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她聳聳肩。
「你很難弄,是不便對你隨便說話的,我親愛的,」他說,「我不願說任何可能冒犯你的話。」
他說這話時眨眨眼睛,卡塔麗娜又笑了。她的笑聲是那麼坦率,同時又是那麼悅耳動聽,多明戈竟詩意盎然地把它比作山間小溪的潺潺流水。
她張開雙臂抱住他的頭頸。
主教瞪眼瞧著他,驚訝極了。他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接著,他微笑了,多明戈從沒在他臉上看見過這樣溫柔的表情。
「他外貌很出色,可是他決計成不了好演員。我給他演戲,只是為了討好麗娜。但願男演員和女演員都不要成為夫妻!這真叫當經理的為難透頂。」
「我是個坐立不定的人。我喜歡流浪。」
「我現在跟過去一樣肯定。」
主教皺起眉頭,臉上陰沉沉的。
「我來到這裏的時候,發現那些應該發揮他們的作用、給大眾樹立好榜樣的人散漫不堪。有些大教堂教士會的會員好幾年沒有來過這個城市,不知多少寺院外的教士公開過著荒淫的生活,女修道院里並不嚴格遵守教規,宗教法庭放鬆了警惕。我下定決心要制止這些弊害,卻遇到了憎惡、怨恨和阻礙。我總算恢復了一定的規矩,但是我要他們為了愛天主而規規矩矩,然而,如果說他們比過去收斂了些,那只是因為怕我之故。」
「你來這裡有多久了,多明戈?」
「別取笑我了,多明戈。」
主教微微愣了一下,似乎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可以看得出,兩人誰也沒有染上那種虛偽的謙虛,那是很容易成為藝術家的致命傷的。他們接下來把他們的打算講給多明戈聽。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所以聽他們講完后,說他在看到他們演戲之前不準備提出這樣還是那樣的意見。
迭戈帶多明戈到阿隆索·富恩特斯和他班子里的人常去的那家小酒店,不但介紹他是卡塔麗娜的舅舅,還說他曾做過演員,現在是劇作家。阿隆索很客氣地接待他,這個上了點兒年紀的文人憑他的機智、愉快的情緒以及他講的過去流浪藝人的艱難困苦的故事,立刻贏得了戲班子里的人們的歡心。阿隆索同意讓他去看一次他們的排演,第二天他去了。
「當時不可能這樣做。你知道,我們到處流動,我們要到出發時才知道這回是到哪裡去。」
「我不想在這以前來打擾你,不過我看見你已不止一次了。先是在聖周遊行中,後來在耶穌受難日、復活節和看戲的那天,都是在大教堂里。」
「你要我說什麼呢?」
主教請他坐下來。
「不完全喜歡。開頭相當不錯,可是到末一幕,這個角色變得沒有什麼戲了。我在最後三場里根本不出場。我對阿隆索說過,既然這本戲是以我為主的,那我最後也應該出現在台上,但是他說,他必須遵照《聖經》。問題是這個糟糕的傢伙沒有想象力。」
「難道你猜不出來?你對我講過多少遍了,當年你到處流浪,走遍了西班牙,在夏天的烈日下,冬天的寒風中,赤著腳,不是因為省鞋子,而是因為你唯一的那雙已經穿破了,身上也只剩下僅有的一件襯衫。」
主教對多明戈帶著九*九*藏*書詰問的神色瞟了一眼,彷彿聽了他這話覺得詫異,弄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隨後低頭望著光禿禿的石板地。他似乎沉浸在冥思苦想之中。過了一會兒,他抬起眼睛望著多明戈,好像要說些什麼而不大說得出口來。
