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逃亡者
一直走一直走,絲毫不停歇,終於走到沙灘來。
住在隔壁的隔壁那戶人家姓棚部,他們的女兒叫做亞希子,二十六歲。之前他們家的狗走丟了,是我發現的,所以有接觸過。可是筆記簿上沒有寫,應該是漏掉了吧,下次要注意,不能再漏寫了!
「我只出門過一次。除了洗澡跟上廁所之外,沒有離開過這裏。」
「突然傳來可怕的聲音,我被驚醒過來,看到眼前一片深紅色,小岬她——」
紅綠配色的聖誕卡隨風飄揚。
Merry Christmas!!!
經過一段冗長的沉默,門后終於傳來回應。
「禮子,你有沒有去看海邊?」
「你的意思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啰?」
對了……冬子環視小屋,沒看到浩之跟唯香。真是的,那對變態姐弟跑哪去了?她可是差點就被殺死耶……一股莫名的憤怒油然而生,她瞄準浩之的行李箱,把自己的運動背包用力丟過去,正中紅心。一塊黑色的東西從行李箱裏面飛出來,那是什麼?冬子走過去撿起來,是一台小型錄音機,裏面放著一卷錄音帶。她按下播放鍵,鐺——鐺鐺鐺——大聲的結婚進行曲開始演奏,然後是浩之的聲音,說著哈羅冬子你好啊。
「使用暴力是沒有用的。」銳利的聲音發出警告。「你應該知道吧。」
所有精彩的劇情,驚險的過程,都在她沉入睡夢中的時候結束了。這是最後一頁的背面,在有趣的內容全部看完之後,讀者絕對不會注意到的舞台背後。
「說得很好啊,一流評論家。」低沉的笑聲在門后響起。「可惜辦不到。」
於是世界繼續運轉,笨蛋們還是妄下定論,繼續自以為是。
冬子被帶到客廳里,老人叫她快坐在暖爐前取暖,雖然心裏很感謝對方的親切招待,但此刻她並沒有那樣的閒情逸緻。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鼓,脈搏異常地劇烈。
「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很厭煩了……不,不對,應該是絕望……也不對,嗯,是失望。每個人都說要改革要創新,結果還是只會遵循既有的方式。」
把水燒熱倒進浴缸里,迅速脫掉全身的衣服,汗水和泥巴混合的臭味一陣陣鑽入鼻腔,她整個人泡進熱水當中,浴缸瞬間就被溶解的泥沙染黑。把髒水放掉再倒一次,拿毛巾沾滿沐浴乳搓出大量泡沫,用力搓洗全身,所有泡沫都變成深色的,頭髮也是洗了好幾次都洗不出泡沫來。她先舀水沖,好不容易終於看到原本的膚色,才再度泡進浴缸里。身體開始暖和了,接著是潤絲跟洗臉。
「這樣叫很夠了?開什麼玩笑,我憑什麼為了那六千個人,去消耗自己的時間生命跟精神!」熊谷尚人突然大吼。「我才不要只為了六千個人寫故事,那還不如鎖在這間房子里,致謝屬於自己的故事。」
冬子喃喃咒罵。誰要看你的故事!
