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哪，你是個多堅持的人！嗯，拉姆塞醫生，我僅有的建議是：對於伯莎而言，你也知道，生活這本書已經全部用斜體字印刷好了；但對於愛德華而言，還停留在辨識大字帖的階段。你不覺得這樣會在閱讀時遇到一點兒困難嗎？」
「哦！」萊伊小姐有些驚嚇，但他顯然不是在開玩笑，於是她碰了碰他的臉頰。就這樣，她的臉羞紅了。
她突然停止了彈奏。他的好脾氣加上愛撫的姿態，使她眼睛里蓄滿懊悔的淚水。
她問：「那全郡人的想法具體是什麼？那個討厭的布蘭德頓夫人，那個萊爾夫人（她還不夠資格成為梅斯頓夫人）？還有漢考克和其他人呢？」
萊伊小姐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義務消除其他人的錯誤看法，一旦得到某些知識，她更願意保留在心裏。
「你這是想讓我承認男人的優越性？」
「我不介意承認，我不能接受這些外國音樂。我和伯莎說的是，為什麼不能彈些英國的東西呢？」
格洛弗兄妹都沮喪地舉起了手。
這個老姑娘已經積聚了太多觀察結果，印象如此之繁雜，她覺得迫切需要回到自己的卧室梳理一下。她親了親伯莎，然後向愛德華伸出手。「哦，如果你親了伯莎，必須也親親我。」愛德華笑著彎彎腰。
她心裏想：現在她準備炫耀他們的勝利了。於是大聲說：「我當然很開心。」
她環顧四周，尋找拉姆塞醫生的身影。儘管她處於劣勢，但仍然盼望預期的爭論快點到來。她身上流著好鬥的血液，即使失敗無可避免，也永遠不會逃避。醫生走了過來。
愛德華不為所動：「就算是德國人寫的，感情卻是英國式的。我只在乎這一點。」
「不適用於他們。我不覺得伯莎是個傻瓜。」
萊伊小姐真的是一位創造名言警句的人。只要能自圓其說，她根本不在乎內容是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激烈演說快結束時，她看了看醫生。她認為表示異議是他的權利，但他只是笑了笑。
「不要在波莉姑姑面前說這樣的話。她肯定會笑話我們的。」
「我親愛的萊伊小姐，你得原諒我要說的話，這個地方已經失去過去的輝煌了。」
醫生繼續說：「我承認，我過去確實相信事情會以悲劇告終。而且，我無法克制地想，他可能會把財產揮霍一空。嗯，我不妨坦誠地說，伯莎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丈夫了。他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好人，沒人認識到他的潛能，也沒人了解他會有怎樣的成就。」
伯莎溫存地笑著和丈https://read.99csw.com夫說這些話，萊伊小姐心裏又在總結了。
萊伊小姐微微一笑。她無比欣慰地發現，她腦袋實在不比大多數人笨（她一直謙遜地這麼說）。她曾經在這個問題上產生了懷疑，一度心神不寧。
「這就是我把問題的解答交給你的原因。」
「是。」
他笑著回答：「是這樣的。事實上，自從我們結婚以來，伯莎彈的這些東西總是讓我感覺沮喪。」
「那麼你在這個問題上真的沒有想法？」醫生大喊。
「她不可能是。你侄女有一種天生的慎重，是吧？」
「到處都是這樣，英國的農民卻沒有一次機會。」
萊伊小姐還沒從沮喪中完全走出來，暗自發問：他在嘲弄我吧？這是她第一次遇到不可理解的事情，不只是說這位好醫生，還有他的內心想法。「你覺得這個莊園大有改觀？」
萊伊小姐發現，現在就剩下她和牧師的妹妹了。
愛德華問：「沃克？那個麵包師傅？」
