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教堂
沒錯,溫珀爾街本身的確固若金湯。久病纏身的人若想在那條街上散個步,或坐輪椅出去透透氣,放眼望去,只會看見整齊漂亮的四層樓洋房、厚玻璃窗和桃花心木大門。即使坐著雙頭馬車兜一下午的風,只要馬車夫夠謹慎小心,也不必離開禮儀與相互尊重的範疇。可是如果你不是病弱之人,如果你家沒有雙頭馬車,如果你和很多人一樣,健康好動、喜歡走路,那麼你很可能會在距離溫珀爾街僅僅一箭之遙處,看見、聽見及聞到各種景象、用語及味道,令你甚至對溫珀爾街本身的安全性都要開始懷疑。這便是貝恩斯先生大約在同一時期到倫敦市內各處散步時心裏所想的事。他感到驚訝;不,他感到震驚!西敏斯特區高樓華廈林立,然而緊鄰在後的便是一大片破爛矮屋,屋內一群群的人就住在一群群牛的樓上——「每隔七英尺即有兩戶是如此。」他認為自己必須把所見所聞公諸於世,可是對於兩三個家庭合住一間卧室,且卧室就在牛棚樓上,而牛棚又無通風設備,住戶就在卧室底下擠奶、屠宰和烹食牛隻的情況,他該如何措辭描述,才算委婉合宜?當貝恩斯先生決定作此嘗試時,卻發現這是一項難度極高的挑戰,即使用盡英文所有的詞彙,也難以達成。但他又覺得自己實在應該把一個下午散步經過倫敦幾個最高級的教區的經驗說出來:感染斑疹傷寒的幾率如此之高,富有人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他實在無法隱瞞自己在西敏斯特、帕丁頓及瑪麗勒本區所發現的事實。比方說,他看見一幢本來屬於某貴族的老宅邸,昔日的大理石壁爐台仍殘存部分遺迹,房間皆由木頭嵌板,樓梯扶欄經過雕刻,然而地板已經腐爛,牆壁上沾滿穢物,成群半裸的男女佔據古老的宴會廳,劃地為家。他繼續往前走,又看見某個投機的建築商將一幢老宅夷平,偷工減料,蓋起一棟廉價公寓,結果屋頂漏雨、牆壁漏風。他看見一個小孩拿著鐵罐往一條鮮綠色的小溪里舀水,便問小孩他們喝不喝那溪里的水,結果得到的答案是:「喝!」而且他們也在溪裏面洗澡,因為房東每周只供應兩次水。這類景象令他分外驚訝,因為當時他正身處於倫敦最安靜、最文明的區域里——「最上流的教區亦在所難免。」再舉一個例子,就在巴雷特小姐卧室後方,便是倫敦最窮的貧民窟——貧富貴賤即在那兒交會。當然,還有些區域早被窮人接管多時,向來不受任何干擾,如白教堂區,或托德納姆科特路底的那塊三角地帶,幾世紀以來,貧窮、罪惡與苦難一直在那裡孳生繁衍、生生不息,不受任何干預及限制。又好比聖蓋爾斯區里大量密集的老房子,「儼然像是塊充軍地、貧民的大城!」這些貧民聚集的地點,名副其實地被稱為「白嘴鴉的群棲地」,因為區內人擠人,戶戶相疊,彷彿一群黑鴉鴉擠在樹梢上的白嘴鴉。只不過那兒的房子並非樹木,甚至連房子都不太像,倒像是由臟污巷道分隔開來的磚砌密室。從早到晚,衣衫不整的半裸男女在小巷裡熙來攘往,入夜後,白天赴倫敦西區討生活的盜賊、乞丐及娼妓,又川流不息地返回區內。警方束手無策,過路人只能加快腳步,不敢稍停;至多和貝恩斯先生一樣,旁徵博引,委婉客氣地暗示天下未必處處太平。霍亂也會來訪,只不過霍亂所帶來的暗示就不會那麼委婉客氣了。
躺在溫珀爾街家裡沙發上的巴雷特小姐,愈來愈心焦;顯然事有蹊蹺。泰勒答應星期三進白教堂區去和他的「社區」交涉。但星期三下午、星期三晚上都已悄悄過去,卻仍不見泰勒的人影。她猜想這大概只代表一件事:漲價了!——碰上這個節骨眼,實在很麻煩,但她當然還是會照付。「我不能沒有弗勒希,你知道嗎?」她在信中這樣告訴布朗寧先生。「我不能冒任何險,去討價還價。」就這樣,她繼續躺在沙發上寫信給布朗寧先生,一邊豎耳等待敲門聲。結果威爾森上來送信,威爾森上來送熱水,接著上床時間到了,但弗勒希仍舊沒有回家。
溫珀爾街的巴雷特小姐咽不下晚餐。弗勒希是死是活?她不知道。到了八點鐘,敲門聲響;是布朗寧先生的信,按時送來。然而當她開門準備接信時,卻看見另一個東西沖了進來——是弗勒希!他筆直朝自己的紫碗衝過去。結果她加了三次水,他卻仍喝個不停。巴雷特小姐凝望那條極端困惑、神智不清、喝水喝個不停的臟狗。「見到我,他遠不如我想象的興奮,」她表示。不!現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渴望一樣東西——乾淨的水。