「在我身上發生了一樁非常奇異的事情,」他最後開口說,「但是我不敢告訴任何人。也許是上蒼今天把你送到這裏來,讓我可以告訴你,因為你啊,我可憐的多明戈,正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能夠稱之為朋友的人。」他又猶豫起來。多明戈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很快就發現不能把錢交給男人,男人沒有錢就不會胡鬧,」她哈哈笑著說,「現在你回答我的問題吧。」
正在這時候,迭戈買好酒回來了。多明戈一面喝酒,一面聽卡塔麗娜講,她和迭戈怎麼會做起演員來的緣由。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毫無疑問,我在外省徒然浪費我的才能。」
多明戈再也耐不住了。
「誰要敢說聲不是,我就割斷他的喉管。」
「跑到羅德里戈酒店去弄瓶酒來,親愛的。」卡塔麗娜對迭戈說。多明戈看她用手深深地伸到裙子裏面,掏出一隻錢包,給了迭戈幾個錢幣,不禁微笑起來。
但是多明戈相當吃力地從羅德里格斯堡趕到塞戈維亞來,並不光是為了要看看他的外甥女和她丈夫,他還想拜訪他那個老朋友布拉斯科·德·巴萊羅。他很想知道他身居主教的高位情況如何。因此,在卡塔麗娜和迭戈忙於排練的隨後那幾天里,他在城裡到處閒蕩,憑他天生的和藹可親和善於交際,七搭八搭地結識了好多人。從他們那裡,他了解到廣大民眾是很敬重他們的主教的。他的虔誠和刻苦儉樸的生活給他們的印象極為深刻。羅德里格斯堡發生奇迹的新聞傳到他們耳朵里,使他們不勝驚異並敬畏。
「我一直對這丫頭說,我們的天地在馬德里,」迭戈說,「阿隆索妒忌我,不讓我演能夠出人頭地的角色。」
「那個劇本是對神虔敬的,親愛的布拉斯科;裏面沒有觸犯你的地方。」
「一樁一樁來吧,孩子,」他笑嘻嘻地說,「別忘了我是遠道而來的,口渴得要命。」
不過多明戈也了解到他引起了教士會和本城的教士們的仇視。主教看到他們生活放浪和許多人疏於宗教職責,大不以為然。他熱忱有餘而謹慎不足地發動了一場熱烈的改革運動。他對那些不肯改過自新的人毫不留情,而且和他在巴倫西亞時一樣,決不看人行事。教士們除了少數幾個之外都痛恨他這極端的嚴格,千方百計地暗中阻撓他的活動。有些大胆的竟然公然對抗,其餘的滿足於消極抵抗。民眾擁護他那以身作則的嚴格紀律,全力以赴地支持他。結果一樁樁不幸事件發生了,當局不得不進行干涉。他帶給這城市的不是和平而是一把劍。
多明戈是在聖周初到達塞戈維亞的,他知道在這段時間里主教忙於工作,不會有工夫接見他,所以直到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二才到主教邸宅去。那是一幢花崗石門面的雄偉而莊嚴的建築物。多明戈把名片交給門房,等了一會兒,被帶領著走上一道石頭砌的樓梯,穿過一間間冷冰冰的高大的房間,裏面沒有多少傢具,牆上掛著一些灰暗的宗教題材的油畫。但是最後領他進去的那個房間只有修道的密室那麼大小。僅有的傢具就是一張寫字檯和兩張
read.99csw.com高背椅子。牆上掛的是多明我會的黑色十字架。主教站起身來,對多明戈伸出雙臂,熱烈地擁抱他。
「可你一直等到現在才來看我?這可不好啊。」
「看樣子你光景不錯,我親愛的,」他說,「你在幹什麼過日子?」
多明戈跪下去吻主教的戒指,但是主教把他攙扶起來,親吻他的面頰。
「這可不會是第一回,」主教說,臉上帶著一種哀婉動人的微笑,「這三年來,我時常想到我們最後一次會面的情況和你對我說過的話。當時我並沒有當作一回事。我只認為那無非是你慣常講的似是而非、憤世嫉俗的那一套。但是自從我到了這裏,在這寂寞的邸宅里,你那些話一直在我的心頭盤旋。我被懷疑所困擾。我問自己,我那烘製麵包的弟弟安於貧賤,竭盡天責,是否在事奉天主這方面竟勝過我這用祈禱和苦行來把終身獻給天主的人。倘若是這樣的話,那麼無論別人怎麼想,無論我自己在狂喜的一瞬間怎麼想,創造這奇迹的畢竟不是我,而是我弟弟馬丁。」
