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行車之謎
第五節
「開船了。」
「現在這座島上唯一的水上交通工具也不能用了。」
「害怕什麼?」
微風輕拂夜空。
「啊。」麻里亞的聲音。「嘩」海水的聲音。「有棲,你沒……」麻里亞的腦袋在海面忽上忽下。
稍稍地落下點吧。
麻里亞丟了一隻鞋,我撿了個護船符——這個夜晚即將過去。
「他的屍體是在那片岩場被打撈上來的。溺死的人一般都會先沉入海底,等到體內的氣體聚集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浮出海面。但是英人哥哥不是這樣。他可能是在離岩場不遠的地方溺水的,馬上就被海浪衝上岸,所以樣子不恐怖。他死時似乎不願移開自己的視線,面容和平時都差不多,只是冷漠了好多。」
「換個話題吧。」
「沒辦法了,我們游回去吧。現在這麼黑肯定找不到船槳了。」
「好吧。」
我都毫無遺漏地傾聽
「我不累,所以還是由我來划吧。」
她什麼話都不說了。
「去海灘嗎?」
「多謝。如果麻里亞你都感動了的話,那估計連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蛇妖)都會被我虜獲芳心吧。」
麻里亞終於露出了微笑,說:「你是在安慰我吧。」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的,所以我也笑了。
回房后我最先做的一件事是扣上房門的搭扣。還是感覺有些害怕呀。
我想沖麻里亞叫「別說了」。我們現在就像坐在一艘開往死亡之島的小船上,還是不要再議論死者了吧。不然的話,馬上就會有死亡的氣息漂浮在這黑夜中了。她說過她曾經也和英人在黑夜的大海里泛舟。也許她就是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所以才讓我划船的吧。唉,怎麼指使我都沒關係,只是我再也不想聽到她似乎要從黑暗的大海里喚回亡者的喃喃自語了。
我們把船翻過來后,在小船的周圍遊了幾個來回,但是只找到了一隻船槳,另一隻怎麼都找不到了。按理說不應該被海水衝出去很遠的,但怎麼就是沒有呢。我把找到的一隻船槳放回船里。
「看,太陽落山了。」
「你怎麼想起說這個了?怎麼,你想當媒人呀?」
我和麻里亞為了打發時間在屋頂閣樓里欣賞收藏的貝殼,又玩了會兒迷宮。我們現在也只能玩這個了。真沒想到我們竟會用這種方式等待接我們回去的船隻。
我正疑惑這是什麼的時候,麻里亞瞅了一眼我手中的東西說。
聽起來格外親切,
「再……快點兒……游……比平時……」
「鞋……掉了……一隻……」
我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就索性拿起放在枕頭旁書架上的雜誌看起來。雖然雜誌內容還不錯,但我怎麼都看不進去。沒辦法,我只能把書放回去,和剛才和人一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事情。沒過一會兒我就走神九-九-藏-書了,倒在血泊中的牧原完吾和須磨子的樣子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是護船符。」
「啊?」這反應也太奇怪了,不過我怎麼突然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呢?我覺得我自己也挺奇怪的。
她已經走到船中央了。我暗自撇了下嘴。在這狹小的空間里縮著身子換位置也太麻煩了。
耳邊夾雜著海水的搖晃聲和拍打聲,一股孤獨感油然而生。
「有棲,回去的時候我來划船吧。」
她指著海灣的最深處。從我們這兒可以看見烏帽子岩的大黑影。
停船的碼頭像一個細長的舞台伸向大海。通往碼頭的沙灘上留下我們一連串的腳印。
我們朝還在客廳玩拼圖的江神學長和醫生打了招呼就出門了。和人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
「死在這片大海里的英人哥哥應該能夠到達天堂吧。死在夜晚的大海中,能夠到達天堂的話也還不錯呢。」
我邊問邊走向房門,門外傳來了麻里亞的聲音。
「有棲……」
又怎麼了!又怎麼了!
