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局
這是很久以前在溫珀爾街那段很不快樂的時候所寫的一首詩。時隔多年,現在她很快樂了。她漸漸老了,弗勒希也老了。她彎下腰,貼著他一會兒。她那有一張寬嘴,一對大眼睛的臉和一頭鬈髮,依舊很像他。同樣的模子鑄出來,一分為二,或許他倆為彼此取長補短了。然而她是個女人,他是條狗。於是布朗寧夫人繼續讀她的書,然後她再看了弗勒希一眼,他卻沒有反應。一種不尋常的改變突然降臨他身上。「弗勒希!」她叫道。可是他已經安靜了。他曾經活過,現在他死了;如此而已。奇怪的是,客廳里的桌子卻靜靜站著,一動也不動。
沉思的我忘了他的存在
大眼睛盯著我的眼睛——一片垂耳
你看這條狗。才不過昨天
布朗寧夫人第一次在午宴上凝視斯坦赫普伯爵的水晶球時,什麼都沒看見。但不可否認的,那的確是極能象徵那個時代的精神的景象。太陽精靈告訴她,她即將去羅馬;但她並不打算去羅馬,於是她反駁太陽精靈的話。「不過,」她誠實地補充道,「我的確喜歡不可思議的東西。」她向來勇於冒險,曾經冒生命危險前往曼寧街,結果在車程只距離溫珀爾街半個小時之外的地方,發現了一個超出她想象的世界。因此,為什麼距離佛羅倫薩一瞬間的地方就不能存在另一個世界呢——一個更好的、更美麗的世界,死者住在那兒,徒勞地想與生者溝通?無論如何,她願意冒險,於是她也往桌旁坐下。隱形老先生的聰明兒子——利頓先生——出席了;斐德瑞克·丁尼生先生和鮑爾斯先生及維拉瑞先生也在座,大家圍坐桌旁,待桌腳踢夠了之後,繼續坐在桌旁喝茶吃草莓加奶油,看「佛羅倫薩在紫色山丘與俯視的星辰下融化」,天南地北聊個不停:「……這麼多故事,這麼多我們發誓看見的奇迹!噢,伊莎,我們這一群全是信徒——除了羅伯特之外……」接著鬍子全白的聾子寇卡普先生突然衝進來,只為了向大家宣布:「神靈世界的確存在——真的有未來的時空。我承認,現在我終於相信了。」向來自詡為「離無神論者只差一點點距離」的寇卡普先生突然改變信仰,只因為耳聾的他清楚聽見了「三聲響亮的叩擊,令他吃驚地跳起來」!因此,布朗read.99csw•com寧夫人怎麼能夠不去碰桌子呢?「你知道我耽於幻想,總喜歡敲遍這個世界的每一扇門,企圖逃開,」她寫道。於是她召集有信心的人來到圭迪府邸,大家圍坐一起,把手放在客廳的桌上,一起企圖逃開。
可是他愈來愈老了,現在連噴泉底下都懶得去躺,因為卵石地對他那身老骨頭來說太堅硬;但在布朗寧夫人的卧室地板上,用人造大理石鑲成的那片圭迪家族紋章,卻特別平滑;或者客廳桌子底下,也特別涼快。從倫敦返回后不久,有一天他就躺在那兒沉睡;老年的睡眠是無夢且沉重的,而且今天他睡得比往常更沉。熟睡之際,四周的黑暗彷彿更濃更深。即使他有夢,也可能夢見自己睡在原始森林的最深處,不見一線陽光,不聞一點人聲,雖然他不時會夢見自己聽見打瞌睡的鳥兒在喃喃啁啾,風兒拂過枝頭,小猴兒柔聲輕笑。
布朗寧夫人正躺在沙發上看書。他衝進去的時候嚇了她一跳,她抬起頭來——不是精靈,只是弗勒希罷了!她笑笑。他跳上沙發,把自己的臉貼上她的臉,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寫過的一首詩:
可惜弗勒希永遠得不到滿意的解答;我們僅能在此提供幾項最基本的事實。簡單地說,十九世紀初,布萊辛頓女伯爵向某位魔術師購買了一隻水晶球,但夫人她「卻一直不懂得如何使用」,除了水晶之外,她從來沒在那隻水晶球里看見任何別的東西。她去世之後,家產被拍賣,這個球落到了「能看得更深入,或有著更純潔的眼睛」的人手中,這些人除了水晶之外,還在球里看見別的東西。至於買到球的人是不是斯坦赫普伯爵?而「有著更純潔的眼睛」的人是不是他?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可以確定到了一八五二年,那個球的確屬於斯坦赫普伯爵,而且他可以在球里看到「太陽的精靈」和別的東西。這麼好看的景象,好客的貴族當然不會獨享,於是斯坦赫普伯爵便經常在午宴時展示他的水晶球,並邀請朋友一起來看太陽的精靈。球內奇異的景象令人歡喜——喬利先生除外!水晶球開始風行一時。幸運的是,一位倫敦的光學儀器製造商很快便發現他雖不是埃及人,也非魔術師,卻可以製造出同樣的水晶球,不過英國的水晶當然價格不貲。總而言之,在一八五○年代早期,很多人都擁有水晶球,不過,誠如斯坦赫普伯爵所說的,「用水晶球的人很多,但有道德勇氣承認的人卻很少。」精靈因此在倫敦無所不在,令某些人開始感到緊張;史丹利伯爵遂向利頓爵士提議「由政府指派委員會從事調查,盡量發掘事實真相」。不知精靈是否因為耳聞官方調查委員會即將成立而感到惶恐,或因為精靈也跟人一樣,數量一多又擠成一堆時,便容易大量繁殖,總之精靈不安於室的徵兆開始出現,它們成群結隊地逃出水晶球,搬進桌腳里。姑且不論動機為何,總之這個策略十分成功;水晶球價格昂貴,但每個人都有桌子。就這樣,布朗寧夫人於一八五二年冬天返回義大利時,發現精靈已早她一步抵達;佛羅倫薩的桌子幾乎全部感染上精靈熱,無一倖免。「從公使館員到英籍藥劑師,」她寫道,「人人都在『侍奉』桌子……。當人們圍坐桌旁,可不是為了玩橋牌。」不,是為了解讀桌腳所傳達出來的訊息。比方說,當你問某個小孩的年齡,桌子便會「極有智能地隨字母排列的次序,藉敲擊桌腳來表達意見」。倘若桌子能告訴你你的小孩已經四歲了,那麼它豈非智能無限、法力無邊?於是商店開始做廣告,出售會旋轉的桌子;牆上貼滿宣傳神奇「利沃諾的發現」的傳單。到了一八五四年,此風潮已向國外蔓延,「美國有四十萬個家庭背書表示……曾經親身享受過與精靈溝通的樂趣。」這時從英國亦傳來消息,愛德華·波沃-利頓爵士從「美國進口了數個敲擊精靈」至奈柏沃思,結果十分成功——年幼的亞瑟·拉塞爾是這麼被告知的,當時他大吃一驚,因為他看見「一個穿著破爛晨衣的怪老頭」,隔著早餐桌瞪著他瞧——原來波沃-利頓爵士相信自己已經變成隱形人了!https://read•99csw.com
我的淚已干,我知道那是弗勒希。
多麼突然,貼近我的臉——兩隻澄金的
無論為何緣故,總之他從夢中被嚇醒,驚懼萬分,隨即彷彿逃難一般,拔腿飛奔去找尋庇護。賣菜的婦人縱聲大笑,拿爛葡萄丟他,叫他回去;他不予理會。他衝過街道,幾乎被貨車壓過——駕車的男人站起來詛咒他,抄起皮鞭想抽打他。半裸的小孩在他經過時撿卵石扔他,高聲叫:「Matta!Matta!」孩子們的母親紛紛跑到門邊,緊張地抱起孩子。他是不是發瘋了?太陽把他的腦袋烤焦了嗎?還是他又聽見維納斯的號角聲?或是某個美國敲擊精靈,那些住在桌腳里的精靈,終於附上他的身體?不論是什麼原因,反正他以最短的距離,筆直衝過九九藏書大街小巷,回到圭迪府邸大門口,然後直接衝上樓,衝進客廳。