「可憐的人們,他們哪曉得我是多麼不值得他們尊敬啊。」
「太遺憾了。」
一排演完畢,多明戈吻了吻她的雙頰。
「我最親愛的,你演得很出色,非常接近你自己所想象的。」
他到了塞戈維亞,看到卡塔麗娜和她丈夫和孩子們的住處還不錯,心裏很高興,尤其看見她竟比原來還要漂亮,更是開心。
「我看你很謹慎,寶貝。」多明戈咧嘴笑著說。
「哦,舅舅,舅舅,我小時候,我們經常朗誦洛佩·德·維加的劇本中的那些片斷,當時誰料想得到有一天人們會爭先恐後地進劇場來看我演戲呢?而且你還只看見我排演呢。等著瞧我在廣大觀眾面前正式演出吧。」
「你媽媽身體很好,她叫我向你問好,她的虔誠是堪稱模範的,無疑正是為了這個緣故,女院長給了她一筆養老金,這樣她就無須再工作了。」
「你喜歡這個角色嗎?」
「很好,我見他。」接著他對多明戈說:「對不起,我不得不請你離開我了,親愛的朋友,可是我還會見你的。」
「布拉斯科,布拉斯科,那個扮演抹大拉的馬利亞這角色的姑娘就是我的外甥女卡塔麗娜·佩雷斯啊。她從羅德里格斯堡出走後,加入了阿隆索·富恩特斯的戲班子。」
「希望的種種慾念不再困擾我的心靈。它只要在這個世界上儘可能地與天主合成一體就滿足了,它對這個世界既無所希冀,也沒有什麼精神上的企求。我寫了一封信給王上,請求准許我辭去我的宗教職務和尊貴的頭銜,讓我回到我自己修會的修道院去,祈禱默思,以度晚年。」
「你可記得,就在你剛才談起的那一回,我對你說過,我總覺得奇怪,為什麼人們認為天主具有無限的品性,但從沒想到把通情達理這一點也包括在內呢?還有一種品性更加全然被忽略了,而它的價值比通情達理還要大,如果凡人可以妄加議論的話。沒有它,全能就不全,仁慈反而討人厭。那就是幽默感。」
她當時十九歲。成功、幸福和母性合在一起,給予她自信和一定的尊嚴,同時另有一種極其誘人的嬌柔的妖嬈。她臉上已經失去了可人心意的稚氣,可是線條更加完美了。她身段和過去一樣苗條,一舉一動優雅得令人心醉神迷。她如今是個婦人了,當然是個非常年輕的婦人,但卻是個性格堅強的婦人,富有自信,知道自九-九-藏-書己出落得美。
他對卡塔麗娜自然的吐詞、生動的手勢和優雅的動作大為震驚。阿隆索教導有方。她有善於辨別音韻的耳朵,又有悅耳的嗓音。她能表現喜怒哀樂。她有真誠,有力量。她能在三年裡把演戲的技巧學得這樣完美,實在驚人。她似乎根本不會念出一個錯誤的字音。她的天資、她練就的技巧以及從經驗中學來的自制力,都被她絕頂的美貌奇妙地加強了。
主教同過去一樣穿著他那修會的服裝。他老了,瘦骨嶙峋,臉上添了皺紋,形容憔悴,兩眼失去了原有的火一般的光芒。可是儘管帶著這些衰頹的跡象,他卻另有了一種亮堂的神色,多明戈看出了這種神態變化,但是說不出所以然來;而且,他不知為什麼竟聯想起夏天的太陽經過長長的一天之後的餘暉。
「一個星期。」
迭戈演耶穌心愛的門徒約翰,那是個小角色。他外形很美,可惜沒有神采。多明戈找到一個機會,問阿隆索覺得迭戈怎麼樣。
「但願他們知道,我巴不得他們能夠把我攆走啊!」
他的苦惱是那麼強烈,使多明戈像過去有一次那樣感動得同情起他來。他想安慰他,但他有顧忌,不敢對他說心裡話。他知道堂布拉斯科是鐵面無私的,他的責任感完全可能驅使他去向聖教公署報告看來需要審查的言論,即使是他好朋友說的也罷。這個神學院的老校友可不願為自己的言論而成為一個殉難者。
「說出來,說出來吧。」主教嚷道,似乎有點兒迫不及待了。
「他們尊重你,因為你在生活上嚴於律己,你對窮人樂善好施。他們聽到了羅德里格斯堡發生的奇迹。他們把你看作一個聖徒,我的兄弟,你怎麼能怪他們呢?」
「明天來看我們排演吧,」卡塔麗娜說,「我演阿隆索那個新劇本中的抹大拉的馬利亞。」
