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紅下
「川地謙三郎先生給我捎信?」
「由美子是個幾近完美的少女……不,是將來可以變成一個幾近完美女人的少女。我也是持之以恆地,物色這種少女,才最終得到她的。我前面也說過,當時她九歲,是一個可憐的孤兒。不,她的母親,似乎生活在別處,是一個輕佻的女人,由美子兩歲那年,她母親就跟情夫私奔了。自那天以後,她就由父親一人撫養。八歲那年,父親也亡故了,她便被賣給藝伎屋當學徒,藝伎屋的大姐大概也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吧。有一次,我意外地看到了她,她楚楚可憐的身影,讓我一見鍾情。」
佐伯一郎一口氣說到這裏,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他擦了擦額頭滲出來的汗水,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個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對佐伯一郎說完了這番話,搖晃著帆布背包,緩緩地後退了幾步,朝佐伯一郎微微地施了個禮,撥開雜草,便從廢墟中走了出去。
「什……什……什麼?」佐伯一郎驚異地張大了兩隻眼睛。
佐伯一郎露出了黯然的眼神,微微地點了點頭。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偷偷地咽下一口唾沫。
「可是,當時大家一聽這話,都頓時嚇了一跳,放下酒杯就站了起來。有人甚至還衝向窗邊。可不久之後,知道這是一場誤會,大家便一面嘲笑鬼頭,一面返回原先的座位,又喝起酒來。結果不一會兒,五味謹之助就痛苦難忍,眨眼間便吐血而亡,對吧?五味在喝下杜松子酒,到痛苦掙扎之間,究竟隔了有多長時間?」
「可是,川地謙三郎怎麼知道,我的妻子由美子自殺的原因……」
佐伯一郎默默地低著頭。他的半張臉,已經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一面審視著他的臉色,一面說道:「川地謙三郎說,佐伯先生大概以為,在自己應徵入伍期間,用暴力侵犯由美子,並致使由美子自殺的男人,就是川地謙三郎,可是那並不是他。」
裝著假腿的男人似乎終於到達了他要去的地方。他望了望坡上,叨念了一句:「百日紅開花了。」
佐伯一郎頓時一驚,轉頭望著那個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但見那個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輕輕地點了點頭,長長地嘆息一聲,神色中滿是惋惜與悲涼之情。
突然,坡上丁零丁零地,響起了一串清脆的鈴聲,一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下坡而來。
「那麼,在進入案件的核心之前,我想先從另一件事談起,事後想來,那應該是該案件的前奏曲。據說此事發生在川地出門期間,所以,他事後聽人說起來,因此才知道的。在做法事的那一天早晨,這個宅子里,竟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你喜愛的牧羊犬突然痛苦掙扎,眨眼間便吐血而死。當時,大家儘管很驚訝,可是,畢競只是死了一隻狗,也就沒有太留意,還以為只是食物中毒,就沒有當回事。可是到了後來才明白,此事竟含有重大的意味。」
佐伯一郎猖狂地冷笑著,兩眼惡狠狠地盯著對面做退伍軍人打扮的矮個子男人。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同情地注視著佐伯一郎的臉,忽然,他競說起另一件事來。
「川地先生說,希望能就某個案子,讓我跟你談一下,他臨死都還在為那個案子煩心。『如果你能活著回去……』川地經常這樣對我說,『你就去找佐伯一郎,跟他談一談這個案子,幫我解開這個謎。否則我死不瞑目。』我這麼一說,想必你就已經明白,我說的是什麼事情了……」
退伍的男人應邀,走進燒毀建築物的廢墟內,在佐伯一郎的示意下,那個矮個子的男人就在佐伯一郎對面,一塊平整的點景石上坐下。
「是的,一點沒錯。川地謙三郎這小子,記得倒是挺詳細的啊。」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繼續說道:「所以,假如你就是那個投毒者,案子應該很容易告破。可事情並非如此,因為你往酒杯里倒滿酒之後,曾一度離開房間,而且,志賀又一度靠近酒杯,他不僅喝光了其中一杯,還在不經意之間,改變了剰下四個杯子的位置。所以,當你返回房間的時候,已經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哪個杯子中放了氰化鉀了。這五個杯子後來都經過了仔細檢査,這些都是成套的杯子,僅憑肉眼根本無法發現,有任何細微的不同和記號。所以,假如是你投的氰化鉀,在分配的時候,你應該會束手無策。因為既然你自己也注意到,杯子的位置被換過了,所以應該也會意識到,自己已無法分辨哪一個杯子中,加入了氰化鉀。弄不好的話,有毒的杯子說不定,還會分給自己呢。
「看來人連赴死的瞬間,都不能誠實一回啊。」他故意大聲地念叨了一句,然後,審視著對方說道,「因此,你就想來跟我,談一談那個案子嗎?……」
「這……大概只有一、兩分鐘吧。因為除了五味謹之助先生,喝光杜松子酒的,就只有我一個。川地謙三郎先生等人連碰都沒碰呢。」
就在這深情的凝望中,裝著假腿的男人似乎感到了一種難以拯救的可怕氣息,他痛心地哆嗦了一下。
不過,他的眼睛絕不是在欣賞那一帶的彔色。儘管他的目光乍一看,像是投向了遠方,實際上卻是在凝視他自己的心靈深處,在固執地舔舐著,他那鑽心般痛苦的舊傷。
裝著假腿的男人再次拖曳著假腿,慢吞吞地爬起坡來。
「我還有點急事,在這兒就行。說不定,這兒反倒是最適合,談那個案子的地點呢。那件案子說不定,就是在這兒發生的。」
說大這裏,佐伯一郎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不知不覺之間,他的眼睛裏面又湧出淚來,不過,這一次他再也不去擦拭,任由溢出來的滾燙淚珠,從臉頰上滾落。
