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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在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教堂門前的台階上。就是她對我說我怎樣可以治好殘疾的。」
那匹馬把騎在它背上的人甩在乾草堆上后,就拿乾草飽餐了一頓。迭戈給它飲了水。他們一騎上馬背,它就自動輕鬆地溜蹄徐行起來。
「你怎麼啦,你這畜生?往前走啊。」迭戈叫道,用馬刺扎它。
「你們運氣好,碰巧這裏堆著乾草,」神父說,他是個臉色紅潤、比較肥胖的矮個子,「要是你們晚來一步,這些乾草早搬進我的倉庫了。」
「我沒有哭。」
「我看是你自己不要睡。」他咧開嘴笑了。
但是他們剛奔到他指點的地方,那裡忽然也開始下起雨來,而且下得更大。迭戈惱恨地叫喊了一聲。
「請用,女士,」他說,「東西很簡單,可都是好的,是我能拿來招待你們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舉起一條腿跨過馬頭,溜到地上,把卡塔麗娜從馬背上一把抱了下來。她倒在他懷裡,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他一隻手拉住韁繩,另一隻手依舊勾住了卡塔麗娜的腰,直往林子里走。可是正當這關頭,忽然一陣陣雨落在他們頭上。他們倆都愣住了,因為那天夜晚看來很是晴朗,他們沒注意到頭頂上空的烏雲。說起來,迭戈是同獅子一般勇猛的,能毫不畏懼地對付手持武器的傢伙,卻獨怕大雨。再說,他動身前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捨不得讓它淋得稀濕。
「那你在做什麼?」
「女院長對我說過,我受到聖母的恩寵是由於我的童貞。天國里對這一點似乎看得很重。或許我失掉了童貞,就再也受不到恩寵了。」
「神父,神父,」他緊張得發瘋似的叫道,「有人把聖母像偷走了。」
「幾點雨怕什麼?」
「一定要結婚,孩子。這是靈魂得到拯救所必需的神聖大事,不過男人們對此一般都拿不定主意。」
他愣住了一會兒才回答。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卡塔麗娜又說話了。
卡塔麗娜為了要使神父更加相信她編的故事,把金幣塞到他手裡,再把他的手指捏攏在一起。
「馬利亞,牧羊人約阿希姆的女兒。」她回答。
迭戈聽到這話,把身子整個兒在馬鞍上轉過來,漂亮的面孔上露出調皮的笑容。
他突然衝出屋子,後面跟著教堂司事、迭戈和卡塔麗娜,大家一起直向教堂奔去。
他再次用馬刺狠毒地扎向這可憐的畜生的兩邊脅腹,這時馬兒弓起身子,踢起後腿,兩個騎在馬背上的人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飛到了半空里。幸虧他們掉落在一堆乾草上,才沒有跌傷。他們在上面躺了一會兒,有些驚魂不定,十分詫異。那馬兒發過這一陣奇怪的狠勁后,又像剛才一樣兀立不動了。就在這時候,剛做過彌撒的那個神父從教堂里走出來,看見出了事情,急忙趕來,看能不能幫忙。他們站起身來,抖抖身子,發現沒有受傷,便把粘在衣裳上的乾草拍掉。
多明戈伸手給卡塔麗娜,扶她上馬,讓她坐在他背後的添鞍上。
也許值得在這裏添上一句,這位可尊敬的神父的祈禱起到了作用,因為在一六九年所有的摩爾人被逐出了這個國家。
「你哭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他說。
「你將不僅僅做一樁積德的事,神父,」卡塔麗娜接著說,「而且是拯救兩個貞潔的年輕人九*九*藏*書,使他們免得犯要入地獄的罪惡。」
