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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伯莎懊惱極了,唯恐這句話真的傷了他的心。如果可以收回,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他很生氣吧?愛德華正隨手翻著一本書,沒精打采地瞄幾眼。她輕輕地走到他身邊。
「你去哪兒?」
「我也很高興。」
「但它不危險嗎?」
他帶著微笑:「我沒生你的氣。」
「你為什麼不提呢?我當時肯定會很開心的。你對我一點點好,我都奉之若寶。但你從來不會那樣做!我在你身上看到的還不止這些。你是個十足的自私鬼!」
伯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對她丈夫毫無影響力可言。不管是懇求還是眼淚,都不能制止他下決心要做的事情。無論她怎麼爭辯,他總是可以設法讓她感覺自己似乎是錯誤的一方,然後高興地繼續做他的事。但她現在懷孕了。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連續兩天都無法打球。然而第三天晴空萬里,草坪也很快就幹了。愛德華駕車去特坎伯利,快到傍晚才回家。
她怒火一點就著:「因為我已經厭煩了被你呼來喝去。我受不了你那樣對我。哦,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好像你不懂我在說什麼似的。你和我打球,只是因為找不到其他人。不是這樣嗎?你經常這麼對我。比起我來,你更喜歡和世界上最傻的傻瓜在一起。你極盡所能地表示對我的蔑視。」
這回伯莎驚恐得六神無主了。
「既然你不玩,我只好一個人去練習下發球。」
這句話不知不覺從伯莎的口中溜出來,怨毒尖刻的腔調加重了它的刻薄。她驚恐交加,臉都變白了,看著她的丈夫。
愛德華幾分鐘就回到了妻子的身邊。他穿的騎行服非常合身,配上高筒靴更是襯得他比以前更像一位獵狐的鄉紳。成為鄉紳一直是他的理想。他新買了這匹馬,興緻很高。
突然,一個新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他很少突發奇想,所以一向沉著),但又覺得荒唐,於是自己先笑了:「伯莎,你肯定不會嫉妒她吧?」
那匹馬前蹄離地,耳朵拚命向後縮攏,這時愛德華跳下馬,把它牽給伯莎看。
愛德華回答:「嗯,你要求我做合理的事情時,我總是儘力達成你的心愿。但是,說真的,花了三十五畿尼買匹馬,我總九*九*藏*書不能剁碎喂貓吧。」
「你為什麼不請格洛弗小姐過來和你一起玩呢?」
他很高興,因為沒有在她的讚揚中聽出諷刺的意味。萊伊小姐和伯莎道別時,居然帶著不自然的親切,顯得有些笨拙。她厭惡表露自己的情感,而且發現要表達很難,但還是想告訴伯莎,如果她遇到什麼困難,萊伊小姐永遠都是她真誠的老朋友。但講出來的話卻是這樣:
「我從沒見過你犧牲最微末的興緻來滿足我最熱切的期待。」
「我猜,是前幾天的事?我看到你那時也在發脾氣。」
他撥開她的臉,但她強硬地撐著。最後,她還是靠近了他的嘴唇。
萊伊小姐禮貌地說:「愛德華,你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從不懷疑。」
她自語:「上帝保佑他答應。」
「有一點兒。這就是為什麼我能以低價買到它。亞瑟買它花了一百畿尼,但他轉讓給我只要七十畿尼。我說:『不,我只能給你三十五,還要冒著脖子被折斷的危險。』嗬,他接受了我的建議。這匹馬在郡里的名聲很差,他不可能快速找到一個買主的。如果比我快,那得趕早了。」
他摸摸馬的前腿,又撫摸它光滑的皮毛。
他不動聲色地說:「行了,行了,伯莎。我從來沒有擔過這樣的罪名,沒人說過我自私。」
愛德華輕蔑地笑了一下。
伯莎一直盼望著這樣的機會。她厭煩了總是卑微地服從,她需要一個解釋。
一周又一周過去了,伯莎看到愛德華的行動不斷在變,心生感動。他過去那麼冷漠,現在的溫情更是讓人無法抗拒。他現在把她當成病號,病號是需要照顧的。他真的心地善良,為妻子盡心儘力地做好每一件事情,甚至暫時壓制自己的一些習慣。當醫生建議買些珍饈佳肴來引起她的食慾時,他馬上興沖沖地騎著馬去特坎伯利。在她面前,他腳步很輕,聲音也盡量壓低。過了不久,他堅持抱她上下樓梯。儘管拉姆塞醫生再三保證,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伯莎還是不允許愛德華停住。躺在他強壯的臂彎里,會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而且她也喜歡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接著,冬天來了。天氣太冷,不read.99csw.com適合外出,伯莎就長時間地躺在窗戶前的長沙發上,望著外面的榆樹。現在它又樹葉落盡,光禿禿的顯得有些憂傷。她不時看看海邊飄來的雲塊,心中充滿了寧靜。