「不,我們輪流。我去你那邊。」
「沒關係,看不見的。」
我沒有說什麼。因為麻里亞是在自言自語。她只是希望我能夠傾聽她的獨語。
我們一邊吹著海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無聊的話,感覺過了好久。現在我明白麻里亞為什麼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了,是為了在這個夜晚我們都能聽見彼此的低語。
這是我到目前為止見到的最美也是最悲傷的震撼人心的落日。
還說什麼有棲沒事吧。自己都站不穩在那晃晃悠悠的,竟然還有閑工夫關心別人,真是自不量力。——我迅速游回翻了的小船邊,扶著小船看著驚慌失措的麻里亞心中想到。
「這下可糟了。剩下的一隻看來是找不到了。」
「被水沖走了。不過應該還在這附近,找找看吧。」
換好衣服后出來一看,後門大開著,麻里亞和我剛才一樣也在那無所事事地等著我。
從麻里亞嘴裏吐出的這句話迴音很大。
我也深有同感。這是一幅不會讓人感到厭倦的繪畫。耍蛇人的橫笛中流出的音符似乎流淌到了森林中。
我收起船槳停下船,任由波浪晃動船隻,享受這片刻的漂浮感。
「嗯,是英人哥哥告訴我的。他喜歡邊走邊注意這些小東西。這是航船的保護神。是為了祈禱航海安全供奉在船中央的。你看,這中間不是有個被挖去的洞嗎?人們會在這裏放各種各樣的東西。比如一對男女的玩偶或者一元硬幣、女人的頭髮什麼的。應該還有其他的東西,但是我都忘了。有棲,你可是撿到好東西了。這是我第二次見到護船符。以前英人哥哥說過這是從廢船中扔出來的,但我總覺得這是從沉船中漂出來的。」
我開始將船划向海灣的中央。小船在這附近劃出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突然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首詩。這是首我很喜歡的詩,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九*九*藏*書會一句一句地吟誦。
「趕緊睡覺去吧。我們這樣全身運動後晚上肯定可以好好睡一覺。」
游到深度只有一米左右的地方時,我們站起身慢慢地向海濱走去。像不像恐怖小說家洛夫·克萊福特小說里的怪物登陸?真是糟透了,我回頭一看,麻里亞注意到她的衣服緊貼在身上,這會兒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本來可以伸手去救麻里亞的,但麻里亞的落水使小船晃動得更厲害,最後直接翻了。坐在船里的我也被拋出去了。
雖然這要求提的有點突然,但是我決定今晚不管麻里亞提什麼要求都答應。
「嗯。現在睡覺早了點兒。一個人待著又總是瞎想。有棲你也是這樣吧?」
「不……害怕嗎?」
「好像……被什麼東西……被什麼人……拽住了腳……」
「我拜託你說實話。你要是想說我在船上襲擊你所以船翻了的話,估計沒人會聽我解釋的。」
她一時沒說話,接著就像聽到別人的八卦一樣吃驚。
麻里亞到底沒有堅持住落到了海里,四周濺起了很大的水花。
頭頂上一輪明月,灑向大海的月光漂浮於波浪之間。從船上俯瞰海面,只見夜光蟲像銀色的海沙一樣在波浪間閃閃發光。就這樣隨便去哪兒都行,我似乎變成了一架機器,機械地搖著船槳。
「不行了。」
麻里亞像是落入水中后瞪大眼睛,大聲說著。
「護船符?」
響起了敲門聲。
小船用繩子系住了。我先讓麻里亞上船,然後解開繩子跳上船。
麻里亞喘著氣,說的話像和海水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你這話說得也太過分了吧。」
月亮出來了,
她就像個不會做家庭作業的小學生一樣一臉擔心地說。
你繼續訴說著吧,
「在這樣的大海中喪命真恐怖!」
我無言以對,我並不是受人所託,所以接不上話。
靠在窗邊的麻里亞說。
「明天……找吧……」
換上了T恤和短褲的麻里亞格外清爽。剛剛洗過頭髮的她散發出別樣的魅力。我們擊掌輪換,隨後我進了浴室。
麻里亞緩緩地起身看著我的眼睛說:
那些熱衷於拼圖遊戲的人本來就是閑人的典型代表了,那看別人玩拼圖的人就更是傻得可以了。所以我們一起上了二樓就各自回房了。也許是準備睡覺,也許覺得到明天之前我們都不會再見面,麻里亞在回房之前對我說:「晚安!」
「哪位?」
「知道呀,怎麼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說這麼討厭的話。不是誇張,我真的有點害怕。她該不會想說她聽到了英人從海里發出的呼喚聲吧,我心裏不由一顫。
當我們接吻的時候
「我才不開這種沒意思的玩笑呢!你又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雖然我這麼說,但麻里亞還是蹲在那裡不說話,眺望read.99csw.com著遠方。她似乎在尋找已經消失在黑暗中的地平線。
微風輕拂我們的臉頰。我們沉默了好久,只是聽著兩個人的腳步聲並肩走著。
「有棲,你很厲害呀。就是為了這種場合所以才背的詩吧。不錯啊,我都快被你感動了。等遇到你喜歡的女孩時可要好好發揮哦。」
「你知道語言學的秋川知嗎?」
——但請不要停下你划槳的雙手。
「那就別說。」
「和平時一樣的……游……」
麻里亞沉默了,而且之後也沒有再提英人了。
「是我,你把門鎖得夠牢的啊。」
「已經定好了,就叫《夜泳》。」
「今天一天我都和有棲在一起呢。」
不知怎麼的沒經過思考我嘴裏就蹦出了這句話。
「有點兒害怕呀。」說著我拿掉了門上的搭扣。
我沒有站起來,重重地摔在了船上。小船劇烈搖晃起來,剛走到船中央的麻里亞踉蹌著尖叫了聲。小船更加劇烈地朝兩邊晃動,她拚命保持身體的平衡,但這反而更加劇了小船搖晃幅度。
「你真是夠犟的。太危險了你趕緊坐好。」
「我很喜歡這幅畫。看著它就彷彿深夜走進了森林。」
麻里亞坐在兩輛自行車中一輛的後座上,雖然我疑惑她幹嗎不坐在曬台上卻特意跑到自行車座上,但我也和她一樣坐了上去並且簡短了答了句「是哦」。雖說傍晚之前江神學長也和我們一起,晚飯後我一個人也在房間待了半個多小時,但這一整天我們確實一直在一起。這要是讓喜歡麻里亞的人知道了肯定要淚流滿面了。
「幾點了?」
她還是沒有放棄的樣子,所以我只能敗給她了。算了算了,我心裏想著就站起身——
「不知道啊。」我把表拿下來了,「大概十一點了吧。」
「真無聊。」
「這邊也沒有。」
一直這樣走的話我們只能原路返回,所以我同意了麻里亞去海灘的提議。
我問她幾點了,已經十二點十五分了,結果還是我先說的回去,夜談就此結束了。
畫家也同樣在欣賞夕陽嗎?
她站在門口小聲地說著。我走出房間。
「好的,我們去坐船。」
是啊,也只能這樣了。我現在沒有一點力氣去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了。兩隻濕漉漉的落湯雞看著對方都笑出了聲。
「你在幹嗎呢,怎麼不回房間?」
我踢了下碼頭上的木板,小船移動了。我握著船槳慢慢划著。我們駛向了黑暗恐怖的大海中央。
「麻里亞!」
總而言之我們丟下了小船,開始朝退潮海角游去。萬萬想不到,白天我們還在說夜晚在海里游泳很危險,結果現在我們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海角還很遙遠。
我不是說過我游泳很慢了嘛。麻里亞什麼都沒再說了。
「他們看見我們這副樣子還不知道會以為我們怎麼了呢。」
「船倒能扶過來,但是漿呢?」
海面漆黑如墨,
九*九*藏*書「英人哥哥的遺體是在那片被發現的。」
「真夠戧啊,船竟然翻了。」
「我說了,就讓我劃劃試試嘛。」
「有棲。」
「拼出最有特點的部分果然最有意思啊。」園部晃動著煙斗說,「特別是拼上耍蛇女眼睛的瞬間,感到非常開心。」
月亮就在我們頭頂。
我起床走到窗邊。兩小時前剛剛吞沒了落日的大海一片漆黑,似乎正張著嘴巴,波濤聲不絕於耳。夜空中的點點繁星像是在對人間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歌唱著,星光熠熠。總之這窗外的世界不是凡間。伸出手,似乎就能觸碰到世界的盡頭。
「不用了,我划就行了。」
——你的話語時斷時續。
「我們去散步吧。」
我們到了海邊。簡直不敢相信昨天下午我們還在同一個場所海水浴,現在的海灘就像陰間一樣昏暗漆黑。雙腳踩在沙灘上發出悅耳的聲音,我們漫步在海邊。
