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在聽到他母親那充滿嘲諷的聲音后,巴茲爾突然變得蒼白又僵硬。
她花了些時間讓萊依小姐和自己單獨聚在一起,找了地方坐下。卡斯汀洋太太的舉止顯得漫不經心,沒人能看出她是要試圖解決很嚴重的問題。
「我太太現在在布賴頓。」巴茲爾回答說,同時,一如既往地為維扎德夫人的嘲弄而感到屈辱。
過去的六個月里,卡斯汀洋太太老了很多,也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美麗正在不斷地流逝,她只能更多地求助於化妝術。她頭髮的顏色也越來越不自然,她畫眼線,並在臉上塗過多的粉。她的行為舉止也越來越失常,因此跟她在一起有時是件很痛苦的事。她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聲,笑聲也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頻繁。然而她從前那份因完全對世界冷漠而保有的好心情,現在已變為完全不可能的偽裝,即使是對自己的感覺,也只是十足的悲慘而已。她從前的生活可算是一帆風順。她擁有的財富足以滿足自己所有的興緻。她還從未如此絕望地渴望過一樣東西,甚至到了如果沒有它,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地步:然而現在,之前沒有一點兒此類經驗的她,正在遭受著無盡的煩惱。這一陣猛烈的激|情完全席捲了她,在突然意識到現在總算輪到自己受苦之後,她感到非常痛苦。她對雷吉並不抱有什麼幻想。他極端自私,對於她的痛苦也是麻木不仁。她早已發現,眼淚也博不來他的絲毫同情。他只願意按自己的意願行事,而當她想要反抗時,他便會以殘忍的方式來讓她認清事實。
「天哪!這不是貞潔的盧克雷蒂婭嗎。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真沒想到你還記得我。」萊依小姐回答說。
「每在夜裡想到這個問題時,我便無法入睡。他送給我的每一份禮物,都像是利劍刺入了我的心;他對我的好,也變成了最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我依然控制不了我自己。」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她問道,同時伸出了手。
「我在報上看到你繼承了那位可憎的多瑞斯小姐的遺產。難道你不知道,自從這件事以後,很多人便無法忘記你了嗎?」說完,她並未等著萊依小姐回答。「你是我那年輕的孩子的朋友吧?我剛剛看見他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樣討厭我。我猜read.99csw.com想,他認為我是個不道德的人,但我其實並不是那樣的,真的。我並不清楚我犯下什麼惡行。我確實做過一些愚蠢的事,做過一些讓自己後悔的事,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您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德卡皮特勛爵向維扎德夫人走來,萊依小姐於是乘勢向巴洛·巴西特夫人走去,不出所料的是,她正在和卡斯汀洋夫婦熱情地交談。
「我常常回憶起我們那些長長的對話,」他說,「要不是因為你,我是絕不會寫那本書的。」
接著,她說:「我剛剛和維扎德夫人談過。我想,在倫敦,沒有哪個虔誠的女人會像她一樣,那麼容易就屈服於愛火,然後她卻認為自己事實上是個很好的女人。同樣,我覺得我們共同的朋友,雷吉,也不會認為他的行為有什麼不妥。這讓我認識到,世界上唯一的壞人只是那些有良知的人。」
「保羅?保羅比那個男人好上十倍。要不是我到了如此不幸的地步,可能還不會發現保羅的好。」
「你的記憶力真好!」
「你看看他,」她接著對萊依小姐說道,「即使是現在,我也願意將自己的靈魂給他,讓他將我攬入懷中並吻我。我不在乎這會有多麼危險,我也不在乎這會是羞恥之事,只要他只愛我一個人。」
「你當然是。我在羅切斯特遇到你以前,一點兒痕迹都沒看出來。但我認為這還只是開始的階段,事情會慢慢浮出水面。小心一點兒,不要陷得更深了。我覺得還有很多危險在等著你。」
「一個周日的下午,在威斯敏斯特橋附近,你坐著馬車,我是在這之前的那個周四才同你講話的。我還記得你那時所穿的外套。你還留著它嗎?」
「啊!真高興能在這裏碰見你!」他驚奇而又激動地叫道,「我還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來,我們過去坐下,告訴我你所有的見聞吧。」
「那你的丈夫呢?」
「我沒有撒謊。我很希望有個人能同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啊!我真是個不幸的女人!」
「小心一點兒。記住,現在每個人都能看見你。」
「我上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她問道。雖然心裏記得很清楚,但她迫切地想要巴茲爾說出這個答案。