「假如投毒的人不是你,那誰還會有機會呢?……不用說,自然就是志賀跟鬼頭了,因為這兩個人都曾接近過杯子。可是,就算是他們二人之一投了毒,又怎麼會知道,那個杯子會被遞給五味謹之助呢?……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對吧?因為分配酒杯的,並不是他們,而是你。一旦弄不好,有毒的杯子,還會轉到他們自己頭上呢。照這麼想,投毒的也不是這兩個人。因此,誰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氰化鉀並不是在酒杯分配之前,已經被投入了酒杯,而是在分配之後,如此一來,由鬼頭准一郎的誤會,引發的瞬間空襲鬧劇,自然就被擺上了檯面。」
「我能猜出你說的是什麼事。不過,川地真的說那件案子,還有未解之謎嗎?我覺得已經真相大白了啊……」
「不,由於此前有一個杯子已經空了,我就一邊問是誰搗亂,一邊往空杯子里倒酒。」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起來。這麼一看,他倒是還挺有親和力的。
在廢墟中暮色蒼茫的陡坡上,金田一耕助一面把帆布背包搖來晃去,一面急匆匆地向下走去,他這匆匆的步伐,正是為了趕赴瀨戶內海的一個孤島——獄門島,去了結那裡的一樁驚天大案。
其他的樹木全都被燒光了,黑黢黢的枯枝中,只孤零零地立著一株百日紅,儘管樹榦的一半,已經被火烤焦,樹上仍然綻滿了紅花,在裝著假腿的男人的眼中,這分明是一個奇迹。
有一個男人一邊擦著汗,一邊艱難地爬上市谷八幡附近的一道山坡。周圍一片荒蕪。
有些人戴貝雷帽,會顯得既刺眼、又輕薄,這男人戴著卻非常合適。他長著一張枯瘦的、很正派的臉,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神情悶悶不樂。
浮現在佐伯一郎臉上的恍惚光影,越發深重了。他沉醉般地繼續說道:「假若我們是同齡的青年男女,身邊恐怕就不會有如此馥郁的花海了。若是同齡的青年男女,就算再怎麼親密無間,多少也會有一些做作和羞恥,因此,夜晚交媾的姿勢,也自然會受到制約。可是,我跟由美子年齡相差十五歲,由美子仍然管我叫叔叔。所以,她就像小孩子跟大人撒嬌一樣,可以做任何大胆的動作。當時的她,完全就像一個擁有取之不盡的好奇心之泉的小鬼。我也不甘示弱,心情完全跟當初撿她來的時候一樣,什麼要求都敢提。所以,我們性|交時候的姿勢中,帶著普通情人間無https://read•99csw•com法經歷的,那種重口味的東西。當時我也年輕——對了,估計就是那種所調的如狼似虎的年紀吧,也不像現在這樣削瘦,肌肉發達,精力充沛。她也毫不含糊,由於擁有取之不盡的好奇心之泉,她對我們夜間的姿勢樂此不疲。」
「只有兩、三分鐘吧。我只需給他一個簡單的指令。」
突然,某處傳來吱吱響的蟬鳴。
可是,佐伯一郎的表情卻異常平靜,根本感覺不到,他是在進行異常的告白。不,他似乎反倒沉醉在了,自己發表的這種告白中,一種恍惚的光影覆蓋在他的臉上。
「在四人和由美子這五個人,為我舉行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壯行酒會之後,我立刻就入了伍,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訓練,就被送到了前線。至於被送到了何處的前線,在這裏毫無關係,我就不提了。反正六個月之後,我的腿部受了重傷,被送回了後方。在那家醫院里,我的左腿膝蓋以下被切除了。等我安上假肢,解除兵役、返回家鄉的時候,已經是昭和十七年的春天。可是,在我回家后的第一個星期,由美子就服毒自盡了。」
可是,蟬聲沒一會兒便停歇下來,只剩下廢墟那悲涼的靜謐。那些殘存的點景石和石燈籠,則在四面叢生的雜草中,吸收著落日的餘暉,堅守著褪色的沉默。
突然,佐伯一郎的眼睛里,閃過一道銳利的光,猶如在黑暗中,散開的煙花一樣耀眼。
退伍軍人打扮的男人,再次驚訝地打量著對方的臉。
「這麼說,川地謙三郎有一種要被我殺掉的預感?」
從這個時候開始,佐伯一郎的臉上,逐漸蒙上了一層陰影,語氣中也沒有了熱度,連說話都厭倦起來。他獃獃地抬起無神的眼睛,一面漫無目的地望著遠處,一面習慣性地繼續講述著。
「不知道。遺書和遺言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試探性地,望著佐伯一郎,低聲問道:「那麼,你知道夫人自殺的原因嗎?」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兩眼緊緊地盯著佐伯一郎的臉。可是,佐伯一郎卻面不改色,依然是一副虛脫的表情。緊張的沉默,在二人之間持續了一陣子。儘管開口打破這沉默的是佐伯一郎,不過他的語氣卻很疲倦。
「不,並非不可能。假如你自己也打算服毒自盡的話。」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彷彿在解讀對方臉色似的,偷偷地在觀察著,可是,佐伯一郎依然默默無語,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那麼……」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望著佐伯一郎,對他鄭重其事地說道,「以上便是表面的事實。可是,川地謙三郎對這樣結案並不滿意,想必你也知道吧。川地謙三郎堅持認為,五味謹之助並非自殺,而是有人想殺死川地謙三郎而投的毒,這個人就是佐伯一郎,就是你。」
「可是,儘管如此,你還是毫不猶豫地、坦然地分配了酒杯。因而,投毒的並不是你,你的嫌疑基本上被排除了。對了,有一件事忘記說了,你在返回房間之後,又往志賀喝乾的酒杯里,倒入了杜松子酒,當時,鬼頭准一郎先生就站在一旁看著,所以,你絕對不會有投毒的機會,鬼頭也做證說,絕對沒這回事。」
「要說佐伯一郎的房子,那就是這兒了……」他話音未落,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的眼裡,就現出異樣的光。
佐伯一郎在喉嚨深處笑著,他的臉逐漸漲紅起來,眼中也閃著點點淚光。他清了清喉嚨,又繼續說道:「由美子是我培養的女人。沒錯,我完全可以這麼說。我從她九歲的時候起,就親自撫養她。當時我大學剛剛畢業,大概是二十四歲。一開始的時候,我是想等她成人以後,再給我做妻子或者是情人。若問我為神人,為了得到一個老婆或情人,而如此大費周折,這是因為我極怕女人,在年輕女人面前,一站身體就發抖,連嘴都張不開了。儘管如此,我對女人,卻懷有一種執著的理想。受這兩種性格所累,我是不可能用尋常手段,得到妻子或情人的。於是,我在大學畢業那一年,毅然下定決心,要培養未來的妻子或者情人——這或許是受了學生時代讀過的《源氏物語》的影響吧。正如光源氏用心把紫上培養成自己理想的妻子一樣,我也要把年幼的少女,培養成自己理想的妻子或是情人。就算我再害怕女人,可在九歲、十歲的女孩子面前,我還不至於發抖。結果,我選中的就是由美子。」
