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伯克的讀書筆記
伯克文風的幾個特點
對比句是非常富有力量的。如果說對比句目前已經很少有人用,那隻能是出於一個原因,這個原因約翰生曾經提到過。對比句最根本的目的就是為了加強思想上的對照,一旦淪為只是為了製造聲勢以及悅耳的聲音的手段,那就讓人感到不耐煩了。然而就是在這一點上約翰生受到了柯勒律治的抨擊,並將之與朱尼厄斯做比較,柯勒律治這樣說道:「約翰生的對比僅限於詞與詞之間的對比,與朱尼厄斯那種思想與意象的對比相比,毫無是處。」最後,它便成了一種措辭手段。在最後一位善用對比的作家——麥考利手中,濫用對比而招致的煩人一面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現在,對比已經徹底淪落,這是非常不幸的,它那超強的說服力以及強大的氣勢無不能夠用在最為精準的位置,但都就此埋沒。
對比的手法在伯克的文章中也經常被用到,當然這也是對稱的另一種形式。據赫茲列特所說,這一手法最早出現在《閑談者》中。這樣的說法是無憑無據的,即便有一些跡象,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罷了;經過我的檢驗(雖然略微草率),仍沒有發現支持此說法的證據。更為顯著的例子我們能在《諺語大全》中獲得。我想,約翰生也正是通過對這本書的研究以及對拉丁文著作的閱讀來塑造自己的寫作方式的吧?對比的形式在他這裏得到了完美展現,並在他的聲勢及威望下長久不衰,維持自己的魅力。將一個複句的兩個分句拆開,並賦予相似的構句方式便是對比,語法學上便是這樣講的。如果這樣的說法成立的話,那「明對」和「暗對」這兩種形式的對比就必須為我們所接受。明對和暗對所強調的東西不同,一個是重在反差,而另一個是強調對稱。明對的例子我先舉一個:「保全職位是醫生最先想到的,但是卻沒有想到自己有失去名望的危險。」暗對的例子也舉一個:「就像是美德始終受它壓制一樣,名譽也始終難以超過財富,而它們也再無權對我們的良心進行評判。」
伯克的節奏感非常強。在他的散文中,我們能夠聽到十八世紀的聲音,甚至有一種聽海頓的交響樂的感覺,只不過其中的英國味非常地道。在鼓點和橫笛聲中,你完全可以感覺到一種清晰的旋律從中傳遞出來。能夠將如此雄渾的文筆與優雅完全結合在一起,我想除了伯克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作家能夠做到這一點。和大多數十八世紀的作家一樣,他也喜歡運用一些抽象、籠統的詞(今人則多以具體、特定的詞將之替換),我想如果他文章中出現過於莊重的地方,便是來源於此吧。雖然這樣會喪失一些準確性,卻賦予了現代作品更多的生動性。有一項非常有趣的練習——用現今英語作家慣用的文筆將伯克的某個句子重新表達出來。隨便找個例句:「在如此可怕的危急關頭,最溫婉的思想被困擾——為了維護其自身的本質原則,它不得不將自己的外來條例廢止,哪怕是道德,此刻也不得不屈服——那些虛偽的高貴任憑暴力與欺詐毀滅,而它始終保持緘默——這不單單是對人性的迫害,也是它對人性的侮辱。」在這個句子中,除了「危急關頭」之外,所有的字都是今天常用的字,而且語意清晰,句子精妙圓潤;然而現在的人在表達思想的時候不可能會用這樣的句子了,因為它有著很濃的時代氣息,且能有這樣思想的人也非常少見了。如果用現在作家的文筆來表達,我想應該是這樣的:「有時候,人們不得不站在一旁看著財閥統治被毀滅,哪怕這毀滅是通過欺騙和暴力實現的;由於這個財閥統治是無能的,是羞辱和迫害人性的,因此我們只能將法律精神擺在法律條文之上,而這與我們良知感的強弱無關。」經過多次嘗試,這是我認為最好的樣本了,雖然我不能保證它比前邊的更好。當然,我也不得不承認,原句的緊湊與華貴是我給出的樣本所不具有的,在對稱上原句也更勝一籌九_九_藏_書。
