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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十一項詭計 第07章 魔術講座&第三會議室

第三部 第十一項詭計

第07章 魔術講座&第三會議室

桂子甚至懶得回答了。再過三十分鐘,不知還會有怎樣離譜的傳言。
「周遊各國四處演出的藝人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對自己的技藝有絕對自信,依靠實力闖出一條路。在倫敦大受歡迎的『All right先生』就是典型的例子。All right先生的本名叫作源次郎,他甚至被稱為世界第一的走鋼絲者。一條鋼絲從舞台延伸到觀眾席上方,坡度極為陡峭。而源次郎一口氣順著陡坡登到鋼絲的頂端,然後當觀眾還沒喘過氣的時候,他又迅速從鋼絲頂端滑回到舞台上了。每次滑回舞台時,他都會高喊一聲『All right』。於是All right便成了他的縛號。第二類是吸收學習外國新奇的技藝,然後回國自立門派的藝人。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明治三十六年(1904年)舉行歸國表演的松旭齋天一、天勝。然而這樣的例子並沒有多少,藝人們似乎對吸收海外的文化並未抱多大興趣。柳川蝶十郎歸國後於明治六年九月在淺草藏前神社舉行的『倫敦戲法』演出已算是罕見的例子了。
鹿川說到這裏,多次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桂子覺得他的表情異常,似乎正在為什麼而痛苦著。
鹿川並不介意,繼續平淡地說著。
「這就是魔術師蓬丘齋乾城的充滿悲劇的故事。」
桂子找到了松尾,趕忙坐到他身邊。
在所有用作魔術表演的會議室中,這個用來進行魔術講座的∑會議室是最樸素的一個。
「剛才我說過偶然得到了一本日記,日記中記載了乾城的生平事迹。雖然文字資料只有這一本,但夢幻般的魔術師——蓬丘齋乾城的形象已完全展現在我眼前。關於乾城的外貌,我已見過紙牌上所印的他的肖像。他是個年輕、目光敏銳、長著鷹鉤鼻子的男子。
「這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對了,他不是那個在巴黎萬國博覽會表演足藝的男人嗎?我與他一交談,果然如此。米太郎對乾吉的變化感到震驚。乾吉身上完全沒了街頭藝人的卑屈和窮酸,而且他還向米太郎講述了自己基於外國魔術的大魔術設計圖。這令米太郎興奮不已,米太郎覺得這個男人不一般,甚至具備影響一個國家的力量。於是他決定在經濟上援助乾吉。當時明治新政府剛剛掌權,米太郎在新政府統治下正不知如何安身立命,正在考慮自己將來的人生走向吧。米太郎將藏前地區的房子借給乾吉,作為製造魔術道具的工廠。另外,他還給乾吉娶了老婆。是一名叫作錦的擅長曲藝的藝伎。在米太郎看來,將來錦可以作為乾吉的最佳助手共同出演。」
鹿川走上講台,在黑板上寫下「蓬丘齋乾城」這幾個大字,然後轉過身。
坐在最前面的青年舉手問道:「乾城的那些被您認為很傑出的魔術沒有傳給別人嗎?」
「有時偶然這種東西就是喜歡惡作劇。就在我得到那本日記后不久,接著便見到了證明乾城這個人確實存在的物證。
鹿川話音平和,若說是講座,倒不如說他正跟台下的人們談話。有幾位外國人向鹿川致歉後走了出去。他們都帶著翻澤,卻都選擇離開會議室,去聽他們覺得更有用的東西。
這個房間中無法進行魔術表演。這裏主要向聽眾們介紹魔術的歷史、不同民族的魔術發展史比較、從心理學角度對魔術的科學研究等方面的知識。因此,到這個房間聽報告的人數非常有限。