可是對弗勒希而言,情況卻完全不同。巴雷特小姐知道弗勒希「並不曉得我們可以把他買回來」;弗勒希從來不諳人類社會的遊戲法則。「我知道今夜他肯定會哭嚎一整個晚上,」巴雷特小姐於九月二日星期二的下午,在給布朗寧先生的信中如是寫道。就在巴雷特小姐寫信給布朗寧先生的同時,弗勒希卻正在經歷他此生最恐怖的經驗。他極read.99csw.com端困惑,不知所以,前一秒鐘仍在韋爾街,置身彩緞蕾絲之間,后一秒鐘便頭下腳上地被栽進布袋裡,顛顛簸簸地被拎著迅速穿過幾條街,最後又頭下腳上地被倒了出來——倒在這裏!此地四周漆黑一片,既冷又濕。頭暈腦漲的他,逐漸分辨出自己身在一間低矮陰暗的房間內,房裡擺了幾把破椅子和一片爛床墊。接著有人捉住他一條腿,緊緊把他拴在某個東西上。地板上趴著一些東西——是人是獸,他也搞不清楚。巨大的皮靴和拖地的裙擺不斷進進出出,成群蒼蠅嗡嗡圍繞幾片扔在地上任其腐爛的肉塊。小孩子從黑暗的角落爬出來,揪他的耳朵。他哭號了一聲,一隻大手立刻重重地捶他的頭。他靠牆蜷縮在只有幾英寸寬的潮濕磚塊上。這時他才看清楚原來趴在地板上的是各式各樣的動物:一群狗正為一根腐臭的骨頭你爭我奪,每一條狗都已瘦成皮包骨,他們飢不擇食、又臟又病、毛髮蓬亂;但弗勒希看得出來,其實他們每一條都是純種的名犬,是系狗鏈的狗,是馬夫或僕役養的狗——就跟他自己一樣!
時間慢慢過去,白教堂的記憶也逐漸褪色,緊貼著巴雷特小姐躺在沙發上的弗勒希,比以前更懂得讀她的心思。他們曾經被迫分開,如今再度團聚;他倆從來沒有比現在更靈犀相通過。每次她受到驚嚇,她的每個動作,彷彿都會穿過他的體內;而且她現在似乎無時無刻不在動,不在受到驚嚇,就連一個包裹送來都會讓她跳起來。她打開包裹,雙手顫抖地從裏面拿出一雙厚皮靴,然後立刻把它們藏進櫥櫃的角落裡。接著她躺下,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當然事實上並非如此。當他倆獨處時,她會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條鑽石項鏈,再拿出裝布朗寧先生來信的那個盒子。她將那雙皮靴、那條項鏈和那盒信全放進一個絨氈制的箱子里,然後——彷彿聽見樓梯響似的——很快地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匆忙地躺下,用披肩把自己蓋好。弗勒希感覺這許多偷偷摸摸的跡象,肯定預示著某種危機即將降臨。難道他們將一起脫逃?是否他們將一起逃離這個充斥偷狗賊和暴君的可怕世界?噢,果真如此,該有多好!他因為興奮而戰慄哀鳴,但巴雷特小姐立刻低聲命令他保持安靜。他立刻安靜下來;她也非常安靜。每當她的兄弟姊妹進房來的時候,她總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沙發上;她也躺著和巴雷特先生談話,就和平常一樣。
巴雷特小姐立刻再度更衣,衝下樓去。威爾森呢?叫她去叫馬車,她打算立刻回修爾迪奇區。全家人都跑過來勸阻她:此時天色已晚,她已筋疲力盡,就算健康的男人這麼做都算冒險,她去更是瘋狂——他們都這麼說。她的兄弟姊妹全圍著她、威脅她、想阻止她,「大聲罵我『瘋了』,說我頑固任性……,把我說得跟泰勒先生一樣壞。」可是她非常堅決。最後他們終於了解她愚痴的程度,明白無論冒多大的險,他們都非讓步不可。塞普提慕斯於是保證,只要她先回房並「保持冷靜」,他願意親自去見泰勒,付清贖金,把狗接回來。
亨利·巴雷特在樓下等她,表示若她聽從勒索者的擺布,就等於是被搶劫、被謀殺。她卻吩咐威爾森去叫馬車。渾身發抖的威爾森照做。馬車來了之後,巴雷特小姐命令威爾森先上車。儘管威爾森認定自己大限將至,仍舊上了車。巴雷特小姐接著吩咐馬夫駛往修爾迪奇區的曼寧街,接著自己也跟著坐上去。馬車上路之後,很快便駛出厚玻璃窗、桃花心木大門與地下室前空地有著鐵欄杆的範圍,進入一個巴雷特小姐從未見過、完全無法想象的世界。那個世界里的牛群就關在卧室地板下方,整個家庭都睡在窗戶破了的房間里;在那個世界里,每個星期只供水兩次;在那個世界里,罪惡與貧窮孳孳不息。