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鬼
第九章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點了點頭。
在得到醫生許可的當天傍晚,照例來探視的金田一耕助,把護士從房間里支了出去,一反常態地板著臉對我說道:「八代先生,我今天有件事情,需要拜託你。」
「對,這是我的一大失敗。本來我一直在監視那個人,可是又擔心你,結果就在把你送到這裏的期間,讓那個傢伙給逃了。從那天晚上以後,那個人就再也沒有回過家,蹤跡全無。所以我想問你,有關那個人的行蹤,你有沒有其他什麼線索?」
「那我就講講吧。這可是萬分惡毒的犯罪,就連你都差一點遭到毒手,你應該也有權利了解詳情。」
「看,就是這篇報道。我稍微開了個玩笑。」
我默默地望著他的臉,只見他從懷裡,一把掏出一份報紙,在我眼前展開。
是金田一耕助。他依然撓著亂蓬蓬的頭髮,親切的目光伴著微笑。
金田一耕助繼續說道:「梅子逐漸擔心起來。為了弄清楚虛實,她去吉樣寺打探情況。這件事就發生在案發的十二日傍晚,結果,她偶然有了一個奇怪的發現。她看到加奈子在裝著假腿的男人的追趕下,跑進了你的家裡。這倒也不算什麼,可是那個裝著假腿的男人,居然不是龜井淳吉,而是她的丈夫賀川。發現了這一點,梅子驚慌失措。」
「問題就出在那封信上。雖然我並未親眼看到過那封信,但是,根據梅子對人講述的情形來看,信的內容,似乎是龜井淳吉發現了一件嚴重的事情,想跟她商量一下,要她趕緊來東京一趟。於是梅子便來了,也見到了龜井淳吉。所以,她肯定也聽到了,龜井淳吉發現的那件事。那是本月八日的事情,然後當天晚上,龜井淳吉外出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請不要生氣。如有不妥我道歉。肯定是不妥了,但是,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我想理由你大概也會清楚吧?」
「對,沒錯。加奈子也是個機靈的女人,可她還是沒有能夠察覺到這一點。呃,關於賀川想殺死加奈子的理由,恐怕就是他們那種夫妻,難以擺脫的宿命吧。也就是說,一方厭棄了另一方。害怕了另一方,就想從對方的手中逃掉。」金田一耕助感慨良深地說,「不過,在他就要殺死加奈子的時候,梅子竟突然從窗帘後面跳了出來。由於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情形恐怖至極,梅子下意識地握緊窗帘,可不久以後,她還是忍耐不住跳了出來。」
「那個人?」
金田一耕助繃著臉,最終說出了如下的話:
對,如此說來,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在我第一次見到加奈子的時候,曾跟她談起五百人當中,便隱藏著一個殺人兄手的事情,然後還開玩笑地問她,鄰居家的後院里,會不會骨碌骨碌地挖出屍體來。結果,當時加奈子大驚失色,原來她並不是被我的想象嚇壞,而是因為我無意間,戳穿了她的真面目。我感到了一種全身無力的九-九-藏-書虛脫感。
「我一開始也沒有想到,那對夫婦,居然會幹出那種恐怖的事情來。我只是出於剛才也提過的理由,猜測龜井淳吉或許被殺掉了,並且,說不定就被埋在房子附近……因此我就在房子周圍進行調查,然後就發現了那個防空壕。於是,我就趁加奈子被傳喚到警察局的空當,偷偷挖了那兒,龜井淳吉的屍體,倒是沒有發現,我卻意外地挖出了另外三具屍體,可把我嚇壞了。屍體的身份立刻就被查明,因為全都跟警察報了失蹤。我這才知道了,賀川與加奈子的恐怖罪行,同時也明白了。龜井淳吉寫給梅子的信中,提到的那嚴重事情的意思。淳吉在糾纏加奈子的過程中,獲悉了那個恐怖的秘密,因此被殺。梅子也知道這個秘密,正因為如此,她才身背殺夫的嫌疑卻毫不辯解,而是服毒自盡。從她的角度來說,她恐怕不能不考慮一下,一家的名譽和孩子的未來。與其讓孩子知道,父親是一個殺害黑市交易商人的可怕殺人鬼,還不如讓他們覺得,是母親忌恨之餘,殺死父親然後自殺。這樣對孩子前途的影響,還會略小一些——梅子恐怕就是這樣想的。她跟世上所有的母親一樣,為了孩子甘願去背黑鍋。一想到這些,我就不忍心揭露這案子的真相。可事到如今,我再也忍不住了,加奈子遲早會被抓住的。如此一來,一切真相都將大白于天下,梅子的犧牲行為,也很可能會化為泡影。」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一面伸出一隻手阻止我,一面說道:「也難怪你會驚訝。此處的確是最令人費解的地方,但最終也只能如此理解了。醫生說:加奈子咽喉處的傷。不可能是女人所為,而且,演戲或者是開玩笑,也不可能會掐得那麼狠。據說加奈子差一點就玻掐死了。所以,那肯定是賀川掐的,並且,他是真的想殺死加奈子,我們只能這麼認為。在這裏,我們只能認為,賀川扮演了龜井淳吉的替身的角色,當然,這也有一種向你宣告,龜井淳吉在那之後,仍然活著的意思,而且,無疑還有另一種含意,即利用這一點,順便連加奈子也幹掉,也就是殺掉加奈子,以嫁禍於龜井淳吉。」
