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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長崎之影 第一節

第六章 長崎之影

第一節

「如果從那兒登上去,大概是可以的吧?」立花洋介眯縫起眼睛說道。
在神崎鼻的上面,只有兩座十分尖利、險峻的山峰,好像它們被綠色覆蓋著,但是,偶爾也可以看到裸|露出來的、猙獰的山脊。
這兩天,擔任尋找外景任務的熊崎導演,臉又被晒黑了不少,但是,他也找好了港口夕陽西下的好鏡頭。久保川雅夫似乎也疲勞了吧,他默默地掏出了香煙。
這裏只有兩級台階,其中一級還延伸進了海水裡。一個男人正躺在那裡。與其說是個人,不如說是個死人;他的臉部十分蒼白,海水一次一次地衝到他的耳邊,可是,他什麼反應都沒有,白色的襯衣和西服褲子,都泡在了水裡,因此,看上去非常肥胖。
除此之外,在立花洋介的潛意識裡,還有一點感覺,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裏總有一點不安,儘管他幹了這麼多年的攝影了,可還是覺得今天不順手。
土黃色、帽槍壓得低低的、多少有點駝背、全身透著一股孤獨樣子的身影,又使立花洋介的心情壓抑起來。這已經不能再從他的思維中抹去了。
「把船靠過去試一試吧。」熊崎導演也興緻勃勃地附和著說。
「不,我們不是。」
「從山的兩側不能下來嗎?」
立花洋介他們乘坐的快艇,在距離這條小船兩米遠的地方,與岸相接。彎著腰的兩個男人,突然十分認真地盯著這一切。這兩個人都很年輕,其中一個人還蓄著長發,看上去像是一個學生。
雖然屍體還沒有腐爛,但這個人的皮膚,已經泡得蒼白臃腫,從鼻子和口腔里,還不時地「吐」出幾個氣泡來。
今天是他和杉原溪子一塊兒,去第二次訪問小宮山醫院、尋找波戶岬的浜口光彥家之後,過去的第六天。在這段時間里,立花洋介為了去長崎找外景做準備,而忙得不亦樂乎。另一方面,杉原溪子也忙著拍攝專題片,兩個人沒有一點空閑時間,坐下來仔細聊一聊。
久保川雅夫說:這裏從來沒有人上去過,但是,有一條小船,此時正停在那裡。小船被海水打得左右搖擺,不停地晃動著。這一帶凄涼的不九*九*藏*書見人影。
「去西岬再回來嗎?」熊崎導演回過頭來問立花洋介。
「突出岸壁的倉庫,就是歷史上閉關鎖國時代,對外貿易的唯一窗口的見證。」
「怎……怎麼啦?」熊崎導演第一個上去發問。
「肯定是認錯人了!……」立花洋介一邊捋了捋被風吹亂了的頭髮,一邊把思緒收了回來,而且,果斷地切斷了這個念頭。
不過,那個人很快就淹沒在紛亂的人群當中了。立花洋介對剛才的判斷,旋即又產生了懷疑,因為阿森科長從來沒有過土黃色的帽子。首先,6月24號去東京的阿森,26號一個人到長崎車站來幹什麼?……
立花洋介的腦子裡面,此刻又浮現出了前天傍晚,在長崎車站那裡,見到的像阿森的那個人。這和這個死人,有什麼關係嗎?可是……
三個似乎是乘這條小船來的、穿著襯衣和運動背心的男人,這時候正呆在岸壁上,其中一個人蹲著,另外兩個人彎著腰,好像在看著停船的水面。
三個人結伴而行,在一齊暢遊了具有代表性的中國寺,和出島的荷蘭商會館遺址、二十六名聖人殉教地等處之後,便又乘快艇進了海港,開始尋找海上的外景地。他們決定今天一天,都縷著分鏡頭劇本,制定攝影方案,等到明天,錄音師和燈光師一到,便馬上進入實際拍攝階段。
坐在熊崎進相反方向的長崎文化新聞社的久保川雅夫,用他那特有的鼻音反駁道。
對了,這種不安的根本點,就在阿森科長!……
「我們是從福田來這兒野營的……」這個年輕人又補充了一句。他朝岬的里側方向指了指。
但是,在天主教受到殘酷鎮壓和清除的時候,基督教在長崎地區,卻成為了全盛時代,但是,這些教徒們所遭受的辛酸,卻是外人所不了解的,也成了歷史的一部分。
船一到了外海,海水也頓時變得清澈、碧綠了。在神崎鼻突出的一端,有一處很小的鳥的石穴。
