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那個胖朋友是誰?」亞瑟問道。
「肯定對他很有用,這點我毫不懷疑。」亞瑟說,「他是做什麼的?」波荷埃醫生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輕視的微笑。
亞瑟沒有答話,波荷埃醫生生怕自己的言語有所冒犯,於是急忙解釋道:
波荷埃醫生的英文流利又地道,幾乎聽不出外國口音。他講英語時用詞很精巧,這足以可見他不僅仔細研讀過英文經典,對從日常對話中學習也頗有心得。
「那個圖書館人不多,」醫生繼續說道,「很快我就能認出常見的面孔。那位先生每天都去。我早晨去的時候,他已經沉浸在那些古老而奇怪的書中了,等到我離開時他還在那兒繼續讀著,真是拚命極了。有時碰巧他那兒有我要的書,然後我發現他正在和我研究一樣的課題。他的穿著很奇特,不過一點兒都不招人喜歡,所以雖然我認為他給了我寒暄的機會,不過我卻不打算那麼做。有一天我正在查一個觀點,但卻找不到專家的著作,圖書管理員也幫不了我。正當我打算放棄時,他遞來了那本我苦苦尋覓的書。我推測是圖書管理員告訴了他我的困難。我非常感謝這位陌生人,那天下午我們一起離開了圖書館,因為研究的內容相似,我們聊得很投機。我發現他的閱讀面非常廣,他告訴了我一些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書。很顯然,他懂希伯來文和阿拉伯文,所以比起我有很多優勢。而且他還研讀了喀巴拉教的原著。」
「傻驢!」亞瑟重重地說。
從亞瑟·伯登來到世上的那一刻起,波荷埃醫生便認識他了,卻恰恰錯過了他出生那一刻,因為當時埃及總督伊斯梅爾突然將他召回了開羅。亞瑟的父親是黎凡特商人,也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因此,當年輕的亞瑟接受了他的建議,進入了他所在的行業,並取得了他無法望其項背的成績時,波荷埃醫生感受到了一種非凡的滿足。
波荷埃醫生裹緊了自己厚重的寬大外套,免得羸弱的身子受涼。他一年四季都穿著外套,夏天也不例外。這是年輕時落下的毛病。他的黃金歲月是在埃及度過的,當時他在那兒行醫。歐洲的夏天也很冷,他很少感到溫暖。一瞬間,他想起了亞歷山大市那色彩斑斕的街道。隨即記憶便像是歸巢的鳥兒,又飛到了他的家鄉布列塔尼,那裡有綠色的樹林,還有飽受暴風雨侵襲的海岸。想到這兒,他棕色的眼眸立即蒙上了一層憂鬱。https://read.99csw.com
伯登覺得好笑,臉上也泛起了一絲鄙夷。他不明白為什麼波荷埃醫生要將閑暇時間浪費在如此無用的研究上。他讀過那本介紹著名鍊金術師的書,雖然不得不欽佩書中體現出的淵博的知識,但同時又無法原諒他的朋友竟然在這種東西上浪費了那麼多時間。這些寶貴的時間本可以用在研究更加緊迫的事情上。
醫生將目光轉向他的朋友,問道:「當西小姐現在如何?」
「我說什麼來著?你是我見過的最務實的小夥子。」波荷埃醫生笑著說道。
灰色的宮殿看上去非常堅實。護士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頭上戴著本地風格的白帽子,有的身上則別著奶媽戴的彩緞。她們一邊推著嬰兒車一邊相互低聲交談,面容鎮靜而安詳。衣著鮮艷的孩子們歡鬧極了,有的滾著鐵環,有的則抽著陀螺。波荷埃醫生看著他們,嘴角咧出了笑容。他那消瘦的、因長期受亞熱帶陽光照射而變得灰黃的面容一下子容光煥發,嘴角眉間儘是溫柔。這時的他,已不是原來那個身材矮小、雙頰內陷、鬍子花白又稀疏的無足輕重的男人了。他的笑容迷人又充滿同情,將原本那早已習以為常的,長年累月滯留在臉上的倦容瓦解得一乾二淨。那雙凹陷的眼睛神采奕奕,流露出愉悅。這愉悅充滿了友善但又帶著幾分嘲弄。這時一名警衛走過。他穿著充滿浪漫氣息的斗篷,就好像是滑稽歌劇里的強盜,而頭上卻是一頂西班牙警察的尖頂帽。一群穿著藍色制服的電報投遞員圍著一位畫家。那位畫家的手指凍得冰涼又僵硬,但仍專心地畫著素描。四處都是閑逛的學生。他們套著鬆鬆垮垮的燈芯絨褲子,上身穿著緊身夾克,寬檐的帽子壓在頭上,就好像剛從穆傑那部永恆的經典里走出來的一樣。不過他們也顯得很不自然,害怕這副模樣會惹來眾多嘲笑。在平時,他們更多是戴著圓頂禮帽,穿上整潔的、花|花|公|子們該穿的外套。https://read.99csw.com
