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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我一個巴掌扇死你!」麗莎一邊閃躲,一邊優雅地說道。
「我要停下來了,」莎莉氣喘吁吁地說道,「我有點兒吃不消了。」
「小心點兒,別把自己踢裂了!」在一次大胆的踢腿動作后,一個愛開玩笑的人叫道。
那矮胖的老婦人對這類事情比較在行,常常以自己豐富的經驗自誇:「哦,她們總是這麼說。不過,上帝保佑,她們心裏可並不這樣想。」
「滾開!」麗莎一邊罵,一邊不太客氣地推開他。
那風琴手於是又新起了一首曲子,是《鄉村騎士》的間奏曲。其他人也很快加入進來,他們開始以先前那份莊重跳起華爾茲。然而麗莎卻比所有女孩都要出色;如果說她們莊嚴得像王后,那麼,麗莎則是莊嚴得像女王。她跳舞時的那份端莊令人震驚,與之相比,你會覺得小步舞完全就是嬉戲;那簡直就是為了在首席舞蹈演員的墳墓旁跳或是職業幽默作家的葬禮上跳而專門設計的舞步。她的優雅,她眼裡的平靜,輕蔑噘著的嘴,手劃出優美的弧線,腳勾出優雅的弓形,都不禁讓人大為感嘆。看到這裏,你會發現,她完全有權成為維爾街的獨裁者。
「哦,我說,」她說道,「這曲子真是太慢了,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說,她可真是漂亮,對吧?」她經過時,街上的人們都這麼說。
這時,一位拉著手搖風琴的街頭藝人從一個街角拐彎,然後走到了這條街上。
這是個十八歲上下的女孩,眼珠黝黑,濃密、蓬鬆而又捲曲的劉海把整個前額從左到右蓋得嚴嚴實實,都快到眉毛處了。她穿著一身鮮艷的紫色衣服,佩著漂亮的絲絨垂飾,頭上還戴著一頂大大的、插著羽毛的黑帽子。
當她走近手風琴附近的那群人時,其中的一個女孩沖她叫道:「麗莎,這是你的新裙子?」
麗莎一直專註于自己的新裙子,以及它如何引得眾人都興奮起來,因此並未留意到那風琴。
「去你的!」那人回答說。
「說到坎特伯雷和倫敦南部的芭蕾read•99csw•com舞,在你看過蘭貝斯維爾街的芭蕾舞后,就不會喜歡它們了——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
「很好,」第三位女士加入了她們的談話,「看你的樣子還真不大看得出來。」
話剛說出口,麗莎便奮力抬起腿,踢掉了那人的帽子。人群中因此爆發出一陣掌聲,她於是又接著起舞、旋轉、扭動,展開她的裙子,腿踢得越來越高。最終,在人們的一片齊聲高呼中,她雙手往地上一撐,來了一個漂亮的側手翻。接著,她試圖恢復以腳著地的姿態,然而卻不慎跌入圍觀人群前排一個年輕男子的懷裡。
「麗莎,別停下來!」莎莉停下舞步后,很多人開始大叫道。
「親愛的,我希望你這次生的時候容易些。」一位矮矮胖胖的老婦人說道,她可是個重要人物。
這個周六的下午,街上充滿了生氣。街道上沒有車輛,人行道中間的水泥地上擠滿了孩童。一些興高采烈的男孩們在玩板球,他們以大衣當作三柱門,用舊的網球或將一些碎布綁起來做球,並且,一般而言,都以掃帚柄來做球板。那三柱門非常大,球板則很小,因此投球手很容易得分。每次爆發激烈的爭吵時,總是擊球手堅決拒絕出局,而投球手一定會堅持應繼續比賽。女孩子們則要平和許多,她們的活動主要是跳繩,並且只是在繩的放置不合適或是跳躍的人跳得不夠高時,才會溫和地相互指責一番。最糟糕的是那些非常小的孩子,由於已經好幾周沒有降雨,街上乾燥又乾淨,堪比室內的場地。這樣,由於沒有泥巴可玩,那些孩子只得坐在路邊,如同詩人般鬱鬱寡歡。而嬰孩的數量則大得驚人,他們總是滿地到處爬,人行道上,房門周圍,以及他們母親的裙邊。大人們也在屋外聚集起來,通常會有兩個女人蹲在門階上,兩三個女人坐在道路兩邊各自的椅子里,她們總是在看護孩子,並且大多已有清晰的跡象表明,今日母性關懷的對象很快就會被新生兒所取代。街上的男人沒有那麼多,然而一旦有映入眼中的,他們不是倚靠在牆上抽煙,便是坐在底層的落地窗窗台上。不管是在貝爾塔萊維亞區,還是在維爾街,這都是個蕭條的季節。若不是有新生或即將出生的嬰孩,抑或鄰近地區簡陋的旅館里適時發生的謀殺案,大家便沒有什麼可討論的話題。事實上,那一小群人正聚在一起不動聲色地談論當地接生員的暴行或是好處,比較她們各次分娩的情形。九*九*藏*書
