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鬼
第二章
「嗯!……」加奈子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擺弄了一會兒禮服的膝蓋部位,忽然仰起臉來說,「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吧。呃,其實從上一次之後,我就一直想告訴您。您是小說家,跟一般人不一樣,說不定會對我,抱有一些同情……那個人,其實他是我的丈夫。」
之後不久,二人就逃到了東京。由於是在戰爭結束前夕,他們很容易地,就弄到了一處房子,不過,情況已與從前不同,需要有搬遷證明,於是,二人的往址很快就被大阪方面獲悉。當時自然費了一番周折,但由於雙方的親戚,都驚愕至極且十分厭惡,事情後來便不了了之。
「丈夫?」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對,戶口上也都正兒八經地寫上了。不過,作為夫妻關係,我們只生活過一個晚上……」
「啊,先生,不要,不要……」她連忙朝我招呼著,「不要去招惹那個人。」
回到家裡來一看,父母兄弟都去世了,房子也燒沒了。也就是說,我孤身一人、而且不名一文地,被丟棄在了這個世上。比較幸運的是,我還略微有一點文才,有一個會構思偵探小說的大腦,而且,戰敗之後的社會環境,也與從前迥然不同了,對偵探小說十分歡迎。於是,我就大寫特寫,拼了命地寫,名噪一時……就算沒達到這種程度,我至少也成了知名作家。
「對我來說,結局反倒是幸福的,我打算就這樣堅持到底。可就在去年,淳吉突然退伍回來了,腿還殘疾成了那樣……而且,還裝了一隻假眼。」
人們都說,我以前寫的東西當中,有一種強烈的色彩,而戰後這種色彩越發鮮明了。原因之一,便是我再也無須像從前那樣,遭受眾多掣肘,而另一個原因,則是我的神經,在戰爭中得到了歷練,不,準確說是被麻痹了,對血腥與屍體之類,早已麻木不仁。因此,我就任我的小說中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把屍體像棋子一樣當成玩具。而正是這一點,深受讀者歡迎。
加奈子仍然低著頭,使勁點了兩、三下頭。見此情形,我頓時一步從她身上跨了過去,赤著腳跳到了三合土的地面上。
退伍不久,淳吉就拖著殘疾的身體,去了東京,找上他們家門。他聲稱可以既往不咎,要求加奈子回家。一次不成,他就幾次三番地前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剛才那事……」我裝模作樣地問道。
賀川當然有妻室,也read.99csw.com有孩子。可是,由於市區危險,他讓家人全都疏散了,只有他一個人看家。他的房子並未在那一夜的空襲中被毀,於是他便讓加奈子,在那裡住了一夜。就是在那一夜,二人之間出了差錯。
因此,我的手頭並不缺錢。不,在一般人看來,也許是比較闊綽的那種人。不過,我雖然不了解,那些一把就能撈取數百萬的黑市大佬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但是,作為一個靠爬格子吃飯的作家,就算生意再好,自然也是有限度的。若要說我賺的錢,能玩什麼樂子,那頂多也就夠喝喝酒,玩玩小姐而已……我既不是聖人,又還年輕,自然也想學著沉湎於這兩樣,不過不知怎的,我最終沒有能夠完全沉溺進去。沒有糊塗勁,是幹不了這種事情的,我立刻就玩膩了。就這樣,連吃喝玩樂都沒有能夠痴迷的我,生活越發無聊。這導致我越來越冷漠。
這並不是她此時說的,而是后來我們的關係,變得更深以後,她才告訴我的。即使與淳吉有過肌膚之親,她也絲毫沒有為之動心。
也不知加奈子是如何誤會的我,她忽然緊緊抱住我,拚命把滾燙的身體,貼在我的胸前,說:「先生,不要、不要、不要……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哦!……」
由於他死死糾纏,最後,加奈子終於如此說道:「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你真的以為這樣就行?就算你能接受,可你覺得公公和婆婆會接受嗎?你真以為,我會回到那種屈辱中嗎?……好吧,什麼屈辱之類我也不在乎,可極重要的是,我一點都不愛你啊。只因為給一個毫不相愛的人,做了一晚上的玩物,就要被束縛在牢籠里,長達五、六年之久,一想到這些,我就後悔不已……我還想發發牢騷呢。」
「哈哈哈哈,當時真是失禮了。因為有點醉酒……並且,你又戰戰兢兢地,被嚇唬成了那樣,就不由得產生了惡作劇的念頭。那麼,你的懷疑已經打消了吧?」
「啊,又來了……」她輕輕叫了一聲,立刻趴在榻榻米上。我也馬上明白了她驚叫的原因所在。
加奈子用傾訴的眼神望著我,接著又無精打采地低下了頭。
咯瞪、咯噔……可怕的腳步聲,從瀝青路上一步一步逼來。忘了說了,我的起居室,就在面朝道路的樹籬內側。