「日記作者是一位叫作野邊米太郎的男人,其生平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幕末時期的札差,而且是蓬丘齋乾城的贊助人。所謂『札差』是一種職務。幕府武士的俸祿用米支付,所以要將這些米兌換成金錢,而受理米的買賣的官員就是札差。札差在那時發揮著金融機關的職能,據說他們組成聯盟獨攬生意、發放髙利貸,勢力盛極一時。隨著幕府衰退,札差們也退出了歷史舞台。在野邊米太郎出生的年代,札差的勢力雖然在走下坡,但仍然過著奢侈的生活,整日遊盪玩樂。閱讀野邊米太郎的日記,可以了解當時札差的生活狀況。初期的札差同明治時期的暴發戶們一樣興趣惡俗九-九-藏-書,胡亂浪費。到了野邊米太郎的時代,札差們的品位已經升華,還出現了米太郎這種藝術愛好者。他的日記中頻繁出現乾城的名字。
「那副充滿異國情調的紙牌,當時定會令不少人感到新奇。
∑會議室中的觀眾——應該說是聽講生吧——全都神情嚴肅,一副認真的樣子。桂子覺得自己的穿戴與房間內的氛圍不太搭調。但這也沒有辦法。
「乾城的妻子鑽石錦城之後怎樣了?」
「小桂,聽說你喝醉酒穿著振袖和服游泳?」
「我和魔幻俱樂部的松尾章一郎對照了烏丹表演的魔術以及乾城海報上的節目單,結果發現二者有許多不同的地方。所以乾城不太可能是烏丹的弟子。根據我們的推理,乾城很可能像一匹獨狼,偸學了當時流行的各種魔術。他大概並未成為任何人的弟子。在當今這個時代,只要加入任意一家魔術俱樂部或找幾本魔術專業書籍,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也能掌握高深的魔術知識。但在當時,這些是無法想象的。專業魔術師的魔術秘密是絕不外傳的。劇場的後台嚴禁外人進人,連負責舞台及照明的工作人員也必須由魔術師的助手擔任。後台口站滿了魔術師的助手,外人如果有觸碰道具的企圖,即便被粗暴地推出來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窺視或觸碰他人的道具,這是現代魔術師們遵守的行規。而在那個時代,這條規矩要嚴格得多。據說當有新魔術師加入天勝魔術團的時候,還會被嚴肅告知:即便親兄弟也不能相互泄露魔術機關的秘密。
「日本的藝人們雖然在巴黎大受歡迎,但他們表演時的態度卻受到批評。巴黎人說他們表演時過於謙卑,讓人感覺不到熱情。這對於生長在封建社會的日本藝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一方面是西歐的在王公貴族面前驕傲表演的藝術家,另一方面則是在市井街道為糊口而獻藝的藝人。
而在這裏進行的講座內容,隨後都會編輯到一本書中,並於日後發表。希望得到這本書的人也寥寥無幾|吧。魔術師們大多數情況下,只對魔術背後的機關充滿了慾望。
「我不知道。」鹿川咧著嘴,似乎正抑制著某種情緒,「如果米太郎繼續他的日記,也可獲知錦城之後的生活吧。但乾城死後不久,米太郎也患病卧床。日記至此結束。」
「還有可能出現其他的文字資料嗎?例如乾城的魔術設計圖,有可能再被發現嗎?」
桂子問道:「我是不是影響到主講人了?」
「乾吉研究魔術機關的同時,也在細心觀察外國人的舞台表演態度和演技。在羅貝爾·烏丹之前,魔術師都穿戴著如同魔法師一般的奇裝異服。而且他們所用的道具外形嚇人,表演過程中魔術師嘴裏還要念著奇怪的咒語。然而,烏丹將此前近似於魔法的魔術變得明快自然,並將其品位提升。烏丹穿著整潔的禮服出場,使用形狀優美簡潔的道具,並將場內的照明調整得明亮華麗。紳士般的態度以及合理的機關技巧就成了烏丹的特徵,於是近代魔術就此誕生。從那以後,幾乎所有魔術師都受到了烏丹的影響。而乾吉就在近代魔術的誕生地巴黎親眼目睹了魔術發生轉變的全過程。