「全都是幽靈啊。不,是我讓人裝扮的幽靈。那是從防空壕中,挖出的三具被殺屍體……」
我們用相互試探的眼神,對視了一會兒。不久,我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倦怠的昏睡,再次襲遍了全身……
我再次瞪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微笑著說道:「哈哈哈,那隻不過是一個小把戲而已,我只是想試一試加奈子的反應。她反應很強烈,但是,她以為那是你搞的鬼,才想殺了你。」
照這樣的話,再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麼,當時的裝著假腿的男人是賀川?」
「我昏迷了多久?」
「讓我們把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再重新梳理一遍。首先是梅九-九-藏-書子潛入,躲在窗帘後面,之後加奈子就走了進來。化裝成龜井淳吉的賀川,也隨後回來了,想殺死加奈子。加奈子差點被殺時,梅子忽然從窗帘後面跳了出來。賀川一驚,手從加奈子的喉嚨上鬆開,朝梅子轉過身去。加奈子立刻就抄起拐棍,一通亂棍將賀川打死。梅子恐懼至極,茫然若失卻愛莫能助。當時加奈子若還有一點力氣,恐怕連梅子都會被打死,可是她已經用盡了氣力。
「三具被殺的屍體?金田一先生,他們到……到底是誰?」
我氣都快喘不上來了。恐懼之餘,牙齒咯咯直響,手心裏也捏了一把害怕的冷汗。
「對,沒錯,有件事想問你。那個人在哪裡,你有沒有線索?」
「說出來,或許對你有一點殘酷,那個女人可是個可怕的女人,是殺人鬼……」金田一耕助慨嘆著說,「對,她可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鬼。她已經殺了好幾個男人。當然,並不是那個女人自己乾的,大概是跟賀川合謀的。」
「這裏到底是哪兒啊?……」我眨巴著眼睛,驚奇地問道,「還有,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你終於醒過來了。你昏迷了這麼長時間,可讓我擔心死了。不過,已經沒事了,什麼也不用擔心。」
金田一耕助點了點頭。
我吃了一驚,重新打量起他的臉。怒火讓全身的血都瘋狂起來。我怎麼會不知道呢?那種殺人方式,把人從電車上推下來,偽裝成過失死亡的樣子,這種方法,不正是我教給那個人的嗎?我只覺得憤怒,全部都彙集到了右手背上,上下翻滾,那裡殘留著無數錐子扎過般的傷痕。
我不禁咬牙切齒,怒火再次湧上心頭。
「在那種地方,從電車上摔下來,才受這麼點輕傷,這可真是奇迹。」就連醫生也爽朗地笑著說。
「賀川的其他可怕罪行?也就是殺害淳吉的那件?」
「這裡是神田的醫院啊。你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裏?……其實,我跟你乘坐同一趟電車,不,準確地說,我一直在跟蹤你。」金田一耕助笑著說,「哈哈,請不要生氣。你運氣還真不錯。若是被甩到高架橋下面就沒命了,但你幸好卡在了軌道邊上,連一處骨折都沒有。」
「沒錯。梅子發現了這一點,她一時間張皇失措,但為了謹慎起見,她還是先去你家裡,打探了一下情況。可能是想了解一下加奈子的說法吧……可是,聽你話里的意思,加奈子說那就是龜井淳吉。聰明的梅子,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也就是說,賀川跟加奈子兩人,合夥演了一齣戲……即淳吉已經不在人世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猛然睜開眼睛一瞧,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里,一間潔白的病房裡。在我回過神來的同時,全身也感到了一陣劇痛。我不由得呻|吟起來。