這就是剛才在坡下攔住郵遞員,打聽的那個退伍軍人模樣的男人。他的年齡有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小個子,長相寒酸,不過像南方人一樣黝黑的膚色,卻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大概是剛剛退伍吧,肩頭還背著一個帆布背包。
說到這裏,佐伯一郎歇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繼續滔滔不絕。
「因為他聽到了由美子的告白。聽說由美子在自殺之前,找過川地謙三郎,把一切原因都說了出來。」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突然大聲地宣布著,「當時,川地謙三郎並未想到,由美子夫人會決意自殺,就放她回去了,事後想來實在遺憾至極。」
佐伯一郎的聲音漸漸灼|熱起來,那黯淡而憂鬱的眼睛裏面,現在正閃耀著燦爛的光芒。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擦了擦嘴角,然後又用滾燙的語氣講述起來:
「雖然我不知道,川地為什麼會這麼想……」佐伯一郎一面慢吞吞地吸著煙,一面說道,「若是由美子的事情,要談多少都沒問題。我剛才還在想著她的故事呢。我今天來這裏,其實也是來追思,曾經跟她在一起的那些甜蜜往昔。哈哈,我都這樣一把年紀了,還說出這種話來,你也許會覺得,我是個愚蠢的男人,不過隨便。她是我的寶貝,不,永遠是至寶,因為由美子仍然活在我的回憶中。剛才看到她生前所愛的百日紅,竟然奇迹般從大火之中存留了下來,並開滿了紅艷艷的花朵,我都哭了呢。你剛才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我也正因為懷念她而落淚呢。呵呵,你盡可以嘲笑我是個愚蠢、多愁善感的男人。」
一度恢復平靜的佐伯一郎的臉上,再度顯現出不安的神色。不過,他很快便克制住了情緒的波動,臉上依然掛著嘲諷的微笑,說道:「川地是這麼說的嗎?」
「那個瓶子不僅裝在川地謙三郎的包里,而且,還是川地謙三郎的東西,這一點志賀、鬼頭和你都十分清楚。因為就在案發的兩天以前——從那天晚上起,大家就住到了你的家裡,聚在客廳里的時候,川地偶然從口袋裡掏手絹,那小瓶就被帶出來,滾落到了地板上。由於川地謙三郎當時非常狼狽,那個小瓶便給大家,留下了強烈的印象。據說,川地謙三郎支支吾吾地說是胃藥,結果警察一調查,確定是氰化鉀,所以,川地謙三郎的嫌疑已經是鐵板釘釘了。川地就再次辯解說,鑒於形勢動蕩,誰也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會發生意外,因此他就一直隨身攜帶,萬一不測的時候,可以拿它用來自殺。這種含糊的說辭,是不可能被採納的。所以,假如沒有那天早晨尼洛一事,川地謙三郎就會被宣布有罪了。」
郵遞員來到拖著假腿的男人的身邊,翻身跳下自行車,詫異地瞥了他一眼,便推著自行車小心地向下走。裝著假腿的男人的神情中,透著一種異樣的陰鬱,以至於郵遞員在下到坡底之前,還禁不住回頭看了他兩、三次。
萬物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荒寂的斜坡上,繪著各種奇怪的陰影。這樣的風景,不禁讓人的心情越發沉重。
彷彿在相互試探一樣,雙方先是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又不約而同地掏出香煙點上。不過,退伍軍人打扮的男人抽了幾口后,立刻就又掐滅了煙,仔細地裝回口袋,然後緊盯著對方的眼睛。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說到這裏以後,稍微歇了一口氣,然後又說道:「尼洛一事,簡直就是川地謙三郎的救命菩薩。由於發生了五味謹之助的案子,尼洛那件事情,便被再次被重新審視了起來。幸虧尼洛的屍體和那天早晨,尼洛吃過的食物殘渣,還原封不動地保留在那兒,辦案人員https://read.99csw.com經過再次調査,査明尼洛也是死於氰化鉀中毒,毒藥混入了那天早晨,尼洛吃過的食物之中。就是說,那天早晨,有人用氰化鉀,殺死了尼洛。川地謙三郎從前一天晚上,到當日過午之後,都沒有待在這裏,而且,尼洛所吃的有毒食物,是那天早晨,由老僕人準備的,所以,唯有這一件事,川地確實不具備作案時間。據川地謙三郎說,他是把那個瓶子放在了包里,但是,那一晚出去住的時候,他並沒有拿包。所以,應該是有人趁他外出期間,偷偷地把瓶里的東西取出來一些,拿尼洛做了實驗。那小瓶從口袋裡滾出來的時候,川地謙三郎慌亂的樣子非同尋常,見此情形的人,也自然會產生懷疑。一試之後果然是劇毒,接下來就很可能用在了人的身上——如此一來,問題就變成了給尼洛下毒的人是誰,而老僕人對此事的證言,則一舉把這個案子翻了過來。根據他的證言,那天早晨的時候,他準備好尼洛的食物之後,忽然想起還有別的事情,就把食物放在廚房裡出去了,等他過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正好遇上五味謹之助從廚房裡出來。可是五味就是被害人。」
「沒錯,想殺掉川地謙三郎,地卻錯殺了五味謹之助的兇手就是我。我對不住五味謹之助,一直經受著良心上的譴責。當時我差一點就坦白了一切,可是,由於殺人的嫌疑,眼看著就要落到川地謙三郎的頭上,我便決定堅守沉默。我雖然毒殺川地謙三郎失敗,卻很可能用殺人罪,把那傢伙送上絞刑架。」
「你若是打算找佐伯一郎,那麼,我就是了……」
「當然是寄宿生鬼頭准一郎啊。他那個人冒冒失失的,經常犯一些沒頭沒腦的錯誤。他大概是把省線電車的聲音,誤當成空隙警報了吧。」
佐伯一郎默默地望著對方,輕輕地搖了搖頭。
佐伯一郎的嘴唇再度異常扭曲,眼裡現出可怕的光。他似乎正要放狠話,卻忽然又改了主意,換成了慢吞吞的口氣說道:「原來如此,假如真如你所說,是我給川地謙三郎下了毒,那麼,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你不是也說了,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辦到的。」