《朱尼厄斯的信》的可能作者——菲利普·弗朗西斯爵士對這段文字進行了強烈的譴責,而且接下來的言辭也讓人十分震驚:「這段話從頭到尾都是不切實際的浮夸之詞,就這一次,讓我教教你英語寫作應該是怎樣的。作為一個願意通讀你全部文字的人,這對於我將是莫大的安慰,當然,這也不是對你的貶損。要想文字能夠有長遠的價值,只有精益求精才是正途,你怎麼就不願意相信呢?」
此外,在明喻的運用上,伯克涉及甚少,這一點真值得現代作家學習。近來,文壇中暴發了一場非常可怕的流行病。在那些年輕作家的文章里,明喻就像是他們臉上的青春痘,見縫插針,密密匝匝擠滿整個臉蛋,醜陋無比。明喻自然有它獨到的用處,它可以提及一件你不熟悉的事物,使你的注意力集中;也可以讓你回憶起一件你熟悉的事物,使你看到一個清晰的類比。但如果把它當作一種裝飾或者一種用來炫耀聰明的手段,那無疑是危險的、令人厭煩的;而更荒唐的是把它用在一個既不動人又不美觀的語境里(如,在樹頂上不斷顫動的月亮像是一個巨大的牛奶凍)。在明喻的使用上,伯克依舊堅持著他的風格——辭藻華麗。他有一段最著名的比喻:「不列顛的君主制是一座堡壘,同時也是一座神殿,它承載著我們國家的堅實大廈、教會、聖堂以及最神聖的古法;如果在權力和崇敬的保護下,它始終能在不列顛錫安的山頂屹立不倒、牢不可摧,承受著國家秩序的守護和限制,那我們的種族和我們的國家就像是溫莎城堡,在古老的雙環塔樓(與溫莎城堡一樣古老)的拱衛中磅礴大氣、高聳挺立;一旦這座令人敬畏的城堡將這片王化之地收歸眼底,那它將不再懼怕法國平等主義的鐵鎬會揮向低洼肥沃的貝德福德平原上的堤壩和土丘。」
三個短句最終結束了這個段落。我所要說的是,伯克利用「鬆散」的結構將幾個從屬分句聯繫起來,最後再在整句的結束處表達出整個句意,這樣的技巧令我嘖嘖稱奇。利用從屬分句構造出完整句是約翰生所擅長的,也就是後來語法學家口中的「擴展複合句」;與伯克的句子相比,它缺少了伯克所特有的那種緊迫感,那種流動的感覺。此外,我還要說明,為了使句子擺脫單調的感覺,以達到理想的語言效果,伯克在將多個相同句式的分句羅列的同時,還將組合和頓挫進行了交換。在一連串的打頭詞中,「在」被不斷地重複運用,使得語勢空前強大。雖然這僅僅是一種修辭手法,但如果運用在演講上,就會起到疊加氣勢的效果;不得不說,伯克的公眾演講經歷對他的文風影響頗大。能夠寫出這樣一串長句的人,我想在目前的英國怕是找不到了;或者,對於這樣的長句,人們早已不屑於去寫。寫出「散句」是一個利用英語寫作的人很容易做到的事,這與英語的特性是脫不開關係的,所以現在的人都喜歡寫短句,或許這是一種本能的渴望吧。只是為了抵禦這種「散句」傾向。不久前,我接到了這樣一則消息,一位大報的編輯在句子長度上對他的供稿人做出了要求——每句話不得超過十四個字。長句有缺點也有優勢,句子長了就容易乏力、鬆散,語意也會隨之變得晦澀、模糊;但是在表達的空間上卻非常廣闊,使得我們可以通過組織素材、抑揚頓挫來衝擊高潮。句子長度最為驚人的要數十七世紀的文體家們寫出的句子了,所以一些特有的缺陷在他們身上有時候也是不可避免的。當然,這樣的錯誤很少發生在伯克身上。他總會有合適而結實的框架來安排他的句子,無論這個句子有多長,修辭有多豐富,從句有多複雜;他所列出的框架結構宛如一個輕車熟路的嚮導,在不把你帶到岔路和帶到路邊停留的同時,將你一帆風順地帶到句子的結尾。對於句子的長度,伯克每次來回調節read.99csw.com都非常仔細。拋卻一些明確的修辭目的,他不會用一連串的短句或者長句,因為那樣會讓你感到厭煩和疲累。