他吻了一下卡塔麗娜和迭戈,看他們上了路,然後儘可能舒服地在一棵樹下躺了下來,因為城門關著,天亮前他進不去。他早準備好了酒,便拿起酒瓶往嘴邊送。這裏真是寫詩的好地方,他準備在同詩神繆斯的神交中等待天明。可是他還沒有想定是構思一首詠月的十四行詩,還是來首愛情勝利的頌歌,就已經呼呼入睡了,直到旭日東升才醒過來。
「一滴雨水無所謂。」他說,又揮腿跨過馬頭,可是正在這時候,腳還沒著地,雨點卻落得越來越密起來。「有魔鬼在作怪。」
「一分鐘前還不在那兒啊。我以所有聖徒的名義起誓,剛才台座是空的。」
「她會到哪兒去了呢?」神父叫道。接著他拍了一下額頭。「我多糊塗啊!這會兒我全明白了。她肯定是個摩爾人,看見貝貝進來說聖母像被偷走了,她想還是溜之大吉的好。那些摩爾人都是賊,她以為是她那些該死的異教同胞搬走了神像。你沒注意她不肯喝酒嗎?他們雖然受了洗禮,可仍舊遵守他們異教的規矩。她告訴了我她的名字,我就起了疑心,那不是個正經的基督徒的名字。」
她對麵包和酒微微一笑,笑中含有一種異樣的悲哀,接著她搖搖頭。
「你非常可愛,我的寶貝,我全心全意地愛你,不過有時候你不大講道理。」
「你很能令人信服,年輕的姑娘,」神父說,「你講的故事動人得使我不禁流眼淚。」
夜寂靜無聲,很是暖和,但高空中卻刮著風,一朵朵小雲在天上疾馳而過,明亮的月光給這些烏黑的小雲鑲上銀色的邊。四野闃無一人,他們彷彿騎行在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里。
「簡直是奇迹。」她低聲說。
「給你們舉行婚禮?」神父大聲問,「你們不是我這教區的教徒。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你們。當然我不能給你們舉行婚禮。我昨天吃了晚飯,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一點兒東西,我要回家去吃點兒什麼了。」
「你給我走,你這畜生。」
「我可不怕。」他說。
他們跟隨他走出教堂,只剩下那教堂司事,他拿起掃帚,著惱地咕噥著,繼續掃他的地。可是西班牙一向是個有禮貌的民族,這位把金幣妥藏了起來的神父自然不是例外。
「我來做另一個證人。」
迭戈皺眉蹙額,疑惑不解地瞅著她。
「多明戈舅舅。」
馬兒還是不動。迭戈用韁繩的捏柄打它的頭,又狠狠踢它。馬兒若無其事。它像是變成一匹石馬了。
那天風和日麗,碧空如洗。神父跟他們說過,走大路朝前大約十五英里有家小客棧,主顧都是些趕車的和趕騾子的,可以在那裡投宿,所以他們決定在那裡過夜。他們默默無言地騎了三四英里路。
他重新踏上鞍鐙,朝前馳去。雨又停了。卡塔麗娜心中在捉摸。
「陽光越來越猛了。我們正好到樹蔭下去歇一會兒,等炎熱的白天過去后再走。」
「要不是我的眼睛在欺騙我,前面一英里不到的地方有個樹林九-九-藏-書,再合適也沒有。」
等他們三人回到神父家中去吃完那頓簡單的早餐時,那個陌生婦人已經無影無蹤,他們都不勝詫異。
「馬應該休息一下。我們不妨在路邊睡一會兒。」
他話還沒說完,一滴大雨點掉在他鼻子上。
「很好。我們來儘快把它辦了。我還要吃早飯哩。」
「這做得很對。我每夜祈禱,但願使我們的好王上認識到自己對聖教的天責,把這些可惡的異教徒全都從這個王國中驅逐出去。」
迭戈只好放棄算了。雨雖然停了,他們兩人卻已經淋得稀濕,而迭戈的情慾由於他理智地考慮他的衣服而消退了。這裏應該替他解釋清楚:他穿的這套衣服不僅是他最好的一套,而且是僅有的一套,原來多明戈關照過,他只能隨身穿一套衣服出門,才不失為明智之舉。
「他只會寫這幾個字,」神父說,「是我花了六個月工夫才灌進他那僵硬的頭腦的。現在該你這位女士簽字了。」
「嗯?」
「瞧,」她說,「又要下雨了。」確實天上又開始落下幾點雨來。「睡不好,反而淋得變成落湯雞。」
「女院長叫我答應她,我們一見到教堂就行結婚禮。就是這麼回事。」
「你在哪裡?」
他照寫了。
從內殿旁的小堂里走出一個人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她拿起鵝毛筆,照他說的做了。卡塔麗娜心怦怦地跳著,注視著她。
