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觀察者
「一心?」
這個狀態持續了好幾天,讓人開始覺得擔心起來。除了上廁所跟吃飯以外一直都在打字的生活,有人這樣過日子的嗎?這座島上的確是沒有什麼休閑娛樂,既沒有KTV也沒有電動遊樂場,是個寂寞無聊的地方,實在不適合年輕人居住。但也不能因此就整天都對著電腦,應該還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吧。不如說看看書啦、打打電話啦,或是看看電視啦,又不是一定要去從事繪畫或彈鋼琴等等高難度的才藝,只是做些平常的行為而已。
男子沒有變更作息。雖然知道他是熊谷的弟弟之後稍微產生了新鮮感,可是過沒幾天這種心情又消失了。這名男子(不管是熊谷的弟弟也好,熊谷尚人也好,冬子目前無法用這麼具體性的字眼稱呼他,他只是被監視的景物之一,不是個有血有肉的存在)生活內容完完全全沒有變化,到了這個地步,驚訝跟錯愕之類的辭藻已經失去意義。對於這種牢獄般的生活,冬子的疑問已經消失,甚至已經開始覺得這是很普通的,極為正常的狀態。
結論就是——
「原來如此,這是有可能的事。」一心瀧似乎並不意外。「真人有個小他四歲的弟弟,叫做尚人。」
開始監視行動之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到來了。冬子一大早就跑到島中央的市區閑晃,感覺自己這陣子似乎不知不覺中已經陷入極端的孤獨里,雖然對自己的精神狀態感到難為情,卻同時又認為是很合理的反應。因為她並不是個內向的人,一個人突然被切斷四肢丟進洞里,肯定會陷入這樣的情緒當中。所以,能夠得到解放,就算只是暫時的也很高興,光是在街上隨便走走就很滿足了。將孤獨感適當地排解完畢,冬子又離開市區走到沙灘。遺忘許久的海風跟浪潮聲包圍著她的身體,她深刻感覺到,自己還是很需要這樣的釋放,一整天關在屋子裡並不適合她的性格。
「而且我又沒有叫你窺聽或是偷|拍,我是叫你去監視,只要盯著看就好了。」
「真人?」
「你從一大早就開始撿垃圾嗎?老婆婆。」
「哈,你叫我老婆婆嗎?真失禮呢。」老婆婆將垃圾袋放在沙灘上。「我的名字叫一心瀧。」
二
「你看看——」一心瀧拿出一樣垃圾,是支針筒。「連這種東西都出現了……」
「咦——真人他人很好耶。」小岬按著被吹亂的劉海。「尤其是特別疼他弟弟。」
那間位在岸邊的小屋,藍色屋瓦被海風吹得read.99csw.com搖搖欲墜,牆壁表面因為常年的濕氣而帶著滑膩的觸感,看起來很臟。話說回來,自己目前所在的這間屋子也絕對算不上狀況良好——距離潮濕小屋五十公尺處,在靠近內側的陸地上還有另一間小屋……冬子就在裏面。現在時間是下午五點十一分,整棟屋子從天花板到地板都是用原木建造的,裏面正逐漸被黑暗侵蝕,但是為了避免自己的存在曝光,她不能開燈。兩隻手肘撐在窗框上,拿著望遠鏡窺視,眼前出現那棟潮濕小屋的室內光景。冬子所藏身的屋子跟那間小屋彼此的窗戶正好相對著,很容易觀察。她調整望遠鏡的倍率,回想起前一天的對話——