愛德華反駁道：「嗯，我是愛國的。我喜歡英國淳樸正直的民風。我喜歡它們是因為它們屬於英國。不怕你們笑話，對於我來說，寫得最好的歌曲是《天佑女王》。」
拉姆塞夫人非常講究實際，說：「嗯，去特坎伯利買些麵包還是很容易的。」
「哦，我覺得看到一對夫婦沉浸在幸福中很美妙。回來時，看到他們那麼互敬互愛，我對自己更滿意了。」
萊伊小姐犀利地看了她一眼，但沒發現嘲諷的意味。
萊伊小姐如果是男人，一聲口哨就可以表達她現在的心情了，但這位女士只是揚揚眉毛。難道拉姆塞醫生和格洛弗小姐的意見相同？
拉姆塞醫生咕噥道：「哼！放到克拉多克夫婦身上怎麼說？」
「他們現在這麼幸福，你看到了肯定覺得很欣慰。」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樺木煙斗，裝上煙點燃了。
「嗯，我覺得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差別。」
愛德華說：「好了，我覺得我應該開始幹活了。疲倦的人是沒有休息時間的。」
伯莎滿臉幸福地笑著：「我才不管呢。」她站起來，挽著他的手臂，「埃迪是世界上脾性最好的人，他真是太完美了。」
「我看你是故意戳人痛處。」
各種結論就像夏天的蚊蟲，繞著萊伊小姐嗡嗡直轉。下午她就得出結論了，但是晚飯時又得到進一步的佐證。伯莎也是感情外露，毫不掩飾，和平時極為不同。萊伊小姐多次自問：這些輕鬆的談話和陣陣笑聲是源於輕快的心情，還是因為ｒeａｄ•９９cｓw•ｃｏm一個低劣的理由——欺騙她這個正當中年又愛追究的姑姑？晚餐過後，愛德華告訴萊伊小姐，自己把她當成家庭成員，所以他希望她允許他不拘禮節，然後開始讀起報來。伯莎應萊伊小姐的請求彈起鋼琴，他禮貌地把報紙擱置一旁，但不到十五分鐘打了無數個哈欠。
「再好不過。我指的是到花園走走。當然，絕不會有人願意和你這樣一位迷人的女士爭論。」
她哥哥嘟囔著：「親愛的，我們必須這樣做。和去新教堂的人做生意違背我的原則。你必須告訴沃克，讓他把書還回來，除非他保證定期來做禮拜。」
伯莎說：「統治吧，不列顛尼亞。英國統治海洋，英國人永遠，永遠不會為奴。塔-啦-啦-布姆-第-埃！塔-啦-啦-布姆-第-埃！」
愛德華說：「我愛國，承認這一點我不覺得有什麼害臊的。」
萊伊小姐心想：這個可憐的傢伙顯然是個十足的蠢蛋。她乾巴巴地說：「是的，讓人非常滿意。」
「聽聽！快聽聽！」伯莎大聲說道，「我相信愛德華對於政治生涯是有抱負的。我知道我將來會是本地下議院議員夫人。」
「總之，《蘇格蘭的藍鈴花》中有一種曲調，讓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萊伊小姐一番調查的結論是：婚姻的道路上還是沒有鋪滿鮮花。她的頭靠在枕頭上時，一個想法突然掠過腦海：拉姆塞醫生一定會來大吹大擂他當初的明智的。她想，錯過在打敗的敵人面前耀武揚威的機會，這可不是男人的天性。
「我簡直無法想象，這個男人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怎麼能做到。你看看！」
「這樣的話，安德魯斯也會去新教堂了。他們去教堂的唯一目的或者唯一希望，就是讓牧師經常光顧。」
「嗯，你是女權主義者？」拉姆塞的語氣極為鄙夷。
「你覺得他更聰明嗎？」
萊伊小姐又想：如果他不是準備稍後發動粗魯的言辭進攻，現在絕對不可能這麼彬彬有禮。於是說：「我很高興你喜歡花園。」
「愛德華·克拉多克贏得了極高的評價，每個人都喜歡他，覺得他很好。他沒有因此而自滿，他從來不會有一絲自滿。此外，他也沒有任何改變。沒有，我敢向你保證。雖然我不太喜歡承認自己是錯誤的，但他的確是伯莎的正確選擇。你都不知道人們有多尊敬他。我可以保證，伯莎有理由和自己道賀。不是每個女孩都能找著這麼好的丈夫。」