「如果你想去倫敦購物,你知道的,我總能為你推薦幾樣。如果愛德華允許你上倫敦和我住上一個月左右的話,我找不到你不來的任何理由。偶爾換個環境不錯的。」
「啊,我們都一樣,不是嗎?伯莎,得了,不要為這個生氣啦。」他親熱地捏捏她的臉。我們都知道,如果她們可以,女人連月亮都想要。事實上,她們根本無法阻止自己不斷提出各種要求。愛德華挨著她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嗯,告訴我你今天都做了些什麼?有人來過嗎?」
他聰明地避開了這項指責:「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你覺得我喜歡她超過你?」
「埃迪,你會對我好嗎?不介意我的壞脾氣和煩躁心情?你知道,我總是無法控制,然後事後來懺悔。」
正在這時,那個牲口開始跳動,幾乎退到一個花壇里去了。
愛德華道別時說:「嗯,你看,我告訴過你吧,我會讓您在這兒待的時間超過一星期。」
「你不會把它買下來了吧?」伯莎驚恐地問。
他吻了吻她,在冷酷的性格允許的熱情範圍內,伯莎掙扎的心又恢復了平靜。
「你倒很好,但我再也不想和你打網球了。」
她大喊:「你在乎了嗎?你知道我想和你一起打球,但你玩得正起勁,發脾氣算什麼?」
萊伊小姐和愛德華的馬車駛向車站時,伯莎突然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孤獨。姑姑來的時候,正是她陷入瘋狂熱戀的第一個月,開始意識到自己和一個不熟悉的男人聯結到了一起。那時,她姑姑曾經是她和她丈夫之間的藩籬。屋子裡有第三人對他們而言是束縛,相形之下,她和丈夫單獨相處的短暫時光顯得尤為甜蜜。她渴望未來,懷著一種類似恐懼的感情。她對愛德華的愛是苦澀的心痛。哦,是的,她很愛他,熱烈地愛他;但他——他只是平心靜氣地喜歡她;一念及此,她就狂怒難平。
但是,真相總是能從無數的幻象中躋身進來折磨她。天氣不冷,但她突九九藏書然打了一個寒戰:愛德華不愛她,也沒有愛過她。就這樣,她在過去的狂熱愛戀和新增的憎恨之間搖擺不定。她告訴自己,不可猶疑不決,要麼愛要麼恨,無論哪種感情都必須是態度鮮明的。現在,孩子彌補了所有事情。愛德華愛不愛她,已經不重要了。意識到自己的希冀有多愚蠢,自己的理想破碎得多快,再也不會帶來錐心的痛楚了。她感覺到,連接自己和丈夫之間的鏈條,已經被孩子的小手一根根扯斷。當她猜測自己懷孕了的時候,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大喊了一聲,不只是出於快樂和驕傲,還是因為向自由邁進了一步。
「沒事的。如果有人能駕馭它,那就是我。天哪,我準備冒這個險。如果買下它又不騎它,肯定有很多閑話。」
「我?」伯莎開始輕蔑到了極點,然後改變了主意,「你寧願和她玩,也不和我玩。」
「我覺得你實在愚不可及。」
「你不能指望我去做那些我認為無理的事情。」
「你覺得我的新馬怎麼樣?」
「埃迪,我不是這個意思。」
「到底怎麼了?」
他笑著說:「你太傻了。我們有那麼多客人要招待,怎麼能整個下午都是兩人對打呢。大秀恩愛的話,他們肯定會笑話我們的。」
她挽住他的胳膊,但他沒有回應。她支支吾吾地重複了一次,然後突然覺得渾身無力,於是把頭埋進他的懷裡。「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失去了理智。你不知道那天帶來的羞辱有多大。一想到這個,我晚上就根本睡不著。吻我。」
「安靜點兒,老夥計!嗨,別大驚小怪的,安靜點兒!」
「哦,當然,你忘了。你永遠都想不到,你讓我極其不愉快。你覺得我喜歡在別人面前被當成一個你可以任意嘲笑和鄙夷的傻瓜嗎?」
「我當然買啦。我可不能錯過一個這樣的好機會。它美呆了,只是有點脾氣,像我們所有人一樣。」
他說:「嗨!你還沒準備好網球裝備,最好快點兒。」
「但是,埃迪,你不會準備騎它吧?如果出了什麼事兒怎麼辦?哦,我真希望你沒有買下它。」
「你的意思是,只要不和你的喜好相抵觸,你永遠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咯?」