賀川達哉與其妻加奈子——這是我後來才打探出九-九-藏-書的,那對夫妻的名字,還有那個奇怪的裝著假腿的男人,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充分發揮作家的想象力,卻始終無法洞察事情的真相。只是我當時隱約覺得,這件事並未就此結束,接下來,肯定還會發生點什麼。並且,說不定自己也能在這裏面,飾演一個角色……這種預感在我的心裏蠢蠢欲動,而且果真沒有錯。
「我不是一個偽善者,像那種我是被賀川誘惑,或者屈服於暴力之類的借口,我是不會說的。我現在仍然認為,當時主動引誘對方的,或許就是我……也就是說,日積月累的鬱憤,與那天夜晚世界熊熊燃燒的情景,讓我的血液也發了狂。」
「我並不認為,他有那個膽量,但是,讓他這麼一糾纏,我就逐漸害怕起來……」加奈子感嘆著,「呃,他已經如影隨形地,跟蹤我一個多月了,有時候半夜三更,也會在房間周圍遊盪。我又是這種脾氣,怎麼肯輸給他?……可是,一聽到那咯噔、咯噔的腳步聲,我就害怕不已……」
「沒事。已經去那邊了。」
不過,加奈子年輕的心靈,還是覺得這件事極其荒謬。淳吉若是平安回來,倒還好說,一旦戰死,結果就實在難料了。儘管加奈子的父母,信誓旦旦地說,假如淳吉戰死,他們就會從別處,再招一個上門女婿與加奈子結婚,延續香火,可是,這種做法也太草率了。而且,當時的人們都認為:戰死者的遺孀不應該再婚。如此一來,加奈子只為了讓淳吉體味一下「人生快樂」,就把自己一輩子的「人生快樂」,白白斷送了。
「啊,是嗎?既然你丈夫不在,那就更不用說了。」我讓開身子,扶她走進屋裡,「那個,先進來待會兒吧。」
「沒事。我只是去查看一下情況。」
咯噔、咯噔……可怕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啊,你是賀川先生的夫人吧。怎……怎麼回事?難不成又是那傢伙……」
「沒事。回去的時候我送你。正好也都沒有人。還是說你擔心你丈夫?」
「嗯,回到家之後,我才想起您的名字來。當時看門牌,就覺得好像曾在哪裡聽說過……」她苦笑著仰起面龐,對我笑著說,「您是寫偵探小說的吧?」
「哎……」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似乎仍然在猶豫,但隨即下定決心,「那就打擾了。」
「剛才就站在對面的十宇路口呢。不過已經沒事了。你先進來吧。」https://read•99csw•com
以上便是加奈子的故事,當然,這並不是她一次性告訴我的。就算她再大胆,也不可能向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如此袒露心聲。這是她後來跟我的關係更加親密,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以後,才慢慢地告訴我的。為了方便,我便把她講的故事穿插在這裏。
進入房間之後,她忽然想起來似的,為上次的事情致了謝,然後便用美麗的眼睛盯著我說道:「當時也真是太嚇人了。您也是,說了那麼多嚇唬人的話。我當時還在琢磨,這到底是個什麼人呢。難不成此人就是最近那個有名的……殺人鬼……」
加奈子用女學生般的語氣,說完這最後一句「抱歉」,然後微微紅了臉。
「那男人到底是什麼人?你以前被他跟蹤過嗎?」我奇異地問她。
「賀川家跟龜井家是親戚關係。賀川跟淳吉是表兄弟。」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的籍貫是在大阪。娘家是大戶人家,學校則是在東京上的。她結婚是在七年以前,對方是碼頭上一個有名大財主的獨生子,名叫龜井淳吉。雖說兩家以前就曾談過二人的事,可是,婚事忽然談攏,卻是因為淳吉收到了入伍通知。
她又用含情脈脈的眼神,溫柔地瞥了我一眼。
「好吧!……」加奈子用猶豫的眼神望著我,又擔心地朝外面望了望。
「那,他還在附近?」
講完以上的故事後,加奈子嘆了一口氣,最後又加了如此一段:「並且,我現在還有一份擔心,就是賀川。他那個人有話全都裝在肚子里,很少會向人傾吐,可是,最近,連他都急躁起來了。恐怕他已經到忍耐到極限了。我覺得,只要我們這邊不動手,估計淳吉也只是跟蹤一下而已。可是,一旦賀川忍無可忍,干出點什麼事來,到時候,可就要出大事了。所以我十分擔心,擔心得要命……」
恰好就是在那時候,大空襲把整個大阪,變成了一片火海。龜井家的房子當然也被燒了,加奈子險些喪命,隻身一人逃到了賀川家。
我返回正門一看,只見加奈子臉色蒼白,蜷縮著身子癱坐在橫框上。
「不是。我丈夫今天不在,所以我就更害怕了……沒命地闖了進來……抱歉。」
我來到外面一看,只見那個裝著假腿的男人,正站在五十米開外的一處拐角,眼睛盯著這邊。看到我之後,他忽然扭過臉去,拖著假腿咯噔、咯噔地,消失在了拐角的另一側。
加九*九*藏*書奈子的臉蛋,一下子又紅了,然後,她就給我講述了如下的故事。
