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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幻之男 第三節

第一章 幻之男

第三節

但是,他說到這兒,又停了下來。杉原溪子又看到他那緊繃的嘴角,隱隱約約滲出哀惜的情感。
他們回到了汽車旁邊,但是,他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輕鬆了。從這裏可以看到高堂他們,走到了防波堤前方的一個小小海角的中部。兩個人面對大海站著,好像在討論著什麼的姿勢朦朧可見。而且,似乎是淺雲在喋喋不休地講著什麼。
「只是,如果順路,我可以把你送到府上。」
隨後她聽到的是十分平靜的嘆息聲:「是這樣啊……」
「不,不用。」
但是,在右側沙丘旁邊的外海,卻翻動著銀色的浪花。風吹到車窗玻璃上,發出的聲音清晰可辨。道路兩旁的沙丘,漸漸地侵蝕到了國道上。只有通過這一條道路,可以到達被夾在玄界灘和博多灣的海面上的小島上。
這副情景,不禁使杉原溪子回憶起來,過去自己學過的詩詞片斷。
吃飯的時候,這個開車的男人的話也多了起來,但並不讓人感到繞舌。這次他已不是光問杉原溪子的事情,他連自己年幼時的回憶,也都和溪子講了出來。大概是因為,他生長在山陰地區的海邊吧,因此,他很喜歡大海,並說對洶湧的日本內海也極有好感。
突然,溪子意識到這個男人,是不是在等著自己下車,因為自己再沒有坐他的車的理由了。為什麼自己沒有早點想到這一點?
「今天夜裡本來還有事……」當前方那三角形的、黑色的、大大小小的島影,次第來到眼前的時候,這個男人慢吞吞地降低了車速,打破了長久的沉默說道。
杉原溪子不禁瞪大了眼睛:「哎呀,竟然是高堂先生啊……」她吃驚地喊了一句。
「對不起,我……我實際上名叫杉原溪子……」杉原溪子不由自主地說道,而且,隨後拚命地解釋,從事情的開始,到為什麼抓住了他的手腕。本來她想謝謝他的,但是,一聽他的介紹,就想冒一下險,感受一下刺|激……
前面還有一個瞭望台。比剛才更亮了一些的月光,照耀在博多灣的海面上,使許多的海島都浮現出了海面。剛才走過的「海中道」,也像在海面上的一條白色的筋絡,可以看到在那上面行駛的汽車,發出的點點燈光。
左側的博多灣在月光的照耀下,翻騰著銀色的波浪。這條「海中道」和它的兩側,被糸島半島深深地圍成一個海灣,然而,卻平睜的一個波濤也看不見九_九_藏_書。對岸福岡市大街上的燈光,卻十分明亮。
杉原溪子忽然想一口乾掉第二杯葡萄酒,也許這樣,就可以清醒過來。
「特意趕來,實在是……」杉原溪子嘟囔了一句,想說點什麼。
「還不啦!……」杉原溪子不自然地笑了笑。
眼前的這個男人,也許就是她許久以來,苦苦尋覓的那個另一半嗎?……
在防波堤的下方,停著一輛白色的小型汽車,從駕駛席上,下來了一名高個兒男子;從助手席上,也下來了一個人。這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朝杉原溪子他們走了過來。
「噢,這次是特意請高堂先生,撰寫一部關於偷入國境者的劇本的。這是工作。」淺雲說道。
「今天的事情用電話處理好了,我也不生氣了,放心吧。」
「你是一個人嗎?」杉原溪子應聲問道。
她決定開口。這時,信號燈又變成綠色,同時。車子一下子開了起來。
可是,現在的杉原溪子,已經失去了對這件事情的判斷力。比起她此時的判斷力來,可以說,自己的意志已經垮了。
「我平時也常常到你們電視台附近散步。」他的語氣十分輕鬆。
杉原溪子像獲救了一樣,立即一頭鑽進了汽車裡面。
然後,他又坐正了身子,慢慢地插入鑰匙,但是,卻看著信號燈不發動汽車,好像在想著什麼。綠色變成了黃色,又變成了紅色。
這個男人一邊平淡地說著,一邊用他那含著微笑的眸子,直盯盯地看著杉原溪子。
「不,這實在是個誤會,請你一定要明白!……」杉原溪子差點要喊出聲來。
「風還是冷的。」一個年輕點兒的聲音答道。這兩個聲音,杉原溪子好像都很熟悉。
就在她的手去端酒杯時,一下子碰上了這個男人的手指。剎那間,她的手指一下子,被握在了一個寬厚的手掌中。她猛地一抬頭,便被那雙明眸俘虜了。這個男人的掌溫,使溪子感到全身一陣麻痹般的快|感。她想說什麼,可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是工作上認識的……」杉原溪子慌忙解釋道。
這個男人微笑著點了點頭,向右拐去。和白町的三岔路口正是離開國道、通向叫「海中道」的海角的分歧點。海岬處是東面的博多灣前端的志賀島的半島。也可以說,「海中道」在被外海(玄界灘)和博多灣分成的細長沙洲上,直到志賀島,它都是一條建設的非九*九*藏*書常標準的國道。車輛也不少。