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說,她很希望今晚能見到巴茲爾;而弗蘭克在梳洗打扮好之後,便開始情緒高昂地看著這年輕人著裝。在最後朝著鏡子看了一https://read.99csw.com眼之後,巴茲爾轉過身來。
「你有沒有想過向你丈夫供認一切?」
「不,我在聽的,」他回答說,「只不過你的聲音使我陶醉了,它就像是義大利的音樂。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這麼美妙的音樂了。」
這會兒,衣冠楚楚的雷吉說話鎮靜又優雅,這讓他看起來像個四十歲上下的成熟男人。他那烏黑又充滿光澤的眼睛緊盯著莫里太太,滿臉堆笑並露出一絲淫慾,這足以表明他已被莫里太太的美麗所吸引。看著眼前這一幕,卡斯汀洋太太又是嫉妒,又是惱怒,險些就要瘋狂起來。
「對啊,在你結婚之前,是吧?」
「您一定非常鄙視我吧,萊依小姐?」她說。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不會講的。倒是你必須要告訴我最近發生的一切。我知道你的書已經宣布出版了。」
萊依小姐沉思了一會兒。
「我正在感謝卡斯汀洋太太對雷吉那麼好。他現在的年齡剛好處在需要一些女人——好女人——的影響的時候,這點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
「不會的,他常常對我說他是不會娶我的。而我現在也不會嫁給他;我太了解他了。哎!我真希望我從未曾遇上他。他一點兒也不在乎我,他知道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他就像對待娼妓那樣對我。我已經受到了很嚴重的懲罰。」
然而總體而言,他卻是十分幽默的——這是他最大的優點;並且在他高興的時候,偶爾還是會聽卡斯汀洋太太的話。只要把他帶去劇院,便能避免他的牢騷;他總是急於想要進入更上層的圈子,來自某個富貴人家的聚會邀請能讓他一整個星期都變得溫柔親切。但他從不允許她支配自己,並且,卡斯汀洋太太偶爾表現出來的嫉妒也會遭到他無情的嘲笑,這讓她感到非常痛苦。此外,她又很怕他,因為她知道,若是為了自保,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背叛他。然而,不管怎樣,她還是那麼熾熱地愛著他,甚至還導致自己的性格也受到不少影響。以前從來不知道克制自己的卡斯汀洋太太現在行事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冒犯了這個放蕩的孩子。她開始表現得極為謙恭,以避免他總是提起她的年齡問題及衰減的魅力。在極度的痛苦中,她學會了從前絕不會知道的溫柔及自我控制。在平日的生活中,她也突然變得仁慈,尤其是在丈夫面前,已不像往日那般暴躁了。丈夫對她的愛顯然https://read.99csw•com是個難得的安慰,她知道,自己在丈夫眼中依然像當初他愛上她時那麼可愛。
「我很樂意聽別人對我自我坦白。」萊依小姐低聲說。
「你最近還好嗎?」維扎德夫人問道。
「我向您保證,我沒有再見過雷吉了,不知道你在聽到巴西特夫人的話時有沒有多想?」
「她可得到機會了,」卡斯汀洋太太喃喃地說,「她是個寡婦,又很有錢,並且還比我年輕。但我不希望我的這個糟糕的敵人悲慘地掉入那個男人的陷阱。」
「那麼,你這樣對你的丈夫,就不感到羞恥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依舊是那麼面無表情,那些在聽力所及的範圍之外的旁觀者可能都會以為她不過是在說些最無關緊要的事情。
「雷吉諾德是所有有德行的人中的典範,」萊依小姐輕聲說,「而卡斯汀洋太太則是慈悲的化身。」
她的詢問里並非沒有怨恨,因為她希望巴茲爾知道,她向法利先生髮出了某種邀請。於是,巴茲爾不情願地從莫里太太的旁邊站起身來,而我們的這位牧師則去坐了他的位置。在巴茲爾離開之後,心痛的莫里太太恭維地向這位新加入者問了好,儘管很不尋常,但卻非常誠摯。
「我可不希望在這裏碰到她。你長得真的很好看,然而你卻那麼愚蠢,這真可惜!」
「赫里爾先生帶我來的。」他回答說。
「這至少免去了你向我撒謊的麻煩。」
「我覺得你根本就沒有在聽我講話。」她叫道。
她很隨意地說著,但眼裡卻閃爍著勝利的光輝;因為巴茲爾看起來好像完全忘記了她去他家的拜訪,他只記得他們彼此中意的時刻。
她沖她兒子點了點頭,隨即離去。不一會兒,她碰上了正在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各色人群的萊依小姐。
「你太抬舉我了,都讓我感到困惑了。」這位夫人笑著回應說,虧得她臉上的胭脂將那羞愧的一抹紅掩蓋了起來。
「天啊!你為什麼不能振作點兒啊?難道你完全放棄了同他分手的念頭嗎?」
「他確實很謹慎,竟帶你來這倫敦最無趣的地方,不過這裏同時也是最體面的地方。坎伯韋爾的情況怎樣?你用過傍晚茶了嗎?」
「我忘了。」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恢復了以往的平靜,「我日日夜夜都在想這個問題。有時,在保羅對我很好的時候,我更是忍不住想要告訴他。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驅使我告訴他,而且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將不能再