「哦,我估計我還得再忍兩個月。」波利回答道。
她就像沒有聽到一樣,依然平靜地繼續她的舞蹈。她滑動腳步,搖擺身子,牽動著她的裙子,一切都是那麼迷人,那麼優雅。接著,風琴手換了下一首曲子,她也就跟著改變了舞蹈風格:她的腳步移動得更快了,也不像先前一樣站得筆直了。她因為旁觀者的崇拜而興奮,她的舞蹈也變得更狂野,更大胆了。她將裙角高高舉起,即興創作了一些新的高難度動作,她踢腿,前進又後退,心裏很是自豪。
「哦,麗莎!」他們叫道。整條街的人都已加入進來,他們發出長長的刺耳尖叫及怪叫聲,那聲響順街而下,又從街那頭傳來回應聲。
「抓住她,比爾,」第三個男人叫道,「這樣我們都可以親她了。」
男人們退了下去,一些女孩則很快站好了位置,一對對地面對面站在一起。音樂很快響起,她們也開始隨之翩翩起舞。她們拎起兩邊的裙角,讓腳露出來,然後便開始了那極具難度的舞蹈。麗莎是對的,那些專業的芭蕾舞演員也不一定能跳過她們。然而其中跳得最好的還是麗莎,她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忘掉了跳華爾茲所需要的那份僵硬,拋開了先前那副煞費苦心的優雅,完全沉浸到當下的歡樂之中。漸漸地,其他人四散開來,只留下麗莎和莎莉。她們小心地挪動著腳步,留意著對方的步伐,非常自然又協調一致地移動,讓兩人的舞步看起來非常和諧。
「這真是種干擾!」
「我看跟我在典當鋪里看到的一條裙子一模一樣。」一個男人取笑她道。
麗莎看到了自己造成的轟動效應,她挺直身板,高昂著頭,大搖大擺地穿過街道,一邊還扭動著身體,彷彿這完全就是她個人九_九_藏_書的舞台。
大家都停下了舞步。
她開始極力閃躲,終於脫離了那一小群人。她提起裙子,以免妨礙了奔跑,然後沿街一路跑起來。一群男子於是開始追趕著,一邊吹口哨,一邊呼喊叫嚷;屋子裡的人們也走到門口圍觀這出鬧劇,並在她經過自己身邊時沖她大喊。她跑得就像是一陣風那麼快。突然,邊上的一個男人猛衝到路中央,擋在她的道上,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便尖叫著撞入了那人懷裡。那男人於是將她舉起,硬在她臉上留下了兩記重重的親吻。
「不,你們休想!」麗莎尖叫著,開始逃跑。
麗莎拿出勝利者的姿態,陶醉於這喧囂,繼續往前走。她端著胳膊,將頭扭向一邊,在經過這些大聲咆哮著的人群時,她自言自語道:
「給老肯特路上的娘兒們點兒厲害看看!」
「給老肯特路上的娘兒們點兒厲害看看!」
「比爾,你買下這條街了嗎?」一個年輕人叫道。接著,好幾個人也立即爆發起來,彷彿受到了鼓舞一般:
她走向那位風琴手。
「你的小麻煩很快就要結束了,是吧,波利?」一位女士向身旁的另一位女士發問。
「快看她的腿!」一個男人叫道。
旁觀者們鬨笑起來,麗莎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強壯的、留著鬍子的陌生男人。她漲紅了臉,很快從他的手裡掙脫開來,在所有人的嘲笑聲里,飛快地溜進了最近的一處房屋,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你在哪裡買的?」另一個朋友極為羡慕地問道。
「好吧,我已經有三個孩子了,我不會再要了。再生就讓老天懲罰我;再那麼下去可不好——我就是這麼看的。」
這立即得到了更多人的響應,他們一起喊叫起來:
「真是特別!」一個人搖頭叫道。
「對啊,給我們來個吻吧。」另一個人一邊叫道,一邊朝她跑去。
「去你的!」麗莎憤慨地說,「你再瞎說,我就給你那張造謠的嘴一巴掌。我這是在西區買的材料,讓我的宮廷服裝師給我縫製的,所以,你可以收起你那噁心的玩笑了,可憐蟲!」
「上一個孩子出生時,她說她不會再要孩子了。」波利的丈夫評論道。