她們來到的這個地帶,正派的馬車夫根本不識方向,於是他停下馬車,到一間酒館問路。「結果立刻走出來兩、三個男人,對我們說:『噢,你們是來找泰勒先生的吧!』」一輛馬車載著兩位淑女出現在這個神秘的世界,只會有一個目的,而那個目的眾所皆知——這裏果然是罪惡的淵藪。其中一個男人跑進一棟房屋裡,出來后表示:「泰勒先生『不在家!』問我願不願意下車?恐懼得無以復加的威爾森乞求我千萬別做這種傻事。」此刻已出現一大群男人和小男孩緊緊包圍著馬車。「你願不願意見泰勒太太?」那男人問。巴雷特小姐一點也不想見泰勒太太,但這時一位極端肥胖的女人已從那棟房子里走出來——「胖得足以一輩子無憂無慮。」她告知巴雷特小姐她的丈夫外出,「可能幾分鐘就回來,也可能幾個小時后才回來,問我願不願意下車等他?」威爾森猛扯她的外袍。你能想象在那個女人的家裡等人嗎?!坐在馬車裡、外面包圍一大群男人和男孩,已經夠糟了。於是巴雷特小姐便坐在馬車裡與那位「龐大的匪婆」談判。她說明自己的狗在泰勒先生手上,但泰勒先生答應把狗還她,所以可否請泰勒先生當天便把狗送回溫珀爾街?「噢,當然可以!」胖女人堆著一臉的微笑答道;她相信泰勒先生正是為了辦那件事才出門的。她一邊說,一邊「輕鬆愉快地搖頭晃腦」。
「去霍奇森旅店,」巴雷特小姐像是耳語般地輕聲吩咐,弗勒希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她腿上。就算天塌下來,他也絕不會打破這片無與倫比的寂靜。
星期四的旭日在溫珀爾街升起,卻不見弗勒希的蹤影——也沒有泰勒先生的下文。巴雷特小姐非常緊張,開始四處詢問,並把兄弟亨利叫來質https://read.99csw•com問,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被他騙了。其實「魔頭」泰勒已在前天晚上如約前來,並開出價碼:付給「社區」六個幾尼,再付給他半個幾尼。但亨利沒告訴她,卻通報巴雷特先生,後者當然不準亨利付錢,並交代瞞住巴雷特小姐。巴雷特小姐聽后「極為生氣及焦急」,哀求亨利立刻去找泰勒先生,付錢給他。亨利不肯,只願意「找爸爸商量」;但找爸爸商量明明沒用,她抗議道。在和爸爸商量的同時,弗勒希一定會被宰掉。她下定決心:如果亨利不肯去,那麼她就自己去:「……如果他們不照我的話做,明天一早我就親自去把弗勒希接回來,」她這樣寫信告知布朗寧先生。
就這樣,九月五日的暮色漸暗,白教堂區漸漸進入漆黑的夜晚。房間的門再度被踢開,一個毛茸茸的男人進來一把揪住弗勒希頸上的毛,把他從角落裡拖出來。弗勒希抬頭看見那張宿敵的醜陋臉孔,不知等在前方的命運是死亡還是自由。其實除了一個鬼魂般縈繞不去的記憶之外,他什麼都不在乎了。男人彎下腰,他那兩根粗手指在他喉下摸什麼呢?那是一把刀,還是一條鏈子?四肢搖晃、腳步踉蹌、雙眼矇矓的弗勒希就這樣被帶出戶外。
巴雷特小姐躺在沙發上讀那些信。讓步會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說一句:「你的見解對我而言比一百隻西班牙獵犬更珍貴!」事情就簡單多了。她大可以往枕頭上一靠,嘆口氣說:「我只是名弱女子,對法律和正義一竅不通,你替我作決定吧!」只要她拒絕付贖金,只要她反抗泰勒和他帶頭的「社區」,那麼即使弗勒希被殺了,即使那可怕的包裹送到,被她打開,然後他的頭和腳爪掉了出來,布朗寧先生仍會站在她身邊,向她保證她做得很對,他永遠都會尊敬她。可是巴雷特小姐就是不甘示弱;她拿起筆,反駁羅伯特·布朗寧。她說:引用多恩的話、舉葛雷哥里一案為例,和想象自己正義凜然地回答泰勒先生,都很有道理——倘若泰勒攻擊的對象是她自己,倘若葛雷哥里詆毀她的名譽,只要他們敢,她也會這麼做!可是,假設那一群盜賊綁架的是她,假設落在他們手裡的是她,他們威脅將割掉她的耳朵並郵寄到新克勞斯去?布朗寧先生打算怎麼辦?不管他打算如何,反正她心意已決。弗勒希孤立無援,她必須對他負責。「弗勒希啊!可憐的弗勒希,他這般忠誠地愛我,我有權力犧牲無辜的他,只為了表示我反對人世間如泰勒先生之流的罪惡嗎?」不論布朗寧先生還想說什麼,她都要去拯救弗勒希,即使她必須投身白教堂的虎口去接他,即使布朗寧因為她這麼做而瞧不起她,她也會去!