「我要是手頭有根棍子,非把你根根骨頭都打斷不可。」
「那邊可不在下雨啊。」他指著大路對面不遠處說,「我們奔過去。」
卡塔麗娜是很有教養的,知道這樣的邀請應該婉言辭謝,但是迭戈卻因飢餓而饞得要命,不讓她來得及說話。
「神父,」他說,「我和我妻子從昨天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一點兒東西,你的點心無論怎樣差,我們都將看作是豐盛的筵席。」
「我來告訴你,有人把聖母像偷走了。我到裡邊去打掃,看見她站立的台座空著。」
「我從來不敢想望能得到這樣的榮耀。」他冷淡地說。
「這兒行了。」迭戈說著,勒住了馬。
他用馬刺輕輕扎了扎馬腹,拚命飛馳,直到樹林前。他跳下馬來,把卡塔麗娜抱了下來。他把馬兒在一棵樹上拴好的時候,她取出不知是女院長還是多明戈預先準備好的東西:麵包、乾酪、香腸、一隻冷煮雞和滿滿一皮囊的酒。誰還指望有更好的結婚早餐呢?樹底下涼爽而陰暗,一條清澈的小溪溝里流著一泓細流。這地方太好了。
「你當然不是。」
這時迭戈和他的新娘該繼續趕路去塞維利亞了。他們感謝神父的殷勤招待,便向他告辭了。
他們急急登上教堂門前的台階,直奔聖母堂。那教堂司事哇地叫了起來。聖母像豎立在老地方!
「先生們,女士們,如果你們能賞光,寒舍就在隔壁,我雖然貧困,還樂於盡量弄些點心招待你們。」
「我一點兒也寫不來。」她說。
「到這兒來,你這懶漢。」
「你搞什麼名堂?」神父怒吼道。
「根本不需要你拚命干。一個聰明男人在塞維利亞盡有錢可賺,而我又從沒被人當過笨蛋。」
「我們繼續往前走吧,親愛的。」她說,「女院長說過可能有人會追上來的。」
「聽著,我的愛人,參加我們婚禮的那個女人並不是摩爾人九*九*藏*書。」
「可你們是什麼人?」他疑惑地問,「你們為什麼要在這陌生地方這麼匆忙地結婚呢?」
神父聽了有點兒吃驚,不過他很客氣,只能說承蒙賞光。他們走了幾步,到了他家,他把他們領進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它既當餐室,又當客廳和書房。
「我腦子裡正轉到同樣的念頭。」
「路上全是坑坑窪窪的,我怎麼能看著你呢?馬兒翻倒的話,我們都會折斷頸骨的。」
「我餓了,」他說,「我們在這裏停下,看看鞍囊里有什麼吃的。」
「如果我們之間有什麼意見分歧的時候,就會出現奇迹來讓你按你的心意行事,那我們之間將來的幸福就前景不妙。一個男人應該是一家之主。妻子的責任是順從丈夫的意願,她應該把它當作樂事。」
卡塔麗娜時而怯生生地說上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但是他根本不理不睬,要不只回答一個詞兒。
「我一生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奇怪的事情。」他說。
「得了,得了,」他說,「先別忙這一套,你們有的是時間啊。你們兩個都上馬,趕快走吧。鞍囊里有吃的,還有一瓶酒。」
「我同你一樣清醒,我的寶貝。我告訴你,她就是聖母,所以她拒絕喝酒吃麵包的時候,我懂得那是為什麼。我知道她想起了她那樁非常非常悲痛的往事。」
「這事情發生在教堂門口是天主的安排,」卡塔麗娜說,「因為我們正在尋找一位神父給我舉行婚禮。」
迭戈皺著眉頭一看,才第一次注意到馬兒是在村口的教堂門前停下的。
「我們在羅德里格斯堡老早就把摩爾人趕光了。」迭戈說。
「這隻是局部的陣雨,」他說,「我們要是騎得快些,能沖得過去。」
「那麼是什麼呢?」
「你倒講講看。」他冷冰冰地說。
「那女院長反覆對我講了一百遍,說我肯定是蒙受著我們最神聖的馬利亞的特殊愛護。女院長一直盯住了我,要我進修道院,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昨夜那一陣陣突然的陣雨,馬兒在教堂門口裹足不前,然後又把我們倆甩下馬來。你必須明白這一切絕不是偶然的。」