read•99csw•com管住自己的嘴巴,並將一切都告訴他。」她忘記了克制。不由自主激動起來,兩隻手痛苦地攥在一起。
他們去弗蘭克那體面的俱樂部吃了晚飯,周圍都是些從事科學事業的男人,他們有著學生般的愉悅心境。十點過後,他們驅車去了肯辛頓。結婚之後,巴茲爾不得不開始厲行節儉,他對此感到很不滿意,因此,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家的富有在他看來便更是具有非凡的吸引力。一個稍稍化過妝的僕役接過了他的帽子,另一個僕役則接過了他的大衣。在經歷過於巴恩斯那狹窄的小屋內挪來挪去之後,巴茲爾尤其喜愛在寬敞、高大的,用最差的維多利亞風格華麗裝飾的大房間里走動。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那頭漂亮的假髮今天有些格外的歪斜,她那皮膚已見蒼老之態的脖子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鑽石項鏈。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似乎滿不在乎地歡迎了巴茲爾,然後便轉向了下一位客人。巴茲爾於是開始往屋內踱去,不經意間,發現自己正同莫里太太四目相對。
「閉嘴!」巴茲爾漲紅著臉回答說。但很明顯,他也不是很滿意自己此刻的外表。
儘管塗了胭脂,但卡斯汀洋太太的臉依舊顯得枯槁又蒼白。萊依小姐用她那能透入骨髓的尖銳眼光看著她。
「是誰這麼值得人們尊敬啊?」萊依小姐問道。
她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遍,發現雷吉正在同莫里太太交談。
她微笑著,不經意地說出了這麼幾個詞,但這對她來說,也是一道傷口。而巴茲爾的臉則突然變得煞白,一種無以言說的痛苦蒙住了他的雙眼,並且,他的嘴唇也開始顫抖。莫里太太好奇地觀察著他,顯得有些殘酷。有時,當她生氣的時候,她會想要報復,為了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煎熬,而這隻是個開始。她告訴自己,她非常恨他。這時,她看到了法利先生,那位打扮入時的教區牧師,並沖他笑了一笑。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牧師走了過來。
此刻,巴茲爾突然發現莫里太太是如此的美麗,甚至他自己也為這一新發現而感到吃驚。他常常違背自己的意志而去想她,但他在腦海中回憶起來的畫面卻沒有這麼光芒四射,沒有這麼充滿活力。即使在想象中,巴茲爾也並未將她誇大為桑德羅·波提切利的聖母瑪利亞,而只是懷念她那充滿悲傷的嘴角和蒼白無力的橢圓形的臉。然而今晚,她的活力是那麼的迷人;灰灰的眼睛里飽含笑意,臉九*九*藏*書頰也是快活得泛紅。他看著她那漂亮的雙手,認出了那枚戒指,以及她那優美如畫的精緻的大衣。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讓巴茲爾回憶起了他們曾經快樂的接觸,也想起了她位於查爾斯街的屋子——他們常常在那裡坐著談論各種有趣的事情。此時,他感到心痛無比,因為他知道,他一直都愛她,並且也並不亞於他結婚前的那個晚上,當他知道她同樣也在乎他的時候。
「那麼您認為我有良知嗎?」卡斯汀洋太太痛苦地問道。
「為什麼?」
「如果你不喜歡我,你可以給我滾蛋。你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聽到別人讚揚他是個很好的孩子,這真讓我感到欣慰。」萊依小姐聽見她說,「他從來不向我隱瞞什麼,我敢向你保證,他一定沒有什麼需要向任何人隱瞞的秘密。」
「啊,萊依小姐,萊依小姐,您怎麼會這樣說?」
「非常感謝。我已經回信表示接受了。」
「不要說得這樣大聲。」萊依小姐說,因為卡斯汀洋太太稍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你認為他會娶你嗎?」
「你看起來棒極了。」弗蘭克打趣地說。
「是的,」她絕望地回答說,「我不想再掙扎了。就讓該來的都來吧。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除非他把我當做一個玩膩的玩具一般扔到一旁,不然,我是不會離開他的。」
「我已經儘力了,」她繼續說著,「我忍了一個月。然後,我發現自己不能沒有他。我發現自己就像是那些古老故事中的女人,中了一些愛的咒語,因此再也無力自救。我想,您肯定會說我是個傻瓜,但我認為伊索爾德和費德爾一定也經歷過這種刻骨銘心的感情。我沒有意志,沒有勇氣,而更糟糕的是,這整件事情就是個極其丟臉之事。您確實沒有理由不鄙視我,因為連我也很鄙視我自己。天知道何處才是盡頭;我總感覺到將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總有一天,保羅將會發現這一切的,到那時,也就意味著一切都毀了,我也將會因為這個可憐又卑劣的無賴而拋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