三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兩者都有。」
走廊最底處有一扇木製的門。
「我個你們不一樣,沒有那麼多的慾望存在。我對這個世界的要求只有一個,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閉嘴!」
壓倒性的孤獨。壓倒性的不安。
『當你聽到這卷錄音帶的時候,我跟姐姐應該已經離開這座島了……啊,別那麼慌張嘛,這個世界是有很多好人的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平安回到北海道的啦。對了,我不是故意要整你的喔,千萬別誤會。我說過好幾次了,你必須靠自己去解決問題,否則暑假是永遠不會結束的。還有,遠足是要一路玩到回家為止,去的時候雖然有老師負責帶路,回程的時候總要自己想辦法吧?雖然我一直對你過度保護,但其實我是個大忙人喔,不能每天待在島上度假。所以,呃……總而言之,有志者事竟成嘛,加——』
在這段文字旁邊,有一張便條紙,用膠帶貼在空白處,上面寫著力道深刻的幾行小字——
「沒有說錯……」
可惜她辦不到,這也難怪,畢竟想象力有限,所以冬子的思考頻率永遠不可能跟熊谷尚人重疊。她試著坐在熊谷尚人的椅子上,卻什麼感動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也沒發生,只有強烈的無力感。
「喂喂,太無情了吧,你們是好朋友耶。」他笑得很噁心。「小岬她大概是想直接掉在我身上吧,就是所謂的殉情。」
「這樣就很足夠了。」
「聽說是運送聖誕禮品的貨輪,不小心掉了一個貨櫃在海里喔。」塚本歪了下嘴角。「哎呀,真是不得了呢。」
「你說得對,那我要回去了。」冬子表示同意,此刻她已經身心俱疲,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請保重。」她語氣充滿嘲諷,從容地轉過身去。
二
「反正總而言之,我沒有要將作品出版的意願,也沒有要離開這裏的意願。」
外面吹著冰冷的海風,她拚命奔跑,明知沒用還是往港口奔去。體力尚未完全恢復就劇烈運動,read.99csw•com讓她開始想吐,但依然沒有減緩奔跑的速度。波濤洶湧的岸邊,已經看不到貨輪的蹤跡,目光望向海面,連一艘船都沒有。為什麼她要碰到這樣的遭遇?還有,接下來她該如何是好?已經無路可走了,卻沒有人來伸出援手。待在這裏繼續驚慌失措也不是辦法,她開始沿著岸邊漫步,雖然這也是一種逃避的行為,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
我在塔下面遇到冬子了,還有跟她說到話。得到新的情報,冬子跟我同年。和她聊天很愉快,這是我頭一次和島上的居民以外的人說胡。我不想忘記,還想知道更多冬子的事情,我想和她再多說些話。
重要的情感(平成16·11/2記錄)
「你是重度近視嗎?」熊谷尚人嗤之以鼻。「你應該知道小岬有記憶障礙的事情吧。」
「為什麼?」
「你只不過是在觀察包圍我的那層膜而已。」
「老實說我真的滿訝異的呢。」熊谷尚人無視於冬子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講。「雖然我的確是一直不被人重視,但是完全被當成看不到的透明人,這還是頭一遭呢。」
「嗯,對啊。」回答得真快。「可惜都是一些普通人不會懂的東西。」
「小岬曾經很希望你的作品能夠出版啊。」
重要事項(平成17·9/12記錄)
這座島上,來了一個叫做小林冬子的女生。詳細情形還不清楚,聽說是搭貨輪來的。我想去看看她,想跟她說說話,很好奇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這是我目前正在想的事情。
「如果對自己寫的作品有自信,拿去參加比賽不就好了?到時候就可以離開這座小島,去外面租一間公寓……啊,可別說你對別人的評價沒有興趣,那才真是借口。」
媽媽說,上星期我跟熊谷真人借了一本書。完全沒有印象,要好好找一找。
視線往旁邊移動,看到一個底層破洞的抽屜掉在地板上,而床上已經看不到熊谷個一心的人影了。窗外的天色依然灰暗,冬子用手梳開頭髮,泥土塊都被刮下來,甩甩頭還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全身都好癢,只剩下襪子的左腳硬得像石膏一樣,真想洗個熱水澡。她曲起膝蓋,想要站起來,結果立刻一陣腳軟,但還是努力撐住。看來自己受傷的程度比起想象中還要更大,渾身不斷發冷。扶著牆壁慢慢走到客廳,仍然沒看到熊谷。算了,不在就不在,她轉身往浴室去。
繼續想象被這些感覺壓垮的心情。
「那我就要破門而喔。」
以下是被遺忘的記憶(平成15·8/7記錄)
「是嗎?真意外,我還刻意講得白話一點,想讓笨蛋也聽得懂呢。」
「這是屬於我的世界!」門後傳來怒吼聲。「沒有什麼好挑剔的,跟那個只重視表面的世界比起來,這裏已經是天堂了吧。三餐會有塚本負責提供,還有大量的紙跟筆可以使用。」
重要事項(平成17·10/1記錄)
「你知道被否定的恐怖嗎?」熊谷尚人反問她:「否定跟忽視或不關心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害怕否定,絕對沒辦法承受。」
「真是完全不值得稱讚。」
這是冬子清醒過來的第一個感覺。
看看手腕上的電子錶,確認一下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三……看來,自己整整沉睡了兩個月,難怪會這麼冷,都已經是冬天了啊。冬子朝熊谷家走去,反正時間已經走到最後一刻,要做什麼也來不及了。她清楚地體認到,世界的最後一刻,就在自己沉睡之中走過,成為遙遠的過去。
「你誤會了,這裏就是我全新的出路啊。」門後傳來回答。「了解嗎?」
「哦?」
「哈,真意外。」他嘴裏這麼說,卻是一點也不驚訝的口吻。「你該不會自以為是所謂的什麼美少女偵探吧?」
「不,還沒有。」
「……可是她已經忘了對你的感情啊,怎麼還會……」難道,連原本的情感都一起恢復了嗎?