「我知道,是打算殺我。我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我就先下手為強……」
至於他的年齡就不太清楚了,因為並不好猜測。真實年齡似乎在四十歲上下,看上去卻像一個老人,大概是因為神情黯然,和意志消沉的緣故吧。貝雷帽下面露出的頭髮中,也夾著許多惹眼的白髮。
佐伯一郎的臉上,忽然湧上怒色。他好歹才控制住情緒,說道:「解除兵役回來后,我被由美子那萬分僬悴的樣子,頓時驚呆了。我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回答說,哪裡都很好。儘管如此,那天晚上,她還是拒絕了我的擁抱。我是那樣滿懷期待地回來,期待著由美子,不知道會有多麼髙興,可她還是頑強地拒絕了我,拒絕了我那令人心潮澎湃的愛撫。沒錯,她連續拒絕了我一個星期,最後就自殺了,連個遺言都沒有留下。她死後,我才發現,她患上了嚴重的性病,這就休怪我想殺死川地了。」
為了不讓對方聽出,他因為流淚而哽咽的聲音,他背著臉,用低低的聲音咕噥著。
「於是,你就把這一切歸罪於川地謙三郎?」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遺憾地望著佐伯一郎。
佐伯一郎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這個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不久,他的臉上,浮現出苦澀而又諷刺的微笑。
「當然是為了給由美子小姐報仇。」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一臉嚴肅地喊著,「佐伯先生,暴力侵犯由美子小姐,並且使她自殺的,就是五味謹之助啊。」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雖然懷疑地望著對方,卻並沒有刻意地去追問。
「那麼,你肯定要問了,我為什麼單單選擇這種危險人物,來託付自己的後事呢,其實我本打算是以毒攻毒。這是我的苦肉計,想通過他們的彼此牽制,來保證由美子的安全。」
佐伯一郎使勁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他用一種異樣的眼神,凝視著對方的臉。
「川地交代說,在進入那個話題之前,要先請你談一談,一個名叫由美子的女人。川地謙三郎先生說,她才是造成案件的原因。那個案子,好像是在由美子一周年忌日的時候發生的,對吧?」
「不,你錯了。」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搖著頭說,「川地盯上的並不是你,而是五味謹之助。」
「話雖如此,我卻並沒有一味地,沉溺於夜晚的快樂當中。另一方面,我並未忘記對她的教育。我在把她培養得嬌媚的同時,還要把她培養得典雅而高貴。也就是說,我要把西洋諺語中的那種『在客廳是淑女,在卧室是野獸』的女人理想,在由美子的身上付諸實現。也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那樣,這一目標近乎完美地得到了實現。她二十歲時的美麗,已經堪稱莊嚴,但是,她全身放發的香氣,卻足以迷倒所有男人。各色的年輕男人,都被吸引到她的身邊,川地也是其中之一。」
「沒錯。除了他還能有誰……」佐伯一郎憤怒地大吼著,「我以前還曾看見過,由美子跟他接吻的樣子。」
「你是把剩下的兩個酒杯,連同盤子一起,都遞到川地謙三郎先生的面前。假如當時川地謙三郎避開有毒的杯子,而是拿起另一個杯子,結果將會如何呢?當然,為了讓川地選擇有毒的杯子,事先對杯子的位置動手腳,也是可以做到的。人都習慣伸手去拿自己所朝方向右面的東西,所以,通過事先將有毒的杯子放在該位置,來讓對方容易拿到,這或許也並不怎麼困難。但是,事情也不都是這麼絕對的,而且那時拿起杯子遞給川地的,是一旁的五味謹之助。五味在川地謙三郎的左側,從川地的角度來說,五味的方將放的杯子,當然就是放在自己所朝方向左邊的杯子了。因而,相對於川地謙三郎來說,有毒的杯子反倒是被放在了他不容易拿到的位置。當你的嫌疑再次不確定時,有一個裝氰化鉀的一盎司的小瓶子,被警察發現了,對吧?而且,還是從川地的包里發現的……」
佐伯一郎的眼中,忽然湧現出了一種追憶往昔的溫潤神色。這完全是一個超常規的故事。由於講述故事的佐伯語氣中,沒有一絲認為異常的感覺,因而這種異常,便愈發地被誇大了。
「你跟川地謙三郎先生,你們費了兩個人的氣力,儘管很偶然,可是,還是為由美子完成了復讎。」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笑著,朝佐伯一郎點了點頭,一面徐徐地走近了佐伯一郎,向他伸出手來,「佐伯先生,能在這裏遇見你,實在是一件幸運的事情。說句老掉牙的話,這大概也是由美子小姐引薦的吧。川地先生託付給我的使命,就此完成了,再見了!……」
「沒錯。假如你那麼做了,應該就會發現,川地謙三郎的生母跟由美子的生母,本來是同一個人。」
由此處到遠方市谷的護城河一帶,原本廣闊的斜坡,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就連在落日餘暉下,彷彿燃燒起來的護城河的水面,都透有一種濃濃的廢墟的色彩。
在這連人影都看不到的廢墟當中,能聽到蟬的叫聲,似乎也算是一種意外驚喜。男人叨念著,抬起憂鬱的眼睛。遠方有一處被燒剩的樹叢,蟬似乎正在那裡鳴叫。
佐伯一郎眼睛里的光芒,越發強烈了起來,幾乎就要燃燒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不久,卻無力地耷拉下肩膀,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低低的乾笑聲。那是無比陰森的笑聲。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一面盯著佐伯一郎的臉,一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那麼,接下來,終於要進入案件的正題了,據川地謙三郎先生對我說,雖說是你夫人的法事,可你卻提議,不用請和尚來,你說她生前,討厭一切跟佛教沾邊的事情,不如索性痛快淋漓地大喝一場酒,以告慰她的在天之靈。在你的提議下,酒宴從傍晚就開始了。一會兒是日本酒,一會兒是洋酒,中間還摻雜著啤酒,等到案子發生的八點前後,主客五人都已經酩酊大醉。這時,你又拿read.99csw.com出了白蘭地……對吧?」
