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的。我同他說過話。我們一起住過醫院。我到醫院是去做闌尾切除手術的,我不想帶著經常發炎的闌尾回到法國。他當時在築路工地幹活。他們正在修建一條從聖洛朗至卡宴的公路。他得了嚴重的瘧疾。」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不語。似乎沒有什麼話可說了。莉迪婭在沉思。那兩個男人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他們的眼神茫然,如同蒙帕拿斯大道上販賣的機器玩偶,這些玩偶可以旋轉和搖擺,他們一圈一圈地轉著,然後突然就停止了,一動也不動。莉迪婭嘆了口氣。
「你的意思是說,你可以逃跑嗎?」莉迪婭問道。
「我可能很晚才能回去。你知道西蒙一談起話來就會滔滔不絕。你自己待著不會感到無聊嗎?」
大家沉默了片刻。莉迪婭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這一點一望可知。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查利向外望去,只見兩名男子走了過來。他們向餐廳內掃了一眼,猶豫了一下就溜達開了,然後又走了回來。莉迪婭沖他倆笑了笑,但他們根本就沒有注意她。他們站在咖啡館的門外,向街道兩頭觀察著,然後又警覺地將咖啡館掃視一遍。似乎他們還沒有打定主意,是否要走進這個咖啡館。他們的舉止顯得有些戰戰兢兢、鬼鬼祟祟。他倆交談了幾句,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又向身後警覺地掃了一眼。另一人似乎突然打定了主意,向門口走來。年紀較輕的那人馬上跟著他走來。他們走到屋裡時,莉迪婭沖他們微笑著揮揮手,他們仍然沒有注意她。他們偷偷地打量著四周,似乎要再次確認這裡是否安全。然後前面一個人瞅著別處,后一個眼睛盯著地面,走了過來。莉迪婭同他們握了握手,並向他們介紹了查利。他們顯然希望只有莉迪婭自己在這裏,查利使他們感到不安。他們懷疑地打量了查利一眼。莉迪婭解釋說,他是一個英國人,是一個要在巴黎玩幾天的朋友。查利露出親切的微笑,向他們伸出手去。他們依次同他輕輕地握了握手。他們似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莉迪婭讓他們坐下來,問他們要點什麼。
「哦,我記得這件事。但他到底是怎麼說的呢?我現在全忘了,不過我記得當時讓我笑得肚子都痛了。」
「跟瘋了一樣。」
他小心翼翼地不去打聽這兩個人是誰。
「你明天就要回倫敦了,對不對?不要讓她敲去太多錢。你沒有必要去幫助她那個該死的丈夫逃出牢籠。」
「是的,」另一人正色說道,「走到街上我就吐了。我的胃已經不適應這種甜食了。但即使這樣也值得。」
「我也不知道。直到我贖清了罪。直到我的每一根骨頭都感覺羅伯特不是從監獄中釋放出來,而是洗清了罪孽。有一段時間,我做過填寫信封的工作。成千上萬個信封,會讓你感覺好像永遠也寫不完。你沒完沒了地寫啊寫啊。很長一段時間內,似乎寫來寫去都不見少,然後突然有一天,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你就會發現自己已經寫完了最後一個信封。那這種感覺是如此的奇怪。」
「這個說法可有點兒令人吃驚。」
「他怎麼會快活呢?」
「因為年輕時的愚蠢。一個年輕人交了一幫壞朋友,還經常喝得醉醺醺。終於有一天有些事發生了,這個人不得不一生為此贖罪。我流放服刑時才二十四歲,現在已經四十了。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都在獄中度過了。」
「如果他還想要我的話。」
「這個說法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但更加令人無法信服了。」查利言語尖刻地反駁道。
「我想你倆現在手頭一定比較緊。我想給你倆點兒幫助,在你倆找到工作前好對付過去。」
「我從來不考慮這麼多。」她笑了,「我不會感到無聊的。我能自己一個人待著的機會不多。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里,而且知道不會有人來打擾——啊,我無法想象還有什麼享受比這更奢侈了。」
「永遠也不見面了?」
「但既然你這樣想了,你怎麼還會這樣做下去呢?」
「你說捷爾任斯基毫不利己,但你想要得到權力。」
查利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人說這話時神態自若,查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吧。你不知道,在那樣的地方生活,一個人只有會用刀才能讓自己贏得尊重。我用刀扎穿了他的肚皮。」
「你是怎麼做的?」
「你要去赴一個什麼樣的約會?」他這樣問更多的是為了找點兒話說,而不是真想知道。
查利呵呵地笑了。
「我們倆到巴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家糖果店,這孩子一口氣吃了六塊奶油鬆餅。但他為此付出了代價。」
「你難道對這還有疑問嗎?他愛你。而且,想想你的愛對他意味著什麼。」
查利迅速而審視地掃了她一眼,但從她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很願意給羅伯特匯點兒錢,這樣他就可以給自己買點兒香煙和食物。但我告訴你的都是實話。我不想讓他逃跑。他犯了罪,就應該受到懲罰。」
「你是我曾有過的唯一朋友。」
「伯傑要在那裡待多少年?」
西蒙一直在房間內來回走著,但現在他走到查利面前,突然停住了腳步。他蒼白的面孔上鬍子拉碴,頭髮亂蓬蓬的,瘦弱的身子裹在睡衣里,顯得極為怪誕。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也有一些身子也是如此單薄,面色也是如此蒼白,也是如此蓬頭垢面,穿著破舊的西裝或學生服的年輕人,在自己骯髒的房間內來回走著,述說著自己似乎毫不現實的夢想。然而時間和機遇很奇怪地將他們的夢想變成了現實,他們通過流血鬥爭掌握了政權,成千上萬的生命就掌握在他們手中。
「我必須走了。」
「可能還有這樣一層意思。生活很不容易,如果人們能夠互相尊重,互相幫助,我們就能生活得更輕鬆一些。人們身上都會有很多缺點,但也有很多善良美好的地方。你對人們了解越多,你就越會覺得他們值得敬重。博愛這個詞可能還有著一層意思,就是如果你給人們機會,他們就會互相讓步,達成妥協。」
「無法保證。有時他會背約,但結局是他會背上挨刀而丟了小命。他很清楚,如果一個該死的刑滿釋放人員在某個早晨被人發現死於非命,當局是不會操心費力去破案的。」
「權力只是一種手段。」
「是,我想你應該去。」
「丹東曾說過,革命就是沉渣泛起,流氓和罪犯都會浮到表面上來。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有些工作只有他們才能幹得了。他們被利用完后,就可以被處理掉了。」