那次的夜間經歷,無異於給我無可救藥的灰色生活,打入了一枚楔子。那天晚上以來,我把眼前的工作都拋到了一邊,到處追趕著那三個面孔。為了編排繁瑣的偵探小說情節,我試圖對其進行各種組合,完全變成了獵奇的俘虜。
「我若是對淳吉,哪怕還有一點愛,恐怕也不會如此認死理。說不定我也會其志可嘉地,把那一夜的回憶埋在心裏,苦苦地等著丈夫歸來呢。」加奈子長噓短嘆地說,「可是,我一點都不愛那個人。」
在這裏,我要先把自己的來歷,簡要介紹一下。我寫偵探小說是從戰前開始的,可是還沒有等我出名,就發生了對外的神聖戰爭,不久我便應徵入伍。接下來數年內,我一會兒應徵入伍,一會兒又被遣返回國,來來回回正在瞎折騰的時候,迎來了停戰時刻。由於停戰時我正在朝鮮南部,作為外地派遣軍,我是最早退伍的一批。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吧,那個女人頓時一怔,忽然端坐起來,臉頰也一下於紅了。我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慌忙岔開視線。
咯噔、咯噔……腳步聲突然消失在我的起居室前面。我忽地站了起來,「嘩啦」一下拉開了玻璃窗。
日本人都認為:上戰場就等於是去送死。難得做一回男人,倘若連人生樂事的滋味,都沒嘗過就死掉,豈不是太遺憾了……當時送尚未成家的兒子上戰場的父母,都是如此感嘆。淳吉的父母也是如此。因此,他們勉強說服了加奈子的父母,讓二人匆匆舉行了婚禮。次日清晨,淳吉便在歡送聲中上了戰場。
說到這裏,加奈子忽然閉上了嘴巴。她條件反射般翹起屁股蛋蛋,表情眼看著僵硬了起來。
女人仍然伏在那裡,一個勁地搖頭。我忽然意識到了對方是誰,同時也明白了,她略顯狼狽的意味。
今天的她,跟上次不一樣,並不是盛裝打扮,只是隨意地穿了一件便裝式禮服,化妝也很簡單,卻非常美麗。
「可是,我也並非從一開始,就如此堅決地反抗。最初,我也像個普通出徵士兵的妻子一樣,謹小慎微地生活著。」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哪裡有我說話的份兒,而父母在龜井家低三下四的請求下,也實在不好拒絕。」
「啊……抱歉,您看我一下子就闖進來……可是,畢竟我太害怕了。他一直從車站尾隨而
九*九*藏*書來。」加奈子含羞低眉喃喃說道,「我到車站附近購物去了,回來的路上,忽然發現他在後面跟蹤。我害怕極了……可是,就算我趕回家,我丈夫也不在啊,並且,一個人在家裡又那麼孤單……於是,我就沒命地闖到這邊來了。」咦?我把視線從讀了一半的書上移開,耳朵朝正門方向豎了起來,可是卻沒有任何動靜。我不由得一怔,便從桌前站起。我想起了朋友妻子交代的話:「最近社會不很安定,可千萬要留神。」
其實,她根本用不著如此強硬……加奈子紅著臉如此解釋。可是,由於對方死死糾纏,她忍無可忍,便扔出了這樣一番狠話。
儘管那一夜的事情微不足道,根本就算不上什麼,不過,對於我當時單調的生活來說,卻像是打了一支興奮劑。猶如在一張灰色的吸水紙上,滴下了一滴紅色的顏料,在我的心裏激起了陣陣漣漪。
結果淳吉的態度,頓時為之一變。他從墨鏡後面,死死地盯著加奈子跟賀川,不一會兒便說道:「喂,加奈子,如果你現在仍然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小心眼、老實巴交的富家子弟,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在前線,見慣了鮮血和死屍,殺掉你們,那還不是小菜一碟!……不過,如果一咬牙把你殺了,那多沒勁。而且,加奈子,我對你還是非常留戀的。我給你一段時間,讓你反省一下。如果你還不回去……」
那是自那夜算起來,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個傍晚。朋友夫婦去了東京,只有我一個人在家裡看門。我忽然聽到前面的格子門猛地開了,好像有人闖了進來。
據說,說到這裏,淳吉便亮出了一把巨大的海軍刀:「八格牙路!……」怒氣勃勃地喊了一聲。
可是,三年、四年,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從戰局逐漸不利,所有人都知道,戰爭已經沒有勝算的時候起,加奈子就自暴自棄起來。她動不動就發脾氣,總想找個人發泄出,自己內心的反抗。
我走到正門一看,只見一個女人正伏在橫框上,喘著粗氣。我不由得驚叫起來:「怎、怎麼回事?!……你,你是誰?」
「快……快請進。你看我這兒這麼臟。畢競我是光棍兒一人……」
上一次是在夜裡,沒有能夠注意到,原來她美麗的肌膚,競如珍珠一般。說話的時候,她還會上翻著眼睛,溫柔地注視著對方,猶如孩子般低頭的動作中也,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風韻,讓我不由得想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