「哦,這我待會兒再說,」卡塔麗娜說,「你先告訴我,母親怎麼樣?羅德里格斯堡的大夥都怎麼樣?我們出走之後發生了什麼?堂娜比阿特麗斯怎麼樣?」
「可是你有這一點可以自|慰,親愛的朋友,老百姓愛戴你,尊敬你。」
「啊,我們那偉大的查理皇帝說得多好啊,西班牙語是唯一適宜用來向天主說話的語言。台詞一行接一行地有如滾滾流水。那個演抹大拉的馬利亞的女人在講耶穌被出賣時,聲音中充滿了怒火,於是一陣強烈的憤怒攫住了大教堂里的群眾,他們高聲詛咒那叛徒。她講到他們怎樣折磨我們的主時,聲音因悲憤而中斷,於是人們驚愕得透不過氣來。而當她敘述主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苦難時,他們捶胸痛哭。她那金嗓子中的悲痛和令人肝腸欲斷的哀傷是那麼強烈,我不禁潸潸淚下。我心中翻動起來。我的心靈好像突然被一陣風吹得瑟瑟顫動的樹葉。我感覺到即將有什麼奇特的事在我身上發生,我害怕起來。我抬起低垂的眼睛,注視著那個說著這些又動人又殘酷的話的人。她是個我在人間從沒看見過的美人。站在那裡眼淚汪汪扭著雙手的不是一個女人,不是一個演員,而是來自天上的一個天使。我正瞧得出神,忽然有一道光芒九_九_藏_書穿過我長久萎靡地待在其間的黑夜,照進我的心窩,我頓時心醉神迷了。我感到一陣劇烈的痛苦,我以為就要死去了,可是它同時又是一種何等甜美的喜悅。我覺得自己從軀體中解脫了出來,覺得對自己的肉體成了個陌生人。就在這歡欣的一瞬間,我感受到了那種人們全然無法理解的美妙的安寧,我接收到了天主的智慧,我領悟了他的奧妙。我覺得自己一身是善,祛除了一切罪惡。我無法描述我感到的幸福。我無法用語言向你訴說我所看到、感到和領悟到的一切。我獲得了天主,而獲得了天主就獲得了一切。」
「天主行事確實神秘莫測;多怪啊,他竟選擇了這樣的人來引導我到達我的目的地!通過她,天主挫傷我,再通過她,把我治愈。生她的母親有福了;一切榮耀歸於天主,因為她在念那些字字珠璣的詞兒的時候,受到了天主的啟示。我將在我感恩的禱告中永遠為她祈禱,直到我臨終的一天。」
「那麼,為什麼我要受到啟示來驅散使我膽戰心驚的遲疑呢?為什麼聖母馬利亞要用那麼容易造成誤解的語言呢?」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多明戈大聲說,「否則我會帶半打劇本來了。」
「你失蹤之後,羅德里格斯堡議論紛紛,」他接下去說,「我可憐的孩子啊,就此沒有一個人再說你一句好話啦。你那不幸的母親憂傷之極,直到修女堂娜安娜來對她說,女院長要在經濟上接濟她,她才在你干下放蕩行為後得到了安慰。一連十天,人們只講著你的事情。那些修女十分震驚,堂娜比阿特麗斯待你這樣好,還準備給你極大的恩惠,而你竟如此公然冒犯她。城裡的頭面人物都到修道院去對她表示恰當的同情,但她分明是心煩意亂之至,所以拒不見客。然而她同意接見堂曼努埃爾,不過他們談些什麼,大家都不得而知。侍候她的那個做雜役的修女只聽見他們氣沖沖地嗓音提得很高,可她再細細聽也聽不出他們在說些什麼。不久之後,堂曼努埃爾就離開了這個城市。如果你把地址給了我,我會老早就寫信把這一切都告訴你了。」
「你這講法很怪,多明戈,不過我看不出你說的話里有任何正經的基督徒應該排斥的地方。」
「我一會兒就來。」迭戈邊走邊說。
「你說,」主教說,「你說,以你過去對我的友愛,對我說實話吧。」
「我還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兄弟,」他說,口氣親熱而真摯得使多明戈十分驚奇,「你怎麼會到本城來的?」
