥胖。他的一雙眼睛很漂亮,由於長年作戰,臉上自然帶些兇相,但這位看不慣懦夫的女院長對此並不覺得特別討厭。他無疑是傲慢、自負而放蕩的,不過這些都是她自己的那些親屬的通病。儘管她作為一個修女覺得遺憾,但是作為一個女人,卻如同接受卡斯蒂利亞地區冬天刺骨的寒冷一樣,把這些看成是男子的特性而無可奈何地接受了。總的說來,堂曼努埃爾給她的第一印象是不錯的。
這當然只指他沒有猶太人或摩爾人的血統罷了。堂曼努埃爾注意到她沒有針對他的問題作答。
堂娜比阿特麗斯聚精會神地聽取總管向她報告的每一句話,她對他的調查結果十分滿意。然後她叫他找機會去看一次堂曼努埃爾,順便告訴他,她很高興接見一位她聞名已久的人物。
這句話把這事敲定了。那侯爵夫人雖然老一點,比他心目中的新娘大上十歲,而且也許相貌平常,可是娶她的好處實在太大,使他不再猶豫了。
「他是那小姑娘卡塔麗娜·佩雷斯的情人嗎?」
「去定做一套衣服。」
女院長考慮了一下。或許他知道內幕,不過他顯然不懂策略。有許多事情是可以弄明白而不宜道破的。然而她還是正顏厲色地回答他。
「承蒙尊敬的院長嬤嬤提出將賜予我這樣的光榮,我真不知該怎樣表示我的感謝。」
「他不接受才是個大傻瓜哩。」
「我從來不敢冒昧驚擾,院長嬤嬤。」他結結巴巴地說。
但是他漸漸感到自在些了。既然偉大的羅德里格斯堡公爵的女兒向他祝賀九_九_藏_書,他的地位到底還不是那麼搖搖欲墜的。然而她接下來的一句話,雖然是帶著微笑說的,叫他聽了卻多少覺得不是味兒。
總管把他領進祈禱室,讓他和這位尊貴的嬤嬤單獨在一起。她正坐在桌旁寫著什麼,並不站起身來迎接他。他四周看看,想找把椅子坐,但她沒有請他坐,只好有點兒局促地站在那兒。儘管他平時大胆、無禮,卻被她的威勢弄得畏懼起來。她謙和地對他說話了。
「不用擔心,嬤嬤。至多兩天,我就能來告訴你,一切都順利定當了。」
「這事情我很難辦到,尊敬的嬤嬤。」
堂曼努埃爾猛然警覺起來。但他是個很機靈的人,跟羅德里格斯堡公爵那麼顯赫的門第聯姻的可能性遠遠超出他的奢望,所以不由得懷疑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詭計。他回答得很謹慎。
「不要忘記,孩子,任何時候碰到什麼麻煩或者什麼困難,只要來找我,我都會儘力幫助你的。」
堂娜比阿特麗斯被他問的話、他的微笑和狡黠的目光冒犯了。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不讓憤怒顯露出來。
見習修女的主管嬤嬤把她那特殊任務成功地完成了。她再去看了瑪麗亞·佩雷斯,叮囑她要巧妙地勸導她的女兒,不要強迫她,要等到有適當的機會,把宗教生活的安寧和保障跟結婚生活的危險、艱苦和勞累向她作比較。
「你有什麼情況要告訴我,再來看我。我相信你是謹慎小心,善於隨機應變的。」
「經過這麼多年為國王和國家效勞之後,我的確想自己有一個家,享受一些一向被剝奪了的家庭樂趣。」
「堂曼努埃爾,你當年在你家鄉街上東奔西跑,照管你父親養的豬,從一個赤腳娃娃到今天,走過的道路可不短啊。」
這頗合堂曼努埃爾的心意。
「我沒有設想過娶個寡婦做妻子,總想娶個我能喜歡的年輕姑娘。」
「迭戈·馬丁內斯。」
堂曼努埃爾腦筋動得很快。有了這麼一個有權有勢的家族做後盾,那就說不准他能爬得多高了。能攀上這門高親,正好對那些嘲笑他的蠢貨揚眉吐氣。
應該說明一下,這位亞爾培大公是當時駐在低地國家的西班牙軍隊的總司令。
她把他叫了來,吩咐他在本城和馬德里仔細調查那個軍人堂曼努埃爾·德·巴萊羅的身世和現狀,同時盡量弄清那個年輕人迭戈·馬丁內斯和他父親的情況。
堂曼努埃爾心事重重。女院長提出的read.99csw.com婚事將使他得到他夢寐以求的身份,從而可以實現他的抱負,同時他又看出,如果不答應她的要求,他將樹立一個危險的敵人。另一方面,如果大公發現,他參与了一個大公很可能認為是侮辱他身份的騙局,對他將帶來不幸的後果。堂娜比阿特麗斯也看出他左右為難。