「你也知道,第一次見到瑪格麗特的時候,她只有十歲,我向她求婚時她只有十七歲。她很感激,並且願意立刻結婚。可是我知道她渴望去巴黎待兩年,而且我覺得就這樣把她捆在我身邊並不公平,至少該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且她看起來還沒做好結婚的準備,她還在成長。」
他們在兩張草墊坐椅上坐下。旁邊是一個八邊形的大水池,裏面有一座丘比特噴泉——展現盧森堡魅力十足的人工美。此時的太陽已不那麼刺眼了,柔和的陽光照在外圍的樹上,泛出金黃色,迷人極了。一圈石欄杆雅緻地圍在四周,而那些新栽種的鮮花,每一朵都嬌艷欲滴。從公園一角望去,便能看到聖敘爾皮斯教堂的談不上高聳卻古色古香的塔樓。而從另一邊望去,聖米歇爾大街上那起起伏伏的屋頂便盡收眼底。
「是嗎?」
「藝術學生?」亞瑟問道,帶著他說起那些不像他那樣從事務實工作的人時慣常的嘲諷口吻。
「人性中有很多出乎意料之處,每次都能使我大大驚訝一番。」他說,「像你這樣的人竟然會深深地愛上瑪格麗特·當西這樣的姑娘,這真是太讓我意外了。」
「你也知道,巴黎充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所有稀奇古怪的人都會將這裏視為第二故鄉。雖然在如今這個年代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是我的朋友奧利弗·哈多聲稱自己是一個魔法師。我想他說的是真話。」
「我們在這兒等一會兒吧。」他提議道。
「或者說,她滔滔不絕地說話,而你帶著戀人的甜蜜心情聆聽。」
他太過沉默寡言,以至於無法精準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但他知道,自己對她最初的愛戀便是因為她那完美的身形。在他那奉獻給手術台的生活中,有的只是數不盡的殘缺,因此瑪格麗特的外在美實在是太讓他震驚了。但他卻脫口而出說道:
他沉浸在快九_九_藏_書樂中。他全心全意地愛著瑪格麗特,並且相信瑪格麗特也同樣深愛著他。沒有什麼能擾亂他們早就規劃好的幸福甜蜜的未來。美妙的愛情為他的工作施加了魔法,同樣,蒸蒸日上的事業也讓他的愛情更加甜蜜迷人。
「這真是太好了。不過你們難道不想過二人世界嗎?」
不過手術台前的亞瑟卻是另一個模樣。他不再是那個社交時有點兒笨拙,深知自己的局限而從不輕易談論不熟悉的話題,小心謹慎不輕易讚美自己不喜歡的事物的木訥的年輕人。每當站在手術台前時,他的心中便會涌動一股非凡的幸福感,他清楚自己的實力,並深深為之喜樂。沒有什麼突如其來的事故能讓他慌了手腳。他似乎有一種天生的手術直覺,他的雙手和大腦配合得天衣無縫,彷彿是機器一般。他從不猶豫,也不畏懼失敗。他的成功比他的勇氣更為顯著。他已在業界贏得了不小的聲譽,不久之後,他的名字定會家喻戶曉。
亞瑟·伯登笑了。
波荷埃醫生拿著手杖,在沙地上隨意畫著各種圖形。突然,他轉向亞瑟,臉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迷人笑容。
「不完全是。我也是不久之前偶然遇到他的。當時我想以古代鍊金術師為專題寫一本書,於是便去阿森納圖書館查閱了大量的資料。也許你聽說過那兒,裏面收藏了非常豐富的神秘學著作。」
「確實,瑪格麗特在乎美,這是因為她的每一寸都是美。」亞瑟回答道。
亞瑟·伯登再次陷入了沉默,不過他注視著前方的眼睛中蒙上了一層不同尋常的神色,就像是神秘主義者滿心狂喜地見到了自己日夜讚美的女神時,熱情的雙眸中映出的神情一樣。
「不過當西小姐身上,一點兒都沒有你的那種狹隘,原諒我這麼說,不過我認為這種狹隘正是你成功的秘訣。她對每一種藝術形式都有一股歡快的熱情,美對她而言,就像是麵包和黃油對務實主義者一樣,是極其重要的東西。而且她對繁複多變的生活充滿了熱情和興趣。」
「其實我今天還沒有碰到她,希望她一切安好。我們已經約好了今天在工作室一起喝下午茶。對了,我們想請你一起吃晚飯,在黑狗餐廳。」
「你很幸運,我的朋友。當西小姐也同樣愛慕你。每次我講起你小時候在亞歷山大的故事時,不管多無趣九九藏書,她都不厭其煩地聽著。我想她一定會成為你羡煞旁人的嬌妻美眷。」
「也是英國人,叫奧利弗·哈多。」
「我們昨天在車站見了面,隨後一起吃了晚飯,從六點半一直聊到了午夜。」
「我們現在準備把結婚的日子定下來,」他說,「我已經在買傢具了。」