「咦——」她忍不住笑出來。「沒想到他的名字這麼可愛啊。」
「才怪咧。」她哼笑一聲。「那個男的是誰?」
「佐藤至少比鈴木好多了啊。」
「不要對我發問。」
「嗯,真是辛苦呢。」
「那裡面住著一個男的。」熊谷雙手在胸前交叉著。「我要你去監視他。時間是下午三點到隔天早上八點,中間可以睡覺休息,但是只要對方沒睡,你就必須持續監視下去。星期天可以休假,就這樣。」
夜晚終於降臨。冬子裹著毛毯,在黑暗中繼續觀察,已經過了四個小時,男子還沒離開過電腦前面。偶爾他會站起來走出去,可能是去上廁所,然後馬上又回來繼續打字的動作。如此廢寢忘食,但她觀察男子的眼神,卻看不到任何感動,只散發出微弱的光澤而已。過一會兒,男子開始吃晚餐,電腦被推到桌子一角,取而代之的是熱騰騰的奶油濃湯。啊——看起來好好吃喔,冬子突然覺得肚子餓,可惜手邊只有麵包跟咖啡而已,真想哭。吃完晚餐,男子再度回到電腦前面,又開始咯搭咯搭敲著鍵盤。結果他一直打到將近十一點才去睡覺。房間暗下來,沒有任何變化,應該就表示結束了吧。於是冬子也決定去睡,心裏帶著幾分失望。
「呃……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啦。」冬子踢著腳邊的垃圾,垃圾隨風滾動一段距離,又失速飛進海里。「因為一直待在小房子里,所以很想到寬闊的地方來。」
「無所謂,反正是別人的姓氏。」老婆婆……一心瀧脫下手套按摩手指,然後又重新戴上手套。「撿垃圾還比較重要一點。」說著視線移到垃圾袋上。「真的很討厭,不管再怎麼撿,下個月又會恢複原狀。誰會喜歡垃圾一直漂過來啊,不但野鳥會誤食,還會勾在漁網上。」
三
read.99csw.com「可是那間小屋應該是你的財產吧?為什麼會有人住在裏面?啊,是你故意讓人住進去的?」
「可是,到底監視誰呢?」
晚上十一點,小屋熄燈了,於是冬子也準備睡覺。反正就算努力撐著不睡,也不會看到什麼好玩的事情。沒有成果的工作,再怎麼做也只是無聊而已。冬子拉起毛毯裹住身體,直接躺在地板上。
「就是一顆心的一心,很酷吧?」
「……我的天。」
「啊——」冬子點點頭。「潮濕的小屋。」
「……這是我的新工作嗎?」
去監視住在屋裡的男人——冬子得到的說明跟任務內容,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監視對象的名字跟背景或是這個監視行動的意義,全部都是問號,都沒有告訴她。雖然並不特別感興趣,但若說完全不在意其實是騙人的。不過她還是打消內心好奇的念頭,這隻是一件工作,不是她應該涉入的事情,自己只是個純粹的觀察者而已……
「還記得那間被你破壞的房子吧,就是蓋在海岸邊,牆壁臟髒的……」
「如果不結婚就沒辦法換吧,不過跟佐藤比起來已經好多了。」
而且這個男的幾乎沒有出門,除了去買東西以外完全沒有去過別的地方,連出去玩也沒有。就算沒有娛樂場所,也可以去找朋友玩啊(冬子真的有過玩一整天投球或是通宵聊天的經驗),難道這個男的沒有朋友嗎?
