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如果我的雙眼告訴我,至今為止我所受的所有教育是錯的,那我只能說我的眼睛欺騙了我。」
哈多凝視著他,一時答不上話來。
此時亞瑟已鎮定下來。
「你不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他時常外出,一去便是很久,留我一個人從早到晚待在謝訥,陪伴我的只有無止境的恐懼。有時他就像發病一樣突然對貧民窟充滿了無比的渴望,然後他便去利物浦或曼徹斯特,與那些最最卑劣的渣滓混在一起。他常常從早到晚地泡在骯髒的酒館里。每次發作,他都能做出一切墮落之事。他喜歡與罪犯和烏合之眾混在一起。他常常在惡臭熏天的密室里抽鴉片。最終他會回來,骯髒不堪,衣衫破舊,渾身都散發出長時間狂歡作樂留下的氣味,唇上也留著港口的盪|婦獻上的熱吻。他一旦發作,就會變得非常殘忍,我想他有著一種極其殘忍的惡趣味,看到別人痛苦就感到快樂!」
她背過身去,繼續說了起來,聲音中充滿了羞恥感,非常不自然。
「你忘了一點,這樁案子並不會公開受審。」亞瑟說。
「即便現在你親眼見識到了也不信嗎?」
「我告訴你,你根本不知道他有什麼本領。還記得保姆嚇唬孩子時常講的古老傳說嗎,在夜晚會變成狼的人一到晚上就在鄉間搜索著獵物?」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他,「有時,他早上才回到謝訥,雙眼通紅,極度的疲倦與不安,每次我都想,他也……」她停了下來,將頭向後扭去,「亞瑟,你說得對,我一定是瘋了。」
她突然停住了,臉上閃過了一絲可怕的痛苦神色。
瑪格麗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她突然倒在地上,跪在亞瑟腿邊,緊握著他的手。
「這麼說你也相信了?」祖西說。
「你知道嗎,看來不能用常規的方法,唯一的辦法是以牙還牙。要不然我去巴黎找波荷埃醫生吧?他了解神秘學的每一個分支,也許他有辦法。」
亞瑟出了一身冷汗,臉色愈發蒼白。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場他無法解開的謎團之中。她迫不及待地說了下去。
「喝了它。」他說。
「我不知道,但我懷疑我知道了一些線索。」
「我親愛的朋友,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粗魯呢?難道你奪走我的愛妻不是事實嗎?你在動用民法時至少應該考慮一下我作為丈夫的權利吧?」
祖西非常為自己的理智而自豪,因此看到自己如此心煩意亂時,她感到很傷自尊。她很擔心,也很不快樂。對她來說,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再次接受瑪格麗特並不容易。她畢竟只是個凡人。雖然她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但還是忍不住感到氣憤,因為亞瑟理所當然地犧牲了她的利益。他的腦子裡除了瑪格麗特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因此對他來說,祖西彷彿理應全身心地為瑪格麗特的幸福操勞。
她的臉因痛苦和恐懼而抽搐著。
「無論如何,我都要趕回巴黎。」
「我的時間很緊。」亞瑟說。
「他告訴我那是他母親,已經在那兒待了二十五年了。」
「為什麼復讎?」
她嚇了一大跳,驚叫了起來,臉色蒼白。
「那是一家精神病院,可奧利弗之前一個字都沒和我提過。他帶著我們走上了寬敞的樓梯,來到了一間大宿舍——上帝啊!你可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我從來沒去過那樣的地方——那根本就是一間牢房,牆面上鋪滿了墊子。我嚇壞了。」
瑪格麗特眼中的恐懼讓亞瑟難以承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下去。她緊握著雙手,聲音很輕,語速很快,就好像在自言自語。
她平靜地看著亞瑟。現在她已恢復了鎮定。