「我想請你利用你的影響在亞爾培大公面前為本城的一個青年說句話。本來我用不著來麻煩你,只因我哥哥不幸跟他大吵過一場,因此沒法幫我忙。我聽人說你在大公面前很得寵。」
堂曼努埃爾是有點兒欺弱怕凶的。他在女院長三寸舌頭的冷嘲熱諷下,只好忍氣吞聲。她能夠毀了他,而且決不會手軟。
「卡拉內拉侯爵去世后,沒有承襲他爵位的繼承人。我想,在國王面前說幾句話,把這爵位授給你,也不是不可能的。這要比你現有的寒酸的義大利爵位體面得多哩。」
堂米格爾給他帶來女院長殷勤的邀請,他覺得有點兒奇怪,因為他從沒想到過她會屈尊接待他。她所生活其間的那個世界遠遠高出於他的世界,可以說她彷彿是另一個星球上的居民。堂曼努埃爾說,他得以趨候院長嬤嬤,不勝榮幸,時間悉聽院長尊便。總管回答說,她除了自己家屬之外,很少會見外人,他給他提出了一個她百忙中可以抽暇的時間。
「你這心愿是值得稱讚的,先生。我久仰大名,早就對你懷著敬意,這一來可使我對你越發尊敬了。」
「那麼,嬤嬤,那青年叫什麼?」
「我有個孀居的侄女,卡拉內拉侯爵夫人,她很不幸,她丈夫沒有給她留下多少遺產。她現下正住在我這裏。我原來希望能勸她進修道院做修女,這樣,到我最後放下我繁重的擔子的時候,她可以接替我,因為她是我們這修道院的創辦人的孫女兒,有資格可以接任。可惜她缺乏稟性,所以我後來決定,還是給她安排一門適當的親事。」
「那我來告訴你吧,」她冷靜九-九-藏-書地說,「的確,我非要你充分表示了你的感謝,才準備跟你進一步商量這事情。」
「如果讓這個青年參加大公的軍隊,這對他將是大有好處的。他強壯、勇敢,肯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軍人。」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嬤嬤?」
「他一直跟這不幸的姑娘糾纏不清。」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認識到有一個聰明而有顯要親屬關係的妻子可以使你在宮廷中得到很大幫助。」
他坐下了。
「我深居簡出,宗教方面的事務加上修道院的工作使我整天沒有空閑,然而不時也從牆外的人世間傳進來一些零星消息。譬如說,我聽說過你這次回到家鄉的目的,除了盡你的孝心之外,是要從本城的貴族門第中找個妻子。」
「承蒙他看得起我的能耐。」
「姑娘年紀輕,自己還沒有主意。她有適宜於過修女生活的優異品質,而且有許多理由使她極應該走這一條路。我深信,如果她身邊沒有這個青年,她馬上會看清跨出這一步的好處,這一來會大大稱我的心,稱本城那些最顯貴的人的心,也稱她母親的心。」
「我聽到過許多關於閣下多年來為國王陛下效勞時的勇敢、忠誠和韜略,因此很想見見這一位憑自己的努力達到這樣顯貴地位的同胞。我一直希望你能有時間光臨此地,使我可以當面祝賀你的豐功偉業。」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可說了,而且關於我剛才提起的事情也不用再談下去了。」
「我不否認這一點,嬤嬤。」
「我強壯、活躍,有相當多的財產。我不能不以為,我所有在戰場上受過考驗的才能,自當能在宮廷上發揮同樣的作用。」
「那個裁縫的兒子?這樣的話,嬤嬤,你的要求就不可能辦到啦。在大公軍隊里服役的都是紳士,我不能對大公提出你的要求,這將是對他很大的侮辱。」
堂曼努埃爾想吐口寬慰的氣,沒吐出來。他很精明,當然知道她提出這個出乎意料的建議,不會是因為他有財產和軍事上的聲譽,而定有其他原因。他是個粗人,因此腦子裡忽然想起會不會是侯爵夫人懷孕了,他被挑選來做這私生兒的父親。倘然是這樣的話,那他可不知道是接受好呢,還是拒絕好。他有些焦急地等待堂娜比阿特麗斯講下去。
「這是犯天忌的罪惡,先生,你竟敢出這樣的主意,使我大吃一驚。這樣做會轟動全城,弄得議論紛紛,到頭來未必能達到預期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