「你這醉醺醺的豬玀。你這老酒鬼。」
「我要給你做個好妻子。為了愛你,我會拚命地干,不惜筋疲力盡。」
「別對我發火,寶貝。你沒看見我們到了什麼地方?教堂。」
「行結婚禮嘛,往後有的是時間。」他說。
他上了馬,再幫卡塔麗娜跨上去,用馬刺狠扎馬的兩側,順著大路飛馳。但他們剛離開林子,雨卻跟落時一樣突然地停下來了。他抬頭望天。他們背後的天空中飄著烏雲,前面卻是一片蔚藍的晴空。他們默默地繼續騎馬前行,不一會兒,大約過了半小時,他們到達一個小灌木叢前。
「你怎麼啦,親愛的?」最後她抑止了哭泣說。
「朝我看,寶貝。我多想看看你的眼睛啊。」
「可是我以前見過她。」
「沒什麼。」
他把鵝毛筆在墨水裡蘸了蘸,遞給這位陌生的婦人。
他正說這話的時候,突然一陣傾盆大雨。他咒罵了一聲,用馬刺狠狠扎馬。
他們經過一個沉睡的小村子,再過去是一個樹叢。他們行近樹叢時,樹影中閃出一個人影。卡塔麗娜溜下馬來,直撲進迭戈的懷裡。多明戈也下了馬。
迭戈對她詫異地瞥了一眼,但是並read.99csw.com不說話。
說這話的是個女人。他們全都轉過頭去,看著她朝他們走來。她披著一件藍色的斗篷,頭上裹著一大幅白色頭巾,兩端披在肩上。神父看了覺得詫異,因為他剛才在做彌撒時,並沒有看見教堂里有任何人,但是他只不耐煩地聳聳肩。
「當然。」
她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掀起裙子,迅速地從女院長給她的小口袋裡拿出一枚金幣。她帶著媚人的微笑,把金幣攤在掌心。神父看到它,紅潤的臉色更紅了。
「什麼事?」對方應道。
「他做到這一點的那一天,在西班牙將是個大喜日子。」
「喂,你告訴我名字,我才好寫呀。」神父不客氣地說。
「全好了,」他說,「現在我要去吃東西了。」
「你不能讓我掃好了地再說嗎?」他抱怨著,「哪個教堂司事也沒有拿這麼少的工錢的,而你又從來不讓我有一分鐘停歇。要是你中途還要插|進另外的工作,我怎麼能到地里去幹活呢?」
「你瘋了,還是醉了,貝貝,」神父跳起身來,衝著他大聲叫嚷,「誰會幹這號事啊?」
他再對她盯視了一會兒,卡塔麗娜自以為看到他眼睛裡帶著幾分不愉快的神色,心裏覺得懊喪。他一言不發,又扭轉頭來,咂了一下舌頭,便策馬前進了。
「對兩個年輕情人行行好吧,神父。我們是從羅德里格斯堡逃奔出來的,因為我父親要強迫我為金錢而嫁一個富有的老頭子;而這個小夥子呢,他原來已經跟我訂了婚,他的父母貪圖富貴,要逼他娶一個牙齒全落光了的、只有一隻眼的女人。」
「這又怎麼啦?」
「一個人不可能樣樣都想到的。」她答道。
「我就要結婚了。」
「生你的母親有福了,」他大聲說,「這話準不準,讓我們當場試驗。」
「要是你的眼睛在欺騙你,那我的眼睛也是在欺騙我了。」
「我能夠這樣騎在馬上跑遍天涯海角。」她說。
「那你就划個十字,我替你寫上名字。」
「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乾的,」教堂司事叫著,雙手亂揮,「人家都會說是我乾的,會把我關進監獄的。」
他兩隻眼睛盯住了那枚鋥亮的金幣不放。
「我吃顆橄欖。」她說。
他睜大了眼睛要找個歇腳的地方。好一會兒他們沒見到一棵他可以系馬的樹。
「那你為什麼對我生氣呢?」
「笑?這不是個可笑的問題,太太。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我不能不感到不安。」
結婚儀式很快舉行完畢,卡塔麗娜·佩雷斯和迭戈·馬丁內斯締結了神聖的婚姻。他們走進法衣室去簽字。神父把這新婚夫婦的姓名和他們父母的姓名登記下來。然後那個教堂司事吃力地寫上了他的名字。
神父一把揪住了他的脖子,猛踢這可憐蟲的屁股,直到再也踢不動,接著用盡剩下的力氣在他兩面臉頰上加上兩個巴掌。
「你在胡說八道,你這丫頭,我馬上證明給你看。」
「我應該帶根繩子,好把馬腳拴住。」迭戈說。