莉迪婭沒有回答。他們在街上走著,沉默不語,吃午飯的時候也是一言未發。莉迪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查利可以猜出她在想些什麼。查利覺得,不管他想說點兒什麼恐怕都不受歡迎。此外,他的腦海中也在思考問題。他們剛才與這兩人的談話,還有莉迪婭所提的問題,激活了西蒙在他心裏播下的疑問。雖然他曾試圖不考慮這個問題,但這個疑問潛藏在他的腦海中,難以排除,就像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又長時間沒有開門,屋內的霉味很難一下子就散盡一樣。他非常苦惱。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問題使他覺得受到了愚弄,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因此就認定莉迪婭是虛偽的騙子。
這是些非常複雜和陌生的問題。這些問題可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可能我們認為自己最了解的人身上卻隱藏著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查利突然得出了一個結論:人類的秘密永遠都無法被全部探究出來。事實上,你可能對任何人都一無所知。
「你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獨裁者必須具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能讓其追隨者產生一種宗教般的迷狂。使得人們放下自己的生命擁護他。在他的影響下,追隨者們變得更有激|情。而我帶給人的是厭惡感而不是吸引力。我可以使人們害怕我,但我從來無法讓他們愛我。林肯曾說過:『你可以長久地矇騙一部分人,也可以在部分時間內矇騙所有的人,但你無法長期矇騙所有的人。』而獨裁者必須做到的就是要長期矇騙所有的人。要做到這一點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他還必須欺騙自己。沒有任何一個獨裁者擁有一清晰而又具有邏輯性的頭腦,但他擁有驅動力、吸引力和魅力。如果你能仔細琢磨他的話,你會發現,獨裁者的智慧很平庸,他的行動是基於直覺的。他如果開始思考,他的頭腦就會變得糊塗。我的頭腦太過清晰,而人又太缺少魅力,我無法成為一個獨裁者。此外,無產階級推舉上台的獨裁者最好是無產階級的一員。工人階級會更容易認定他為自己的同類人,從而會更加自覺地服從他的領導,為他獻身。革命的方法現在
九*九*藏*書已經成熟,只待條件適當,一個堅決而果敢的人很容易奪取政權。難的是保持住政權。俄國革命走的是一條最為明確的道路,義大利和德國的革命層次稍低。這些經驗證明,要革命成功只有一種手段,這就是恐怖政策。成為一國政權領袖的工人會面對各種誘惑,只有意志非常堅強的人才能抗拒這些誘惑。要想他不會由於阿諛奉承而暈頭轉向,要想他的意志不會被奢侈的生活所削弱,他必須是個超人。工人出身的領袖自然是情緒化的人。他的善良很容易變成憐憫,當他心滿意足后,他很容易對事情袖手旁觀,任其自然發展。他寬恕了他的敵人。但只要他一轉身,敵人們就會將刀插入他的後背。他需要身邊有一個這樣的人:其出身和性格、受到的教育和訓練使他對出頭露面的事情一點兒也沒興趣,他對革命成功后使人意志衰退的各種影響有一種天然的免疫力。」
「是的,如果你有錢,你有時就可以逃跑成功。前提是你沒有被關押在那些島嶼上,而是在卡宴或聖洛朗服刑。你可以用錢賄賂一個巴西雙桅縱帆船的船長。如果他守信用的話,他就會讓你在巴西的某處海岸登陸,這樣你就很安全了。如果他不是一個守信用的人,他就會拿走你的錢,然後將你拋入大海。現在船長們索要的價格大概是一萬兩千法郎,這意味著你要付雙倍的這個價錢,因為為你送錢的刑滿釋放人員要拿走一半作為他的酬金。而且你也不能在巴西登陸後身無分文。總的算起來至少要有三萬法郎才行,誰能有這麼多錢呢?」
「你不知道,囚犯們從晚上九點直到早上五點都被關在監舍內,看守們在這段時間從不進來。實話對你說吧,他們也怕自己會在這裏丟了小命。如果早上人們發現一個囚犯肚子上被捅了一刀,當局什麼都不會問的,即使問了也問不出實情。這樣你明白了吧。對這個孩子我感到有一種責任。我什麼都得教他。我腦子還算好使,很快就發現,在那個地方,如果你想好過一點兒,唯一的辦法就是聽從命令,別找麻煩。統治地球的不是正義,而是暴力。各國政府就擁有這種暴力。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們勞工大眾也能擁有這種暴力,那時候我們就能對資產階級回以暴力了。但在此之前我們只能逆來順受。這就是我教給他的道理。我也將我的技術傳授給他,現在他的電工技術水平幾乎跟我相當了。」
查利從口袋中掏出他的錢夾。
「我跟莉迪婭剛才還在一起。」
「不要緊。今天是我在巴黎的最後一天,將時間都浪費在睡覺上就太愚蠢了。」
「你看到過他嗎?」
「為了滿足我自己。為了滿足我的創作本能。為了實踐大自然賦予我的能力。」
西蒙盯著他看,他的眼睛里閃著火光,在查利看來他近乎瘋狂了。
「救世軍正在儘力為我們找工作。我想會有結果的。」
「在一起度過了這麼久的風風雨雨,現在我們再也不能分開了。你看,他就是我的一切。我現在既沒有母親,也沒有妻子和孩子。這些我曾經都有過。但我母親死了,而我惹上麻煩后又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女人沒有好東西。而男人沒有愛又很難生活下去。」
「你的朋友西蒙怎麼樣了?」
「你還處在熱戀中嗎?」
她輕蔑地輕輕一笑。
「這話沒錯,」另一個人說道,「我的一切全都靠他了。」
「你的朋友剛才說,你本來可以早點兒逃走的,但沒有這樣做。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是你承認,人民只是給自己換了個主子,他們仍然是被剝削者。你認為他們會忍受這種地位的原因是什麼?」
「今天下午如果你想與你的那些俄羅斯朋友在一起,我可以打車先把你送到那裡。」
查利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口。
「說得很對!即使在那樣的時刻,資產階級受到的打擊也相對較輕。他們可以賣掉自己的汽車或者關掉鄉間的別墅。這樣一來就增加了失業者,但於他們自己並無大礙。而在這種情況下,人民卻會陷入饑饉之中。在這樣的時刻,只要你告訴人民,在革命中他們失去的只是鎖鏈;只要你在他們面前晃動著可以分到其他人的財產這個誘餌,他們壓抑已久的貪慾和妒忌馬上就會釋放出來,因為他們以往沒有辦法滿足自己對富人財產的貪慾。這時,他們就會聽從你的號召。有了自由和平等的口號,你就可以帶領他們進行戰鬥了。過去二十五年的歷史表明,他們必將贏得成功。而有產者由於貪戀財富而軟弱無力。他們講究人道主義,心懷感傷,因而他們既沒有意志,也沒有勇氣來捍衛自己。他們的意見無法統一,此時他們唯一的機會是馬上展開無情的行動,但他們卻把時間浪費在相互指責上。而革命領袖的工具是一幫暴徒,他們不是按照思考,而是根據本能來行動。他們容易受到催眠般暗示的控制,你可以用口號使他們如痴如狂。他們是一個整體,因而對同伴倒下死去無動於衷。他們既不懂得憐憫,也不知道寬容。他們陶醉於毀滅,在毀滅中他們認識到自己的力量。」