「看她的長襪!」另一個男人叫道。事實上,它們很引人注目,同九*九*藏*書她的衣服一樣,麗莎也選擇了色彩鮮艷的長襪,併為自身服飾在色調上的出色搭配感到自豪。
「給老肯特路上的娘兒們點兒厲害看看!」
「給老肯特路上的娘兒們點兒厲害看看!耶,啊,給老肯特路上的娘兒們點兒厲害看看!」
「哦,我說,我們來跳跳舞吧!」等到終於發現那風琴時,她立即說道。「來吧,莎莉,」她對其中的一個女孩說,「我們一起跳個舞吧。老朋友,讓我們一直跳到鞋底磨破吧!」
「來吧,弗洛里,你我不必害羞,讓我們來起這個頭吧!」
「哦,麗莎!哦!哦!」又是一陣喊叫和口哨聲,接著,大家開始一起喊叫先前的那句話:
「哦,你……」她說。她說的話頗為下流,也無法以委婉的方式傳達出來。
她突然停了下來,放開了她的同伴。
「來吧,」他們叫道,「我們快抓住她。」
「這曲子太慢了,」她又一次說道,「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讓我們來點兒比這個華爾茲更有生氣的東西吧。莎莉,你站在那裡,我們來給他們展示一下長裙舞。」
「這就對了,麗莎,」他說,「現在,給我們來個吻吧。」他立刻就要去親吻麗莎。
「她可真會打扮!要我看她都美得冒泡兒了。」
這風琴手是個義大利人,長著一頭黑髮外加一臉濃密的鬍鬚。他為他的風琴找了個不錯的地點,於是停下腳步,鬆開肩上的皮帶子,扣緊頭上那又大又軟的帽子,然後便演奏起來。這是一首活潑歡快的曲子,很快,便有一小群人聚集在他的身旁,駐足欣賞。聽眾中主要是年輕男女,因為結了婚的女士們不再適合跳舞,因此也就不願再費心地圍到這風琴前面來。一開始,大家都有些猶豫,接著,一個女孩對另一個女孩說道:
「就是這樣的,不過你在那裡做什麼?是去當你的襯衫,還是去當你的褲子?」
她跳得越來越歡了;她的腳幾乎很少著地,瘋狂地轉圈。
「現在,我的義大利朋友,」她對他說,「你打起精神來,給我們來點兒有激|情的曲子!明白了嗎?」
突然有人叫道:「麗莎來了!」很多人開始轉身看,並叫道:「哦,快看麗莎!」
這是八月第一個周六的下午。這一整天,天氣都熱得出奇,天空萬九*九*藏*書里無雲,陽光直接照射到房屋上,因此,每家頂層的房間都像變成了烤箱。然而現在,隨著夜幕的降臨,天氣終於漸漸涼了下來,維爾街的人們於是都來到了街上。
「喲,我才不會穿典當鋪里的二手貨。」
跳舞的人也停了下來,那風琴手剛好彈完一首曲子,於是也停下來,想看看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這一片混亂。
「哦,它很不同於我過去那些裙子,是吧?」麗莎說道。
「你說得沒錯。」波利說,「我說,哈里,你再要我生孩子,我就跟你離婚,我說到做到。」
「太好了,來了個風琴手!」好幾個人立即叫道。
她抓住他的大帽子往下拉,直至遮住了他的眼睛。那男人咧著嘴笑了起來,並開始按照麗莎所要求的那樣,演奏起一首歡快的曲子。
「哦,麗莎!」他們叫道,「快看麗莎,哦!」
蘭貝斯的維爾街是一條短而直的街道,通往威斯敏斯特橋大街。街道一旁有四十幢房屋,另一邊也同樣有四十幢,這些房屋彼此極為相似,就像豌豆與豌豆間的相似,也像年輕女孩間的相似。這是些新建的三層建築,骯髒的灰磚,石板瓦屋頂。這些房子表面都非常平整,沒有弓形窗,沒有突出的飛檐或是窗檯,這樣,從街頭看到街角,幾乎完全是一條直線。
這句複述或許並不精確,但要給出麗莎及這個故事中其他人物未經刪改過的原話真的很難;讀者們可能還需要用心辨認一下語言中的錯漏。
「當然是在街上買的!」麗莎輕蔑地回答說。
兩個女孩手牽著手開始跳起舞來,一個扮紳士,一個扮淑女。接著,有三四對女孩很快加入了她們,大家開始跳華爾茲。她們站得筆直,表現出特別尊貴的樣子,看起來令人印象深刻。她們慢慢地滑動著腳步,步伐極為精準,那樣的端莊得體足以配得上正式的宮廷舞會。過了一會兒,男士們也忍不住了,於是,就有兩人非常得體地挽住彼此,開始了他們的華爾茲,臉上的神色莊重得猶如正在判案的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