她拿了一顆,用她的白牙齒細細咀嚼著。卡塔麗娜對她一瞟,兩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那婦人的目光中蘊藏著無限的仁愛。正在這時候,教堂司事從外面衝進來了。
「這不是魔鬼作祟。」她說。
「難道因為聖母認為應該保護我的貞操,又多蒙她為我們結婚作證人,你就惱火了嗎?九九藏書」
這對情侶騎行了一個小時,卡塔麗娜一直沒停過嘴。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有許多事情要告訴迭戈,還有一些計劃要講給他聽,由於她講起來另有一功,講什麼都能叫人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妙不可言。迭戈快活得對她的每一句話都報以哈哈大笑。她也開心極了。她想象不出還有什麼事比雙臂緊抱住了情人、騎馬馳騁在夜晚的曠野上更像是在天堂樂園裡了。當然,她要不從馬上摔下來,就非得緊緊抱住他不可,但這實在是太夠味兒了。
「我可憐的乖乖,你瘋了。太陽把你頭曬昏了。」
終於卡塔麗娜問:「你覺得快活嗎,親愛的?」
「你說什麼?你只要朝她看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不是個老派基督徒。」
「請等一等,神父。」卡塔麗娜說。
他停下了馬,向周圍看看。
「是聖母馬利亞。」
他們這時正經過一個樹林,他勒住了馬。卡塔麗娜十分明白他這時的饑渴並不是要吃要喝,於是情慾高漲,渾身一陣顫抖;但是無需女院長和多明戈的告誡,她也懂得在教會確認他們結合之前,讓他遂心如意,是極不妥當的。她知道男人從本性上講是不喜歡結婚的,多少姑娘順遂了她們情人的意願,事後他們就是拒不履行他們的諾言。一到頭來她們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淪為娼妓。
「跟我來吧,」神父說著,轉身走進教堂。「貝貝。」他一邊向祭壇走去,一邊高聲叫喚。
迭戈這下怒不可遏了,拚命抽打馬的頭頸。馬抬起前腿,豎立起來,卡塔麗娜發出一聲尖叫。迭戈握緊拳頭,朝馬頭上痛打,馬兒重新四腳站穩,但迭戈始終沒法使它朝前移動一步。它彷彿生了根似的兀立在地面上。迭戈弄得滿面通紅,汗流如柱。
「閉上你這張唐突無禮的嘴,你這母狗生的。我要給這兩個年輕人舉行婚禮。啊,可是必須有兩個證人。」他轉向卡塔麗娜,胖臉上堆著笑。「你們得等一會兒,等這醉鬼到村裡去找個什麼人來,我正好趁這機會弄點兒東西吃。」
「我弄不懂是怎麼回事。莫非魔鬼也附上了這馬兒?」卡塔麗娜哈哈大笑起來,他怒氣沖沖地朝著她,「有什麼好笑的?」
他們在夜色中繼續趕路,一路上沒碰到過一個人,只偶爾在月光照耀下看到一眼一座庄屋或者幾間茅屋。終於太陽升起了。他們爬到一座小山頂上,往下望去,在灰暗的晨光中看見一個小村子。那裡一定有家小客棧,他們可以弄到點兒吃喝,因為這時他們倆都確實又餓又渴了。他們繼續騎著馬前進,開始碰到下地去幹活的農民了。他們進了村子,那匹馬突然停下,一動不動了。
「在笑。」
卡塔麗娜看見這陌生人走到他們中間來,愣了一下,發抖地伸手握住迭戈的手。陌生人眼睛里微微帶著笑意,用手指按在嘴唇上,暗示卡塔麗娜不要聲張。
「我眼睛合不攏,根本睡不著。」
「我不是聾子,你這老混蛋,」神父喝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卡塔麗娜雙手圍在他腰裡,他覺得她兩條手臂在發抖。
他在他們面前放上麵包、葡萄酒、羊乳乾酪和一碟子黑橄欖。他切了四大塊麵包,在四隻牛角杯里斟滿了酒。他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迭戈和卡塔麗娜學他的樣。他抬起頭來拿個橄欖吃,發現那位陌生婦人一點兒東西也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