之前我講過,伯克曾從事過公共演講,這對他的文風有著很大的影響——有利也有弊,這難免會使一些刁鑽的評論家鑽空子。他有一篇著名的演說,是關於阿考特總督的債務問題,其中就有一長串的反問句。這一長串反問句被印刷成文後讀起來相當累人,很容易使人感到焦躁,但是用在眾議院中,效果還不錯。高頻率使用感嘆句也是演講給他帶來的一個弊病。「多麼幸福啊,如果導師並沒有想要成為主人的渴望,只是安於延續那些尚未被野心腐蝕的知識;多好啊,如果他們能夠對於自己的位置以及那不可斬斷的紐帶不曾遺忘。」這種倒裝的手法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了,雖然讀起來頗有些古韻;這樣做不但句子中的重要成分能夠得到強調,而且那種單一的主謂賓語序所帶來的單調感也能夠被排除。當然,有的句子需要用真實的重音去朗讀才會自然一些,例如「我與他們的私人恩怨從未有過」。與他用華麗的從句構建長完整句時相似,伯克之所以能夠賦予一連串的短句以高貴的音韻和音樂般的語調,我想這與他的公眾演講經歷是緊密相關的。能夠最完美地體現出這一點的便是《致一位尊貴閣下的信》。為了博得同情,在描寫年邁多病、痛失愛子的時候必須簡潔,我想這是伯克在這封信中能夠本能察覺到的東西。這是一段非常觸動人心的話:
構句曾受對比句的風尚影響非常大。想要弄清楚這一點,只要將伯克的文章和德萊頓的文章做一下對比就會完全明白。「對工完整句」的價值將在這裏得到最完美的體現。其中一點我需要向讀者們講清楚:于對工完整句而言,直到句子結束的時候句意才會表達完整;還有一種情況是散句——在句意已經暫時表達完全的情況下再外加一個從句。在英語中,通過倒裝來製造懸念的情況並沒有,所以散句便成了大路貨。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英文的散文具有很濃的散漫氣息。句子的統一性一旦被破壞,從句的逐句疊加便成了在作者身上很容易出現的情況。對比句緊湊完整的風格很容易創造出古典的對工完整句,並且彰顯其語言的魅力。我在下面引用一段伯克的句子作為例子:
在暗喻的運用上,伯克使用的數量非常龐大,這與我前面引文所呈現的一致。這些暗喻與文章的素材相互交織、滲透,這使我想起里昂的織工創造出的如同閃光綢一樣光閃閃的織物,它能夠將兩種不同的色彩交織在一起。伯克不但能大量使用「自然比喻」——這一點和其他作家一樣——而且還能將「人工比喻」的手法運用自如。當然,這兩種比喻都是福勒所說的。這使得某個觀點能夠用一些真切的意象來加強,同時也給他的抽象賦以質感。不過伯克與現代的作家還是有區別的,在暗喻的運用上,他從不會將之用盡,而是竭力去避免這一情況;反觀現代作家,幾乎細緻入微地談到了每一層引申義,就像蜘蛛會涉足它蛛網的每個角落一樣。能夠充分展示伯克水平的例子這裡有一個:「你的住所會隨著你的窮困潦倒而被荒廢,這是不可避免的,但至少這完整的地基和一些斷壁殘垣還存在,它們還屬於你。你可以選擇把它們修復,或者在原有的地基上重建。」
「確實,在整個法蘭西王國的面貌上,城市非常富裕而且包羅萬千,橋樑林立,大道寬廣,雄闊的大陸被人工運河的河道貫穿,不但提供了便利,而且還打開了內陸與海上交通;在防禦工程上,她的堡壘的建造以及維護是如此不計工本,在眾多施工上也是膽大而技藝精湛,讓她在面對四面八方的攻擊時,有著不可逾越的堅壁和武裝森嚴的防線作為她最可靠的保護;在耕種上,精耕細作已經遍及她廣闊疆域的每一寸土地,全世界的優良作物在法國https://read.99csw.com都取得了最完美的培育方法;在紡織業與製造業上,她僅次於英國,甚至在一些方面能與英國平分秋色;在慈善事業上,無論是私人的還是公共的,她都能做到宏大而堅實;在豐富、美化生活的藝術品上,這個國家有太多值得我們搜尋和品味的東西;在人才上,有得力的政治家,戰爭中為她博得威名的軍人,世俗和宗教的演講家與詩人,以及思想深邃的哲學家、歷史學家、神學家以及評論家……這一切讓我生出無限的遐想與驚嘆之情,我的思維也得以從發出非難——如此草率和肆意——的邊緣被拯救回來,使得我能夠重新認真地去追尋讓這樣一個龐大社會歸為一片廢墟的潛在的巨大罪惡是什麼。」