「一想到你又要回到那個可怕的地方,我就無法忍受。現在我對你有了一點兒了解,想到所有人中偏偏是到你要過那樣的生活,真是太可怕了。」
「我開始想,要弄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哪些話可以相信真是難啊。畢竟,我與你非親非故,如果你不想告訴我,你就沒有理由非要對我說實話。今天上午的那兩個人,還有他們給你的匯款地址。如果我把這兩件事合在一起進行考慮,我想你不會對我的推測感到驚訝。」
「是的,說來很奇怪,我聽過這個名字。」
「馬塞爾昨晚告訴我,羅伯特給了你一條要轉交給我的信息。」
「西蒙,恐怕沒有人會說你不夠自負。」查利笑著說。
「他能上升到頂端是因為他有做領導者的天賦。他有獲取權力的意志。他有勇氣、熱情、能力,他勤奮而精力充沛。他無所畏懼,因為他視險途為樂趣。缺乏危險的刺|激,生活反而平淡無味了。」
他倆分手后,查利就向西蒙的住處走去。他知道這個鐘點西蒙很可能在家。他按門鈴后,西蒙打開了門。他身穿一套睡衣,外面套著晨衣。
「沒有。」
「這樣有些愚蠢,是不是?他殘忍、自私、不擇手段且邪惡。但我不在乎。我不尊重他,我不信任他,但我愛他。我用我的身體愛他,用我的思想愛他,用我的感覺愛他,用我的一切愛他。」她換成了一種輕鬆戲謔的語調,「現在,我已經把什麼都告訴你了,你一定會認為我是一個很不光彩的女人,不值得你感興趣或同情吧?」
查利給了他們五百法郎。
「逃跑?那可不太容易。總是有人逃跑,但很少有人能成功。你能跑到哪裡去呢?跑到叢林里去?你能對付得了感冒發燒、野獸和飢餓嗎?土著人為了獎賞也會去抓你。許多人曾嘗試過逃跑。他們受夠了獄中單調的生活、獄中的伙食和獄中嚴格的管理規定,他們厭惡死了成天只能看到囚犯。他們認為只要是逃出監獄就比這種生活好,但他們卻沒有辦法堅持下去,即使他們沒有死於疾病或飢餓,他們也會被抓回或自己去自首。然後你就會被單獨監禁兩年或更長的時間,只有非常健壯的人才能挺過這種懲罰。在過去荷蘭人修建鐵路的年代,逃跑比較容易。你可以伺機游到河對岸去,他們會讓你加入築路大軍。但現在鐵路已經建完了,他們不再需要勞動力了。他們抓住你就只會把你送回監獄。但就是那時,逃跑也是有風險的。曾經有一個海關官員,他許諾只要你付給他一定數額的錢——通常他有一個固定的價格——他就會把你帶到河那頭。他與你約定某個晚上在叢林會面,當你準時到達那裡的時候,等待你的只是他的槍子。他殺人後就把他們口袋內的錢全部搜走。據說在他被抓住之前,他一共殺死了三十多個人。有些人通過海上逃走。曾有六個人合謀逃跑。一個刑滿釋放人員幫他們買下一艘快要散架的小船。他們這趟逃亡之旅真是艱難啊,沒有羅盤或其他導航儀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風暴就會刮起來。想要安然逃出去,那運氣比籌劃更重要。但他們能逃到哪裡去呢?委內瑞拉不會收留他們。如果他們在那裡登陸,委內瑞拉人只會把他們關進監獄,然後再遣送回去。如果他們在特立尼達登陸,當局會讓他們待上一個星期,給他們補充淡水和食物。如果他們的船無法航行了,當局甚至還會給他們提供一條船,然後將他們送回大海,他們依然無處可去。不要有這樣的打算,想要逃跑是很愚蠢的。」
「還有別的什麼意思嗎?」
莉迪婭的臉色顯得很蒼白。她低下頭沉默不語。年長一些的男人轉向他的夥伴。
他微微聳了聳肩,沖莉迪婭自嘲地笑了笑。
「看在上帝的分上,滾出去。回到那該死的妓|女身邊去。我煩死你了。趕
九*九*藏*書快走!」
查利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他看了看手錶,站起身來。
「胡說八道,小夥子。你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傻瓜。首先,你對人們了解越多,對他們的印象就會越好的想法就不正確。這就是為什麼人們應該只有熟人,而不要結交朋友的原因。熟人只向你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向你展示他的體貼和禮貌。他會用社會習俗和傳統來掩蓋自己的缺點。但與他成為親密的朋友就不一樣了,他會拋開虛假的面具。你對他有了深入的了解,他也就不會去刻意偽裝自己了。那麼你就會發現一個如此卑鄙、如此淺薄、如此軟弱、如此墮落的小人。如果你沒有意識到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你肯定會大吃一驚。如果因此而責備他,就如同責備一頭狼貪得無厭或責備一條眼鏡蛇咬人一樣愚蠢。因為人的本性就是利己的。利己主義既是他的力量所在,也是他的弱點。噢,我在報界混的這兩年已經把人了解得很透徹了。人都愛慕虛榮、氣量狹小、貪得無厭、愛耍兩面派和奴性十足,他們會純粹出於惡意而相互背叛,甚至不顧是否對自己有利。為了使對手的計劃泡湯,他們可以所有詭計無所不用。為了得到一個頭銜或一紙委任書,他們可以忍受任何羞辱。不僅政客們如此,律師、商人、藝術家、文人學者們也概莫能免。他們渴望能出風頭,為了在報紙上得到一個對他們有利的報道,他們會對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記者阿諛奉承。有錢人為了幾英鎊也會毫不猶豫地爾虞我詐,而這點兒小錢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誠信,無論是商業誠信還是政治誠信,本來應該是他們唯一珍視的東西,但他們也可以棄之不顧。唯一可以對他們構成約束的是恐懼,因為他們都是些懦夫。他們的口頭聲明,他們天花亂墜哄騙他人的話都是些最無恥的謊言。哦,請相信我的話。我離開劍橋大學后增長了大量的閱歷。而你做不到,你還保留著許多關於人類本性的幻想。人類是卑鄙的動物,他們都是些懦夫和偽君子。我厭惡他們。」
「你似乎胸有成竹啊,老夥計。」查利哈哈大笑道。
「憐憫?憐憫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兒娘娘腔。憐憫是乞丐祈求你時所用的語言。因為他既沒有膽量,也不願耗費腦力和體力來過體面的生活。憐憫是失敗者渴望的溢美之詞,這樣他們可以保留自尊。憐憫是落魄者對成功人士廉價的訛詐,這樣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成功者的財富。」
「你被判了幾年?」莉迪婭問道。
歲數大的那人沖那個年輕一些的淡淡一笑。
莉迪婭又問了一個問題,查利再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用這筆錢做一個交易,去幫助羅伯特。」