牧師又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是啊九九藏書。好像情況差得還不夠我們忍受似的，我又聽說沃克不來我們教堂了。」
萊伊小姐說：「他理應如此。結婚都六個月了，你還對他這麼有信心。」
萊伊小姐問道：「你不是主張信仰自由嗎？」
「伯莎不會認真面對這些事情的。」他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愛撫地摸摸伯莎的頭髮。
「我只有彈奏《蘇格蘭的藍鈴花》或《洋基歌》愛德華才願意聽。」
他的妻子插了一句：「如果你非得讓我彈，我就會彈。」
醫生說：「萊伊小姐，認真一點說來，他們真的很幸福，不是嗎？大家都這麼認為。」
格洛弗小姐說：「哦，查爾斯，我們不能買他的麵包。他做的麵包實在難以入口。」
「噢？醫生，你有些失禮了哦。」萊伊小姐笑了。
「但它現在恢復了。這是我的牢騷。我親愛的醫生，在過去，路過的人可以看到，萊伊府的主人都是大方得體的人。至於入不敷出，那是細枝末節的問題，很可能是他們揮霍過度，不過那正是一顆脆弱的靈魂的象徵。」萊伊小姐把比喻混淆了，於是她開始說教，「對於一個紳士而言，只存在兩種合適的生存狀態：赤貧或巨富。中等情況是粗俗不堪的。現在，路人看到了精打細算收支平衡。管理者積極地進行這一切，好像有什麼可自豪的一樣。花一個子兒都要事先經過審核，我的天哪！萊伊家的人被用來提供一個道德上的教訓和裝點一個故事。萊伊家的人賭博、揮霍無度，連麵包都吃不起還購買鑽石，為了國王的露天招待會又將它典當。現在，它只是一個拿著習字帖的商品農的理想莊園。」
「嗯，我這麼覺得，如果你把一個聰明絕頂的女人放到一個普通男人旁邊，你什麼也證明不了。我們大多數女人就是這樣爭論的。我讓喬治·艾略特（順便說說，她除了不時地穿穿裙子，實在沒什麼女人味）站在平庸的約翰·史密斯身邊，悲劇地問一句，這樣的女人是不是相較這樣的男人低上一等。但這很愚蠢。這二十五年來，我一直問自己的問題是，相比一個普通的愚蠢男人，一個普通的愚蠢女人是不是更加愚蠢？」
「我親愛的醫生，我的手套有六個指套，來看看我的鞋子。」她伸出自己尖細的高跟鞋，同時也展現出精美的長筒絲|襪。
「我必須忍受。只要這些痛苦還在承受的範圍內，我們就沒有理由去抱怨。」
「那你的意見是？」
牧師用疲憊的聲音答道：「親愛的萊伊小姐，每件事情都htｔｐs://ｒｅａd.９９csw.coｍ有底線。在我看來，英國國教已經給予任何人足夠的信仰自由了。」
她回答：「我？我和大家的看法保持一致，這是讓人們稱讚你智慧的唯一途徑。」萊伊小姐畢竟是平凡的人類，簡短地問，「你覺得他們之中誰處於支配地位？」
「答案呢？」
「呵呵，萊伊小姐，你又回到我們中間了。我們都很高興能見到你。」
「但安德魯斯的麵包總是讓你消化不良，查爾斯。」格洛弗小姐大聲說道。
伯莎說：「我不能再彈了，埃迪都要睡著了。親愛的，是嗎？」
伯莎彈了幾個《統治吧，不列顛尼亞！》的音節，說道：「你看，這有幾支不同的曲子，但我的神經會緊繃起來。」
萊伊小姐微笑著加上一句：「親愛的愛德華，作曲者可是德國人。」
牧師回答著萊伊小姐禮貌的寒暄：「教區？我恐怕情況越來越糟。你知道，不信國教的那些人建立了一個新教堂。他們說救世軍正準備建設軍營——他們是這麼叫的。更遺憾的是，政府對此不採取任何措施。畢竟，我們是根據法律而成立的，法律有義務保護我們不受侵犯。」