「只是什麼?」熊谷嗤之以鼻。「少用那種連接詞。聽好了,就算你知道對方的名字跟監視的意義也沒有用,你根本沒辦法改變寫什麼。所以乖乖地監視下去就好,不要自不量力。」
然後她就一路觀察到現在。在望遠鏡調焦過後,小屋內部已經佔滿了整個視線,當然,只限於望遠鏡看得到的範圍內。窗戶正前方是放著筆記型電腦的黑色書桌,以及黑色檯燈,房間另一端是黑色衣櫥,這就是現階段能掌握到的全部重點。目前,該名監視對象……年約二十歲上下的男子……正坐在電腦前面進行某種工作。他沒有顯眼的特徵,平凡又普通到極點,頭髮不長不短,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真的是個非常普通的男子。開始觀察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小時,這名男子始終坐在電腦前面不停地打字,究竟是在輸入些什麼呢?是在寫日記嗎?還是在設計程式呢?不,不對,應該沒有那麼簡單,他一定是在模擬恐怖炸彈的製造方法。這的確很有監視的必
九九藏書要,然而男子落在螢幕上的視線,卻又少了一些狂熱跟興趣……「一直待在真人他家裡會很累吧。」一心瀧微微笑著。「說到這,你有沒有比較習慣跟他相處了?」
隔天早上六點起床,冬子拉開毛毯,揉揉肩膀,覺得關節很疼痛,肩膀也很沉重,大概是過度使用眼力的關係吧。她一手揉著肩膀,另一手拿起望遠鏡開始觀察,結果差點叫出聲來。男子已經在電腦前面開始打字了。直到八點鐘結束第一天的監視為止,他除了去洗手間以外,都坐在書桌前不停打字。
「我回來了……」
「啊——你在摸魚對不對?」小岬指著一心瀧手中的垃圾袋。「體積跟我的完全不一樣,不可以摸魚喔。」
「哎呀——」
冬子出聲打招呼,老婆婆這才轉過來看她。原本向下看的臉孔微微抬起,全白的頭髮梳的很整齊,服裝也很整潔。
「就算是工作也不能犯罪啊。」
「真是的,他仍然那麼愛裝神秘嗎?那你還沒有見過尚人啰?他就住在岸邊的小屋裡,是個很酷的傢伙喔。」
「不是啦,我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不是問這個——」腦中充滿混亂。「我是說,為什麼要我去監視?」
「請問……你說的監視是什麼意思?」
想要逃離平凡無趣的道路,最後卻還是走上平凡無趣的道路,冬子邊打呵欠邊繼續觀察的工作。男子的行為依然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拚命在打字而已。偶爾會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來望窗外,卻是不帶任何意義的凝視,只不過是移動一下視線而已。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心裏的疑問越來越大,根本想不通。更想不通的是熊谷的企圖,叫她來監視這個人到底要做什麼?這個男的跟熊谷究竟是什麼關係?改天去跟島上的人打聽看看好了。她陷入胡思亂想當中,突然發覺自己忘了手邊的監視工作,但她一點也不慌張,反正就算稍微發個呆,這名男子也不會趁機做出什麼事情。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沒有目的也可以是一種目的啊。難道你每天都活得很有意義嗎?」
「自己這樣講就不酷了喔。」冬子坦率地說:「不過聽起來很特別呢,向我就姓小林,很無奈吧?這麼普通的姓氏。」
那傢伙是個笨蛋。
是麻木還是被洗腦或是死心放棄,她並不清楚,只知道這種想法已經自然而然在自己心裏擴散,因此冬子現在的是以非常理所當然的心情觀察著男子,至於當初的疑問……像是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或是為什麼不出門找朋友玩,以及他在電腦上打些什麼東九-九-藏-書西,這些問題如今都不存在了。
然而冬子卻不願意確認自己的心情。如熊谷所說,自己的工作是負責監視,至於其他部分……對方的身份、想法、喜歡的食物等等,這些都沒有必要去了解。下午三點,她用衣服下擺擦拭望遠鏡的鏡片,開始第二天的監視工作。男子依然對著電腦在敲鍵盤,而冬子還是相信會有所變化,繼續她的觀察。可惜對方的行動模式完全沒變,同樣是不停地打字→偶爾去洗手間→回來繼續打字→吃晚餐→繼續打字→就寢。跟昨天比起來,唯一的不同就是晚餐的菜色從奶油濃湯變成了牛肉燴飯而已。這天男子也是坐在電腦前面直到晚上十一點左右才休息。