「她是我曾祖父的長女。她是一個總是板著臉的老處|女。她臉色蠟黃,我從未見過比她臉上皺紋還多的人。她長得非常矮小,嘴唇總是緊閉著。她看什麼都不順眼,而且要言辭尖刻地表示反對。當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她常常嚇唬我。她對亞歷山德拉女王極其崇拜,在晚年的時候,她也戴著女王那樣的假髮。她總是穿著一身黑色衣服。她束腰,穿拖地的長裙,緊身胸衣的領子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沉甸甸的金鏈,上面還墜著一個很大的黃金十字架。她的雙手腕上都戴著金手鐲。她非常愛擺架子。她一直住在老賽伯特·梅森為自己安享晚年生活而建造的那所富麗堂皇的老房子里。她從來沒有對那裡進行過任何改變。到那裡去就好像回到了十八世紀七十年代。她幾年前才去世,享年頗高,而且給我留下了五百英鎊的遺產。」
「我會打電話叫服務員送些冰塊來。我們到外面吹五分鐘的新鮮空氣,就會複原了。」
「他本來有機會逃走的,」另一人說,「但他沒有這樣做。」
「嗯,咱們不會見面了。我明天就離開巴黎了。」
「你今天聽到那兩個男人說的話了。他是個同性戀,他得到了一份舒服的差事,他過得還很不錯。他必然會如此,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是的,他愛過我,這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他這個人的愛情是不可能長久的。即使沒有發生這些事,我也不可能與他長久下去。這一點我一直很清楚。當需要我離開他的時候到了,既然已經有了他曾經給予我的愛,我難道還會有什麼別的需求嗎?」
「在一個英國這樣的老式國家,人們珍愛其既有的體制。除了能夠進入這些機構外,一個人從外部無法獲得足夠的權力來實施他的計劃。我想任何人除非能成為下議院一個大黨的重要成員,否則都無法在這個國家得到足夠的支持,在他周圍聚集起大批的追隨者,發動一場成功的政變。而既然要挑起一場大規模的動亂,只能藉助人民的力量,那麼這個大黨必然是工黨。即使在革命條件成熟的情況下,資產階級仍然能夠保持著足夠的特權,這樣他們就可以將自己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
「共產主義制度是否可行當然還有待證明。」
莉迪婭一直是一面做著針線活,一面和藹可親地聽著他說話。雖然他講的故事她毫無興趣,但出於禮貌她還是認真地聽著。但聽了他的最後一句話,她將針插在她正在縫製的東西上,抬起頭來。
年長的男子聳了聳肩膀。
「如果你能成為一名議員,你就不會堅持這樣的觀點了。西蒙老兄,這樣看來,你是一個非常不誠實的傢伙呀。」
「哦,我睡得太死了。」他揉揉眼睛說。
「民主完全是種空談,是一種難以實現的理想。宣傳家們用此來誘惑大眾,就像在驢子的眼前吊著一根胡蘿蔔,永遠可望而不可即。自由、平等和博愛,這些十九世紀的偉大口號純粹是些廢話。自由?人民大眾不需要自由。即使給他們自由,他們也不知道自由有什麼用。他們需要別人告訴他們該幹些什麼,他們只要感到快活就行。因此,安全感才是他們最深切的希望。很久以前人們就認定,只有行事正確,自由才有意義。而正確與否是由權力來決定的。正確是一種概念,一般要由公眾輿論進行評判,由法律條文所規定。但公眾輿論是由那些有能力將自己的觀點強加給大眾的人們所左右的,法律所認可的只是這種輿論背後的權力。博愛?博愛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昨晚可能沒有睡好。」
西蒙對查利帶著譏諷的回話進行了駁斥,但態度頗有幾分不耐煩。
「是的。他說,你不用太擔心。他說,他在那裡還不算太糟糕,過得還可以。他說的是實話。他人挺聰明。他不會犯太多的錯誤。他是一個善處逆境的人。你會了解到的,他過得挺快活。」
「你倆不吃點兒什麼嗎?」
查利吃了一驚。他看著西蒙的眼睛,西蒙漆黑的雙眼中透著冷酷。
「這不是我說的,老夥計。」西蒙諷刺地回答道,「這是柏拉圖說的。但他做出這個斷言之後的人類歷史已經充分證明了該斷言是個真理。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目睹的革命結果是什麼呢?人民並沒有擺脫主子的控制,他們只是換了個主子而已。共產主義的鐵腕統治超過了任何統治者的治理能力。」
「你的生活,甚至你的性命都與此攸關,所以你認為這個說法缺乏足夠的說服力。」
「如何才能保證這個刑滿釋放人員會將錢交給他呢?」她問道。
「平等?平等純屬胡說八道。這個概念使人類的智慧陷入混亂之中。就彷彿人本來就是平等的,或能變成平等一樣!他們談的是機會平等。機會平等並不能給人們帶來什麼好處,為什麼還要議論它?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人們生而秉性不同、體力不同、智商不同,這些後天無法改變。絕大多數人天生愚笨、輕信、淺薄和不思進取,為什麼要給予他們與那些有個性、有頭腦、勤奮而身體健壯的人平等的機會呢?而正是人類與生俱來的不平等證實了民主毫無價值。靠成千上萬頭腦空空的人去管理國家真是一出愚蠢的鬧劇!首先,他們不知道民主能給他們帶來什麼利益;其次,他們沒有能力得到他們想要的利益。民主成了什麼?民主淪為了狡猾而自私的政客們具有煽動性的口號,民主成了玩弄字眼的遊戲。民主的鼓吹者們都是些沒有腦子的人。即使有些人有腦子,他們也沒有時間來動腦子。因為他要全力以赴地哄騙那些傻瓜們去投他的選票。民主制度經過了一百年的試驗,理論上它始終是荒謬的。現在我們知道了,實踐上它也是失敗的。」
查利點燃煙斗,背靠著莉迪婭的椅子背,在壁爐前的地板上坐了下來。她近在身旁使他感覺很舒適。他很高興她沒有說話。他的腦子裡還迴響著剛才西蒙對他說的那些可怕的話。西蒙那單薄的身體,兩天沒有刮臉而鬍子拉碴,再加上營養不良以及過度勞累而顯得蒼白的面孔。他裹著那件舊睡衣在房間內來回走著,向自己傾吐著那些惡意、冷血而荒誕不經的夢話。這些畫面在他眼九九藏書前揮之不去。這些畫面破碎后,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個長著一對黑黑眼睛的小男孩,他對親情顯得既渴望又排斥。他跟自己在聖誕節的時候去看馬戲表演,他還不習慣這種享受,興奮得難以自制;他與自己一道騎自行車或長途跋涉在鄉間,他有時非常快活和有趣,這時與他一起談笑、嬉鬧、做蠢事令人非常愜意。那個小男孩會變成這樣一個年輕人,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他感到心痛欲裂,幾乎要哭了。
「馬塞爾這個胖傢伙,也就是咱們昨晚去的那個地方的老闆,向我引薦了那裡的兩個男人。我已經同他們約好了,今天上午在帕麗特咖啡館見面。昨晚那裡人太多,我們沒法談。」
「好吧,我不介意告訴你,這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但是儘管他在遭受牢獄的懲罰,但我還是不能,我還是更願意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問題。」