我喜歡熊谷尚人,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他了。不管是他的長相還是性格或是想法,我全都喜歡。這座島上沒有人去注意他,只有我一直在看著他,也只有我知道他是個多麼棒的人。尚人不應該待在這樣的小島上,應該離開這裏,去有更多人的地方。因為尚人的工作不是經營回收廠,也不是耕田或捕魚,而是一個詩人。我看過幾次他創作的故事,每一篇都是那麼地出色。可惜這座島上的居民,不會認為這樣的東西有什麼價值,大家只需要年輕力壯的工作幫手,不需要詩人。尚人是個沒有勞動能力的詩人,而在這座島上,沒有勞動能力就等於沒有存在價值。我對此感到憤憤不平,這座島並不認同尚人的價值。我喜歡尚人,很想為他做些什麼,希望能在失去對他的記憶以前,為他做些什麼。九_九_藏_書
塚本說著就往廚房走去,打開櫥櫃開始找鍋子。冬子躡手躡腳地離開客廳,從玄關旁的樓梯爬下去,二樓是一條陰暗的走廊。
「你又發現我在監視你的事情嗎?」冬子迫不及待開始發問。
洗好澡,走到熊谷的房間尋找替換的乾淨衣物,卻看不到合適的服裝,只好隨便穿件白色汗衫,上面罩一件長大衣,而下半身則是什麼都沒穿,看起來有點像變態。冬子就副模樣出門去了。
冬子瞬間明白了,熊谷尚人根本沒有從小屋消失,他一直都像平常那樣,坐在電腦前面打字。而自己居然看不見他,就是因為將他完全當成空氣的結果。對當時的自己而言,熊谷尚人只是一件物品,就像桌上的一支原子筆、冰箱里的一盤青菜、衣櫥里的一件襯衫、或是書架上的一本漫畫一樣,沒有別的意義可言。人的眼睛不見得能看到所有眼前的事物,只會注意到自己開心的部分而已。當時在冬子的大腦裏面,熊谷尚人已經被劃分為『不需要注意的存在』,於是視線範圍內就看不到熊谷尚人了。
「好,快進來吧。」
喂喂喂,什麼跟什麼啊,冬子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浩之輕快的語調在結婚進行曲的伴奏下繼續傳出來——
「等等——」熊谷尚人叫住她。「難得時間還早,不過我準備了一份聖誕禮物要送給你,去客廳的電視後面看看吧。」
冬子將錄音機狠狠摔在牆壁上,錄音帶掉出來。搞什麼鬼,自己居然被單獨留下……單獨留下……身體開始顫抖,她奔出小屋。
「……」
異常的寒冷,是不小心感冒了嗎?她揉揉眼睛,已經乾燥的泥土粉碎剝落,慢慢坐起來,結果全身就像被貼在地板上的膠布一樣產生陣陣撕裂的疼痛,大概是凝固的血液跟泥巴變成接著劑,把她黏在地上了吧,轉動脖子看看周圍,地板上已經留下一圈人形的輪廓,用力打個呵欠,讓空氣吸進肺里,稍微活動一下關節,骨頭便咯咯作響,身體還在罷工中,有些不聽使喚。
「我已經徹底明白自己的失敗了,也知道自己觀察你的角度錯誤了。」
她按下電鈴,沒多久門就從裏面被打開。
「這麼說來——」冬子明白了。「那天晚上,你也在塔附近啰?」
冬子尋找編號最新的一本,《記憶本第五十七號》放在桌面的書桌上。
「這……」
「你腦筋有問題嗎?」
「真是不敢當。」
「然後呢?」冬子追問他:「小岬還說了些什麼?」
「不——」聽不懂他在講什麼。「小岬她一直把你稱作詩人啊。」
「啊?」
「嗯。」
「我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冬子握緊拳頭,用力敲了下門板。
「你沒有聽錯,她真的很用力,才幾分鐘就昏過去了。小岬趁我昏倒的時候,爬到塔頂上,然後跳下來。」
「我很清楚自己的故事會帶來什麼效果。」熊谷尚人不理會冬子的反擊。「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寫了三個長篇十七個短篇跟四十二首詩,可惜全部都缺乏傳達力。沒有吸引大家翻閱的賣點,也沒有引導大家看到最後一頁的刺|激性,更沒有取悅小女生的娛樂性,或是講每個人都看得懂的普及性。剛才也說過了,這個世界是非常保守的。」