「是的。」鹿川一怔,忙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乾城沒將魔術傳給任何人。正如剛才所說,他獨自一人製作道具,也許是怕被別人知道他魔術的秘密吧,這釀成了巨大的遺憾。」
「米太郎給乾吉起了蓬丘齋乾城這個名字。野邊米太郎這個人的性格也相當有意思。剛才我介紹過,米太郎是札差家的少爺,出生后整日沉于遊樂。提起江戶時代的遊樂,人們馬上會聯想到花街和戲館。但實際上,江戶時代的遊樂內容要廣泛、深奧得多。在封建體制的嚴格規制下,人們反而向遊樂的世界中注入了更多熱情。當時魔術的盛行程度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當時的書籍價格高昂,而其中仍有不少是魔術的傳授本。從這一點也可看出魔術盛行的程度。而且,包含著魔術的曲藝、危險術、體術、新奇物展示、機械人偶等的表演也是絡繹不絕。之後成為江戶奉行的鍋read.99csw.com島內匠頭就是個新奇物展示迷。他有一著作《近世百物語》,裏面詳細記錄了一些最驚人的新奇物品隨便拿出其中任何一個,也會令現在的媒體蜂擁而至搶著報道吧。當時的大名松浦靜山在這方面也很有名。他經常微服外出去參觀新奇物小屋。當不便出人一些過於雜亂的場所時,他就派自己的家臣前去觀看。然後,松浦靜山就聚精會神地傾聽家臣們的描述。天保元年(1830年),有位眼睛突出的男人成了人們熱議的話題。據說他的眼睛就像螃蟹似的凸了出來,而且在凸出的眼睛上還可以繫上繩子,上面釣著灑盅等小物件。男人甚至合著樂曲的節奏,眼睛時而凸出眼眶時而縮回。這引起了巨大轟動。據《甲子夜話》記載,御醫桂川氏、眼科醫生馬場氏,還有一些蘭學家都被集中起來,共同對那個男人進行研究。另外,讀過醫師多賀谷環中仙的《璣訓蒙鑒草》、平漱輔世研究魔術的書、天文學者細井半藏賴直的《機巧圖集》等書後,大家就可了解到江戶人對魔術是多麼著迷,以及那時的魔術文化有多麼深厚。
接下來的主講人開始詳細論述套環魔術的起源。一連串聞所未聞的拗口地名從他口中說出。到了最後桂子只覺得講師的嘴在動,卻什麼都聽不進腦子裡了。她甚至回憶起了學生時代,這個講師像極了那時的數學老師。
「不可能。」鹿川若有所思,「近幾年魔術越來越受到人們關注。一個令人悲傷的例子是水田志摩子的被殺事件。大家通過媒體的報道也都知道這件事了吧。關於志摩子的報道中出現了鑽石錦城的名字,事件這麼引人關注,如果有人持有關於錦城的物品,想必會站出來與媒體聯繫吧。另外,這次的世界國際魔術師會議更令人矚目。因此有不少藏於民間的書籍、資料都被發掘了出來,但其中沒有一個紙片是關於乾城的。所以不得不斷定,乾城的設計圖等資料均未流傳下來終於下起來了。」
桂子突然想起了鹿川的浮遊球魔術。鹿川將最後一個球輕輕拋起,球在空中「啪」地消失不見。
桂子轉向窗外,數條銀色的水線掛在窗子上。
「人的命運,有時真的不知何時就會改變。一天,乾城的工廠突然起火,轉瞬之間所有魔術道具都化成了灰燼。據說起火原因是魔術中所用的火藥保存不當。那一天是明治六年(1874年)一月十三日。乾城和錦城雖然保住了性命,但所有財產化為灰燼,乾城的雙眼也因火災而受傷。有不少天才,遭遇一次巨大挫折后便很難重新振作。不幸的是,乾城也屬於這類人。一個月之後,他因為積勞成疾而患病。接著感冒發展成肺炎,同年四月六日乾城去世,享年二十六歲。
桂子覺得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接著她猛然想起,這個名字在鹿川所寫的《十一張牌》中出現過。志摩子曾給鹿川展示過一副紙牌,令他震驚不已。而那副牌就是蓬丘齋乾城的紙牌。而且那天在真敷市公民館,大谷南山曾說志摩子母親那方的親屬里有一位女性魔術師,藝名好像叫作鑽石錦城。