「共產主義?誰談共產主義了?現在人所共知,共產主義已經失敗了。共產主義是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們的夢想。他們對現實生活一無所知。共產主義是一種引誘工人階級起來造反的誘惑物。正如自由和平等一樣,是一種口號。這些口號使他們的膽子變得大了起來。縱觀人類歷史,總是有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分。今後也將永遠如此。這種狀況應該是正常的。因為自然界創造出來的大多數人都是奴隸,他們管理不好自己。為了他們的利益著想,也應該有主子來管理他們。」
「我告訴過你,我要贖罪。羅伯特沒有勇氣自己去贖罪,那我就要代替他。」
他站起身來,坐進扶手椅。這是這個房間里唯一舒適的座位。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莉迪婭穿針引線。他想對她說點兒什麼,但想到這又使他感到緊張。他第二天就要離開了,這很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西蒙在他坦誠的心中播下的疑問一直在折磨著他。她是否一直在欺騙自己,很快就會見個分曉。然後當他們分手時,他就可以聳聳肩,問心無愧地忘了她。他決定就在此時此地化解自己心中的疑問,但羞澀使他無法直截了當地端出自己心中的疑問,他決定採用一種迂迴的方式。
「因為什麼?」
「因為他更強大,因為他擁有權力。他說的話就等同於真理。」
「我本來想把這筆錢揮霍掉,但我父親勸我把這筆錢存起來。他說,如果我結婚了,想租個公寓好好布置一番,給自己做個小小的愛巢時,我會對留下這筆錢而謝天謝地的。但幾年內我恐怕沒有結婚的可能,而我也真的不缺這筆錢用。我從中拿出兩百英鎊給你好嗎?」
莉迪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顯然這是她正在思考的事情。
查利猶豫了。她用她那又大又平的藍色眼睛凝視著他,目光極端專註,似乎想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他將頭轉開。
「沒有啊,我昨晚睡得很好啊。我睡得很死,我累壞了。我能睡得這麼好是我對你最為感激的一件事。我經常做噩夢。但自從住到這裏后,我一次夢都沒有做過。我睡得非常香。我曾想過,可能我再也不會有這樣的睡眠了。」
「他是一位紳士。他的祖先自十七世紀以來一直是波蘭的地主。他是一個有教養的人,曾博覽群書。列寧及其元老締造了俄國的革命政權,但要不是捷爾任斯基,一年內這個政權就會被推翻。他明白只有恐怖才能保衛革命的果實。他謀到了掌控警察機構的位置,組織了契卡。他將契卡改造成一個具有機器般精度的完美的鎮壓工具。他忠於職守,愛恨情仇都不會影響他的工作。他勤奮工作,廢寢忘食。他有時親自通宵審問嫌疑犯。據說他對人的內心分析入木三分,想要對他隱瞞自己內心的秘密是不可能的。他發明了人質系統,這成了革命政權維持秩序的最有效的系統之一。他親自簽署了很多份,確切地說是數千份死刑執行令。他過著斯巴達式的簡樸生活。他的力量來自他毫不利己的動機。他唯一的目標就是保衛革命果實。他成了俄羅斯最有權勢的人。人民擁戴和崇拜的是列寧,但捷爾任斯基是他們事實上的統治者。」
「我想你不會否認,這樣的革命必然導致成千上萬無辜的人遭受殺戮,使歷經數百年時間才建立起來的制度遭到破壞。」
他們到達帕麗特咖啡館時那裡還空無一人。吃早餐的最後一撥客人已經喝完咖啡走了,而對午餐前喝點兒開胃酒的客人來說,現在時間還太早。他們挑靠近窗戶的一個角落坐下,這個位置他們能看到街上。他們等了幾分鐘。
「不是。他們已經服滿刑了。救世軍為他們支付了船費。他們認識羅伯特。」她躊躇了片刻,「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他們身無分文。如果你能給他們一點兒錢的話,他們會很感激的。」
「十五年。」
「西蒙,你是一頭蠢驢,你可能打傷我了。」他說。
「啊!」
「我認為他可不是一個非常可靠的工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吃牛肉。過了一段時間後人們才注意到這一點。如果表現規矩些,就能得到點兒乳酪和酒。當然也只能守規矩。但入獄守規矩慣了,出來后就更糟了。在監獄里的時候不用操心吃住,但自由后,這一切就全靠你自己了。」
西蒙沉默了一下,但時間並不比一隻熟透的水果從樹上掉到地上花的時間長。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表。這種表裝在皮革套內,雙面都可打開,而且開蓋的同時還給表上緊了發條。
查利說道:「跟他們在一起,我感到不太自在。當然這可能只是我個人的偏見。」
已經是深夜了,但蒙帕納斯大道依然是燈火通明。新年即將來臨,空氣中飄蕩著一種節日的氣氛。街道上到處都是人,咖啡館里人頭攢動。所有的人都從容不迫,不慌不忙。但查利很鬱悶。他有一種屈辱的感覺,就如同一個人去參加一個聚會,本想好好享受一番,但因為愚笨的言行和不夠圓滑,他感到自己給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回到賓館那個骯髒的房間使他感到很舒心。莉迪婭正坐在壁爐旁做針線活。她肯定吸了不少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煙草味。這個場景有一種令人愉快的家庭氣氛,使人想起維亞爾式的場景親切、溫暖而迷人的一幅畫,但因為這幅畫是由郁特里洛所畫,因此,畫面同時又帶著一種動人的悲凄。莉迪婭對他友好地微微一笑,表示歡迎他回來。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在這個世界上是舉目無親。我們倆是相依為命了。」
「我想沒有人會發現這件事。沒有人看到我走進了你的房間。只有莉迪婭知道我要見你,而她是不會出賣我的。」
清晨,來送咖啡的女傭將查利驚醒了。一瞬間他忘了昨晚上的事情。
「我想這筆錢可能對你有用。」
莉迪婭接過這個紙片,看了看,然後裝進她的手袋中。「還有別的什麼嗎?」
莉迪婭點燃一支香煙,然後回答道:
「聽起來有點兒深奧,不是嗎?」
「嗯,我也不太清楚。我想這可能是一種感覺,認為我們都是一個大家庭的成員,我們在地球上的生存時間如此的短暫,相互間應該與人為善。」
查利沖他孩子氣地溫厚地一笑。
「那就來一塊蛋糕吧。這個小夥子喜歡吃甜食。而在那邊,就是我們過來的那個地方,甜食很少見。」
「啊?為什麼?」
「找把椅子坐下吧,」他繼續說道,「我今天把爐火燒得挺旺,屋裡還算暖和。」
「而如果英國爆發了革命,你就要成為這樣的角色是嗎?」
「我的朋友不知道,」莉迪婭說,「你可以向他解釋解釋,英國的司法體系與法國的不同。」
「你有沒有聽說過捷爾任斯基?」
莉迪婭沉思著,有些驚奇地看了查利一眼,但沒有回答。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麼讓你覺得應該給我兩百英鎊呢?」
「我發現,你不再把自己描述成非常愛好民主的人士了。」查利的藍眼睛中閃爍著火花。
「誰?那兩個男人?他們是逃犯嗎?」
他停了下來。雖然下巴在隱隱作痛,但他寬厚而開朗地笑了。
女傭用一個托盤送上來兩份早餐。莉迪婭告訴她把托盤交給查利。她穿上睡衣,面向床頭坐在查利的床邊上。她倒了一杯咖啡,將麵包切成兩半,塗上黃油遞給查利。