非常安靜地,他倆溜下樓去,經過客廳、圖書室、餐廳。每個房間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味道也和往常一樣。四下一片寧謐,彷彿像在炎熱的九月午後沉睡一般。凱弟郎也躺在玄關的腳踏墊上睡覺。他倆走到前門,非常安靜地轉動門把。一輛馬車等候在門外。
他躺在那兒,連哼都不敢哼一聲,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口渴是他最大的痛苦。他舔了一口擺在身旁水桶里黏綠色的水,立刻決定寧願渴死也不願再喝第二口,卻驚見一隻長相高雅的靈𤟥正貪婪地喝個不停。每次房門被踢開,他就立刻抬頭:巴雷特小姐!——是巴雷特小姐嗎?她終於來了嗎?結果進來的是一個全身毛茸茸的惡霸,他把動物全踢到旁邊,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把破椅子前,往裡面癱坐下去。接著室內愈來愈黑暗,他幾乎看不清楚在地板上、床墊上、爛椅子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有人將一小截蠟燭插在火爐壁上,一團火光在屋外陰溝里閃爍。藉著那團閃爍不定的火光,弗勒希看見許多可怕的臉孔經過窗外,不懷好意地往裡面瞧。然後他們陸續走進來,小小的房間愈來愈擁擠,他只好縮成一團,更緊貼著牆睡。這群恐怖的怪物——有些衣衫襤褸,有些塗滿胭脂、身插羽毛——全弓背哈腰地圍著桌子蹲在地上。他們開始喝酒,不時惡言拳頭相向,而且從他們放在地板上的布袋裡又滾出更多的狗——小型寵物犬、蹲獵犬、指示犬……個個項圈還戴在脖子上,加上一隻巨大的冠羽鸚鵡,振翅疾飛,從一個角落沖向另一個角落,不斷用會令它住在梅達維爾區的女主人髮指的粗鄙口音尖叫「漂亮寶莉!」、「漂亮寶莉!」接著換女人們將皮包打開,往桌上倒出成打的手鐲、戒指及胸針,弗勒希覺得都很眼熟,就跟巴雷特小姐及韓芮艾塔小姐戴的一樣。那群牛鬼蛇神伸出爪子在首飾堆里亂抓,你爭我奪,狗兒們跟著亂吠,小孩尖叫,美麗的冠羽鸚鵡(弗勒希常在溫珀爾街的窗子里看見那種鳥)也厲聲叫著:「漂亮寶莉!漂亮寶莉!」一聲急過一聲,直到一隻拖鞋忽然飛過去擊中它,它才住口,徒然狂亂地拍擊自己那對帶有黃紋的鴿灰色大翅膀。這時蠟燭突然一歪,倒了下來,房裡剎時一片漆黑,接著室內空氣愈來愈熱,一陣陣臭烘烘的熱氣簡直叫人無法忍受。弗勒希的鼻子發燙、毛皮痙攣。可是巴雷特小姐仍舊沒來。
九月二日星期三早晨,旭日在白教堂區的貧民窟里升起,開始在支離破碎的玻璃窗抹上灰色。光線爬上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毛茸茸的眾惡漢臉上。弗勒希自恍惚迷離之境中醒來,再一次面對九_九_藏_書現實。此刻眼前的一切便是現實:這個房間,這群惡漢,這堆被緊緊拴住、哭號不停、彼此亂咬的狗;這片陰鬱,這股潮濕……。昨天他是否真的曾經置身滿是高貴淑女與彩緞的店家內?是否真有溫珀爾街那個地方?是否真有一個擺著裝滿清水的紫碗的房間?他真的曾經躺在軟墊上、被賞過一根烤得剛剛好的雞翅膀,又因為妒火中燒而咬了一位戴黃手套的男士嗎?那一段日子的生活與感情飄飄忽忽,逐漸融化,變得虛幻而不真實。