「沒事的,他已經說夠了。」松尾悄悄答道,「而且他剛才還說魔術就是要讓人高興的,特別是年輕的女性魔術師。」
「這就是世界魔術團的結局,充滿悲情又難以置信。我時常有些不甘心地想:如果那場火災沒有發生,世界魔術團成功公演,那麼世界將會有怎樣的變化?恐怕之後的藝人們會深受影響吧;大概松旭齋天一要換一種方式登場吧;現在的魔術史也要做出不少改寫吧。也許乾城的周圍還將聚集更多的天才魔術師,並創作出更多的魔術吧。我的想法也許很單純,但看過乾城的一生后,我深切感到命運的沉重和殘酷。人的命運一有時恐怖、有時美麗,無法揣度,既溫暖又冷酷……」
「那就好。」
「更令我驚奇的是,那副紙牌中還有機關。一般來說,宣傳用的紙牌大多是沒有機關的普通紙牌。這是為了讓人們認為魔術師表演時使用的也是極普通的紙牌。乾城紙牌上的機關拿到現在並不稀奇https://read.99csw.com,說白了就是通過背面的圖案可以獲知紙牌正面的花色。這類紙牌叫作記號牌或標記牌。但乾城的設計非常大胆,且一目了然。我至今還從未見過類似的設計,說起來這很可能是乾城親自想出的巧妙方法吧。而我最為關心的,則是他的這種卓越的獨創性和我隨後即將講述的悲劇性。」
屋子正面有一塊黑板,觀眾們坐在課桌后攤開筆記本。但整個屋子總體來講還算別緻。
「那是我剛剛接觸魔術時的事情,時間已相當久遠,大約三四十年前吧。我在某個地方看到一張古舊的海報。海報張貼的場所我記不清了,也許是美術館,也許是展覽會,也許只是哪家古書店的裝飾。總之印象已經模糊。但那張海報的內容,我依然記得很清楚。也許我的講座內容有些奇怪……」
「日記中有些記載相當有趣。米太郎問乾吉,光看一遍就能看穿魔術機關的秘密嗎?乾吉回答,只要把同一個魔術看上幾遍,自然就明白了。米太郎問,如果看了好多遍還是不明白呢?乾吉的回答很奇特——那就爬到舞台的天花板上去看。乾吉通過學習曲藝,將身體鍛煉得輕巧敏捷。所以他可以爬到舞台天花板的橫樑之間,從上往下觀看魔術吧。魔術是有死角的,不少人認為從兩側觀看就可看穿魔術的機關。但實際上,動用大道具的魔術是最怕從上面觀看的。
講台上的人正在講述絲巾魔術的發展史。他看到桂子后嚇了一跳,接連喝了好幾杯水,可還是冷靜不下來。於是他草草結束講座,從兜里掏出一條絲巾,表演了幾個魔術后就鞠躬下台了。
「米太郎和乾城的相遇,我隨後再介紹。首先我想介紹一下乾城的身世。乾城本名乾吉,嘉永元年(1848年)出生在江戶的深川地區,是一位曲藝師的孩子。曲藝師這個稱呼聽起來挺氣派,但實際上就是當時的街頭藝人。乾吉從小就接受了各種曲藝訓練,據說他在足藝方面很有天分。所謂足藝,就是仰面躺著用腳擺弄雨傘或旋轉木桶等雜技。而在慶應三年,乾城二十歲的時候,巴黎召開了萬國博覽會,那次博覽會極大地改變了乾城的命運。」
「那麼在博覽會結束了表演的松井源水一行之後怎樣了呢?柳川蝶十郎于明治二年(1869年)回國,其他大多數藝人也先後回國。但其中並沒有乾吉的身影,他顯然留在了巴黎。乾吉本來就對魔術感興趣,這趟旅行更是激發了他的興趣。乾吉被那些頭一次接觸到的絢爛西洋魔術深深吸引,進而萌生了一個龐大的夢想——我要將這些魔術學到手,然後回國創辦一個大魔術團!」
——此刻就是這種感覺。