被驚醒的弗勒希充滿困惑與焦慮,裙擺和褲腳在他周圍鼓動,桌子單腳站立著;然而不論圍坐桌旁的那批紳士淑女聽見或看到了什麼,弗勒希可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沒錯,桌子的確單腳站立著,可是只要你用力往一邊壓,每張桌子都會單腳站立啊!它自己就曾經撞翻過桌子,還被臭罵一頓。但布朗寧夫人此刻卻瞪著她的大眼睛,彷彿看見屋外有什麼異象似的。弗勒希衝到陽台上,往下瞧。是不是又有另一位大公爵騎馬領著大布條和火把經過?但弗勒希啥都沒看見,只看見街角有位乞丐老婦蜷在一籃甜瓜旁。可是布朗寧夫人顯然看見東西了;她顯然看見非常美妙的東西。就像以前在溫珀爾街,有一次她無端哭了起來,但他也什麼都沒看見;還有一次她舉起一張鬼畫符似的紙,突然開懷大笑。可是這一次不同;她的表情令他害怕。在這個房間里,或在這張桌子里,在那些裙擺和褲腳里,藏著某種他極不喜歡的東西。
弗勒希現在是條老狗了。返回英國,以及那些往事的重現,肯定令他感到疲憊。大家都注意到自從他歸來后,總是寧可選擇待在陰影里,不再喜歡陽光——儘管佛羅倫薩的陰影仍比溫珀爾街的陽光炎熱許多。他會四肢攤平地趴在雕像下面,蜷在噴泉出水口下方,只為了享受幾滴不時濺上毛皮的水珠。他躺著打瞌睡,一躺便是數小時。年輕的狗跑來他身邊,他會向他們敘述有關白教堂與溫珀爾街的故事,向它們描繪苜蓿的清香與牛津街的味道,如數家珍地訴說一次接一次的革命——幾位大公爵來了又去,但那隻帶斑點的西班牙獵犬卻往左邊的巷道走去,一去不回頭……,他會這麼說。兇巴巴的蘭多先生會匆匆忙忙經過,假裝生氣地對他揮揮拳頭;善良的伊莎·柏萊格登小姐會停下來,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塊方餅乾賞給他。市場里的農婦用樹葉在菜簍的陰影里替他鋪了張床,還不時扔串葡萄給他吃。每個佛羅倫薩的居民都認識他、喜歡他——不論是好人還是頭腦簡單的人,不論是人,還是狗。
直到萬千思緒引來淚珠點點
淚濕雙頰的我躺在枕頭上
那是個大熱天的午後。街角的那位老丐婦躺在她的甜瓜上睡著了,熾熱的陽光似乎在空氣中嗡嗡作響,弗勒希像匹識途老馬,貼著街道蔭涼的那一邊,朝市場逛過去。整個廣場色彩繽紛,滿是遮陽篷、攤子和鮮艷的大陽傘。賣東西的婦人坐在成簍成簍的水果旁;鴿子擊翅,鐘聲鳴響,皮鞭唰唰在抽。佛羅倫薩城內五顏六色的雜種狗都在那兒跑進跑出,邊嗅邊抓。眼前鬧哄哄得像座蜂窩,熱得像座火爐。弗勒希鑽進陰影里,往老朋友凱特琳娜身邊倒下,躺在她大簍子的陰九_九_藏_書影里。一個插了紅黃交錯花朵的褐色花瓶在旁邊投下另一片陰影,上方矗立著一座雕像,右臂往前伸展,使陰影的顏色變成更深的紫羅蘭色。弗勒希躺在這塊蔭涼地方,看著年輕的狗群忙它們的事:互相齜牙咧嘴扯咬,伸懶腰,在地上滾,一副年少恣意的模樣。它們彼此追逐,猛繞圈子,就像當年他在巷子里追逐那只有斑點的西班牙獵犬一般。他的思緒暫時回到雷丁——想起帕崔基先生的那條西班牙獵犬,想起自己的初戀,想起屬於年少的狂喜與純真。嗯,他也曾經年少過,所以他並不嫉妒眼前正在享受年輕的狗。他感覺活在這個世界上是件愉快的事,他對這個世界沒有怨懣。賣菜的婦人搔搔他的耳根;以前她常為了他偷葡萄或干別的調皮事而斥罵他,可現在他老了,而且她也老了。他替她看守甜瓜,她則替他搔耳朵。她織她的毛衣,他打他的盹;蒼蠅圍著那被剖開展示的粉紅色甜瓜肉嗡嗡飛個不停。
毫無疑問,這些懸疑的時刻,模糊的難聞味道,桌子踢地、人尖叫的聲音和醋味兒,全令弗勒希神經緊張。弗勒希可以理解寶寶貝尼尼為什麼要祈禱「請讓弗勒希的毛再長回來」,可是像那樣非要有惡臭味道和臉色慘白的人在場,加上明明是張桃花心木桌子,卻做些滑稽動作的祈禱方式,卻令他和他那位睿智強壯、穿著體面的男主人同樣感到異常氣憤。不過對弗勒希而言,比任何味道、任何滑稽動作更糟的,是每當布朗寧夫人凝視窗外,彷彿看見什麼奇景,其實外面卻什麼都沒有時臉上的表情。弗勒希就站在她面前,她的視線卻穿透他,彷彿他不存在似的。