星期六是弗勒希遭囚禁的第五天。他筋疲力盡、氣喘吁吁,幾乎徹底絕望地躺在那個擁擠不堪房間的黑暗角落裡。門被摔開又關上;粗魯的聲音斥喝;女人尖叫;鸚鵡仍像梅達維爾區的寡婦們一般喋喋不休地鳴叫,然而現在只有邪惡的老婦會詛咒它們。蟲子在弗勒希的毛皮里爬來爬去,但他實在太虛弱,而且他也不在乎了,所以他連甩都懶得甩。前世的浮光掠影——雷丁、溫室、米特福德小姐、肯尼恩先生、書架、頭胸像、窗帘上畫的農民——全似一片片雪花掉進大鍋里,融化得無影無蹤。倘若他心中仍有一線希望,那也是無名的、渺茫的希望——一張仍被它稱作「巴雷特小姐」的模糊的臉。她仍舊存在;世界上其他的東西已然消失,但她仍舊存在。只不過他們之間存在許多道鴻溝,她幾乎不可能再伸手觸摸他了。黑暗再度降臨;這樣的黑暗,彷彿要碾碎他最後的一線希望——巴雷特小姐。
再一次,夜色籠罩室內,蠟燭插|進小碟里,外面的野火開始閃爍,成群背著布袋的惡漢和臉上塗滿胭脂的女人陸續踱進房間,往爛床爛桌上倒下。另一個夜晚以黑暗將白教堂區緊緊包裹,雨水規律地從屋頂的一個漏洞滴下來,噠噠敲擊著擺在下面接水的水桶。但巴雷特小姐仍舊沒來。
可是到了九月十二日星期六的那一天,巴雷特小姐做了一件弗勒希從來沒見過的事:早餐之後,她立刻更衣,似乎準備出門。更特別的是,當弗勒希看著她換衣服時,他從她臉上的表情可以知道她不會帶他一起出去,她將獨自出門去做一件神秘的事。十點鐘,威爾森進房;她也穿戴整齊,彷彿準備出門散步。她們倆一起出去,留下弗勒希躺在沙發上等待。大約一小時之後,巴雷特小姐獨自回來。她沒看他——她彷彿什麼都看不見,沒注意。在她脫手套的時候,他看見她左手手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閃了一下。然後他看著她將那枚戒指脫下來,藏在一個抽屜的最深處。接著她和往常一樣,往沙發上躺下。他躺在她身邊,幾乎不敢呼吸,因為他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那件事已經發生了,而且必須不計一切代價守住那個秘密。
九月三日星期四的旭日在白教堂區升起,那扇門開了又關。躺在弗勒希身邊哭號一整晚的紅色蹲獵犬,被一名穿鼠皮背心的惡漢一把抱走了。它的命運將如何呢?被宰與留在這裏,哪一種較幸運?這般苟活與那樣死掉,哪一樣更糟?噪音不斷、又飢又渴、臭氣熏天——再一次,弗勒希記起他曾經非常嫌惡古龍水的味道——這裏的一切令他頭腦昏聵,喪失一切慾望。昔日回憶的片斷開始在他腦海里翻攪:是米特福德博士在田野里高聲呼喚嗎?是凱倫海帕克在門口和麵包師傅閑聊嗎?房間里傳出一陣嘎嘎聲響,他還以為是米特福德小姐在綁一束天竺葵,原來只是一陣風——今天外面風很大——吹打著貼在破窗欞上的牛皮紙;原來只是陰溝里的醉鬼在胡言亂語;原來只是站在角落火堆上煎一條鯡魚的老太婆在那兒不停喃喃自語。他被遺忘、遺棄了。沒有人來拯救他,沒有人對他說話,只聽見鸚鵡不斷尖叫:「漂亮寶莉!漂亮寶莉!」和金絲雀愚蠢的啁啾。
可惜這時巴雷特小姐發現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重重。她去接弗勒希,不見得比弗勒希回到她身邊簡單,因為此時整條溫珀爾街都跟她鉚上了。弗勒希被偷、泰勒索求贖金這件事,現在已是街坊盡人皆知的新聞,共有的財產。溫珀爾街決心表態,堅持反對白教堂區的立場。瞎了眼的伯艾德先生傳話過來,表示他認為若付了贖金,等於犯下「可怕的罪行」。她的父親及兄弟都和反對派站在同一陣線上,且為了維護他們那個階級的利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最糟的是,布朗寧先生也運用他的口才、學養和邏輯觀念,要和溫珀爾街聯合起來反對弗勒希。他寫道:倘若巴雷特小姐對泰勒屈服,不啻于對暴虐屈服,不啻于對敲詐者讓步,不啻于助長邪惡的勢力、壓迫正義與無辜者。