「實在是對不起了。」杉原溪子再一次向這個男人低頭道歉。興奮與羞恥使她不停地發著抖。
突然,從背後的沙地上,傳來了汽車停下來的聲音。
這個男人把眼睛貼在玻璃上,朝外面看了一會兒。他的側臉依舊那麼威嚴,但是,杉原溪子卻感到,其中還有一種憂愁。
長著矮胖身材的人,正是全國聞名的劇作家高堂新太郎。旁邊那個吃了一驚的人,不正是福岡電視台的製片人——淺雲嗎。以前,杉原溪子請高堂新太郎寫過劇本,淺雲也是由於是同行,而早就和杉原溪子認識了。
杉原溪子慌忙搖了搖頭,但是,她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念頭。她看了一眼身邊的這個男人,他毫無表情地看著,剛才來的這兩個人。
高堂聽到這兒,大聲笑了起來:「啊,這沒有什麼……」
「怎麼回事?……」杉原溪子捫心自問著。
「那件事情,和你沒有關係。」這個男人第一次生氣地說道。只是到了這會兒,他還是用了一種嚴厲的目光,盯著杉原溪子。
「啊?!……」杉原溪子多少有些吃驚地,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這個男人。於是他衝著溪子笑了笑:
「可以的話,再坐一會兒怎麼樣?」對方開頭說道。
不過,這個男人偶爾也緊緊地皺起眉頭來,默不作聲。這時,杉原溪子便會想,是不是因為自己,而破壞了人家的計劃,人家在心中譴責著自己。但是,如果此時自己開口說話,一定會惹得對方更生氣吧。
然後,這個男人用空虛的聲調笑了起來。
「去休息一下吧?還沒有吃飯呢。」這個男人用親切的口吻說道。
汽車在這條凹凸不平的道上,行駛了15分鐘以後,眼前一下子開闊了。
杉原溪子等待著這個男人的斥責。他會有什麼反應呢?比起別的事情來,溪子心裏最害怕的,就是被這個男人所蔑視,他肯定認為,她是個舉止輕浮的浪盪|女人。
「應該去打個電話。」他像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然後下了轎車。
「啊!……那真是太好了,她也常常對我講起,櫻花島和都井岬的故事呢!……所以,說起南方那明快的大海來,她常常被日本內海那陰鬱的海水所迷住,一來這裏就說什麼也不想回去。有時,我們在這兒定一個房間,一直對坐到早上。」
在時不時地分析這個男人的九-九-藏-書過程中,杉原溪子心中,戒備的壁壘鬆動了。她感到外面的風也變得柔和了。這是她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感覺。汽車在膝望台邊上,轉了一個圈兒,便從島的北側駛了下來。
這個男人反射性地離開了杉原溪子,面對發出汽車響聲的方向站住了。溪子也情不自禁地回過頭去。
「好冷啊!……」從助手席上下來的那個男人,這麼嘟囔了一句。他的年齡從聲音上判斷,已經不再年輕。
突然,杉原溪子感覺到這個男人,好像是在對自己的妻子講話一樣。平凡和無可挑剔的妻子的話題,似乎快要轉到溪子的身上了。這是他的計謀,還是兩個人感情的自然流露……?
「怎麼說,這也算是有緣呀!就這樣分手,實在太遺憾了!……」那個男人笑著說道。
「請慢點兒。」淺雲連忙向溪子使了一個眼色,便朝高堂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真是啊,怎麼會在這兒,和阿溪小姐見面呀?」淺雲用他那特有的嘶啞聲音說道,並時不時地看著,站在杉原溪子身邊的男人。
「定一個房間,一直對坐到早上」這句話,給她以深深的震動。
在回來的途中,杉原溪子感到了一種意外的輕鬆氣氛。對自己來說,這是一種說明了真相之後的解脫感,而且,這個男人聽到自己的訴說以後,既沒有生氣,也沒有產生蔑視的意思,這使她安下心來。而且,不僅是杉原溪子,連這個男人在回來的路上,似乎也抹去了剛才來的時候,所帶著的那種緊張情緒。
杉原溪子身邊的這個男人,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溪子。
在人行道的邊上,有一個亮著微弱的燈光的電話亭。在它的後面是一家汽車公司,被當成展品的汽車,在淡淡的燈光下,反射著鮮艷的光澤。溪子馬上明白了,這兒是和白町。最近這個地方,建了幾條迂迴小路,可以直接通往北九州方向。
淺雲特彆強調了一下「工作」這個詞,似乎他馬上就看出了,和杉原溪子一塊兒來的這個人,並不是工作上的關係。
那個男人站在汽車旁邊,也朝那邊看了一會兒,但是,他又馬上繞過車頭,來到汽車的這一邊,和來的時候一樣,打開了助手席的車門。
他回到車上,一邊離得很近地,盯著杉原溪子的眼睛,一邊用平靜而有力的口吻說道。
「不過,我會說英語!……」杉原溪子連忙九*九*藏*書補充了一句,並抬頭看了一下這個男人,「而且,我講得很好。」
福岡市大街上的燈火,由於是從遠處看,因此十分密集。但是目力所及之處,都看不清楚哪兒是哪兒,大概是由於季節的關係吧。這正如同新芽飄香的夜景,看上去有一種朦朧的美。