對外貿易和天主教的歷史,使長崎地區表裡融為一體。開港不久的天正年間(公元1500年前後),長崎一方面是日本文化的一個窗口,另一方面,又成為西方天主教堂叢生的地區,異國的宗教在這裏日益繁榮起來。不過,隨著寬永以後,德川幕府對其實行的無情排外,和清除「異端邪教」運動,這裏也發生過教徒不屈不鐃地,反抗政府的「殉教」事件。九*九*藏*書
「反正還是馬上報警吧,這樣會弄清楚身份的。」導演熊崎進果斷地命令道,並用催促的表情看著立花洋介。
朝北轉到神崎鼻的後面,正好是一處名叫「福田」的漁港,立花洋介以前聽說過那裡。
立花洋介他們三個人上來以後,蹲著的青年也回過頭來,盯著他們幾位。好像熊崎進和久保川雅夫也看到了這一切,驚訝的表情,從他們兩個人的臉上掠過。
立花洋介此時,才從剛才的遐想中收回思緒,略微定一定神。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變了形的死人。他有點噁心。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醜陋的屍體。
「從大海上去看長崎島,與其說它是一座歷史名城,倒不如說,那是一座近代工業都市更恰當呢!……」
跟在立花洋介的身後,走出了剪票口的熊崎導演,什麼都沒有注意到,於是,洋介就沒有對他講,自己的這個發現。
準確地講,這個感覺,是從前天下午六點多鍾,他和熊崎導演一塊兒,走出了長崎車站以後便產生了。大白天他全力以赴地,集中精力尋找外景,什麼也顧不上,而一看到平靜而美麗的夕陽后,他的心中便又read.99csw.com產生了,這種浮躁、不安的感覺。
「那裡沒有小路?」想把照像機扛上岬的立花洋介,又隨口問了一句。
熊崎原來以為,這個人也是這三個年輕人的同伴,出了什麼事故。
「他是自殺了嗎?」一個年輕人問道。
西岸與M造船所相連,背後是一座十分險峻的山峰,其前端就是被稱為「神崎鼻」的岬了。東側則是海港裏面的大街,那裡有中小型造船所和檢疫所,再向前駛去,就是野母半島的前端了。
「行吧……」立花洋介隨口答應了一聲。
「是啊!……」這時人們都圍了過來。
快艇的速度降了下來,風也停了,大家一下子又感到了,海面上的悶熱氣氛,似乎又進入長崎特有的、傍晚時分風平浪靜的時刻了。
「是土左衛門呀。」站著的長發年輕人,與快艇手打著招呼。這是個看上去表情質樸的年輕人。
「那根本不可能。你好好看一看,那兒除了岩石,就是懸崖峭壁,根本就沒有可供人走的道兒。」
1945年,美國在長崎扔下了第一顆原子彈,這成了這個城市的,不可磨滅的歷史新紀元。但是,這次九州電視台的拍攝計劃中,主要是要描述南洋貿易、荷蘭貿易和天主教的歷史,以及配上異國情調的背景。
熊崎衝著快艇手喊了一聲,於是,快艇又提高了速度,朝海港的出口駛去。
前天大隊人員于傍晚六點多鍾到達長崎、出了剪票口時,立花洋介好像看見在人群中,有一個像是阿森的人。那個人從候車室里出來,快步朝停車場走去。但是,當他那身淺茶色的西服,和略帶駝背的身影,進入到立花洋介的視線里的時候,洋介才一下子想起了,對方是不是阿森呢?他想上前去仔細辨認一下,但是那個人的頭上,戴了一頂土黃色的、壓低了帽檐的帽子,於是,立花洋介只看到了他的一個側臉,一瞬間,他便認為那人確實是阿森。
西側的岸邊一帶,有幾棟造船所的車間廠房、碼頭、船台等建築。
這是6月28日的下午5點多鍾。
長崎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與歷史名城相符。開港以來的四百https://read.99csw.com多年間,歷史的進展,幾乎沒有受到一丁點兒的阻礙,就連這其間的二百四十多年的閉關鎖國時代,它也具有唯一的對外港口——荷蘭、中國、葡萄牙的外國航船不斷駛入。長崎港以其扇形的出島為舞台,展開著對外國的貿易商務。同時,以基督教為中心,造船、醫學、印刷等多種來自中國和西方的文化以及近代技術,也源源不斷地從這裏傳入日本國內。