倘若她答應泰勒的要求,「……那麼窮困的、沒有足夠金錢去解救寵物的狗主人,又該如何是好?」他義憤填膺,愈說愈激動;他想象就算泰勒只向他要五先令的贖金,他也會對泰勒說:「『你』必須對你那幫走狗的行徑負責!我重申:『你』別想威脅我,說什麼砍狗頭狗腳的話。今天我站在這裏告訴你,你聽清楚,我將窮畢生之力,抨擊你所代表的惡勢力;我將想盡辦法,揭發你的同謀共犯,教你們走上死亡之途——現在我已經揭發『你』了,你再也跑不掉了……」可惜布朗寧先生運氣不好,沒機會親口這樣回答泰勒先生。但他意猶未盡,遂在同一個星期四下午,趕上稍晚的郵班務,又寫了第二封信,繼續說:「……當我們想象分佈各階層的壓迫者,是如何在發現沉默弱者的秘密之後,便隨心所欲、無所不用其極地操縱宰控他們時,真會令人感到可怕。」他並不怪巴雷特小姐——在他眼裡,她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不是完美的、可圈可點的。但他仍接著在周五早晨寫道:「……我read.99csw.com認為這是令人感到惋惜的懦弱表現……」倘若她鼓勵偷竊狗的泰勒,便等於鼓勵剽竊人格的伯納·葛雷哥里,所以她也必須間接地替那些只因為被如伯納·葛雷哥里之流的勒索小人搜集到隱私秘密,人格名譽遭受毀謗,而割喉自殺或逃亡國外的可憐蟲負責。「其實我何必嘮叨這一連串眾人皆知的陳腔濫調呢?」就這樣,布朗寧先生振振有詞地每天從新克勞斯寫兩大封信過來。
不計一切代價,卧房內的生活必須照常過下去,然而一切都不同了,就連窗帘的飄進飄出,對弗勒希而言,似乎都像在打信號。隨著光與影的移動,那幾尊頭胸像也像在暗示、召喚著什麼。房間里的每樣東西彷彿都意識到某種變化發生了,都在為某件大事作準備;可是一切又沉默如常、秘而不宣。兄弟姊妹們一如往常地進進出出,巴雷特先生一如往常地在晚間進房探視,一如往常地檢查肉排是否吃完了,葡萄酒是否喝光了。有旁人在房間里的時候,巴雷特小姐一如往常地說說笑笑,完全不露一絲藏有秘密的痕迹,可是每當那些人一離開,她便立刻偷偷摸摸把床底下的箱子拉出來,匆忙地裝東西進去,一邊豎起耳朵專心聽。她飽受壓力的癥候非常明顯。星期日,教堂的鐘聲響起。「那是什麼鐘聲?」有人問。「是瑪麗彭教堂的鐘聲,」韓芮艾塔小姐回答。那一瞬間,弗勒希看見巴雷特小姐的臉色突然變成一片死白,但別人卻都沒注意到。
巴雷特小姐躺在溫珀爾街家裡她的沙發上。她很氣惱、很擔憂,不過並不特別緊張。弗勒希當然會吃點苦頭;他會哭叫一整個晚上,不過再熬幾個小時就沒事了。泰勒先生會出個價錢,她會照付,然後弗勒希就可以回家了。
試想,巴雷特小姐只看了那群男人幾眼,他們的臉孔便教她一輩子都忘不了;弗勒希卻躺在他們中間,任由他們擺布了整整五天。此刻他再度躺回軟墊上,清涼的水似乎是唯一可以觸摸、真實的東西。他不斷地喝水。卧房內昔日的神祇——書架、衣櫥、頭胸像——彷彿全喪失了真實感。那間卧室不再代表全世界,它只是個庇護所,只是毒蛇猛獸潛行的森林中一株顫抖的酸模樹下的一小片溪谷而已——每一棵樹後面都躲著一個伺機出擊的殺人犯!累極了的他茫然地躺在巴雷特小姐腳邊的沙發上,耳邊卻仍迴響著被拴住的狗的嗥叫,和飽受驚駭的鳥的尖叫。每次門一打開,他便嚇一跳,總以為會有個毛茸茸的男人帶著刀進來,其實那只是帶一本書來的肯尼恩先生,或只是戴著黃手套的布朗寧先生。但現在,看見肯尼恩先生和布朗寧先生,他就想躲開;他再也不信任他們了。背叛、殘酷與欺騙,就藏在那微笑的友善面孔後面。他們的擁抱是虛偽的。他甚至不敢跟威爾森一起散步去寄信,除非用狗鏈拖,否則絕對不肯動。每當他們逗他說:「可憐的弗勒希,壞人是不是把你偷走了?」他便抬起頭來哀哼哭叫。只要聽見一聲抽皮鞭的聲響,他立刻衝下地下室台階,找個地方躲起來。進了門之後,他會趕緊爬上沙發,更挨近巴雷特小姐。只有她沒有拋棄他。他對她仍殘存些許信心。慢慢地,她開始變得真實了些。就這樣,精疲力竭、不斷顫抖、又瘦又髒的他,躺在她腳邊的沙發上。