他們來到燈火通明的大廳裏面。餐廳建在上坡的地方。
國道上比剛才來的時候,要順暢多了。走了一會兒之後,在一個三岔路口處,這個男人迅速向左拐過去,並停下了車子。
「所以,我常常來到這兒,眺望那遠方的玄界灘。在妻子身體好的時候,我們也一塊兒來過這裏,可是一年之後,卻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說到這裏,他一下子止住了話頭。
他突然變了一個聲調說道:「你回去吧!……」
當這兩個人來到防波堤,從昏暗中看到了溪子時,一個男人突然說道:「啊,這不是杉原小姐嗎?在九州電視台幹活的……」
汽車沒有開進柏油路面,而是通過神社,上了登山的小道。
這個男人僅僅是皺了皺眉頭,他用思考的目光,盯著溪子看了很長一會兒。在大風中,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般。
這個男人像守護似地,領著杉原溪子,並與她一起坐到了一張桌子旁邊。別的地方還有三對男女,像是三對情侶,在距離溪子他們,遠一點的餐桌旁邊。由於夜色的原因,餐廳里的光線比較幽暗,所以,這些人的身影也都朦朧不清。
「那麼,就……」高堂便朝防波堤的對側方向走去。
他又重新打量了一下杉原溪子。杉原溪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她覺得這個男人,在拿自己去和他死了的妻子相比較。
「可是,坐小船來的那位……」
突然,這個男人用手指輕輕地觸了一下溪子的左頰,並像要解開她的圍巾似的,手指慢慢地滑向她的頸部。
但是,由於這家飯店是建在島子的西北斜面上,所以,玻璃窗外面的風景,比瞭望台上能看到的要少一些,僅僅在窗戶的一邊,可以看到福岡市西部地區的稀疏的燈火,眼前能古島中部的路燈,放射著藍白色的光芒,而靠北面則一盞燈都看不見。但是,月光卻把那起伏的山丘,及其下面的海水,區分的清清楚楚。外海的轟鳴透過山間,通過厚厚的玻璃窗戶,傳入大廳之內。
「——剛才的新宮港和這個志賀島,我們過去經常去。她多少還會點兒油畫九九藏書,所以去那裡畫大海……」
與此同時,杉原溪子突然萌生了一個唐突的想法,一個靈感般的念頭,在溪子的頭腦中一閃而過。
這個男人從電話亭里出來的時候,比剛才更平靜了,臉上露出一種無聊的神情。
「我倒是想問一下先生,你們怎麼會在這個時間……」杉原溪子問道。
車子駛過沙洲上的大橋,便進入了島內。雖然這是一個開車只要用半個小時,便可繞島一周的、半農半漁的小島,但是,其地面之上有一座高山。
杉原溪子回想起來,從剛才一上車往回走,自己的身心就陷入了,一種不可名狀的麻痹狀態之中,而現在已經快進入虛脫狀態了。
車流往返,要經過美軍駐紮的雁巢基地一帶,從這裏看去,視野可以達到大海。這條國道的兩側是低矮的松樹,肌膚色的沙丘,在夜幕下白的十分耀眼。
「對。從商業街一下子到了博多灣,這種感覺真好。妻子的娘家在那一帶,不過妻子于去年病故了。」他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走了一會兒從雜木林中開出的小道后,便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家最近新建的飯店。窗戶里還有燈光。
杉原溪子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大概她覺得,這樣更對不起這個男人了。但是,話一出口,她的心中又隱隱約約地,涌動出了一種衝動。
這個男人並不喜歡多說話,談話的內容,僅僅限於杉原溪子身邊的事情;而且,他更多地是問電視台的各部門情況,以及杉原溪子本人所擔負的工作。
「你累了吧?」那個男人好像突然醒過來似地,回頭去問杉原溪子。他的雙眸在笑。陰鬱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一副活生生的、男性的機敏表情。
也許這是飯前喝的葡萄酒的作用吧。不過,她在工作的時候,也常有和同事們,一塊兒喝酒的機會,因此,杉原溪子絕對不是一個,不善酒水的女人。
「也許他這會兒在懷念亡妻?」這麼一想,杉原溪子的心中,多少有些憐憫這個男子來。
「啊,我也出生在鹿兒島哪!每天我都可以看到櫻花島呢。」
杉原溪子全部都跟對方坦白了,但是,對於事情一開始的原因,即為了擺脫三個同事的追蹤,她更著重強調了一下。對於這個男人被自己認為,似乎就是所要追求的男人這一點,她認為實在是太唐突了,因此她沒有講出來。
「尤其是妻子出生在鹿兒島,看到溫暖的南海,就彷彿回憶起了家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