佐伯一郎的嘴唇再次扭曲。
「沒……沒……沒錯。」退伍軍人打扮的男人略帶口吃地說道。
「有點……」
男人每爬兩、三步,便停下來稍微歇一口氣,還掏出手絹,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這個男人的腿腳並不好,他的左腿似乎是假腿,他一面拖著腿,一面拄著粗拐杖爬坡。這一帶都是一些陡坡,健全人爬起來都氣喘吁吁,靠假腿爬自然更費力氣。
「原來是這樣。」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輕輕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麼,在返回客廳之前,你在外面待了多長時間?」
佐伯一郎默默地點了點頭。
佐伯一郎說到這裏,感慨地長噓一聲,眯縫著眼睛乜斜著旁邊穿著退伍軍人服色的矮個子男人。
佐伯一郎露出黯淡而憂鬱的眼神,點了點頭。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剛才掐滅的那支香煙,點上火。他悠然地吸完后,用鞋把煙蒂踩爛,再次看著佐伯一郎。
等到那個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從陡坡上,走下十幾米遠的時候,佐伯一郎這才如夢方醒,忽然叫住他:「啊,請等一下……請問你的尊姓大名?」
「是這樣的。川地先生在桌子對面,我的手夠不著,就連盤子一起,遞到了他的面前。」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講完,用試探的目光審視著佐伯一郎。佐伯卻依然獃獃地,守望著護城河對面的商崗,臉上帶著一種甚至讓人懷疑,他會不會直接化成了石頭的表情。
「誤解?……」佐伯一郎的嘴唇極度扭曲起來。那分明是一副強抑憤怒的表情。他剛要張嘴說些什麼,立刻又改了主意,閉上了嘴巴。
「就這樣過了一年,在你夫人一周年忌日法事的飯席上,就發生了那件案子,是嗎?」
被人冷不丁打了聲招呼,裝著假腿的男人猝然扭過臉來。他慌忙從口袋裡掏出手絹,裝作擦汗的樣子,迅速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對呀!……」矮個子的退伍軍人點頭說。
「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你果然是一個聰明的人。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地方的怪人,不過,你的確很聰明。連警察都未能解開的謎,你遠在異鄉,只是聽別人說了說,就輕易地解開了。但是,老兄,你如果以為,我聽了你的答案以後,會頓時大驚失色渾身發抖,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因為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唉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對,我想差不多會解開。」
這剛好是戰爭結束后的第二年,即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九月初,某個傍晚發生的故事。
說到這裏,佐伯一郎才像忽然被喚回到了現實當中一樣,朝退伍軍人打扮的男人瞥了一眼,說道:「聽說你是川地謙三郎先生的戰友,想必對他也很了解,戰場上的川地我不得而知,不過,被招進部隊之前,他實在是一個絕世無雙的美少年。年齡好像比由美子小了兩歲,玩起女人來卻很有手段。他好像跟由美子一樣,也是一個孤兒,在橫濱長大,是個出了名的不良少年,據說他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嘗到女人的滋味了。自那以後,無論是良家婦女,還是娼妓潑婦,被他抱過和射過的女人,似乎都不勝枚舉。要說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是因為在他接觸由美子之初,我曾經僱用了私家偵探,偷偷地調查過他的來歷。每當有新的男人,接近由美子的時候,我總會十分小心。
「那就由我來說了吧。你好像是有點累了。畢競川地謙三郎先生把這個故事,已經給我反覆地講了好多次。我也就我不清楚的地方和拿不準的地方,反覆地向他追問了他好多次。所以,我想我大致上,還是能夠講得接近真實的,如果有錯誤的地方,請儘管指正。」
佐伯一郎再度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究競是從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講述的故事中,得到了些許感動,還是根本就漠不關心,從他的表情中,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只是流露出了黯淡的神情,一直在注視著自己的腳下。
念叨完,他拖著假腿,急匆匆地爬上坡,走進百日紅盛開的、那塊二百坪左右的宅基地內。
「聽說是這樣。由於五味謹之助的暴死,情況完全改變了。醫生被立刻叫來,你們又在醫生的提醒下報了警,辦案人員又從警察局趕來了。在經過種種調查之後,警方最終確定,五味死於摻入了杜松子酒的氰化鉀。那麼,如此一來,究競是誰往五味謹之助的酒中,投入了氰化鉀,就成了問題的關鍵……對吧?」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再次訥訥地講述起來:「最有機會往五味謹之助的酒中投毒的,不用說就是你了。是你往五個酒杯里倒入了杜松子酒,又是你親手分給大家的。倒灑的時候,你往其中的一個酒杯里投了氰化鉀,並將那酒杯遞給了五味謹之助。如果這樣解釋,事情就再簡單不過了。順便說一句,其他四個杯子之中,都沒有氰化鉀的痕迹。當然,由於你的杯子已經喝乾,這也無須再調查了。假如那杯子中,也放入了氣化鉀,你自己也會跟五味一樣吐血而死了。」