「那麼,源水一行在萬國博覽會上的評價如何呢?首先他們的衣裝和外貌肯定引起了人們的關注吧。而他們的表演技藝也是一流的。許多現在已經失傳的江戶時代的曲藝,在幕末時代依然保持完好,並磨鍊得爐火純青。松井源水的陀螺雜技相當有名,據說他可以旋轉三尺五寸的大陀螺。而且陀螺隨後一分為二,源水的女兒從裏面跳了出來。觀眾們完全震驚了。還有隅田川浪五郎的機械人偶,現在同樣已經失傳。博覽會上,他展示了『三番叟揉消人偶』、『替身人偶乙姬』等充滿了魔術特色的人偶。機械人偶的歷史相當久遠,早在享保年間多賀谷環中仙出版的《璣訓蒙鑒草》中就對其有詳細的記載。通過書中的插圖可以判明,當時的機械人偶表演已經脫離了街頭表演,轉而在舞台上演出。各種新奇的機械機關頗受關注,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彈奏三弦的人偶、可以騎在狗身上的人偶,現在重讀這些也讓人感嘆當時發明創造的精巧程度。還有記錄提到:有人甚至舉行了只有人偶參与的戲劇表演,並導致真實的戲劇表演都沒有觀眾去看了。所以這些精巧的機械人偶足夠引發巴黎人的驚嘆。而乾吉的足藝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曾經有人說,西洋人的腿太長不適合表演足藝雜技。這話也許有一定道理。實際上我至今也未見過擅長足藝的西洋人。另外還有柳川蝶十郎的『蝶之曲』九九藏書。就是用扇子扇動紙做的蝴蝶,讓它們看起來就像活的一樣。據說這種曲藝是初代柳川一蝶齋在文政年間從大阪的一位魔術師那裡學到的。柳川蝶十郎回國後繼承柳川一蝶齋,成了這項曲藝的第二代傳人。
鹿川抬頭看看天花板,又擦了擦汗。
鹿川繼續翻動日記。
「在歌舞伎表演中也出現了魔術的要素,舞台上設置了例如旋轉舞台、升降舞台這樣的大型機關。另外,空中表演、翻跟頭、快速換衣、翻板等機關和技巧也相繼被發明出來。世界上大概沒有其他種類的戲劇吸收了這麼多魔術的要素吧。另外,歌舞伎表演中還包含了一人飾演兩個角色,或二人飾演一個角色等迷惑人的設計。所以江戶時期有些歌舞伎的劇本異常複雜,現代戲劇研究家往往讀完劇本后還是一頭霧水。但江戶時代的人們卻很歡迎這樣的戲劇。米太郎就是生長在這樣的時代中,並在巴黎接觸到了海外的魔術。於是他聽過乾吉的話后,瞬間判斷出以後的魔術就應該是這個樣。
桂子看看四周,發現魔幻俱樂部的全員都集中到了∑會議室。別處還有許多有趣的表演,大家又未曾事先約定,但所有人都自發集中到了這裏。從這一點也可看出鹿川的人品。
「幾十年裡我一直追尋乾城的影子,而在短時間內接連見到兩件關於他的遺物,我的心情只能用狂喜來形容。我見到的是乾城所製造的紙牌。牌的正面和普通紙牌並無差異,而背面則印刷著乾城的肖像。同時上面還有世界魔術團、蓬丘齋乾城等字樣。這大概是分發給贊助人和內部人員,用作宣傳的紙牌吧。那時紙牌還不普及,可見乾城走在了時代的最前端。
「乾吉從未正式系統地學習魔術,但這也為他帶來了某種優勢。他不斷研究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並找出其中的秘密。但因為沒有系統學習過,有些地方他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如果是普通人,這時大概會放棄這個魔術吧。但乾吉卻用自己的創造力彌補了不明白的地方。於是,誕生出許多與原作不同的新魔術。如果新誕生的魔術被改得毫無價值或劣於原作,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經乾吉修改的魔術,往往比原作更加出色。這從他那獨具創意的記號紙牌就可看出來。這便是他最非凡的地方。而且那些立刻就能被看穿的魔術,乾吉也並非原樣照搬,而是花上一些工夫加入新要素。於是許多魔術經乾吉的頭腦加工后,獲得了新生。現實中我並未見過乾城的魔術表演。但通過米太郎的文章,還是可以想象他的魔術的全貌。因為米太郎全程親臨了乾吉製作道具的過程。
「這件事著實令人惋惜。米太郎記述了乾城的遺言:『火,奪去了我的光明;風,吹散了我的理想;水,腐蝕了我的身體;天,斷絕了我的意志;地,可以埋葬我的軀殼。』想必米太郎心中也充滿了悲傷和感慨吧。
桂子忍不住懷疑,莫非是鑽石錦城?