「哦,你覺得我說得很輕鬆是嗎?這就證明你真的只會看表面。」他不客氣地說:「聽到她說那種話,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為了阻止她的行動,我還冒雨跑去一心家。」
熊谷家到了,她開門進去,知道熊谷已經不在這裏,對然不清楚他的去向,但可以確定的是不在這座島上。看一眼客廳,又走出屋子,熊谷的房間也不需要去看了。接著要到一心家,冬子走在落幕後的世界,已經感到滿足,雖然身為故事的主角,的確受到很大的污辱,但能夠享受漫步在後台的幸福,相較之下主角的價值也不算什麼了。到達一心家,爬上二樓小岬的卧室,粉紅色地毯配黃色窗帘,床邊擺著絨毛玩具……乍看之下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房間,但冬子知道事情並非如此,她知道那股無奈的悲哀。
「是只屬於自己的空間。而這裏就是最理想的場所,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可以一直寫故事。這裡是完全遠離別人的存在。」
「不,我還回去拔掉電腦的變壓器跟電池,那時候才想到塚本家的。雖然你的自我催眠很厲害,但是跟塚本比起來還差多了,我還看過他跟瓦斯爐上的茶壺說話呢。」
「後來你就一直待在這個房間里嗎?這個上了鎖的房間?」
「因為有點故障,剛好送去修理了,下星期才會拿回來。」
她一直敲一直敲,敲到外殼破裂成兩半為止。接著抓起電腦,用力扔到地板上,光是這樣還不夠,有抬高椅子,一口氣砸下去。哐啷——發出誇張的聲音,零件四散。去死吧,活該!
好九*九*藏*書冷。
「……失敗?」熊谷尚人低聲地說:「你最大的失敗,不就是把我當成透明人嗎?哈,當時我真得很驚訝,你慌慌張張跑進我房裡,結果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不見了!』哈……哈哈,真的是傑作,了不起的傑作。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作透明的空氣,你的自我催眠實在很厲害,我真是大開眼界了。」
冬子從筆記本上別開臉,她無法再繼續閱讀小岬的痛苦。換個方式吧,吧抽屜里的簿子全部拿出來攤在桌面上,坐上椅子,從中隨便抽出一本,用掃描的視線搜索目標句。這個動作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卻始終找不到那個關鍵的字眼,反而儘是一些不想碰觸的東西映入眼帘(倉促寫下的凌亂筆跡、咒語般連續重複的「快想起來」四個字、淚水風乾的痕迹)。心情越來越低落,雙眼開始模糊,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肯停下搜尋的動作。如今只剩下這個方法可以介入登場人物的故事當中了,她看到神經衰弱,看到視網膜抽筋,終於看到那個最重要的字眼——
「小岬在我面前摔得支離破碎。」熊谷尚人還不住嘴。「你看過被車子碾過的青蛙嗎?完全就是那個樣子。幸好內臟還在肚子裏面,可是頭摔破了,腦漿整個都……」
「沒錯,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名偵探?就算失去記憶,她只要看照片就會知道我的長相了吧?」
「你說的真輕鬆,那可是唯一能看到你內心世界的人耶。」
「不用不好意思啊,託了你的福,我才能找到一條全新的道路。」
冬子一直在尋找有提到這個字眼的內容。
「就是下大雨的那一天,小岬往塔前面跑的時候,有個人一直追在她後面……」
「難道不是嗎?」
一
「慢著……等一下——」冬子發現一個疑點。「你是說小岬看到你的出現,露出驚訝的表情?」
「就在我走到塔前面,無計可施的時候,突然遇上被你一路追過來的小岬。她看到我非常驚訝,大概是沒想到我會追出去吧。」