「畜生,你撒謊!……」佐伯一郎突然激動地大叫起來,發瘋般發出惡毒的笑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啊,為什麼到最後一瞬間,還要說謊呢。就算他說的是真的,就算讓由美子悲慘死去的,是那個五味謹之助,他又有什麼義務,要給她報仇呢?……胡扯、胡扯,完全是胡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事嗎……」
「把她從藝伎屋裡贖出來,是相當麻煩的,不過,金錢幫我擺平了一切的困難。幸虧我還有父母留給我的大量財產,而且,我也沒有一個至親,會幹涉我這種荒唐的嘗試,一切進展得很順利。因為就連曾經養育過我的唯一親人——我的姨媽,也在我大學畢業的前一年,悄悄地一個人去世了,所以我誰都不用怕,開始隨心所欲地教育她。我決心盡量把由美子,培養成一個高貴、典雅又非常嬌媚的女人。這個目的也基本上達成了。我把由美子送進了國民學校,卻沒有把她送進更高一級的學校,因為我無法忍受,當時女學生的粗野。小學畢業的那一年,即昭和十五年的秋天,由美子第一次來了月經。緊接著,我就把她變成了自己的女人。」
「我這麼一講,你也許覺得:『混蛋,你是一個毫無人性的禽獸。』不過請設想一下,為了這一天,我等了六年啊。我都已經三十歲了,卻一直守著童子之身,我已經再也等不下去了。開始時由美子當然非常震驚,羞恥之餘,她非常不情願,悲嘆不已。不過,我非常有自信,並且在佔有她一次后,我也就無須著急了。我靜靜地等待著她的靈與肉的成熟。這一時期很快就到來了,與男人有過一次肌膚之親后,她的性和情,競以異常的速度成熟起來。然後,我發現自己已然身處絢爛的花海中。」
裝著假腿的男人心不在焉地望著他們,不久便轉移視線,越過市谷的護城河,朝九段方向望去。
太陽越發西斜了,萬物的影子逐漸拉長,廢墟一帶,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至此,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的臉上,別有意味地浮出微笑,說道:「哎呀,案子如此完美地發展到這兒,真可謂恰到好處。由於老僕人的證言,此前,大家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五味謹之助是自殺』一說,忽然便浮了起來。於是,警方就對五味當時的境況,進行了詳細地調查,恰好,他當時也正處於很可能會自殺的困境中。即,當時五味供職的商業公司,因為戰爭而倒閉,他連工作都沒有了,不僅非常困頓,連健康狀況九_九_藏_書也很差,已經變得自暴自棄。不僅如此,還有證言說:五味謹之助曾半開玩笑地,問過兩、三個朋友:最輕鬆的死法是什麼。於是,此案最終,就以五味謹之助的自殺而定性。即川地調換酒杯以後,很可能是五味自己往杯子里投毒自盡的。
「哦,我明白了,不過,在你離開客廳期間,詩人志賀久平等不及,就自己走到了吧台旁邊,他不僅喝光了其中一杯已經斟好的酒,還無意中改變了四個酒杯的位置。這件事志賀後來也坦白了,其他三人也都注意到了。志賀返回座位以後,軍需公司的鬼頭准一郎,也學著志賀的樣子走近吧台。」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望著佐伯一郎說道,「正當他伸手去端其中一個酒杯的時候,你從外面回來了,他就慌裡慌張地把酒杯,又放回了銀盤上,縮著脖子躲到了一旁。這時你走了進來,端著銀盤,把灑杯分給了大家……對吧?」
「對。可是,他說那是你的誤解。」
等對方的情緒平復下來以後,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平靜地說道:「佐伯先生,你剛才說過,川地謙三郎接近由美子小姐的時候,你曾經雇傭過私家偵探,調查過他的來歷,對吧。假如你繼續追本溯源,連他的出身都調查一下,恐怕你就不會產生那樣的誤解了。」
「喂……請問……」
這是在當時東京的居民中,很少見的儀容整潔的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儘管磨得有點發亮,做工卻很精良,沒有一點污漬的白襯衫衣領上,還打著瀟洒的細繩領帶。帽子也是黑色的貝雷帽。
「在這兒就不能說嗎?」退伍軍人打扮的矮個子男人,再次環顧周圍落寞的廢墟。
「是這樣啊……那麼,你當時對酒杯的分法,後來就成了案件的關鍵所在。關於這一段,我曾非常仔細地問過川地謙三郎先生。具體情形應該是這樣的:你先拿起酒杯,遞給了在吧台一旁的鬼頭;隨後又把第二個杯子,遞給了志賀久平;進而又把第三個酒杯,遞給了五味謹之助。然後,隨著一句『請』字,你就把剩下的兩個酒杯,連同銀盤一起,都遞到了川地謙三郎的面前,對嗎?」
「川地說那是錯誤的。而且,他還堅持說,那件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時,坡下有一個男人,正攔住剛才下去的郵遞員在打聽什麼。這是一個退伍軍人模樣的男人。郵遞員指著坡上,對他說了幾句。不久,退伍軍人模樣的男人,便微微行禮告別,然後開始朝這邊爬坡。
「接吻……」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不可思議地望著佐伯一郎。
「是嗎?……」對方激動地問道,「那麼,佐伯先生現在在哪裡……」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再次把視線投向對方,審視著對方的臉,不過,旋即又把視線移開了。
「可是,就在連你也沒有預料到的空襲鬧劇的空隙里,川地謙三郎競然把自己的杯子,跟五味謹之助的杯子調換了。調換的理由,正如當時川地謙三郎所說的那樣,真的是因為漂著頭髮,讓他感到了不適。可是,由於你的注意力也在一瞬間,被那空襲鬧劇吸引了,沒有能夠注意到,酒杯被調包的事情;若是你發現的話,你肯定會找個借口,阻止五味謹之助去碰那杯酒。你正焦急地等待川地去喝那杯酒,可是五味竟先痛苦地掙紮起來,你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出了差錯,便急忙把自己杯中的東西,倒進了酒吧的水池裡。為了避免留下氰化鉀的痕迹,說不定你又用杜松子酒,涮了一下杯子,因為裝著杜松子酒的瓶子,就在你的身邊,大家的注意力,又全都被吸引到了五味謹之助的身上,所以,這一點從容,你還是有的。佐伯先生,這就是我解出的謎底,你對此怎麼看呢?」