不過那個暗示在一八四六年的夏天尚未到來;對於居住在溫珀爾街及附近區域的人而言,唯一確保安全的方法,便是不越雷池一步,同時帶狗出門一定得系狗鏈。你若和巴雷特小姐一樣,一時疏忽,那隻好付出代價,如同巴雷特小姐此刻必須付出代價一般。溫珀爾街緊鄰聖蓋爾斯區那一帶的律法簡單明了:聖蓋爾斯區竭盡所能地偷,溫珀爾街則咬緊牙關地付錢。因此,艾拉貝兒立刻「安慰我,告訴我頂多花十英鎊,肯定能把它買回來」。十英鎊是公認的價碼;被偷的若是一條西班牙獵犬,泰勒先生通常會要求這個數目。泰勒先生是該區的地頭蛇,住溫珀爾街的貴婦人只要丟了狗,立刻就會去找泰勒先生,由他出個價碼,狗主人趕緊付錢,如果不付,幾天之後溫珀爾街便會收到一個牛皮紙袋,裏面裝著狗頭和狗爪——至少這是街坊上某女士企圖和泰勒先生討價還價之後的經驗!不過巴雷特小姐當然願意付錢,所以一回家便把經過情形告知兄弟亨利;亨利當天下午便去見泰勒先生,結果看見後者「坐在一個掛了畫的房間里抽雪茄」——據說泰勒先生僅靠溫珀爾街的狗,年收入便達兩到三千英鎊——泰勒先生一口答應出面和他的「社區」商量,讓他們明天就把狗送回去。儘管巴雷特小姐感到既心痛又惱怒,尤其目前她正急著用錢,但誰叫她在一八四六年忘了給她的狗系狗鏈呢!
「今天早晨,艾拉貝兒和我,還有他,」巴雷特小姐寫道,「乘車去韋爾街辦點事。他和往常一樣,隨我們走進店裡,再走出來,我上馬車的時候他還在我腳邊。我轉身以後叫他,艾拉貝兒也在找他,卻不見他的蹤影!就在那一眨眼的時間內,他被人從車輪底下抱走了,你明白嗎?」布朗寧先生非常明白;巴雷特小姐忘了拴狗鏈,所以弗勒希被偷走了——這便是溫珀爾街及附近一帶在一八四六年那個時代的法則。
就這樣,馬車掉頭,離開了修爾迪奇區的曼寧街。威爾森認為「我們簡直是虎口餘生」,巴雷特小姐自己亦大受震撼。「顯然幫派在那裡勢力龐大,所謂『社區』、『閑雜人等』……的存在已根深蒂固,」她寫道。她的思潮起伏,腦海里充斥各種影像。原來這便是溫珀爾街的另一邊——這些臉孔、這些房子。坐在馬車裡、停在酒吧外的那一段時間,她所學到的事,比過去五年躺在溫珀爾街後面卧房裡還多。「那些男人的臉!」她感嘆。那些臉孔全烙印在她眼球上,刺|激著她的想象力,即便是「聖潔的大理石神靈」——即書架上的那幾尊頭胸像——也從未帶給她這麼多靈感。活在這邊世界的,是像她這樣的女人;當她躺在沙發上閱讀、寫作,那群人卻在那邊的世界如此活著。然而馬車此刻已再度行駛在兩排四層樓的洋房中間,熟悉的大門與窗戶重新映入眼帘——有稜有角的磚砌巷道、黃銅門環、整齊劃一的窗帘。回到溫珀爾街五十號之後,威爾森飛快地跳下車——劫後餘生,想必她心中如釋重負;然而巴雷特小姐卻可能猶豫了片刻。她仍然看見「那些男人的臉孔」。多年之後,當她坐在義大利陽光燦爛的陽台上,那些臉孔還會再回到她眼前,帶給她靈感,讓她寫下《奧羅拉·利》長詩中最生動的章節。不過,此刻僕役長已打開前門,於是她步上樓梯,走回自己的房間。read•99csw.com