「不要用過去式講。」熊谷尚人的語調略為下降。「我問你,那天是不是你追在小岬後面的?」
「廢話,如果跟小岬一樣關心我內在思想的人也就算了,像你這樣純粹只觀察表面的人,我根本不在意。你就跟島上那些傢伙一樣,光看表面就以為認識我很多,把我批評得像空氣一樣不是嗎?你認為我是個沒有存在感的人不是嗎?你只把我當成景物的一部分來看待而已不是嗎?」
……她是想起來了。
「然手小岬人呢?」
「你真的寫了很多精彩的故事嗎?」
「小岬房間里,有一張標示這裏的便條紙。居然躲在塚本家,也真虧你想得出來。」
「真高興你這麼說。」
「不知道。」
「真是無聊的說辭。」
「代替小岬看著你……」熊谷真人的、那傢伙,嘴上說什麼要捨棄這個弟弟,其實還是很在意他嘛。
「我聽不懂。」
「喜歡」
海面上不停吹來強烈的海風,冬子縮著背,將手伸進大衣口袋裡,拚命往前走。不管走多遠都是沒有意義的,最終只會繞回原來的位置,白費力氣的行動。她氣喘吁吁,腳不時被絆倒。
「正因為忘記了,才想要一起死啊。」
「好嚴重的女孩子。」熊谷尚人苦笑著。「然後我就去追逃走的小岬,可惜動作太慢,而且那天雨勢太大,能見度連一公尺都不到,我邊走邊找還是沒看到人影。」
畫著天實在吹奏號角的音樂盒,穿著綠色衣服的泰迪熊,披著銀色圍巾的雪人娃娃,裝在盒子里的星型蠟燭,塞滿水果糖的玻璃罐,金屬做的麋鹿,打扮成聖誕老人的芭比娃娃……這些玩具堆得滿滿地,數量超乎尋常,將整片沙灘都掩埋了。原本垃圾四散的灰色沙灘,變成金色銀色紅色綠色的繽紛世界。冬子無言地望著那堆玩具,感覺腦神經錯亂,無法思考。浪潮又帶來新的玩具,周圍都是裝飾品,有星星、鈴鐺、聖誕帽,還有對面貼上聖誕樹的可愛繪本。海面上漂浮著七彩燈泡,一塊畫著聖誕老人的看板在她腳邊微笑,上面寫著幾個英文單字——
「我把小岬破碎的屍體撿好收起來,就放在這個房間里喔,你要分一些回去嗎?」
「她說要殺了一心瀧,把大哥搶過來。大概是發現自己的記憶已經進入倒數計時,必須採取強硬的手段才行吧?」
「你吃過了嗎?」
「小岬那天也有來這扇門前面,就像現在的你一樣。她說自己忘了對我的記憶,喜歡上我大哥,說完就走掉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究竟自己是否已經解脫了呢?心中的混亂得到平息了嗎?現實跟幻想之間的界線已經分清楚了嗎?其實……答案已經很清楚了,自己從第一天開始到現在,連一點進展也沒有,當然也就沒有任何解脫跟平息。而所謂現實跟幻想的界線,一開始就不存在,因為都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不要說了!」
「知道問題在哪裡,想辦法改https://read.99csw.com進不就好了,你應該要主動走近讀者啊。」
跟媽媽提到『同一扇門』跟『天使裹足之處』這兩本小說,才知道我其實已經讀過又忘了內容,要趕快重看一次。
「你的紅色機車停在哪裡呢?好像不在屋子前面嘛。」
「你這樣不是扭曲了創作者的意義嗎?讓別人閱讀自己的故事,聽取別人的批評更感想,這才是作家的……」
故事已經落幕了。
重要事項(平成17·9/9記錄)
「你不需要懂……沒錯,你跟我只是陌生人,所以你可以說走就走。」
「不了解。」
「小岬生了好大的氣。」不知情的熊谷尚人還在繼續講。「她抓著我的頭去撞塔的牆壁呢。」
我完全忘記小林冬子了。此刻的我根本沒有和她碰過面聊過天的記憶,甚至連她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不過我們應該不會再見到面了,這樣也好,只是……失去記憶真的讓人很寂寞。
冬子看完之後便合上筆記本,思考著該將桌上這些簿子作何安排,隨即又想到自己其實並沒有決定的權利,於是什麼也沒做就離開了。在走出房間的時候,她才發現門上貼著一張便條紙,看來自己又浪費了不少時間。冬子似乎在這個故事里徹底被排擠。