祖西寄完信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夜晚很美,群星閃爍,平靜安寧。那怡人的靜謐就像是一劑靈藥,撫慰了她的煩擾。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感到內心寧靜了許多,便上床睡覺了。她睡得比這些天任何一晚都踏實。當她早晨醒來時,太陽已曬進了房間。她深深呼了一口氣,心情愉快。她向窗外看去read•99csw•com,只見綠樹蔥蔥,天空湛藍。看著如此美麗的世界,她的煩擾似乎也變得容易承受了,而她也已準備好嘲笑那攪得自己心神不寧的恐懼了。
瑪格麗特抬起手捂住前額,想要趕走對那可怕場景的回憶。
「親愛的,你沒有做什麼需要我原諒的事。」他大聲喊道。
「我的耐心大不如前,」亞瑟說,「我斗膽提醒你一句,我曾對你大發雷霆,結果怎樣你很清楚。」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一點兒也不怪你。沒有什麼能消磨我對你的愛。」
「什麼意思?」亞瑟說。
她的語氣變得非常特別,亞瑟不禁驚訝地瞥了她一眼,只見她臉頰通紅,胸口上下起伏著,就好像又要湧出一大把眼淚一樣。
她對周圍的景色沒有一點兒興趣,根本不在乎那優雅的樹林和草坪,以及她們穿梭其中的陰涼的鄉間小道。她昔日對美的熱情蕩然無存,她什麼都不關心,不管是她們屋子前面小花園中的花卉,還是那站在枝頭不停鳴唱的鳥兒,她都無動於衷。亞瑟和祖西與瑪格麗特討論了她的未來。她默許了所有的建議,也同意採取必要的手段從奧利弗·哈多的魔爪中解脫出來。哈多沒有任何音訊,也沒有追蹤瑪格麗特。然而,他雖然不知道瑪格麗特在哪裡,但一定能猜到是亞瑟在背後搗鬼,而亞瑟是很容易找到的。哈多的杳無音訊讓祖西感到不安。她真希望此刻亞瑟沒有因為工作而滯留在倫敦。
「我很佩服你的足智多謀。昨天我收到了一張非常有趣的傳票,我想大概是你的功勞。」
祖西·博伊德
「你什麼都幫不了我。」她說。
到了祖西的住處后,他將瑪格麗特抱上了樓,然後放在了沙發上。他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祖西,並希望她能代為照顧瑪格麗特。看著重病的瑪格麗特,親愛的祖西忘記了一切,向亞瑟保證一定不負他望。
「那恕不遠送。」
「我向你保證,跟我走不會帶給你任何傷害。清醒點兒!我們這是在倫敦,四面八方都是人,我就不信乘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時他還能害你。我直接帶你去祖西那兒。只消一個星期,你就能像以前一樣嘲笑這無端的恐懼了。」
他無助地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瑪格麗特繼續說著,她的聲音因痛苦而顫抖著。
亞瑟尷尬地扭過頭去,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她突然失聲痛哭起來,並且激動地在房中來回走著。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後來我發現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那天他根本就是假裝生命垂危,為我設了個圈套而已。他在一張照片上看到了祖西一位朋友的名字,便以那個人的名義給祖西發了一份電報,這樣一來便成功支走了祖西。他非常得意自己的聰明,我曾聽到他為此而哈哈大笑。」
殘忍的報復,加上如小男孩般嘲笑被自己打敗了的對手——典型的哈多式作風。祖西將瑪格麗特留在房間里的紙條遞給了亞瑟。他看了后沉思了很久。
「噢!我現在還能看到那個場面,怎麼都忘不了。」
瑪格麗特整整躺了一個星期。亞瑟在漢普郡租了一間屋子,正對懷特島,希望那迷人寧靜的風景能幫助瑪格麗特早些康復。只要有機會,祖西便會帶瑪格麗特出門散散步。但瑪格麗特變了很多,原先的堅定快樂都不見了。她身體的不適並不嚴重,持續時間也不長,但她卻像是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好幾個月一樣身心俱疲。
「什麼保障?」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看我!」她大聲喊道。
亞瑟沒有說話。瑪格麗特的話讓他的腦海中閃過了恐怖的猜測,他幾乎不能自已。他猜她一定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大腦也因此受到了損傷。她將臉埋在了手掌中。