對稱是伯克文風紮實的基石,這一點不難發現。「在構句中,第一個用到對稱的人是德萊頓。」赫茲列特這樣寫道。但是,當人們想把兩個句子連起來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對稱,所以這樣說很讓人費解。例如這句話就有一定的對稱性:「他外出散步,回家被淋濕了。」然而,對於德萊頓的散文,約翰生博士做出了不同的評價:「德萊頓的長句在模式上並不固定,分句也從不對稱,幾乎每個字都是隨性而為,但是每個字又都用在了恰當的位置,很是巧妙。」與之前的說法完全不同,這就是權威的批語。三連環(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貼切的詞)是伯克所熱衷和擅長的方式,即將三個形容詞、名詞或者三個從句並列起來,起到加強語氣的作用。下面,我們來舉一些實例來證明:「這樣有活力、有恆心、有幹勁地支持一項事業,在此之前還從未有過。」「這種缺陷足以削弱、分裂、瓦解帝國的完整性,難道他就沒有儲備力量進行彌補嗎?」「他們在意見上應該得到高度的尊重,他們在願望上也應該佔據相當的位置,他們在事務上得到的關注也應該不是短暫的。」「在我看來,這對於清醒的人是不體面的,對於聰明的人是不明智的,對於人性的意志是粗暴而不慈善的。」同一句式的頻繁使用只會令伯克的文章聽起來愈發單調無趣味。當然,這樣的句式也會帶來一些無可避免的缺陷——三連環中的兩環倘若過於相似就會失去傳達情意的初衷,給人的感覺只是為了製造聲勢。
在我們這些作家裡,注意分段的人很少,一旦我們覺得有分段的必要時就會直接去做,目的只是為了給讀者一個緩衝的時間,至於分段后的語感如何,那並不是我們在意的。在進行段落劃分時,內容的長度以及內容的質量都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因素。段落其實就是句子的集合,不過這些句子都有著一個統一的表達目的。所以,一個段落里不應該出現兩個或兩個以上主題,而且所有與主題無關的東西都應排除。這一點如同「散句」,修飾部分永遠是陪襯,不應該大過被修飾部分,一個段落中的主要內容才是主流,需要次要內容的絕對服從,文法家給我們的告誡便是如此。對於這些原則,伯克始終謹守,不敢有一絲遺漏。在他最完美的段落中,總會遵循這樣的規律——用一個短句直截了當地闡明主題,然後以一個氣勢恢宏的長完整句或者一連串的句子銜接,並不斷地加強措辭力度以及豐富性,最後在段落的中間或者偏後的位置,氣勢達到頂峰;接下來,句子變短,語調放緩,段落也會突然結束。
「所以轉換場景是沒有用的。就如同你無法擺脫自身的桎梏一樣,你同樣擺脫不了你的敵人。身處他國,面對指控,你能在內心尋找到的只有絕望、訓斥和指責,沒有一絲安慰。然而,在我看來,雖然這個危險圈你無法退出來,但是你完全可以選擇退出生意場;雖然你不能找到安全,但是完全可以讓那些荒唐的東西停止。將自己的利益與那些惡友們的骯髒利益混為一談,聽取他們建議的時間太長,那些君子所應該珍視的一切都為了他們而捨棄,這才是我最為擔心的read.99csw.com。與他們曾經慫恿你的年少惡行如出一轍,現在不停地鼓動你的老年昏聵,它們的鄙陋竟是如此相似。他們對於道理和禮數全然不通,對於以往的教訓,他們會阻止你去吸納,哪怕是一些無德之人也應該有的體面,他們也不會留給你一絲一毫。直到現在,他們仍舊向你灌輸人生如戲,主人公當始終如一的思想,他們會對你說,活著無德,死了就該無悔。」