冬子將熊谷尚人送她的聖誕禮物放在書桌上,是筆記型電腦變壓器跟電池。她把變壓器插好,打開蓋子按下電源鈕,開機音效在屋子裡響起。全黑的螢幕上倒映著自己的臉孔,一張輪廓模糊不清的臉孔。冬子反射性地蓋上螢幕,然後抓起電池,使盡全力敲打電腦。啪——外殼破裂的聲音。再敲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也無所謂發現不發現,是大哥直接告訴我的。『我找到一個代替小岬的女生來看著你』,他這樣跟我說,然後隔天就真的出現一個可愛的女生,從對面的小屋開始觀察我。我嚇了一大跳呢,雖然還是繼續過正常的生活,沒有受到影響。」
「對……你說得沒錯。」完全說中了。
「你的煩惱還真不是普通的多耶。」
「哦,是嗎?看來閣下並不接受這個說法呢。」
這就是透明人的定義。
「所以你根本不把我的存在當回事啰?」
「那怎麼行,好,我去煮點吃的,你等一下喔。」
我的名字是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這就是我的名字。今天已經是第九次忘記了,唯有名字是絕對不可以忘記的,我的名字叫做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只有這三個字,千萬不能忘記。
「不要!」
「你以為她只有受點小傷,是託了誰的福?」
不對,不是那麼回事。小岬在逃跑中途已經失去所有記憶了,當然,連熊谷尚人的臉孔也會忘掉。而且殺害母親之後立刻逃跑,她也不會有空去拿熊谷尚人的照片。
「那一天,被當作透明人的喔,就大大方方地從你身旁走過,然後大大方方地從門口出去。嗯,當時心情真是差到極點又好到極點呢,生平頭一次陶醉在解脫感里。不過幾小時后這樣的心情又消失了,畢竟透明感跟解脫感是不能劃上等號的啊。」
「連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懂的人,少用一副冠冕堂皇的口氣說教。」
「從隧道換成洞穴,你越來越嚴重了。」
「如果內容都是偏激的謾罵呢?」
「可是……一心還是受傷了啊。」冬子用責怪的語氣說。
「你已經找到我了。」熊谷尚人在門后回答。「我並不打算開門。」
冬子咽了下口水,輕輕走近,來到那山門前。心跳依然異常地劇烈,感覺到胸口有股壓迫感,肋骨緊繃,呼吸困難——在搞什麼鬼啊,你這白痴,冬子忍不住痛罵自己。你一直尋尋覓覓的解答,就在這扇門後面,只隔著一塊木板耶,這可是划世紀的一刻,爭氣點好不好——她用力咳了一下,伸手擦去額頭上冒出的冷汗,開口說話——
「……你就在門後面沒錯吧?熊谷尚人。」
隨著筆記簿號的增加,文字的密度也越來越濃,讀起來相當吃力。在第二十九號裏面,甚至寫了這樣的內容——
外頭很冷,灰色天空下,吹著涼颼颼的風,好不容易泡暖的身體轉眼間又冷卻下來了。到達小屋的時候,
https://read.99csw.com嘴唇已經在顫抖,她從運動背包裏面拿出內衣褲來穿,再換上自己的衣服跟牛仔褲,但還是很冷,於是又把長大衣罩在外面。打開書桌抽屜,裏面有好幾本筆記簿,冬子拿出其中一本,封面用麥克筆寫著《記憶本第三十六號》。其他的簿子也有編號,她稍微猶豫一會兒,便翻開內頁。上面用大大小小的字體寫著自己的記憶內容,有跟朋友的約定、昨天吃的晚飯菜色、跟一心的對話,還有卧室的平面圖,詳細標出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然後是看到的事情、想到的事情、感覺到的事情等等,寫的巨細靡遺……冬子又伸手去拿另一本,發現有一項標題是《遺忘的記憶清單》,她閱讀內文——
「因為我並不打算當個商業作家,剛才說過了,我的故事並不平易近人,會對我的作品產生共鳴的讀者,就算用最樂觀的方式去估計,頂多也不超過六千人吧。」
「請開門吧——」冬子握住門把用力一轉,果然不出所料,門是鎖住的。「我有話想跟你面對面好好說清楚。」