「她以為我沒看到嗎?當我看到你蒼白的臉龐和痛苦的眼神時,我的心便在滴血。你變了好多。我從來沒想過一個人可以在短短几個月的九-九-藏-書時間內變這麼多。都是我的錯。亞瑟啊亞瑟,原諒我吧,同情我吧。」
「他從來沒有愛過我。若不是為了通過奪走你最珍貴的東西來傷害你,他根本不會想到和我結婚。他恨你。他把我變成現在的樣子,就是為了讓你痛苦。這一切都是我身體內的惡魔的所作所為,不是我。那個對你說謊,離開你,為你帶來巨大痛苦的人並不是我。」
「你若是希望我因為給你帶來了痛苦而受到懲罰,那我告訴你,你贏了。祖西說希望我也嘗嘗你為了我所遭受的苦。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這太荒謬了。沒什麼能阻止你離開他。去找祖西,她會好好照顧你,讓你忘掉所有痛苦。」
「那天在晚宴上,我講了一個故事,我注意到你非常羞愧。但那時並不是我在說話,而是他在指使我。我知道那個故事非常糟糕,但還是講得興緻勃勃。我很享受講那個故事,也很享受能帶給你痛苦並且讓那些女人坐立不安。我的體內似乎住著兩個人,而以前的那個我,那個你所熟悉、愛著的我,一天比一天衰弱,很快便會完全死去,只剩下一個淫|盪的靈魂霸佔著這個處|子之身。」
「有什麼能幫你的嗎?」他冷淡地問。
她說得很快,語氣中透露著緊張。她緊盯著房門,就好像害怕突然有人闖進來一樣。
她站了起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親愛的伯登,我來可不是求助於你的外科技術的。」哈多一邊笨拙地坐下,一邊微笑著說。
「那我就直奔主題了。我打算提交對我妻子的反訴呈請書,而你則是共同被告。」
「你真的不了解這一切!」她說。
「對,你總是嘲笑他,根本不相信他說的。但我是知道的!上帝啊,我不知該怎麼解釋,但是我確實親眼看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我敢說,它們完全背離了常理。我告訴你,他擁有非常可怕的力量。我第一次與他單獨在一起時,他帶我參加了一場妖魔的盛宴,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我看到了極其可怕、極其邪惡、極其恐怖的東西。它們在我的腦海里生根潰爛,就像是毒藥一樣在之後的日子里不斷地折磨我。後來我們去了他在斯塔福德郡的家,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場景。貧瘠的岩石,乾枯的樹木,還有崎嶇的地形,都和我那天下午見到的一模一樣。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直都處於深深的恐懼中,有時候覺得再這樣下去真的要瘋了。」
「這太荒謬了。我們不能向迷信妥協。哈多只是一個愛吹牛皮的無賴而已。他先是攪動瑪格麗特的神經,現在又來攪動我們的,只是這樣而已。他不可能擁有比普通人更強大的力量。」
瑪格麗特急促地喘著氣,雙眼睜得溜圓,就好像又看到了當時無比恐怖的景象。
「還記得你揍過他一次嗎?你毫不留情地教訓了他。我現在非常了解他,他本可以殺了你,但因為太恨你,所以要想出這樣的法子來折磨我們。這比殺了你更讓他開心。」
她說話時的麻木神情讓亞瑟非常震驚。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兩天後,亞瑟在診室時收到了哈多遞上的名片。亞瑟用力地咬緊了牙關。
「我想我也許能幫助你。」他嚴肅地說。
「有一次,我以為他快要死了,所以救了他。我帶他進了畫室,給了他一杯水。他對我施了可怕的法術,把我變成了他手中的玩偶。我自己的意志不見了,我不得不聽命於他。如果我試著反抗……」
「這是什麼?」
她點了點頭。他們四目相對,寂靜無言。亞瑟突然忘記了所有準備說的話,突兀地坐著。他的突然造訪讓人一時無法接受。
「瑪格麗特!」
「你想過她重回哈多的魔爪后的生活嗎?」亞瑟大喊道,「你我都很清楚,他是一個報復心極強,為人殘忍的渾蛋,一想到她將要受到的折磨,那些變態的肉體上的折磨,我的心就在滴血。」
哈多鎮定自若地向門口走去,沒有表現出半點兒慌張。
「請那位先生進來。」他命令