她喃喃道:「九九藏書埃迪,我多麼需要你的愛。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我懷孕了。」他一聲輕輕的驚呼,她解釋道:「直到今天我才確定。埃迪,我好高興。我覺得這是給我帶來幸福的事情。」
「埃迪,我沒有冒犯你吧?我不是有意的。」
「埃迪,為了我,別騎它。別人說什麼有什麼關係?我太害怕了。特別是現在,你應該做一些讓我高興的事兒。我又不會經常請求你。」
但是,當猜想轉變成事實時,伯莎的感情又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她的情緒就像四月的微風,總是動蕩不安。一種極端的虛弱感侵來,讓她渴望丈夫的支持和愛護。她忍不住把這個消息告訴他了。那天他們爭吵得不可開交,她強迫自己說出一些刻薄的話,但內心一直期待他過來抱她說他是愛她的。只需一點兒雨露,她就可以重現勃勃生機。她需要他的幫助,沒有他的愛她無法生活下去。
愛德華沒有回答,這自然是火上澆油。她正在插花,猛地把花莖折斷了。愛德華沉默了一下,朝門口走去。
「哦,不。他們覺得你非常迷人。他們這樣認為,是因為你天性樂觀,性格平和,因為你脾氣好,與人為善。如果他們像我一樣了解你,他們會明白這一切只是因為你對他們漠不關心。你對待別人的方式好像他是你的知心密友一樣,但他們走了沒幾分鐘,你馬上把他們拋諸腦後。最糟糕的是,在你心裏我和其他人沒任何差別。」
「我到底做了什麼?」
「哦,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挑我的刺。」
愛德華從來沒見過他的妻子如此大動肝火,這次他終於注意到了。她站在他面前,牙關緊閉,臉頰通紅。
新的一年到來,某一天她和往常一樣坐在窗戶邊時,愛德華神氣活現地騎著一匹馬過來。他在她面前停住,揮舞著鞭子。
「上周和亞瑟一起出去時,他被一匹馬甩了下來,就是這匹。亞瑟因為踝骨扭傷,鎖骨粉碎,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他說這是他騎過的性子最烈的傢伙,被嚇得再也不敢碰它了。」
「我只花了三十五畿尼。我先把它關進馬廄,馬上回來。」
「很不錯吧?來看看它。」
「說你不生我的氣嘛。」
她喃喃道:「感謝上帝!」九_九_藏_書
伯莎本來打算儘可能瞞住懷孕的消息。它是她痛苦的安慰劑,是防禦她理想倒塌的牆。終於有孩子了。她陷入巨大的喜悅中,說是更大的欣慰也不為過。她有一個新發現,雖然隱隱約約,但她真的很不甘心去相信。愛德華冷靜的性格無法滿足她燃燒的熱情。她的愛情是一團火,一團足以燃燒餘生的烈焰。但他的愛情只是一項順從習俗的和需求的制度,一件不需要激|情的事情,就像訂購一套衣服。起初,伯莎單方面的激|情掩蓋了她丈夫對激|情的態度,她完全看不到他的冷靜性格。她責怪他不愛她,又心煩意亂地自問如何獲得他的喜愛。她發現自己的愛比他強烈許多倍時,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挫折。六個月了,她一直盲目地愛著他。現在,睜開雙眼,她不願意直面赤|裸裸的事實,而是倔強地只看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
「如果你當時不是因為生氣完全拒絕參与的話,我本想稍後和你打一局的。」
「他們要是知道你對我的關心程度就不會這麼想了!」
伯莎和萊伊小姐度過了一個不安的夜晚。至於愛德華,在大量的運動和豐富的晚餐后,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就像一個心地單純的人。伯莎醞釀著怒火,很不想親吻她的丈夫。愛德華和平常一樣,背對著她,開始鼾聲陣陣。她從來沒有感到這麼憤怒過,根本不能忍受和他身體有任何接觸,盡量遠離他。萊伊小姐清楚他們夫妻間存在的問題,但又拿不準是否要做些什麼。即使可以,但她又能做些什麼呢?他們獨自讀著生活這本書,一個讀著印刷體,一個還在看字帖。她如何才能幫助他們找到共性呢?當然,婚姻的第一年是困難階段,身體的厭倦更是讓註定幻滅的理想雪上加霜。每一段婚姻都有絕望的時候。最大的危險實際是旁觀者,他們可能會過度關注,甚至插手以致困境永遠無法解決。萊伊小姐的重重考慮自然把她引向最符合她脾性的道路上,她得出結論:最好的計劃絕對是什麼也別管,讓事情水到渠成。她沒有延遲離開的日期,而是根據原定計劃,于次日啟程。
「如果你愛我,你不會總是問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合理。我和你結婚時,根本沒有想過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