「你究竟是希望被大家注意到,還是不想被注意到?」
沙灘上沒有平常那些垃圾,反而有大量的玩具漂上岸來。
「你要怎麼認為是你的自由,不過我勸你,如果擔心的話,還是別輕易嘗試比較好。你打算握著門把握到什麼時候?能不能稍微離遠一點。」
只有這個可能,小岬從記憶的軌道中找出了熊谷尚人。她想不起冬子,卻想起了那枚戒指,想起了熊谷尚人,就是想不起冬子的存在……
「至少我不會……」
冬子正在岸邊的小屋裡,坐在黑色椅子上,直直盯著窗外。對面就是那間她藏身進行觀察的小屋,當然,此刻裏面並沒有監視者。
「什麼嘛——」簡直可笑。「真是沒意思。」
「這隻不過是借口罷了。」
「逃走了啊。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吧?又要保護一心又要抓住小岬,憑我的體力根本辦不到。」
「……終於找到你了。」冬子無意識地自動說出話來、「我一直在找你,一直。」
冬子放開門把,後退五十公分左右,熊谷尚人對她說了句「你真聽話」。
「大哥真是個笨蛋啊。」熊谷尚人無奈地笑了笑。「他以為我很需要別人的注目跟評價,其實他什麼都不懂,明明從小一起長大的,卻對我完全不了解。我為什麼要受到別人的眼光影響?」
「你從小屋離開之後,馬上就到這裏來了嗎?」
我把對這個人的情感給忘記了。現在的我,喜歡的事真人。對於自己這麼容易變心,覺得好恐怖,而且好愚蠢好荒謬。究竟我應該以原本的情感為優先呢,還是珍惜現在的心情才對?
「那幹嘛又躲在這裏?」冬子冷冷地瞪著門板。
「哈,原來是貨櫃啊……」真是可愛的慘劇。
「勸你最好不要。」熊谷尚人語氣非常冷靜。「如果你試圖那麼做,我就會開窗跳下去。雖然從二樓摔下去通常不會死,不過萬一頭部著地就很難講了,沒錯吧?」
冬子認為小岬應該是逃到途中就喪失記憶了。她試著想象當時小岬的心情,卻只能感受到無可奈何的悲痛跟折磨,便停止再想下去。
「咦?」
「這樣也很足夠了不是嗎?」
「啊,有,看到了,漂來好多玩具呢。」
「好了——」潛藏的暴力性格開始發作。「我現在已經完全了解了!」
「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任何規格了,在這裏我可以使用純粹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文字。」他的聲音里充滿幸福。「原本有小岬在,我還沒辦法完全擺脫一切。讓別人看自己寫的文字,比讓人看到裸體更不自在,不是嗎?」
「啊……你好。」總之先打聲招呼。
「哈哈,被發現了嗎?」第一次聽到熊谷尚人親口說話的聲音。那是一種平淡的語調,不容易辨認的聲音。「你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哦?」塚本看見冬子,發出其妙的聲音。「是禮子啊。」
「我不認為你有跳下去的勇氣。」
「為什麼不用電腦?是想要仿效明治時代的文豪嗎?」
「我的個人價值取決於寫下來的故事,所以像故事或寫故事的過程,根本不重要。然而你並不了解,哥哥跟一心還有島上的傢伙們也都不了解,你們都以為表面就代表了全部。結果一直觀察沒有意義的表面,把我定義為無可救藥的透明人,我說錯了嗎?」
「你根本就是在逃避!」冬子很想踹破眼前這扇門。「少說這種沒用的話,害怕受傷害就不肯走出房間,根本是社會不適應的癥狀……真奇怪,你口口聲聲批評這個世界,卻又想被世界接受是嗎?實在很矛盾。」
四
「如果做得到,這些問題就不會存在了。」
「可是好像有點晚,故事都已經結束了。我大哥、一心、小岬、全部都不在了,只剩下我個你……兩個多餘的角色。」
「使技術上的問題嗎?還是你的自尊心不允許?」
「當然不是。」
她試著想象不被任何人重視的感覺。
「不知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