「不,我哪兒也不去,就回賓館。」
「哈啰!什麼陣風把你吹來了。我今天上午不用出門,所以還沒換衣服。」
他沒有刮鬍子,好像也沒有洗過臉,長長的直發亂蓬蓬的。透過屋內的暗淡光線,可以看清他煩躁不安、怒氣沖沖的眼睛,在瘦削而蒼白的面頰襯托下,顯得更加漆黑。他的眼眶也有些發青。
「我不是說你害怕這些後果。我是說你害怕自己良心不安。查利,老夥計,你的心腸還不夠硬,你的內心太過軟弱。」
「噢,西蒙,你為什麼要讓自己遭受這樣的痛苦呢?」
「那麼誰才可能幸運地成為這個主人呢?」
他們四個人走出了咖啡館,然後握了握手。他們的約https://read•99csw.com會總共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兩個男人已經不那麼怯懦了。但回到街上后,他倆又變成了原來那個樣子,舉止畏畏縮縮,似乎想要盡量不惹人注意。他們鬼鬼祟祟地左看右顧,就好像害怕有人會猛地撲向他們一樣。又回頭瞧了一眼后,他們才低著頭,肩並肩地沿著最近的街角溜走了。
「只有八年。」
「但有人成功了,」莉迪婭說道,「有一個醫生就成功地逃跑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據說他在南美的某個地方行醫,過得還很不錯。」
說話的這個男人是一個比一般人還要矮一點兒的小個子。他可能已經有四十歲了。另一個人比他要高兩三英寸,也許比他要年輕十歲。兩人都非常瘦,都穿著厚厚的西裝,打著領帶。一人穿的是灰白色相間的方格西服,另一人穿的是深綠色西服。但他們的西裝做工都很粗糙,穿在身上鬆鬆垮垮。他們的內心看起來也很緊張。年長的男子雖然個頭矮一些,但身體強壯,顯得很結實。他蠟黃、呆板的臉上布滿了皺紋。他像是兩人中拿主意的一個。另一人的臉色同樣蠟黃和呆板,但他的皮膚緊緊地包裹著骨骼,顯得光滑而沒有皺紋;他看上去病得不輕。他倆有另一個共同的特徵,就是眼睛都顯得非常大。當他們瞅著你的時候,似乎不是在看你,而是視線越過了你,眼神狂亂,彷彿是在盯著使他們充滿恐懼的某件東西。他倆的眼神讓人感到非常痛苦。起初,儘管查利遞給他們香煙,想要表現得友好一些,但還是有些靦腆;而莉迪婭一言不發,只是盯著他們。因此,他們也有些畏縮,就這樣默默地坐著。但她的目光非常柔和,因此他們並不顯得尷尬。服務員給他們端來了咖啡和一盤蛋糕。年長的男子把玩著一塊蛋糕,而年輕的男子則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他一面吃,一面還不時地瞅他朋友一眼,目光中透出了驚喜,看著頗讓人動容。
「也許是昨晚空氣中的黑煙熏的吧。天呀!簡直要認不出你了。」
「把錢給這個孩子保管吧。他像個農民一樣節儉,天生就會過日子。讓他花錢他就會焦慮不安。給他五個法郎,他能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花的時間都更長。」
他將表放在桌子上。西蒙根本不去瞅它。查利的眼中閃著饒有興味的神色,瞅了西蒙一眼。他等待西蒙說點兒什麼,但他什麼也沒有說。查利走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
查利對這個問題考慮了片刻。
「我可憐的朋友,你很幼稚。他們對這件事都是這樣想的。你不覺得我如果告訴他們真相,想使他們理解,那是在自找麻煩嗎?我不想要你的錢,我要這筆錢沒有用。」她的聲音越來越溫柔了,「你的提議讓我感到很溫暖。你真是一個可愛的人,但也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你知道你的建議是一種犯罪行為,可能給你帶來牢獄之災嗎?」
「好吧,老夥計,我就走。但我想給你一個小禮物。你的生日是七號,這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認為沒有幾個人在有機會離開那個地獄般的鬼地方時,會為了一個朋友而在那裡多待上漫長的兩年。」
「我只能說,你說得對。」
她無限傷感地看了他一眼。
「同情?不可能。我發現他很有趣,只是因為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冷血、毫無道德原則的無賴。我很欽佩他的膽量。如果換一個環境,他可能是一個有用的工具。革命爆發時,像他這樣一個什麼都幹得出來,有膽量又無所顧忌的人,那可是一個稀有的人才呀。」
「永遠。」
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已經說出了聲。當莉迪婭回答他的問題時,他幾乎要認為她知道別人在想些什麼。
「我想也就能知道這麼多了,」她說,「謝謝你們能來這裏。希望你們能找到想要的工作。」
「你不知道,在那裡,時間與金錢剛好相反。在那裡,有一點兒錢就算是富人了,而大量的時間卻毫無用處。在那裡,幾法郎就被視為一大筆財富,而兩年的時間幾乎不值得一談。」
「當然是。這還有疑問嗎?人們是愚蠢的,他們應該被欺騙。這值得一提嗎?他們的收益也很大。他們不再需要自己動腦筋想問題,有人告訴他們去做什麼。只要他們聽從指揮,他們就會擁有所希冀的安全感。我們這個時代的獨裁者們犯了錯誤,我們可以從他們的錯誤中吸取教訓。他們忘記了馬基雅弗利的格言:如果你給予人民私人生活的自由,你就可以在政治上奴役人民。我應該給予人民自由的假象。只要不與國家的安全相衝突,我就要讓他們享有儘可能多的個人自由。我要在人類的動物特性所許可的情況下儘可能多地實現工業的國有化,給人們以平等的假象。因為他們都被套在一副枷鎖下,他們甚至可能產生兄弟友愛的假象。請記住,獨裁者可以為人民謀得許多民主制度下無法得到的利益。因為民主制度既要照顧既得者的利益,也要考慮對既得利益者的嫉妒和個人野心。因此,一個獨裁者可以獲得改變大眾命運的絕佳機會。我有一天曾參加過本地一個盛大的共產黨大會,大大小小的標語橫幅上寫的都是和平、工作和福祉之類的口號。還有什麼能比這些要求更自然嗎?然而儘管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民主制度,人們的這些目標仍然沒有實現。而獨裁者只要大筆一揮就能夠滿足人民的這些願望。」
查利吃驚地看了他一眼。這是莉迪婭曾提到過的名字。
「根據你的文章,我推斷你對他應該是持一定的同情態度。」
「你為什麼要這樣想?」
「哦,我們英國人能力驚人,我們能將野燕麥加工成營養豐富的食品。公平點兒說,他最後也許能當上《泰晤士報》的編輯。」
「我不想再見到你了,查利。」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工作,」另一個人說道,「找一個我倆能一起工作的地方。」
「不知道西蒙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喃喃自語道。
「這很不錯。」
西蒙氣憤地用晨衣裹住他瘦弱的身體。查利認出來了,這件晨衣是自己的一件舊衣服。當時他想將這件衣服扔掉,但西蒙問能否給他。自己當時還笑了,說可以送他一件新的。但查利說這件衣服對他來說夠好了,堅持就要這件。查利有些不安地想,西蒙是否是對這件禮物太過廉價而感到憤怒呢?