「殺人鬼?……」我瞪大了眼睛,只覺得一股異樣的戰慄,瞬間穿過了脊樑。
金田一耕助說完,黯然地九*九*藏*書閉上了嘴巴。我當夜就從醫院溜了出去。
「對,你說得沒錯。不過,這裏還藏著本案中,另一個可怕的秘密。梅子採取的行動,表面上是為了庇護加奈子,可是,她真正的目的並不在此,而是想通過這種行為,來間接地挽救自己一家的名譽。假如加奈子被捕,在被警察審訊的過程中,一旦把賀川的其他可怕罪行供述出來……梅子害怕的其實是這個。為了防止這一切,即使自己憎恨的女人也得救。」
我閉上眼睛回想。那墜落瞬間的恐怖,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里飛快地復甦起來,同時,右手背也忽然疼痛起來。我一愣,從毯子下面伸出右手一看,只見潔白的繃帶正滲著血,鼓得老高。
作為一位偵探作家……
「那麼……站在你旁邊的那三個男人是……」
我這才明白,這個男人向世人散布,我慘死消息的原因。這隻是一條權宜之計,他這麼做,是為了穩住對方,讓對方麻痹大意。
「正好十六個小時……現在已經是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了。」
「摘黑市交易的。八代先生,聽說加奈子曾跟你說,賀川干過掮客的事情?那不是撤謊,但他們所用的方法真是慘絕人寰,無以言表。首先,由加奈子去物色黑市交易的商人,然後用糖精或砂糖之類做誘餌,把對方引誘到那房子。賀川在那裡將對方殺害,搶走錢財,屍體則埋在防空壕里。根據警方的調査,光是那三人所帶的金額,就不下數十萬元。那一對夫婦完全就是鬼,是畜生。尤其是加奈子,她更是一個精神變態的美女殺人鬼。」
「你……」我驚呼一聲。
金田一耕助盯了我一會兒,不久便浮出同情的微笑。
「謝謝你能夠原諒我,那我今天就回去了。請不要多慮,我還會來的。」
我默默地注視著金田一耕助的臉。金田一耕助輕輕地哆嗦了一下,說道:「後面就是我的想象了,但我想大致是沒錯的。梅子正躲在窗帘後面的時候,加奈子毫無察覺地走了進來。不久,化裝成裝著假腿的男人的賀川,在故意讓附近的主婦聽到假腿的聲音后回來,接著就想掐死加奈子。」
「然後她就打死了賀川?」我詫異地脫口而出。
金田一耕助說著,微微嘆了一口氣。
「既然是這樣,那案發以後,我們看見的那裝著假腿的男人是……」
「那是梅子——如果這麼想,賀川當時為什麼是裸體這一點,也就能夠想通了。梅子和加奈子——加奈子恐怕也幫忙了,二人迅速扒掉賀川的衣服,悔子便穿出去了。關於那裸體一事,儘管加奈子做了種種近乎猥褻的說明,可是,那一切全都是謊言,我們只須看一眼那張照片,就能夠明白。根據加奈子的說法,他們夫妻二人上了床之後,才聽到樓下的奇怪聲音,所以,賀川就下樓去查看情況。可是,從那張照片來看,賀川和加奈子的床
九*九*藏*書鋪,都不像是有人睡過,因為看上去,那張床就像剛鋪好的一樣,非常整齊。就算樓下再有奇怪的聲音,也沒有人會光著身子下樓,何況睡衣就放在身邊。」偵探作家八代龍之介,于昨晚六時前後,在中央線御茶水附近,從電車上摔下慘死,享年三十歲。
「等一切準備妥當后,為了引起近鄰的注意,加奈子這才再次製造出打鬥的聲音,打碎石膏像。之前那場真正的搏鬥,恐怕全是在無聲中進行的。因為雙方心中都有鬼,所以,連一聲都沒有吭。做好這些后,加奈子爬上二樓,發出一聲尖叫后便倒在床上。這時的加奈子身心俱疲,恐怕真的暈丁過去。恰在此時,你跟著那個淺野醫生趕了過來。梅子好容易才脫身,她故意走過去,讓淺野的夫人看到沾滿鮮血的外套,以及假腿的裝扮。之後因為假腿和拐棍已再無用處,她就扔到了下水坑裡,再把帶血的外套和西裝,帶回家處理掉。這恐怕就是這個案子的真相。只不過,比較遺憾的是,本該成為本案前奏曲的淳吉的屍體,至今仍然未被發現。但從前後的情況來看,最合理的解釋應該是他遇害了。」
「啊,好像醒過來了。」
「可是,一旦龜井淳吉突然消失,嫌疑就會落到他們兩個人身上……為了製造淳吉仍活著的假象,他們就選擇了你作為證人……梅子瞬間便明白了這一切。」
「就是說……是你……你把我弄到這裏的?」
隨著年輕女人的聲音,一名貌似護士的女人,從上面瞧著我。這時,我發現她的背後,還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正在窺探,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雖然不知道確切理由,卻仍覺得心驚膽戰。