說起來,不知道久保川雅夫為什麼,從一大清早起來就沒有精神,好像他常常陷入回憶往事的樣子,平時那爭強好勝的勁頭兒,現在也不知道哪裡去了。他那張略帶疲倦的蒼白的臉與熊崎正相反,頭上的長發隨風飆動著。
從波戶岬回來的第二天是星期日,阿森科長去東京出差,因此,也失去了和他接觸的機會。
「這個嘛……」他的另一個同伴,兩隻手挽在一塊兒,低聲嘆了一口氣。
立花洋介的目光,轉向大海的夕陽照射處,他想起了杉原溪子。
三個人乘坐著「長崎文化新聞社」提供的快艇,低速行駛在海港外面,朝向外海一帶的海面上。
「你們不是同伴嗎?」
太陽西斜了,大海西岸,漸漸地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迷霧,東岸的西斜面上,卻留下了祧紅色的光澤。長崎是一座順山的斜面發展起來的城市,所以,這裏幾乎沒有平地。無論東岸還是西岸,住宅幾乎都建在了快要到達山頂的位置。
他的年齡很難以推斷,但是,大致還可以看出:死者有四十多歲了。這是立花洋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如果從他穿的灰色西服來看,也許是來釣魚的時候,不幸失足死亡的。
「是啊,到造船所盡裡邊,就沒有路了。」久保川雅夫點了點頭。
在波戶岬見到阿森的名片以來,他一直無法拂去這個念頭,因此,肯定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讓自己看錯了人。
在山峰前端的大斜面的半途中,可以看到一處小小的、祠堂一樣的東西,只有一條窄窄的石階,從岸邊通向那裡。
他們三個人朝那幾個年輕人圍了過去。正在拴繩子的快艇手,也注意到了這裏的事情,停下了手。
「今天我九-九-藏-書們借了條船,劃到這兒時在岸邊發現的。」
「怎麼不馬上報警?」
坐在快艇艇尖上、深深地眺望著長崎港西岸的PD(製片人兼導演)熊崎進,無限感慨地說道。海風吹開了他那件黑色的T恤衫,露出了他那個肌肉發達的前胸。他那雙戴了一副太陽鏡的雙眼,正在盯著沿岸的一家造船所看去。
「那個地方,就是『五穀神』,沒有別的歷史遺迹。因為沒有小路,除了每年一次漁民設法,上去祭奠一下,以保佑一年出海平安之外,平時幾乎沒有人上去過。」久保川雅夫無可奈何地說道。
在碼頭邊上,有三、四艘新建和正在組裝中的大型油輪,正安靜地停泊在那裡。黑、紅兩種顏色,強烈反差的油漆船身,在陽光下顯得十分醒目。從造船所里傳出來的起重機聲響,和各種機械發出的撞擊聲,渾然交響成一體,四周都迴響著這不絕於耳的巨大聲音。
這時的立花洋介,正反覆考慮著,是不是利用架設在稻佐山山頂上的望遠鏡。由於稻佐山高出西岸海面330米,因此,如果利用這架望遠鏡,一覽大海東岸,那不就可以用取到的畫面,製成全市的背景了嗎?
立花洋介點了點頭,可是,他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被這具屍體給吸引了過去。他有點頭暈,這是看到死人後的,一種生理性的正常反應,可是,在他的心底里,又湧出了一股不祥的陰影。
「這會兒,杉原溪子在幹什麼呢?在福岡,她的『秘密調查』究竟進展到哪一步了?……」立花洋介忖度著。
立花洋介聽到他們的爭論,也不覺回過頭去,看著這些地方。
「這裏的確是這樣啊!……不過,如果你注意一下東面,就可以看到,還有不少歷史遺迹呢!……」
這會兒是九州電視台與長崎文化新聞社,聯合製作的「九州歷史漫步」七月特別專集播出后的休息期間,然後再決定八月集,是否播放長崎篇。為了尋找合適的外景,熊崎進和立花洋介從前天傍晚,就乘火車到達了長崎,今天一大早8點鐘,他們就和久保川雅夫見了面。
在那個石洞島窩下面,小船停在了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