「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情,他是來問我有關尼洛,就是那天早晨,死掉的那條牧羊犬埋葬的事情。」佐伯一郎笑著輕輕搖著頭說。
「我?……你問我嗎?……我叫金田一耕助,現在是一個微不足道之人。」那個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笑著揮了揮手,「但是不久之後,我一定會揚名天下,譽滿東瀛!……」
「從前,有個名叫佐伯一郎的人,他的家應該是在這一帶,你知道是在哪裡嗎?」
「終於要進入到問題的核心了,在這裏,我們需要再複述一次那個案子。怎麼樣,是由你來呢,還是讓我來說?」
「啊,有蟬在叫喚喲!……」
「那麼,我為什麼不讓那些危險男人,離由美子遠一點呢,這是因為我有自信。雖然說由美子千嬌百媚,而正是這一點,讓男人們對她產生了希望;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有著典雅、高貴的地方,我根本不用擔心,她會被那些男人無聊的甜言蜜語所欺騙。她也深知除我之外,洱也不可能有第二個男人,會擁有能夠更讓她滿足的肉體和技巧。所以,每當我看到那些男人們,被由美子撩起那種不切實際的希望,並逐漸陷於急躁之中的樣子,我就會覺得很愉快。也就是說,我把自己培養的女人,向那些男人們盡情炫耀,讓他們焦慮,讓他們煩悶,並且,我還要獨佔讓他們如此垂涎的女人,以此來獲得無上的滿足。假如沒有那場可憎的戰爭,我們充滿快樂的生活,大概會更長久地持續下去。」
「果然是啊!我剛才就這麼想著,因為你的相貌,跟我聽說的差不多……」穿退伍軍人打扮的矮個子男人,連忙給他打一鞠躬說,「啊,冒犯了。我是川地謙三郎先生的戰友,是來給他捎信的。你也知道,川地,川地謙三郎他……」
「那麼,川地謙三郎本人呢?」
那個退伍軍人打扮的矮個子的男人也無話可說。一時間,濃重的沉默充滿了二人之間。市谷的護城河水越發光亮,也不知道是什麼鳥,像撒芝麻一樣,從靖國神社的樹林一帶飛向天空。
那個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長嘆一聲,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身子沐浴著身後漸漸沉落的夕照餘霞。。
男人再次駐足,環顧四周。
「川地謙三郎調換酒杯之前的情形,志賀久平當時也看到了,可那件小事兒之後,由於注意力被空襲鬧劇所吸引,五味謹之助喝乾酒之前的動作,他並沒有看到。對所有人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解決方式了。當然,若是沒有那場戰爭,也許警方也不會滿足於,如此粗劣的結案方式。可不久之後,第一嫌疑人川地謙三郎就被征入部隊,遠派到了海外,於是,案件最終以五味謹之助的自殺而結案。」
戰爭結束都已經一年多了,這一帶卻幾乎看不到重建的影子,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瓦礫。被燃燒彈燒毀這裏以前,這裏曾經宅邸林立,儘管建築物被燒了個精光,到處聳立著的點景石或石燈籠,卻仍然讓人不禁回想起從前的情景,勾起人們對這片廢墟的哀愁。
裝著假腿的男人急匆匆地撥開雜草,走到那株小樹旁,彷彿在愛撫自己心愛的孩子一般,撫摩著百日紅那光滑的肌膚。猶如在追慕往昔,他的眼睛濕潤起來,不久便滲出了閃閃的淚滴。
「你要殺死川地謙三郎的動機是什麼?」
佐伯一郎的臉上再次浮出嘲諷的微笑。
「就在鬼頭准一郎喊『空襲』的一剎那,大家全都把酒杯放下,驟然緊張起來。會不會是有人趁這個空隙,迅速地往五味謹之助的杯子里,投放了氰化鉀呢?因此,當時五人的位置,又成了問題的關鍵。我反覆問過川地先生,當時五人所在的位置,情況基本上是這樣的:五味跟川地就坐在房間中央的桌子旁邊。五味謹之助聽到空襲的一剎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川地謙三郎卻沒有。鬼頭准一郎在喊空襲的同時,衝到了窗戶邊上。志賀久平則坐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手裡端著酒杯。而你則正靠著房間角落的吧台而立。因此,當時,離五味謹之助最近的人就是川地,除他之外,別人是沒有機會,往五味的酒杯里投毒的。就這樣,當川地的嫌疑驟然上升的時候,彷彿是牆倒眾人推一樣,志賀久平隨之又搬出了一份,令人震驚的證言。即由於鬼頭准一郎的一聲空襲,五味謹之助『哎呀』一聲,放下酒杯站起來的一剎那,他看到川地謙三郎偷偷地把自己的酒杯,跟五味謹之助的杯子調
九_九_藏_書換了一下。因此,川地謙三郎的嫌疑越發確鑿,經過辦案人員的嚴厲訊問,他最終也承認了調包酒杯的事情。可是,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毒死五味謹之助,而是因為自己正要喝的時候,忽然發現杯子裏面,漂著一根短頭髮。儘管他把頭髮取出來扔了,可是,心裏總覺得不舒服,正猶豫著該不該喝時,就發生了那出空襲鬧劇。由於五味站了起來,他便趁機把酒杯調換了……川地謙三郎當時就是這麼解釋的,對吧?……」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來,再次環顧四周。太陽已經沉入了廢墟的彼岸,四周被裹進一片蒼茫的暮色中。那百日紅的花朵,也失去了烈日的光輝,顯得格外黝黑。
佐伯一郎再度神色黯然地點了點頭。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低下頭,一面帶著追憶的眼神,一面緩緩地講述起來: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訥訥地說道:「問題還是出在那根頭髮上,那正是有毒杯子的記號。這一點當時警察們也想到了,不過,由於並沒有深入調查,結果就被謎底蒙住了眼睛。那根頭髮不只漂在了五味謹之助拿給川地謙三郎的杯子裏面,剩下的兩杯中都漂著,就是說剩下的兩個杯子中,都下了毒,所以,川地謙三郎無論拿哪個杯子,都一定會喝到帶毒的酒。因為,你打算等川地謙三郎喝完酒之後,自己也服毒自盡。你打算跟川地同歸於盡。」
「是嗎?那就請吧。」
「不是白蘭地,是杜松子酒。」
一瞬間,裝著假腿的男人的眉毛,猛地顫抖了一下,一抹驚懼的神色,從原本陰鬱的臉上掠過。
「可當時,五味謹之助卻從一旁伸出手,從盤子上的兩個杯子中,拿了一杯放在了川地面前,對嗎?」