「剛剛經歷了暴風雨的我癱倒在地,像是散落在我四周的,剛被颶風颳倒的老橡樹。我被連根拔起丟棄在地上,聲名狼藉,沒有一個同伴。我早已失去了抵禦的能力,對於城外的敵人我束手無策。在這樣一個危急存亡之秋,我是不可能為了名望和榮譽將一捧救命的稻穗兌換出去的,是的,就是這樣,我不能昧著良心說話。也只有一少部分人才會有這樣的雅緻,那無疑是一種逍遙自在的放縱行為,是奢侈的、有特權性的。但是,就像躲避疾病、痛苦和貧窮一樣,躲避羞辱是我們天生具有的本能,所有人都是如此。這種本能在理智的驅使下從來都是正當的。我的生活秩序彷彿被顛倒了,後代去了先祖那裡,繼承人也走在了我的前面。做出這樣虔誠的舉動,完全是為了向世人證明他的父親並不是一個可恥的人(像貝德福德公爵所希望的那樣),一切都是為了那個永遠在我記憶里的最親密的人。」
據約翰生博士所說,在他的那個年代幾乎每個人都才華橫溢,所以根本就不存在談論文體的情況。他這樣寫道:「能夠寫出高雅文章的人比比皆是。」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時代,伯克依舊才華出眾。他之所以能夠將他所在的那個時代征服,靠的是那種超乎尋常的語言控制力、豐富而誇張的想象力以及那些耀人眼球的比喻。對於這樣的說法,也有人表示懷疑。霍蘭德勛爵和福克斯曾就伯克的文體進行了一次探討,並且被赫茲列特記錄下來:「伯克的文體好像是受到了這位貴族的抨擊,說它的言辭太過花哨,說它的文章只有鮮花遍地沒有果實累累。對此,福克斯回應,這樣的抨擊實在毫無根據,哪怕這樣的抨擊很常見;他文體的華麗使它們所要傳遞的情感出現阻礙,果實也常常被簇簇鮮花遮蔽。他還用自己平實而自然的語言對伯克文中的一頁進行了轉述,以此來證明他所指出的這一點是正確的。霍蘭德勛爵最終也承認了這一點,坦言自己經常被炫目的意象轉移大部分注意力,從而把文字的深層思想忽略。」這些卓越的政治家們以及尊貴的閣下們能夠將閑散的時光親切地打發在這樣的問題上,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過,這也是對伯克文體的一種反思,如果他炫麗的文風真的把勛爵閣下的注意力從文章的主題引開了的話。利用意象是為了更加清晰地體現出文字的意義,而不是要將讀者的注意力分散;利用明喻和暗喻也是為了加強讀者對這種意義的印象,從而發動他們的想象力,使他們接受起來更加輕鬆和快樂。如果在描繪的過程中沒有達到描繪的目的,那這樣的描繪無疑是失敗的。與十八世紀那些散文大師相比,伯克那充滿浪漫詩意的頭腦遠超眾人,他的文章也正是因此而變得豐富多彩;但是他的目的是為了讓人信服,是壓倒性的學說,而不是為了取悅於人,更不是勸說。他所要做的不僅是要將人們的激|情或柔情打動,迫使他們認同,而且還要清晰地闡明自己的觀點,這就需要將他全部的想象力都調動起來。關於福克斯先生與勛爵閣下的這次談話我已經無可考證它的具體時間,但如果當時《反思法國大革命》已經出版了的話,想對勛爵的觀點進行反駁完全可以藉助這本書。在這本書中,華麗的修飾已經和觀點的表述完全融為一體。明喻、暗喻以及意象在這裏都達成了各自的目的。但是這本書中有一段著名的話——用以描述伯克在凡爾賽宮見到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的感受的——讓我的態度暫時保