正說到這裏,安東尼奧神父走進房間里來了,他依舊是堂布拉斯科的秘書。他對多明戈瞥了一眼,但並沒有表示認識他;他一直走到主教面前,在他耳朵邊說了一句話。主教嘆了口氣。
主教住了口。他用探索的眼光瞧著多明戈。
「我對他們在天主的殿堂里演齣戲劇感到震驚。在西班牙的其他城市中,逢到宗教節日是在廣場上演戲的。我並不反對演戲,因為這些戲對民眾有教育作用,但是阿拉貢地區的古老風俗牢不可破,我雖然反對,教士會還是堅持自古以來的做法,要在大教堂里演出。我只因職責所在,才出席觀看的。」
多明戈俯身前傾,全神貫注,屏著氣聽他說下去。
「我可憐的舅舅,我是大名鼎鼎的阿隆索·富恩特斯戲班子的頭牌女角,而迭戈唱歌跳舞,演起戲來,比阿隆索願意承認的要好得多哪。」
「老天爺啊,你們不是在當流浪藝人吧https://read•99csw.com?」
「啊,親愛的朋友,我愛你這麼深,哪會取笑你?」
「作為這個教區的主教,我必須去觀看在我的大教堂里演出的戲劇,有人對我說,這劇本寫的是聖徒抹大拉的馬利亞的事迹,但是我並不一定要聽或者看的。我把心思不放在這戲上。我祈禱。可是當時我的靈魂疲憊而不得安寧。自從我來到這個城市,就一直如此。我為心情紛亂和精神渙散而困擾。我覺得喪失了一切,弄得既不能愛,也不能希望什麼。我頭腦里一片黑暗,我意志消沉,在事奉天主的事務中尋找不到安慰。我祈禱,空前熱切地祈禱,希望天主認為應該把我從痛苦的深淵中拯救出來。我忘了我在什麼場合。我只覺得獨個兒沉浸在憂傷之中。突然,我被一聲叫喊弄得吃了一驚,這才明自我在什麼地方。這一聲叫喊是那麼震撼人心,蘊藏著那麼豐富的意義,使我不由得豎起耳朵來聽。我這才想起他們是在演戲。我不知道前面的劇情,但是這下我聽了,才知道已經演到抹大拉的馬利亞和雅各的母親馬利亞正帶著香膏,來到亞利馬太的約瑟埋葬耶穌屍體的墓前,發現擋住墓門的石頭被滾開了的那一場。她們走進墓內,找不到耶穌的屍體。她們正站在那裡發獃,一個過路的耶穌信徒來到她們面前,抹大拉的馬利亞就把她和另一個名叫馬利亞的女人看見的情況告訴他。因為那個人對先前發生的可怕的事一無所知,她便把天主的兒子被捕、受審和受辱而死的經過原原本本講給他聽。描寫得那麼生動,用詞是那麼精當,詩句寫得那麼流暢,即使我不想聽,也不得不聽。」
「當時你肯定是我弟弟被選中來治療那個可憐的姑娘的。你現在還肯定是這樣嗎?」
多明戈素來喜歡出門旅行,一接到卡塔麗娜的來信,立即租了一匹馬,在鞍囊里裝了些食糧和兩件襯衫,就動身了。
「大家都承認,」她末了說,「我現在是西班牙最偉大的女演員。你說是不是,我的心肝迭戈,你說是不是?」
主教把身子在椅子里朝後一沉,臉上因回憶起他那非凡的經歷而閃現著光彩。
「你變了,兄弟。是否你上了年紀學會了寬容?」
「我使你吃了一驚吧,兄弟?」多明戈一本正經地問,但是眼睛卻微微閃了一下。「笑在天主給予我們的天賦中決不是最微不足道的。它緩解我們在這艱難的世界上的重擔,使我們能夠更堅強地忍受許多煩惱事。我們為什麼拒不承認天主也有幽默感呢?如果我們設想天主用謎語的形式講了話,以便人們誤解其含義而可能得到有益的教訓,因而在肚子里暗暗發笑,難道這樣設想就是不敬天主嗎?」
這番話並沒有使多明戈放棄勸說卡塔麗娜和迭戈放下心來,儘管離開阿隆索,自己到馬德里去組班子。在他和他們在一起的二十四個小時中,他發現卡塔麗娜頭腦清醒,他堅信她決不會拿自己的成功去冒險,讓迭戈去演他沒法演好的角色。他覺得她一定有這樣那樣的辦法,會做到雙方彼此滿意。
「恐怕見不到了。我明天就回羅德里格斯堡去。」
「我在城裡也聽到過一些,」多明戈說,「我甚至還聽說他們要設法把你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