read•99csw.com道。
瑪格麗特
「隨你怎麼做。我還真是不害怕。」
接下來的兩三天,亞瑟·伯登一直在掙扎,但最終,他心中迫切的想法戰勝了一切——他去了卡爾頓看望瑪格麗特。他從看門人那兒得知哈多外出了,於是便指望著能與瑪格麗特單獨見一面。他耍了點兒小計謀,便輕鬆地隱瞞了自己的姓名。他走進了房間,看到瑪格麗特坐著,既不在讀書也沒有作畫。
哈多走了進來。亞瑟背對著壁爐站著,示意他坐下。
「雖然這樣說,但你其實並不是那樣想的。你可知道,我所受的苦,都是因為你。」
瑪格麗特焦躁的樣子讓人看了十分不忍。這麼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活人坦白這些,長久壓抑的情感就像河水決堤般一股腦涌了出來。亞瑟努力安慰她。
「在我心裏,對於她所做的一切,我一點兒也恨不起來。」祖西說,「她是這可悲命運的受害人。我總是忍不住想,哈多一定對她施了法術,然後一手導演了這一切。我不怪她,只為她那巨大的不幸感到痛惜。」
「為什麼?」
亞瑟聚精會神地思考著,認為現在尤其應該堅持正常的思維。
他的臉微微一紅,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讓你感到噁心了嗎?」她說。
亞瑟氣得臉色發青,忍不住想痛打哈多一頓。他乾笑了一聲。
她站著,沒有答話,臉色如死人般蒼白。
「如果他不愛你,為什麼又要佔有你?」
「而且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又不能對警察說,那個混蛋對自己的妻子施了法術!」
「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麼。」他大喊道,「不管怎樣,如果她選擇回到自己丈夫的身邊,我們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的。她在法律上是獨立的個人,可以自己做主。」他絞緊了雙手,「更該死的是我在倫敦根本脫不開身!一天都不能離開!我現在本不應該在這裏,必須立刻趕回去。雖然深知瑪格麗特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但沒過多久,瑪格麗特的狀態又起了變化。隨著開審日期的臨近,她變得焦躁不安起來。她終日愁眉不展,總是久久地陷入憂鬱的沉默中。從某種程度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她將要向冷漠客觀的陌生人坦言自己婚後最私密的生活細節。但後來她的緊張已超出了常理可以解釋的範圍,於是祖西不得不給亞瑟寫了一封信。
上帝啊,要是現在審訊已經結束那該多好啊,我們就能快活地在德國度假了!
他絕望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你這個不要臉的無賴!」亞瑟憤怒地大聲喊道,「你我都很清楚,她是清白無辜的。」
「聽我說,」他說,「你必須立刻離開這兒。你不能再和他一起生活了,也不能再回謝訥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離開他吧。你所說的已足夠成為離婚的理由了。這太可怕了。那個男人是個瘋子,應該把他關進精神病院。」
「就我所知,也許此時此刻我對你說這些也是他的意願。從我嘴裏得知他根本不愛我,能讓你更加痛苦。現在你已經知道我生活在地獄里,他的復讎徹底的成功了。」
「我正準備去倫敦找你,」她結結巴巴地說,「你怎麼來了?」
她清晰地記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那個房間的角落裡奇怪地堆著一攤畸形的東西,當他們走進去時,那攤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她這才明白那是一個活人,一個穿著不成樣的棕色法蘭絨外衣,身材高大但臃腫得讓人厭惡的女人。那個女人轉過身,露出了一張碩大的神情麻木的臉。那張臉光潔平滑,沒有一絲皺紋,以至於看上去有幾分孩子氣的獃滯。她的頭髮灰白而蓬亂,稀稀疏疏地頂在頭頂。但最讓瑪格麗特害怕的並不是這病態的外表,而是她與奧利弗的相像。