read.99csw.com留,「輕盈如她,彷彿從未真實地踩在地上過,而能夠惠臨這顆明珠的不再會有哪位更加嫵媚的佳人了」。在他的文集中可以找到這段話,我就不多此一舉談及它的出處了,只是在我看來,這段話誇張的意味有些太過了。或許它稱不上是完美的散文,但是它華貴的韻律確實無疑地存在著,甚至華貴得太過離譜:「她容不下任何一個冒犯的眼神,為了捍衛她的榮譽,我想會有萬把長劍靜候在她左右。」還有一段結尾處的頓挫,非常優美:「遠去的——是義不容辭地保衛國家的精神,是不依靠收買得來的優雅生活,是英雄事業和男子漢氣概的孕育之所;那純潔的榮譽感以及強烈的原則感也隨之遠去;這些污點時時刻刻在刺痛著它,就像傷口一樣,它所觸及的一切開始變得高貴,哪怕是缺點也有一半的罪惡在光芒之中消失,使得勇氣得以激發,兇殘得以遏制,此時,幾乎所有粗野都歸於平靜。」
有一篇運用對比的佳作——《朱尼厄斯的信》,這部作品所使用的手法是非常令人欽佩的。柯勒律治曾這樣評論:「朱尼厄斯的文風是我所見過的最拖沓的,有的句子甚至寫到了五六行的長度。」然而我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倒是赫茲列特對於這一點情有獨鍾,並且還刻意模仿過。為了能夠更好地展現朱尼厄斯的文風,我在下面引用了他寫給貝德福德公爵的一封信里的最後一段:
最閃亮的詞語與最引人矚目的位置在這段話中都能夠做到一一對應。浪漫的比喻、如畫的意象,都沒有出現在這裏,甚至出現得很少,但足以證明赫茲列特對他的評價是真實而貼切的——除了傑里米·泰勒,最有詩意的散文家要數他了。在我看來,通過對這些簡單字句的精妙選擇,以及對這段韻詞優美的旋律的欣賞,我們完全可以觸摸到華茲華斯最博大精深的東西。當然,我這樣說如果被認為是文學自負可並不是我所希望的。如果哪位讀者因為我這篇文章的介紹而對伯克的偉大著作產生了興趣,《致一位尊貴閣下的信》是你獨一無二的選擇。這篇文章篇幅很短,通讀不過一個小時,而且稱得上是最偉大的英語檄文。在這篇文章中,有伯克口語化和書面化的文風,也有他對諷刺和警句的妙用,還有他的理智、智慧和哀思,以及他的高貴和義憤……總之,這篇文章幾乎涵蓋了伯克所有驚人的天賦。
我們都知道,滔滔不絕是愛爾蘭人的習性,而伯克就是愛爾蘭人。所以,於他來講,宴席的重要性遠勝吃飽喝足。在餐桌上,美味佳肴堆砌成山,光看就能讓人看飽了。當然,也有一些情況,那些野豬頭、野味餡餅以及華麗的孔雀看起來很誘人,一叉子下去卻如紙糊的一般,讓人很是鬱悶。義大利歌劇里的宴席就是這樣的。英語這門語言十分豐富,在運用的時候你可以任意選擇,選擇一個抽象的字眼或者一個具體的字眼,選擇一個文學化的字眼或者一個大眾化的字眼。總之,不管明說還是暗指,你的選擇空間很大。伯克在表達自己的時候總喜歡用一些豪言壯語,這與他莊嚴、偉大的個性是緊密相關的。他討論的話題一般都非常重要,所以我認為,為了能夠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將要討論的這個話題,他就不得不避開平凡的字眼,選擇一些對得起自己和話題的一些豪言壯語。福克斯曾經說過:「運用比喻性的表達方式進行表達對於伯克而言是非常自然的事,這非常適合他;在與僕人、妻子和孩子對話的時候,伯克也一直用這種表達方式。」當然,這樣做是非常讓人疲累的,這一點我們不得不承認。其中,他被眾議院排斥出來的一個重要原因便在於此。有一次演說——是與北美十三州和解的演說——成了他在眾議院發言的最偉大的一次。「從話題、邏輯、氣度和呼籲上,都是非常豐富、緊密、睿智、大度而和諧的,並且都可以稱之為最。」莫利勛爵對他的演說這樣評價道。但不幸的是,他卻趕跑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