「累了嗎,有棲?休息會兒吧。」
船槳滴落的水聲,
「那題目呢?」麻里亞問我。
麻里亞點點頭。
我們泛舟遠行。
我們像過了關門時間才回寢室的住宿生一樣悄悄地從後門溜進去。我們商量好輪流去沖澡,為了拿換洗的衣服我們又躡手躡腳地上了二樓。我想著回去看見江神學長該怎麼說,結果回房間竟然沒看見學長的影子。該不會還在和醫生玩拼圖吧!我有些吃驚,但還是趕緊拿上換洗衣服。出到走廊上正好看見麻里亞正在關門。我們壓著腳步聲來到樓下,麻里亞先進浴室洗澡。想著我在門外站著等的話我們倆都急,所以我索性到外面去了。我單手拿著衣服在浴室旁邊晃悠,心裏想著我到底在幹嗎呢。
麻里亞眯著眼說。昨夜的風雨就像夢境中一般,今夜就變成了舒適的夏夜,這樣的夜晚真想和人聊個通宵。我得在麻里亞說回去之前開始暢聊的話題。
我們繞到望樓庄的後面,從棕櫚林的台階下到海灘,我先走上海灘。波浪的聲音更近了,中間夾雜著海浪破碎的寂寥的聲音。
「風有點涼。」
「有棲,你先走。」
「我要在今年秋天的雜誌上把這次的經歷寫一篇神秘推理小說。」我面向前方說。
別全部都用「我們」好不好。明明八成都是你的責任。
我可不知道掉的一隻鞋在哪兒。我又不是灰姑娘的王子。
「所以我不是說別站在船上了嘛!」我意識到船都翻了我才說這樣的話太蠢了,所以立刻住嘴了。「我們能把扶過來嗎?」
我伸過右手準備去拉她,一看麻里亞,她終於做出踩泳的姿勢,一邊吐著海水一邊游向我這邊。等她和我一樣夠著小船的時候,深呼吸了口氣,嘴裏還說著「好險」「好險」,一邊晃著腦袋。
「站著太
九九藏書危險了。坐下去!回去不用你划。」
「啊!」
「有棲,我想坐船。」
麻里亞凝望著漸漸消逝的太陽嘴裏喃喃自語。
對面傳來麻里亞無精打採的回答。我朝她的方向游過去,不久我倆就像水母一樣並排浮在海面上。
「嗯?」
「明天找的話應該可以……」
「夜晚的大海真讓人毛骨悚然啊!」
「我們真是倒霉到極點了。」
這話聽著也沒覺得不舒服。我們來到室外,海上吹過來的微風很快讓我們涼下來了。我們站在後門聊天,沒準住在偏房的和人會嫌我們礙眼,所以我們轉移到了露台。法式窗戶的旁邊停著兩輛自行車,還有一輛則孤零零地停在大門旁邊。
晚飯後江神學長和醫生繼續玩拼圖。我和麻里亞偷偷瞥了下,他們的拼圖初見雛形,耍蛇人的妖艷身姿出現了,纖細的腰線也已模糊可見。
我們邁著沉重的腳步登上石階,終於抵達瞭望樓庄的後門。
「真是個怪人。」
「他好像喜歡你。」
「天亮了應該能找到。明天早上再找找吧。今天太累了,我們回去吧。」
這是我為了回應她而吟誦的詩,同樣也是中原中也的詩。
月亮在側耳傾聽,
「可惜了這麼漂亮的夕陽……」
「我們真是蠢到家了。」
「久等了,有棲,不好意思。」
我沒有聽到身後麻里亞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她一直蹲在海邊,雙手拍打著波浪。紅色的頭髮在月光的映襯下發出深紅色的光芒。我注視著她慢慢走過去。她的手掌里灑出的海水,接著又流回了大海。
但,「你」只是沉默不語。
「中也的詩里說過:在月夜的海濱拾起一個紐扣,就這樣一個可愛的小東西讓他難以割合。」
我把木片放到浪花里衝去上面的海沙。我對麻里亞說想好好收藏這塊木片。
我照她說的走在前面,身後傳來麻里亞的腳步聲。鞋裡的水「吱吱」地發出聲音。
我抬頭看窗外,夕陽正落在地平線上。一天中只有這個時候能清楚地看清太陽的移動軌跡。夕陽似乎為了燃燒盡生命的最後一絲能量正拚命地發著光芒,慢慢地與「今天」告別。房間內灑滿了金黃色的霞光,描繪出輪廓鮮明的陰影。
我注意到腳邊有被浪花衝過來的小木片。木片的一半被埋在沙灘里,它拚命地抵抗著,似乎不想被海浪捲走。我蹲下身子撿起來一看,是一個類似於象棋大小的五角星厚板,正中間挖了一個長方形的洞。
「有事嗎?你不是剛剛說過『晚安』的嗎?難道你又想收回剛才說的話?」
海浪拍打著船隻,
來複槍到底去了哪裡?真的已經沉入大海了嗎?
無聊的,任性的,
「沒事、沒事吧?」
「這就回去不顯得我太無情了嘛。」
「我就是想划。喂,換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