在這裏,隨著晨光篩入,一個女人吃力地從一團麻袋裡爬起來,踉蹌地走出去買啤酒。酗酒與惡言相向重新開始。一個胖女人揪住他兩隻耳朵,把他拎起來,捏捏他的肋骨,衝著他開了一個猥褻的玩笑,眾人一陣狂笑,她又把他扔回地上。房門被人踢來踢去,每次發出巨響,他總會抬起頭來看。是威爾森嗎?還是布朗寧先生?或是巴雷特小姐?不是!只是另一個賊,另一個殺人犯。看見那一片片拖地的裙擺,一雙雙粗糙尖硬的皮靴,他更往角落裡縮。有一次,有人朝他丟了根骨頭,他試著去啃,但他的牙齒卻咬不動如石頭般硬的肉,而且那股惡臭令他作嘔。他的口更渴了,不得不舔舔從桶里潑出來的綠水。隨著星期三慢慢過去,躺在破木板地上的它覺得愈來愈熱、愈來愈渴,全身愈來愈酸痛。事情一件件發生,卻都極模糊,他也漠不關心,唯有門被打開時,他才會抬起頭來看。結果都不是巴雷特小姐。
事實上,即使到了這最後關頭,溫珀爾街的勢力仍奮力想阻止弗勒希與巴雷特小姐團圓。星期六下午,她躺著等待泰勒如那痴肥女人所承諾的準時到來。後來他終於來了,但卻沒有帶著狗。他傳話上樓說:請巴雷特小姐當場付他六個幾尼,他「一言九鼎」,必定直奔白教堂區去接狗過來。泰勒這個「魔頭」的口頭承諾到底值多少,巴雷特小姐不敢說,可是「似乎又沒有別的法子」;弗勒希的性命可是危在旦夕!於是她數了六個幾尼,派人送下去給等在樓下走廊里的泰勒。然而倒霉的是,當泰勒等在走廊里,置身於雨傘堆、雕刻、厚毛地毯及其他珍貴物品之間時,艾爾弗雷德·巴雷特剛好走了進來。看見魔頭泰勒居然登堂入室,站在自己家裡,他不禁怒火中燒,大發雷霆。他咒罵泰勒是「欺詐犯、騙子、賊!」泰勒先生也反唇相譏。更糟的是,泰勒竟發誓「就算狗兒正一心等待救援,這輩子我們也別想再看到他了!」說完便衝出去,明天一早肯定會收到血跡斑斑的包裹了。
就這樣,星期一過去了,接著是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每一天都彷彿被裹在寂靜的毯子里,繼續一如往常地吃喝、談話、躺在沙發上。弗勒希總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夢見他們在一座巨大的森林里,一起蹲伏在蕨類和綠葉中,然後綠葉突然被撥開,他就醒了。當時周圍很黑,可是在黑暗裡,他看見威爾森偷偷走進房間,把床底下的那個箱子抽出來,然後一聲不響地提了出去。那天是星期五,九月十八日的晚上。整個星期六的早晨他屏息躺著,隨時等待一條手帕落地,或一聲低低的口哨響起,那將是生或死的信號。他看著巴雷特小姐自己更衣;四點差一刻,房門打開,威爾森進來。信號終於出現了——巴雷特小姐伸手把他抱進臂彎里,自己站起來,走到門邊。他倆稍停片刻,環顧房內:那是沙發,旁邊擺著布朗寧先生的安樂椅,還有幾尊頭胸像和桌子。陽光從常春藤的葉隙中篩進來,印有散步的農民的帘子輕輕往窗外飄。每樣東西都一如往常,每樣東西似乎都指望這樣的時刻永遠持續下去,然而對巴雷特小姐和弗勒希而言,這樣的時刻卻永遠不再了。非常安靜地,巴雷特小姐把門關上。
於是,在星期六那一天,她將已打開的布朗寧先生的信擺在桌上,開始穿衣服。她讀了他信上所說的:「再說一句——面對這整個事件,我所致力反對的,乃是在這個父權世界里當家的所有丈夫、父兄及統治者所制定的一切可憎的規矩。」所以說,只要她去白教堂區,就等於站在羅伯特·布朗寧所反對的那一邊,就等於支持那批當家的丈夫、父兄及統治者。但她仍繼續穿衣服。馬廄里有條狗在嗥,它被拴起來,凄涼無助地屈服在某個殘酷的人手中。在她聽來,那狗彷彿在嗥道:「別忘了弗勒希!」於是她穿上鞋子,披上披風,戴上帽子。她再瞥一眼布朗寧先生那封信——「我即將娶你為妻,」信上這麼寫著。但那條狗仍嗥個不停。她走出房間,走下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