他們結束了花園之行，然後拉姆塞醫生就去客廳和伯莎道別。
「萊伊小姐，你又見到伯莎肯定很開心。」
格洛弗小姐接著說：「利恩哈姆的情況變得很糟糕。尤其是所有的商人現在都改去新教堂了，我們很難有所作為。」
萊伊小姐想這肯定是反話，她思索著幾句妙語來反駁他，但沒找到。萊伊小姐是一個明智的女人，他們走了幾步，都一言未發。突然，拉姆塞醫生開口了：「嗯，萊伊小姐，你到底對了。」
「他肯定會四處宣揚，說我是促成這樁婚事的直接關係人。這個好人肯定會因我的狼狽感到高興，以後要聽到的挖苦話肯定還有很多。他明天一定會來拜訪的。」
她停住了腳步，看著他。他神色嚴肅。
萊伊小姐慍怒地想：這些人太熱情了。她認為，拉姆塞醫生這些話只不過是給粗魯的嘲弄或責備熱熱身而已。「我們去花園裡走走如何？我敢肯定你準備和我爭論一番。」
對隨意碰到的人進行分析，是萊伊小姐一個非常有趣的癖好，而且沒有任何親戚和朋友阻止她發展這方面的才能。吃午餐時，她默默地觀察著伯莎和愛德華。伯莎不斷拋出各種話題，什麼布蘭德頓夫人的新軟帽和新髮型，還有格洛弗小姐的善行和格洛弗先生的倫敦之行。她的健談顯得頗為可疑。愛德華則保持沉默，偶爾勸萊伊小姐多吃https://read.99csw.com一點兒。他食量很大，這位未婚的女士注意到他吃菜喝酒都是大口大口的。她當然心裏有了結論。他消滅了半磅乳酪和全部啤酒後，打著飽嗝把自己的椅子往後一移，不禁讓人想起一頭飽餐后心滿意足的猛獸。這時，萊伊小姐得出了進一步的結論。
她顫抖道：「你真是太好了，我卻很討厭。」
的確，萊伊小姐回來的消息，被愛德華勤勉地加以宣傳，現在人盡皆知了。拉姆塞夫人火速地穿上她的藍色天鵝絨會客禮服，和拉姆塞醫生一起坐上四輪馬車直奔萊伊府而來。到達時，拉姆塞醫生髮現格洛弗小姐和利恩哈姆的牧師早就到了。比起上次見面時，萊伊小姐發現格洛弗先生消瘦了不少，看起來萎靡不振。格洛弗小姐則還是一成不變。
「哦，天哪！哦，天哪！」格洛弗小姐連連嘆息。
「克拉多克把它改造得這麼好，去看看他的成果未嘗不是妙事一樁。」
「是呀，現在利恩哈姆唯一還來我們教堂的麵包師傅只有安德魯斯了。」
「每個人都覺得他們現在是神仙眷侶咯？」
伯莎馬上插一句：「你的魚來自海洋。」
「我現在覺得舒服一些了。好了，再見，我要去喝點兒茶了。」
「大家的意見總是正確的。」
醫生大喊：「啊，他們就是這樣。不然，難道你以為是別的情況？」
萊伊小姐撇嘴道：「就算在最落魄的時候，萊伊府也顯得氣派非凡。現在這個樣子嘛，」她頓了頓，輕蔑地環顧四周，「可能只是一個屠夫的鄉下宅邸。」
醫生生硬地回答：「愛德華，本來就應該是他。」
這位演說家繼續慷慨陳詞：「現在到處都是一樣。我們國家到處是外國人和外國貨。我認為這是可恥的。英國的音樂對你來說不夠好，所以從德國和法國弄一些過來。你的黃油從哪兒來？布列塔尼！你的肉從哪兒來？紐西蘭！」他的口吻滿是鄙夷，伯莎則彈出幾個響亮的和聲來強調。「就黃油而言，它根本就不是奶油——它是人造奶油。你的麵包從哪兒來？美國。你的蔬菜來自澤西島。」
他說這番話時，伯莎嘲弄地彈了一個伴奏。如果換成一個稍微敏感的人，肯定被惹惱了，但愛德華只是好脾氣地笑笑了事。
萊伊小姐自言自語：「人類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天啊，你還真愛爭辯！」萊伊小姐觸動了某根心弦，笑了，「我知道你想和我爭論一番，你真的要聽我的意見嗎？」
「是，我不介意承認這一點：我錯了。你很得意，是吧？」
他看著她，爽朗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