亞瑟·伯登和波荷埃醫生默默走著,誰也不說話。他倆剛在米歇爾大道的一家餐廳吃了午飯,之後就到盧森堡公園散步了。波荷埃醫生向前走著,雙手背在身後,耷拉著肩膀,有點兒駝背。他細細打量著周遭,就像是那些喜歡以描繪這全巴黎最迷人的公園來表達自己審美哲學的畫家一樣。草地上零星散落著點點枯葉,可這份苟延殘喘的衰敗卻未能給周圍帶有人工雕琢痕迹的布局帶去幾分自然之美。樹木周圍整整齊齊圍了一圈灌木叢,灌木叢外邊又是一圈整潔的花壇。樹木都規規矩矩地生長著,彷彿知道自己身負著裝飾園林的重任一樣。現在才不過是秋天,好多樹上卻已鮮見綠葉,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丫。絢爛的花朵也紛紛凋謝了。規整的園林就像是一位半老徐娘,雖韶華已逝,但仍塗脂抹粉,用盡最後的風姿,卻只是勇敢地上演了一出名為「絕望」的劇目。在這場戲里,儘是做作的愉悅,虛假又艱澀的笑容,以及一種妄圖展示出自己的魅力並未隨著歲月逝去的可憐風度。
亞瑟的話就像是濟慈那有著優美韻律的詩句一樣動聽。可在波荷埃醫生看來,這雖然為他的熱情添了浪漫的一筆,但卻預示了日後的悲傷。波荷埃醫生竭力揮散腦海中那不祥的想象,這可是一段完美的戀情!
「我們都非常確定要與對方結婚,我們都很愛對方,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我等得起。」
波荷埃醫生對那些偶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人的個性有著太過濃厚的興趣,因此自己反而沒什麼野心,不過他卻喜歡在別人身上看到野心那熊熊的火焰。亞瑟身上流露出了一種身為醫生的驕傲。這個年輕人相信自己的才能,並決心成為一代名醫。這一切都讓波荷埃醫生感到欣慰。他知道,雖然廣泛的興趣能增添一個人的性格魅力,但同時也會讓人變得軟弱。要想超越自己的同行,就得有所犧牲,因此他並不遺憾亞瑟在其他很多方面都很狹隘。文學和藝術對他來說沒有半點兒意義,他也
read.99csw.com不會為了成為一個健談的人而去關心那些體面的瑣事。在各式人物聚集的社交場合,亞瑟總喜歡默默地聽著別人侃侃而談,只有遇到自己十分確定的話題時,他才有可能加入談話。他工作很賣力,平日不僅要做手術、解剖,還要在醫院講課。凡是與他專業有關的資料,不僅僅是英文資料,甚至法文和德文資料,他都會逐字逐句地細細研讀。若是好不容易有一個休息日,他一定會泡在桑尼戴爾的高爾夫球場。他非常喜歡高爾夫球,而且玩得極好。
「我的拙見是,愛是無法離開想象力的。」
「大概只有英國人才會做這麼奇怪的事,竟然平白無故將婚期延遲兩年。」
「我第一次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這時一個人漫步到了他們身旁。他生得高大肥胖,穿著一套小方格絨西服,十分引人注目。他莊重地向波荷埃醫生脫帽致意,醫生則微笑著以同樣的禮節回以問候。
「親愛的朋友,我非常不想告訴你。一想到你一定對這個行業嗤之以鼻,我就渾身顫抖。」
亞瑟·伯登剛到巴黎不久。他是聖路加醫院的在職外科大夫,這次來巴黎,說是為了學習法國的外科技術,實則是為了與瑪格麗特·當西會面。他拿著倫敦聲名遠播的外科醫生提供的推薦信,在主宮醫院待了一個上午。主宮醫院的經營者得知來訪者是一位大胆又技藝精湛的外科大夫,並在倫敦相當有名氣,便細數自己那神奇得猶如戲法一般的成就,希望博亞瑟一贊。儘管這位大夫言語中的誇張並未逃過亞瑟·伯登精明的雙眼,但他那大胆創新而又穩健的手法也讓亞瑟熱血沸騰。午宴時亞瑟談了談上午的聽聞,並未聊其他內容,而波荷埃醫生則憑著記憶,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在埃及見過的更為非凡的手術。
「沒人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了。」亞瑟笑著說。
「您直說我思想褊狹也無妨。」亞瑟微笑著說,「我承認自己沒有想象力,沒有幽默感,是一個平淡、務實的人。不過我的思維清晰,並且有遠見。」
「她是一個魅力十足的年輕人,你我都很清楚這一點。她美麗、優雅又富有同情心。但是你們的性格可算風馬牛不相及。儘管你出生在東方,童年幾乎就是捧著《一千零一夜》度過的,可你一點兒浪漫情懷都沒有,是我見過的最務實的小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