「聽我說,瑪格麗特,你得振作起來。你現在神志很不清醒,如果不振作起來,你的正常思維就會完全紊九_九_藏_書亂。你必須跟我走。等你離開了他的魔爪后,很快就能重拾理性了。你根本用不著再見他,如果害怕,就躲起來,讓律師解決你們之間的一切。」
奧利弗·哈多站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那張碩大的臉。亞瑟充滿鄙夷地看著他,然後按了按鈴,一位僕人立刻走了進來。
亞瑟根本沒有料到瑪格麗特會這樣問他,一時間也非常震驚,然後快速地環顧了四周。
「恐怕她是對的,」他終於說道,「我們確實在做無用功。那個男人對她有一種我們無法抗衡的控制力。」
「我不需要幫助。我非常幸福。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
「那看來我多慮了。」
亞瑟瞥了她一眼,只見她的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懼,這讓亞瑟嚇了一大跳。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他清楚地看到了她臉上的變化。她非常憔悴,整個人病懨懨的,眼神就像受了驚嚇一樣閃閃躲躲。亞瑟背過臉去。
「因為他的實驗需要我,所以他不會殺我。也許在這個過程中我能重獲自由。」
「我不敢。」
祖西愣了一兩分鐘。她完全沒想到亞瑟會接受她腦海中的猜測。
沒用的。我控制不了自己,只能回去找他。別再為我煩擾了,一切只是無用功。
瑪格麗特最近很奇怪,我不知道她怎麼了,你最好來看看她。之前她心情不錯,但近來卻變得非常易怒。她非常焦慮,一刻都停不下來,即便坐著,她的身體也不自然地扭動著,就像抽搐一樣。我害怕她之前承受的痛苦引起了某些神經系統的疾病,因此非常擔心。她毫無目的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停地上樓下樓,在花園裡進進出出。她突然變得少言寡語,眼神也恢復成了剛來這兒時的樣子。我問她到底怎麼了,她說:「我恐怕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她不願意或者無法說清楚她的意思。這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心煩意亂,所以我不知道我所看到的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出於我的想象,因此我希望你能來一趟,給我一點兒勇氣。各種反常攪得我心神不寧,我的心中充滿了沒來由的恐懼。我不知道哈多到底用了什麼辦法,竟然能讓我感到了如此無法言喻的恐懼。他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似乎能看到他那雙可怕的眼睛和冷漠又淫|盪的笑容。我半夜醒來時心跳得非常劇烈,總感覺有什麼壞事要發生了。
「我覺得咱們有很多話可以說,」他堅持著,「如果這裏不方便講話,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天真的群眾是沒有判斷力的。你放心,我一定能編出一個動人的故事,毀了你的事業,逼著你辭退在各個醫院引以為豪的職位。」
「我只知道她和你一起離開了酒店,並且迄今為止一直受到你的照顧。」
「我想他是要用我施一場魔法。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瘋了,但我猜他打算做一次可怕的實驗,而我對實驗成功是有某種用處的。這是我生存的保障。」
她起床換上了晨衣,走進了瑪格麗特的房間,卻發現裏面沒有人。床沒有動過,枕頭上放著一張紙條:
「沒用的,你什麼都幫不了我。」
「你一定是瘋了,你也看到了,房間里沒有其他人。」
「你病了。不要太緊張,放輕鬆。不管怎樣,哈多和我們一樣,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我沒法離開他。我們被綁在了一起。」
你永遠的
此時常規的禮節對二人來說已毫無用處,絲毫不能緩解這尷尬的情景。
「別管了,趕緊喝了它。」
她平靜地看著他,眼神堅定而明亮。
「你上次說我可以來看你。」亞瑟說。
「因為,不管怎樣,我的靈魂都深愛著他。」
「噢,伯登啊,我還以為你現在對此後悔了呢。」哈多回答道,絲毫不感到害臊。