再沒有比那更殘酷的表情了——遠甚於他咬了布朗寧先生的腿時她的冷漠與憤怒,遠甚於那次在攝政公園他的腳掌被車門夾到后她嘲諷的笑聲。有時候他還真有點想念溫珀爾街和那裡的桌子,至少五十號的桌子從來沒有單腳站立過,那個周圍箍了一道鐵圈,擺了她心愛裝飾品的小圓桌總是靜靜地站得很穩。在那些早已遠逝的日子里,他只要往巴雷特小姐的沙發上一跳,她立刻會清醒過來,盯著他看。而現在,儘管他再一次跳上她的沙發,她仍對他視而不見,繼續寫道——「同時,精靈應靈媒的要求,用手拿起擺在桌上的一串花環,放在我頭上。做這件事的那隻手若以人手的尺寸來看,非常巨大,白晳如雪,美極了。他和我的距離就像此刻我正在書寫的手一樣近,我看得十分清楚。」弗勒希用力抓抓她,她的視線依舊穿透他,彷彿他不存在似的。於是他跳下沙發,衝下樓梯,跑到街上去。
超越驚訝與哀傷,我感謝真正的潘
起先我驚訝,彷彿阿卡迪亞人,
透過低等動物,帶我登上愛的巔峰。
陽光炙烤著百合花的葉https://read.99csw.com子和綠白相間的大陽傘,發出可口的味道。大理石雕像慢慢增溫,變成鮮醇香檳般的顏色。弗勒希躺在那兒,任太陽曬烤他的毛,一直曬進皮膚里。等一邊烤透了,他轉個身,再繼續烤另一邊。從頭到尾,市場里的人群嘰喳講個不停,忙著討價還價,買菜的婦人來來往往,不時停下來用手指掐掐蔬菜及水果。熙來攘往的人聲不斷,嗡嗡縈繞空中,正是弗勒希愛聽的聲音。不多時,他便在百合花的陰影里睡著了。像別的狗一樣,他在沉睡中作起夢來,腿開始抽搐——他是否夢見自己在西班牙獵兔子?他是否正奮力奔上炎熱的山坡,看見兔子從草叢間逃竄而出,聽見黝黑的男人高喝「Span!Span!」?然後他又靜靜躺了一會兒,接著很快地連續輕吠了幾聲,或許他聽見米特福德醫生正在催促他的靈𤟥上前加入雷丁的狩獵隊伍。弗勒希懦弱地搖搖尾巴,或許他聽見了米特福德小姐斥道:「壞狗!壞狗!」他遂夾著尾巴回到站在蘿蔔田裡猛揮雨傘的她身旁。接下來他躺著打了一會兒鼾,快樂地沉浸在老年香甜的熟睡狀態里。可是突然之間,他身上的每一條肌肉都開始抽搐,就這樣猛然被嚇醒了。他以為自己身在何處?白教堂區的強盜窩裡?他的脖子上是不是又被架了一把刀?
輕輕拍撫我的雙頰,將淚痕擦乾!
驀然,枝葉被撥開,光線透入——往這裏那裡射下一道道令人目眩的光束。猴群嘰嘰喳喳,鳥兒醒轉,驚呼地發出警告。他猛然站起來,完全清醒過來。四周一陣騷動,本來他好端端地躺在客廳里一張平常的桌子桌腳中間睡覺,現在卻被眾多的裙擺與褲腳包圍,而且連桌子本身都開始猛烈地左搖右晃,讓他不知道該往哪裡逃才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桌子中了什麼邪?他放開喉嚨,長嗥一聲,表示詢問。
一顆如牧神般的毛毛頭貼近
乍見朦朧樹叢間半人半羊的神仙
時間一周周過去,布朗寧夫人看那隱形東西的嗜好愈來愈嚴重。碰上晴朗的大熱天,她不再去看蜥蜴在石頭裡爬進爬出,而是到桌前坐下;碰上星光燦爛的夜晚,她不再讀書或將手橫在紙張上寫東西,如果布朗寧先生不在家,她就叫來呵欠連天的威爾森,然後她們會坐在桌旁,一直等到那個主要目的其實是遮蔭的傢具開始猛踢地板,布朗寧夫人便向威爾森宣布,桌子在告訴她她即將生病;威爾森回答她只是很困而已。不多時,就連不苟言笑、嚴峻且非常英國的威爾森,也開始尖聲怪叫,一副即將昏厥的樣子。布朗寧夫人跟著跑來跑去,忙著找「衛生醋」!對弗勒希來說,這樣浪費一個寧靜的晚上實在非常討厭,若是每個人都能靜靜坐著讀書多好!
然而,當虯髯的臉龐更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