裝著假腿的男人忽然回過神來,露出一絲苦笑,慌忙掏出了手絹,擦拭了一下眼淚,然後慢騰騰地離開了百日紅,感慨萬千地打量著四周的廢墟,在日晷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裝著假腿的男人,吃驚地回過頭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退伍軍人模樣的男人。
裝著假腿的男人的眼中,浮出一絲畏懼的神色。他奇怪地盯著對方,說道:「你找佐伯一郎有事嗎?」
「後面的事情,我連想都不願意去想了,所以就盡量地講得簡單些吧。昭和十六年初夏的時候,我接到了入伍通知。當時我三十六歲,由美子已經二十一歲了。在當時的形勢下,一個三十六歲的未教育兵,應徵入伍也毫不奇怪,我也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不過,我還是擔心由美子,於是,我就選了四個朋友,把她託付給了他們。這四個朋友分別是——五味謹之助、志賀久平、鬼頭准一郎和川地謙三郎。五味謹之助是我中學時候的學弟,私立大學畢業后,在築地的一家商業公司上班,從大學時代開始,就一直受我照顧,年齡比我小三歲。志賀久平跟我是大學同學,以前也沒有怎麼來往,可是自從由美子年屆妙齡,美色突然增加以後,他就莫名其妙地,與我頻頻走動。他當時擔任私立大學的講師,同時還寫一些詩一類的東西。鬼頭准一郎則是從前我家裡的寄宿學生,他頭腦聰明,從私立大學的夜校畢業后,進入當時十分紅火的軍需公司,似乎很吃得開。他當時有三十歲左右。至於川地謙三郎,他的情況你都已經知道了。也就是說,這四人是由美子最熱心的讚美者,而且全都是單身。
「當時,由於法事臨近,你便在兩天以前,把四個男人都召集到這座宅子里來了……對吧?這四個人,不用說,就是你中學時候的學弟、當時在築地的商業公司上班的五味謹之助,大學時代的同學、是詩人同時又在私立大學做講師的志賀久平,貴府寄宿生出身、在當時生意興隆的軍需公司上班的鬼頭准一郎,還有就是川地謙三郎,都是你應徵入伍的時候,託付後事的人。在你的請求下,這些人從法事的前兩天,就住在了這裏。只是,唯有那個川地謙三郎,他卻在法事的前夜,因為有事而離開,在別處住了一個晚上,然後於法事那天的過午時分,他才回到了這裏。此事後來給這件案子,投下了一個微妙的疑問,對吧?」
「你剛才說過,由美子的生母在她兩歲的時候,就跟情夫私奔了,對吧?……由美子的生母跟著那個男人逃到了橫濱,在那裡生下了川地謙三郎先生。由美子和川地都知道這件事,可由於川地當時品行不端,她就一直沒有告訴你。川地謙三郎在國內或許是品行不端,可是在戰場上,他卻是個有良心的士兵。為了把這件事情告訴你,而且,我想你一定因為五味謹之助的死,而一直遭受良心上的自責,為了告訴你真相,我才來到這裏。」
這兒也是一片雜草與瓦礫的海洋,不過在燒毀之前,似乎曾建有大量宅邸,從殘留在雜草中的日晷,也能窺豹一斑。
佐伯一郎的嘴角,依然掛著嘲諷的微笑,審視著對方的臉。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地說道:「我現在正租住在世田谷的一個親戚家裡,你是跟我一起去那兒,還是……」說著,他環視四周。
「因為辦案人員的訊問,他恐怕都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了。」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苦笑著說,一邊再次望著佐伯一郎,繼續說道,「之後,酒杯都交到了所有人的手中,當幾個人正要一起乾杯的時候,不知是誰忽然叫了聲『空襲』,對吧?那是誰喊的?」
「是的。」對方嚴肅地點頭答道。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再次講述了起來:「我剛才也說過,酒杯的分法,因此再次被討論。假如頭髮就是投毒酒杯的記號的話,那麼,不論志賀久平跟鬼頭准一郎再怎麼改變酒杯的位置,也沒有關係。你避開漂著頭髮的杯子,由鬼頭到志賀,然後再到五味謹之助,依次把酒杯分配下去。所以,假如你當時也曾拿起酒杯,遞給川地謙三郎,你的嫌疑就確鑿無疑了。可是,由於情況並非如此,案情就又複雜起來。
「佐伯先生,那麼,你知道川地謙三郎當時,為什麼會帶著氰化鉀嗎?……」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望著佐伯一郎問,「川地先生當時曾敷衍說,那是為防萬一用來自殺的,這當然是胡說八道了。川地謙三郎當時也想殺死一個人,只是最終缺乏實施的勇氣。」
「五味謹之助?……」佐伯一郎突然喘不上氣來,「渾蛋,他為什麼要殺掉五味謹之助?」
「死了。死在了新幾內亞。」
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把視線從佐伯一郎的臉上移開,環視著四周暮色漸漸沉沒的廢墟。
裝著假腿的男人——佐伯一郎的臉上,瞬間閃過了一種複雜的表情。這是夾雜著苦惱、悔恨和放心的表情。他感慨地盯著自己的足尖,默默地凝視了一會兒,但不久之後,又朝穿著退伍軍人衣服的男人扭過臉來,對他說:「川地托你帶的口信是……」
「雖然說是接吻,也只是額頭。我看到由美子抱著那個傢伙,正吻他的額頭。那骯髒的美少年,敢玩弄我的女人!……」
「怎麼都行……」他低聲答道。
「當然,川地謙三郎的辯解,是很難被相信的。不過,這在理論上可能發生,於是,人們就暫時採納了他的話,又對案件進行了再次分析。假若川地謙三郎的辯解不假,案件就完全被翻了過來。即兇手要殺的對象,並不是五味謹之助而是川地。川地謙三郎拿的杯子中,會不會從一開始,就被投放了毒藥呢……於是,酒杯的分,配就再次成為關鍵。川地的解釋中有一點是很引人注意的。他說他之所以要調換五味的酒杯,是因為自己的酒杯里漂養一根短頭髮。漂著頭髮的酒杯……畜生,難不成,這就是投毒杯子的記號?」
「只要能跟我談一談,謎就能解開了,是嗎?假如真有未解之謎……」
「對對對,是杜松子酒。有一點忘記說了,案件發生的地點,是一間西式客廳,在那客廳的一角,你做了一個自己喜歡的酒吧。吧台上放了一個銀盤,上面擺了五個酒杯,你把杜松子酒倒入酒杯,正端起盤子,要把酒分給大家,老僕人從客廳外喊你,你就把盤子放在那裡以後,直接就走出去了。那老僕人找你,到底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