她順從地將杯子送到了嘴邊。他站在她身旁,看著她喝完了杯中的酒。她的臉上頓時出現了一片紅暈。
親愛的亞瑟:read.99csw.com
「上帝啊,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來折磨我?」
祖西倒吸了一口氣。她立刻想到了亞瑟,傷心地號啕大哭起來。她心愛的男人將再一次嘗到離別之苦,而帶給他這個糟糕透頂消息的,又是她自己。她迅速換上了出門的衣服,匆忙地吞了些早餐。十一點多才有火車,於是她不得不耐著性子焦急地等待著。終於等到了該出發的時間,她急忙戴上了手套。這時門開了,亞瑟走了進來。
「你為什麼要來?」她的聲音非常嘶啞。
「我之所以允許你進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有事請和我的律師聯繫。」
「剛結婚時我提醒他,他曾答應帶我去見他的母親。他從來不提她,但我覺得必須見見她。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叫我準備出遠門,然後我們走了很久,到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地方,然後進了一個村子,又走了好幾英里,最後來到了一座大房子面前。那房子四周都是高牆,窗戶封得嚴嚴實實。我們被帶到了一個寬敞的房間,那裡就像是車站的候車室一樣昏暗陰冷。一個高個子男人向我們走來。他穿著一件長大衣,戴著金邊眼鏡,稱自己為泰勒醫生。頓時,我什麼都明白了。」
「你又怎麼知道這會兒他沒有躲在房間里偷聽我們說話呢?」
「我恨他,也非常排斥、厭惡他。但我的血液里有一種莫名的東西,違背著我的意願,牽引著我向他靠近。我的肉體需要他。」
「如果你去過蒙特卡洛,你就能聽到人們說——天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他在牌桌上的好運氣,都是因為有了我。他因為玷污了我的靈魂而洋洋自得。我身上已無半點兒純潔之處,我的靈魂早就被玷污透了。他讓我變成了一個邪惡的罪人。我恨我自己,厭惡自己,一想到這樣的自己便不寒而慄。」
「你說得沒錯,」他最終微笑地說道,「我忘了這一點。」
瑪格麗特對訴訟的細節逐漸表現出了興趣。她的心中滿是重獲自由的迫切渴望。她一點兒也不懼怕打官司的煩瑣,談起哈多時也不再害怕得花容失色。她的身體日益強壯,人也逐漸開朗起來。她那迷人的笑聲回蕩在她們的小屋裡,就像當初在巴黎的畫室時一樣。她的朋友們都相信,用不了多久,原先的瑪格麗特就會回來了。案子在七月底開審,之後便是長假,祖西答應瑪格麗特,待案子一結束,就帶她去國外旅行。
最後,他們提起了一份離婚訴訟。
「帶這位先生出去。」
哈多的示弱讓亞瑟鬆了一口氣。他的律師早就向他斷言奧利弗不敢為這件案子辯護。
亞瑟再也聽不下去了。他的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大胆的想法。他看到桌子上有一瓶威士忌以及幾隻玻璃杯,便將烈酒倒進了玻璃杯中,遞給了瑪格麗特。
「他會知道的!」她突然大喊了起來,就好像這些話自己蹦了出來一樣,「你以為有什麼事能瞞過他嗎?」
「跟我來。」
祖西不知道亞瑟那強烈的懷疑精神是否也慢慢地減弱了,但她自己強烈地感覺到,奧利弗對瑪格麗特的控制中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她一點兒也不懷疑他可以遠程操控自己的妻子,並且相信瑪格麗特先前的焦躁不安也是源於這種神秘的力量。他暗中運用著某種奇特的手段,瑪格麗特感覺到了這一點,最後她無法抗拒他的召喚,本能地回到了他的身邊。在那一刻,她的意志就像是飛向磁鐵的小鋼片一樣不由自主。
他扶著她的手臂,帶她走下了樓梯。他們飛快地穿過了大廳。一輛馬車正好停在了門口,他便吩咐她上了車。瑪格麗特穿著茶會便服,沒有帶帽子,兩三個路人吃驚地盯著她,無法相信竟然會有女士如此不體面地從這麼豪華的酒店中走出來。他吩咐司機去祖西住的地方,隨後便仔細地查看瑪格麗特,卻發現她一上車便醉倒了。
「我能坐下嗎?」他問道。
「哈多今天早上給我送來了一盒巧克力,上面附著一張卡片,寫著:故伎重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