「可是,金田一先生,那個人……那個女人……加奈子……在這次的案件中,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加奈子無意間也做了幫凶?做了殺害自己計劃的幫凶?」我從喉嚨深處,發出惡毒的笑聲。可我知道,無論我笑得多麼惡毒,也比不上案情的惡毒。
偵探作家慘死
「對,就是把你從電車上,推下去的人——我這麼說,你大概就明白了吧?」
「那件案子恐怕也在其中,不過,還有比這更恐怖的事情。」金田一耕助說到此處,忽然張大兩眼,注視著我,「八代先生,上次晚上,你從賀川家的餐廳里,看到四個男人站在後面的防空壕邊,對吧?其中的一個,那個裝著假腿的男人就是我本人……」
「拜託?……」我驚訝地瞪大了兩眼。
「我最初盯上她跟賀川那個男人,是因為龜井淳吉的書信一事。你第一次見到龜井淳吉,是在四月五日晚上吧。對,沒錯,你當時看到的那個裝著假腿的男人,的確就是龜並淳吉,因為當時龜井淳吉還活著。不錯,我認為淳吉已經死去或者被殺,是有充分九九藏書依據的。請稍等一下,我知道你的疑問,還是等稍後再解釋吧。淳吉在那一天,或是前一天,給大阪的梅子寫了一封信。因為這封信,梅子來到了東京,想必你也從梅子那兒聽說了吧?」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視著我,不久便安慰道:「眼下你最好什麼都不要想。不過,八代先生,有件事情,我必須得跟你道歉……」
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早就知道加奈子是一個異乎常人的女人,可沒有想到,她竟如此恐怖……
說到這裏,金田一耕助忽然閉上了嘴。我這才覺得,自己似已接觸到這起案子的可怕真相,只不過,我不明白的是,梅子採取的行動。梅子憎恨加奈子,由衷地恨她。可她為什麼不惜冒險,也要庇護加奈子呢。我提到這一點時,金田一耕助繃著臉,點了點頭。
「不,我不知道,我沒有線索。」我決絕地搖著頭說,「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讓我知道藏身之處呢?」
順著金田一耕助的手指一看,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還會來的——金田一耕助果然守約,每天都來探望我。看到我日漸一日地康復,他由衷地高興起來。其實我的傷很輕,堪稱奇迹,才過了四、五天,我就已經可以起來走動了。
「這也就是梅子在跟你交談的過程中,突然動搖的原因。此前的將信將疑,已經變成了板上釘釘。於是為了掌握更確切的情況,當天晚上,梅子便潛入了賀川家裡。通往後門的木柵門被撬開,恐怕就是梅子所為。並且,她就藏在客廳的窗帘後面。然後,你覺得發生了什麼事呢?」
「也就是說……那個人沒有在家?」
我微微地點了點頭。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究竟殺了誰?」
金田一耕助慢慢地搖了搖頭,說道:「對,我們也可以這麼認為。可是從賀川的傷來看,並不像梅子平時的做派。梅子無疑也恨賀川,可是我想,她還不是一個殘酷到、能把人亂棍打死的女人。打死賀川的,恐怕還是加奈子。加奈子就要被掐死的時候,賀川的手,卻忽然放鬆下來,他無疑被突然現身的梅子,真的嚇了一跳,一下子鬆了手。正當他茫然呆立時,加奈子順手抄起地上的拐棍,從後面狠狠地砸了下去。她頭暈眼花,連梅子的身影都沒有注意到,只是帶普憤怒和憎恨,沒命地砸了下去。」
金田一耕助微笑著點了點頭。
「當一直處亍虛脫狀態的梅子,猛然回過神來的時候,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將來的後果。不能讓加奈子成為嫌疑人,無論如何也要拯救加奈子。她是一個如此聰明且意志堅強的女人,所以,她立刻就想到了轉嫁嫌疑,而龜井淳吉則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於是,她扒掉賀川的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又穿上褲子裝上假腿。可如此一來,賀川外套下面的西裝上,就必須沾有血跡。為了讓自己扒掉外套的行為不露餡,她索性把他扒光了。那西裝恐怕也是梅子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