她在漂流物四處散亂的沙灘上漫步,發現一位老婆婆正抱著一個圓鼓鼓的塑膠袋在……啊,不對,老婆婆好像是在撿垃圾的樣子,用戴著手套的手抓起垃圾,然後放到袋子里。老婆婆沒有察覺她的存在,專心地收集著垃圾。
……這不是一種空虛。
「喂喂喂……你太誇張了吧,明明住在一起,都沒聽他講過嗎?」
「對了,冬子,我剛才好像也問過了,你怎麼會在這裏啊?」小岬開口問道。
「弟弟?」這可是新情報。「他有弟弟嗎?」
「你忘了嗎?對你而言這件事就只是工作而已,不是什麼使命感或生命意義。」熊谷邊工作邊開始說教。「所以你沒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或身份,只要繼續監視他就好了。」
「哎呀——」老婆婆的聲音中氣十足。「你是住在真人他家的那個女孩子吧?」
「因為是工作。」
「搞什麼嘛。」
「是你裝太滿了,而且裝那麼滿會綁不起來吧,跟你說過好幾次了。」
「咦?」岸邊的小屋?這個名詞,在這座島上應該只有一棟建築物符合。「你是說,那棟牆壁很潮濕的小房子嗎?」
「怎麼樣?」熊谷連看都沒看她。「工作很輕鬆吧?」
冬子在監視的過程當中,思緒不受控制地漂浮,胡思亂想成為她最好的消遣,可以打發許多時間。沒錯……她真的很無聊,覺得好像被耍了一樣,畢竟聽到監視這種工作,任何人都會產生好奇心,結果卻變成這種狀況,換作誰都會有同樣的反應吧。以為會有新的變化,結果看到的畫面就只是繼續延長的無聊生活,想到就覺得悲哀。這大概是許多人都會有過的體驗吧。
「哎呀,你們認識嗎?」一心瀧睜大布滿皺紋的眼睛。
「啊——是冬子耶,是冬子。那一定是冬子沒錯——」背後突然傳來熟悉的少女聲音。「你怎麼會在這裏
https://read.99csw.com?啊,該不會是被叫來幫忙撿垃圾吧?」「我頭一次聽說。」
一個人拖著沉重的大垃圾袋,邊喊邊走過來,果然是小岬沒錯。她今天不是穿制服,而是格子襯衫配牛仔褲的打扮。
「不知道意義的行為,我沒辦法投入。」
一
「有才怪呢。」冬子搖搖頭。「完全沒辦法,他不但叫我去做莫名其妙的工作,還老是用可怕的眼神瞪我。」
而這名不知情的男子……已經連說都不想說了……還是一直持續地敲鍵盤。冬子放下望遠鏡,喝了口咖啡,咖啡已經冷掉了(什麼爛水壺,保溫能力真差勁),可惜工作中除了吃吃喝喝以外也沒有特別的娛樂,所以她只好妥協,然後拿出在零食店買來的煎餅開始啃,味道很濃很好吃。對了,說到吃,這個男的連吃東西的時候也是一副無聊的眼神,只是機械式地吃進嘴裏然後反射性地咀嚼而已。
「啊,沒錯。」
「早安——」
「監視那個人有什麼意義嗎?」
「根本沒有,我只要一開口就會被他訓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不要對我發問。」
「哎什麼,真是的。還有,你沒有資格說我摸魚喔。」
「熊谷真人啊。」
「如果光看名字,每個人都很可愛啊。」
「真的是這樣嗎……」
一心瀧無奈地聳聳肩,將小岬袋中的垃圾一把把抓進自己的袋子里。
「不要做出像豬一樣的表情。」
「監視不是犯罪,只是觀察而已。」
「不要過問那麼多。」他立刻回答。「這是工作。」
熊谷說完就投入自己的工作不理人。冬子腦中對著他的背影射出五千支箭,隨即轉身進到屋子裡。她快步走向和室,一頭倒在榻榻米上,破舊的榻榻米刺痛肌膚,感覺很不舒服。自己該做的是監視行動,而不是去追究事情背後的本質,這完全是事實,可是沒有那麼容易說不想就不想,這也是事實。對付這個失去基準點的世界,唯一的手段就是,去找出基準點。
「監視就是監視啊,你連這都不知道嗎?那邊有字典自己去查……」
她是這麼認為的。所謂的空虛,是用來表示一個容器的內部狀況,然而這名男子根本連容器都不存在,他是完全的虛無,一片空白。冬子腦中充滿這個想法,感覺自己是拿望遠鏡在窺視空氣。當然,她已經絲毫不期待會有什麼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因為沒有人會對空氣抱著期待的。
一回到住處,就在回收廠看到熊谷動作流利地捆著東西,她出聲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