他也想順便將西蒙借給他的剪報和文章還給他。他已經將這些裝在他的衣服口袋裡了。
小個子男人自嘲地聳了聳肩。
查利低下頭。他有點兒羞於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他的話一出口就顯得有些愚蠢。
「在那裡,每個人遲早都會患上瘧疾的。這事不需要小題大作。他早得了瘧疾是件幸運的事。當地的首席衛生官很喜歡他。伯傑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這樣的人在那裡不多。他瘧疾痊癒后,他們打算提出申請,將他轉到當地的一家醫院去。他在那裡應該很不錯。」
「他倆看起來都不像是壞人。其中一人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馬塞爾告訴我,他是一名廚子。他被流放的原因是他殺死了他工作的那家餐廳的一個同事。另一個人犯的是什麼罪我不知道。你最好先去洗洗澡。」她走到梳妝台前照照鏡子,「怪呀,我的眼睛怎麼腫了。看了我這個樣子,你會認為我一直在哭呢。可是你知道,我沒有啊,是不是?」
「我開始明白你為什麼對羅伯特·伯傑感興趣了。」
「我盡量讓自己能派上用場。那所監獄的監獄長是個不錯的傢伙,他知道我很誠實,而且是一個好工人。他們很快就發現,如果有一件事要做,他們可以讓我自己待在一間房子內,而我不會碰任何別的東西。在我還有兩年時間要作為刑滿釋放人員待在那裡時,他就允許我提前回到法國。」他沖他的夥伴溫暖地笑了笑,「但我不想離開這個年輕的搗蛋鬼。我知道,如果沒有我來照顧他,他就會惹上麻煩的。」
「這我不知道。我收到過他寄來的一封信,但他沒有提到患瘧疾這件事。」
「為什麼?」
「你還記得我告訴你的那件事嗎?就是他談到那個想割喉自殺而住進醫院的傢伙時說的笑話嗎?」
這個男人笑了。
「表上有一個環,你可以將表掛在你的鑰匙鏈上。」
「我研究過法國大革命和巴黎公社。俄國人也是如此,他們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但我們現在能夠從隨後發生的事件中吸取教訓,我們更有優勢。匈牙利人的革命搞得一塌糊塗,但俄國的革命很成功,而義大利和德國幹得也都不錯。如果我們有點兒理智的話,我們應該能夠效仿他們的成功之處,而避免犯他們犯過的錯誤。庫恩·貝拉的革命失敗了,其原因是人民在挨餓。工人階級的崛起使得革命的爆發相對簡單了
九-九-藏-書,但工人階級也必須要吃飯。革命也需要有組織,只有通過組織才能保證提供足夠的交通工具和充足的糧食供應。以往的革命往往缺乏有效的組織,這就是為什麼工人階級通過革命獲得的政權卻往往落入一小撮知識分子領導人手中的原因。他們沒有管理自己的能力。無產階級是奴隸組成的,而奴隸需要奴隸主來管理他們。」查利作了一個表示氣餒的含混手勢。他覺得自己是在與一個語言不通的人進行交談。
「是的,他給了我一個地址。」他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包文件,從中拿出一個上面寫了些什麼的紙片遞給莉迪婭,「如果你想給他寄錢,就把錢匯到這個地址上。但要記住,他只能收到你匯出錢的一半。」
「你不相信我那天告訴你的話?」
「實話實說吧。我無法想象還有什麼比全身心地愛上一個毫無價值的人更讓人心碎的事情了。」
「為什麼他會比他們更優秀、更聰明呢?」
小個子咧開嘴笑了,笑得那麼開心和頑皮,使他看上去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西蒙不耐煩地聳了聳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你無法與感覺講道理。當然,我的這種感覺不理性,但它與理性沒有任何關係。我不相信基督教的上帝,不相信他為了拯救人類會奉獻出自己的兒子。這是一個神話。但如果這個神話沒有表達出人類的一些深層次的直覺,基督教為什麼會興起呢?我不知道我的信仰是什麼,我的上述想法來自直覺,而你怎能用語言來描述直覺呢?我有一個直覺,統治我們人類、動物和世間萬物的力量,是一個邪惡而殘忍的力量。它要世間萬物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得到報應,而且是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報應。儘管我們的精神和肉體可能會因此而痛苦和扭曲,但我們不得不忍受,因為這個力量就是我們自己。」
他知道她晚上一直在做夢,而且他也知道她在做什麼樣的夢。她已經將這些夢忘記了。他克制著自己,不去看她。想到一個內心被撕裂的鮮活生命在完全無意識的狀態下可以繼續感受到痛苦,想到眼前這個實實在在的生命在睡夢中由於悲哀而淚流滿面,嘴角因痛苦而扭曲,但醒來時卻沒有留下任何記憶,這使他產生了一種陰森可怖而又有些神秘的感覺,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掠過他的心頭。他也不十分清楚這種感覺的原因是什麼。如果他知道的話,他或許會問自己:
他們吃完午飯後,查利說:「我要去看看西蒙。我到巴黎來的主要目的就是見他,但我倆見面的時間太短了。我至少應該同他當面說聲再見。」
「這沒問題。我很願意陪你去。」
「這可真是及時雨呀,」那個男人高興地笑了,「救世軍除了提供食宿外,就再也沒有給我們什麼了。」
西蒙飽受折磨的眼睛里騰起一團憤怒的火焰,他攥緊拳頭,使盡全力朝查利的下巴猛擊一拳。這一擊完全出乎查利的意外,他搖搖晃晃,然後跌向沒有鋪地毯的地面,全身撲倒在地。但他馬上就跳了起來,勃然大怒,衝上前去要痛打西蒙一頓。他以前忍無可忍時也經常這樣教訓他。西蒙雙手背在身後,站著一動不動,好像準備好了接受即將到來的懲罰,絲毫沒有抵抗的意思。他臉上的表情既痛苦又驚愕,查利的憤怒消退了。
「一個人能適應什麼樣的環境,這很有趣。他是一個詼諧的人,對不對?他說的話常常讓我們哈哈大笑。他是一個能夠看到事情有趣一面的人,這樣的人不多。這一點肯定沒錯。」
「你認為在什麼條件下會出現這種情況?在戰爭失敗或經濟危機爆發時?」
「這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說,我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你了。」
「我一直在看著你睡覺。」她說,「你睡覺的樣子就像一隻小動物或一個孩子,真可愛。你睡得那麼安靜、那麼深沉,讓人想不看你都不行。」
查利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是這個樣子。不管你是被判處八年、十年徒刑,還是蹲了十五、二十年的監獄,服完刑后你就是一個刑滿釋放人員了。但你出獄后必須留在殖民地,時間與你的刑期相等。在那裡很難找到工作。刑滿釋放人員名聲不佳,人們不會僱用他們。你確實可以得到一塊地,靠耕種為生。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這一點。在監獄內,常年只是聽從看守的命令,一半的時間無所事事,人就產生了惰性;那裡還流行瘧疾和鉤蟲病,因此人們的身體也被毀了。他們大多數人都干搬運工的活兒。當船舶進港時,他們通過裝卸貨物賺一點兒錢。這些刑滿釋放人員一無所有,他們在市場上睡覺,有點兒錢就去喝椰酒,然後就是忍飢挨餓。而我算是幸運的。你看,我有電工手藝,而且技術很好。我的技術水平可以同任何人相比,所以他們需要我。我混得還算好。」
「我不了解英國人。但如果他是一個俄羅斯人,我想他最終要麼成為一個危險的鼓動分子,要麼就是自殺。」
「但這是瘋狂的,是病態的,這樣做毫無意義。雖然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即使如此,我也覺得這樣做過於執迷不悟。也許你相信存在一個殘忍的復讎之神,他可以接受你的自我懲罰,作為羅伯特所犯錯誤的報應。但你告訴過我,你不相信上帝。」
「我想你認為自己擁有你剛才列舉的那些素質。」
「是不是你的朋友西蒙一直在告訴你,我在蘇丹宮是為了賺取足夠的錢,這樣可以幫助羅伯特逃跑?」
「難道你不覺得很可惜嗎,西蒙?我一直是個不錯朋友啊。」
「我們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我們對自己有多少了解?我們中的一些人是否戴著假面具活著,不像眼前的這個人那樣真實?」
「你為什麼這麼說?」
「咱們之間結束了。」
「我對他感興趣是因為他殺人沒有任何骯髒的動機。他殺人既不是為了金錢,也不是出於嫉妒,而是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所具有的力量。」
「你要用權力做些什麼?」
「然後你會去與羅伯特團聚嗎?」
「你要在蘇丹宮裡待多長時間呢?」
西蒙怒目瞪了他一眼。
屋裡確實暖和一些了,但同樣還是給人一種凄涼、陰鬱的感覺,同樣是一片狼藉。
「在一場革命中,必然會出現大量的破壞和殺戮。恩格斯多年前說過,必須預見到資產階級會利用一切手段抵抗對他們的鎮壓。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民主對人類生活的重要性已經被提升到十分荒謬的程度。從道義上看,人類毫無價值,對人進行壓制並不會帶來什麼損失;生物意義上看,人類也不很重要。殺死一個人就如同拍死一隻蒼蠅,不值得大驚小怪。」
「哦,那好吧。」
「他流放出去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孩子。他與我床挨床。他白天表現得挺好,但到了晚上,他就會哭著喊娘。我感到他很可憐。不知怎麼回事,反正我喜歡上他了。在那些男人中間他顯得太弱小了。可憐的小傢伙,我必須要時刻照顧他。有些人總想欺負他。一個阿爾及利亞人總是找他的麻煩,但我把他制服了。此後,他們就再也不找這個孩子的麻煩了。」
「來了。」莉迪婭說道。
「沒有哪一個特定的人。他是特定環境的必然產物。」
「那麼人民是受到欺騙了嗎?」
「他當然會想要你。」
「如果我現在就在這裏把你掐死,我可能是在為國家做一件好事。你知道,我可以這麼做。」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他的痛苦如此顯而易見。查利被深深地感動了,他衝動地伸出雙手,向西蒙走去。
她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明白了。
「你對他們沒有任何憐憫之心嗎?」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如今,獨裁者可以用飛機扔炸彈,用裝甲車上的機槍進行掃射,可以鎮壓任何反抗。資產階級也可以這樣做,這樣革命就不會有成功的機會。但事實已經證明,他們沒有這種勇氣。他們殺了一百個人,甚至一千個人,然後他們就害怕了。他們提出讓步,希望達成妥協,但一切為時已晚。那時他們將被掃地出門。但人民會接受他們主人的奴役,因為他們知道,他比他們更優秀、更聰明。」
「我曾經告訴過你我瑪莎姑奶的故事嗎?」他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我應該會非常適合。」
「馬塞爾與卡宴、聖洛朗這兩個地方都有聯繫。他經常能得到這些地方的消息。這就是我為什麼想去那裡的原因。他倆是上周在聖納澤爾上岸的。」
「真對不起。但現在已經是十點半了,我在十一點半還有一個約會。」
查利從衣服口袋中掏出那些剪報。
「來杯咖啡吧。」
將這兩個倒霉的男人綁在一起的友誼透出了某種極為感人的成分。查利有些激動,又有點兒尷尬。他真想對他們說,他們的友誼是多麼勇敢和美好,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說出這樣不同尋常的話來。但莉迪婭卻不像他這樣羞怯。
「這我相信。但你害怕後果。」
「你們在那邊的時候伙食很糟糕?」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