接下來就是鹿川的講座了。鹿川的表情似乎與平時大不相同。只見他眼裡閃著光,沒了往日的沉著。
「乾吉作為日本的藝人代表之一遠渡歐洲出席了萬國博覽會。一行人包括表演陀螺雜技的松井源水、表演機械人偶的隅田川浪五郎、表演日本戲法的柳川蝶十郎等男女十四人。『日本藝人的代表』這個頭銜聽起來蠻風光,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這一行人從未得到國家的資助,也沒有肩負任何文化使節的使命。實際上,他們只是同美國的演出商人本格斯簽訂了兩年的契約,以每年一千兩銀子的價格被本格斯所雇傭。
「身為藝人,無論你願意與否,總要到處流浪。這種特性到了現在也不曾改變。藝人們總是從一個地方旅行到另一個地方。其漂泊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無論是到大阪還是九州甚至遠赴異國,對那些藝人來說都沒有太大區別。實際上從幕末時代開始,已經有不少藝人混雜在使節團和留學生中間去往海外。有記錄表明:松井源水他們去往巴黎后不久,太神樂丸一、增鏡磯吉、柳川小蝶齋等藝人也漂泊到了巴黎和倫敦等地。他們就像野草一樣紮根于各個國家,https://read.99csw.com毫不懼怕語言和習慣的差異,憑藉自己的實力追求更高的收入。
鹿川彷彿在吟唱經文一樣緩緩地說著,慢慢合上筆記。
「米太郎向乾吉詢問他曾師從哪位魔術師,乾吉回答他的老師是羅貝爾·烏丹。但乾吉是否真的是羅貝爾·烏丹的弟子,這一點值得懷疑。羅貝爾·烏丹被稱作近代魔術之父,是一位天才魔術家。他在北非用魔術展示出超越伊斯蘭教阿訇的超能力,從而阻止了阿爾及利亞的叛亂。這件軼事想必大家都知道吧。米太郎詳細記述了乾吉在國外的見聞及所見到的魔術。但米太郎本人並不具備魔術的專業知識,他只是照實記錄而已。然而,當我讀到乾吉所說的某些話后,不免發現許多可疑之處。有時我會想:『乾吉明顯在撒謊啊』,但由此也可判明,乾吉是個頭腦相當聰明、具有一定政治才能的人。他之所以說自己是羅貝爾·烏丹的學生,很可能是為了獲得米太郎的信任吧。乾吉隨後提及,他觀看並記下了許多魔術。他所說的『觀看並記下』也許確有其事。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遇到過與蓬丘齋乾城相關的東西。偶爾我會想起這個名字,但詳細調査年代久遠的劇場演出記錄,卻完全沒有乾城進行公演的任何記錄。明明製作了那麼華麗的海報,但是乾城這個人卻並未留下任何痕迹。這究竟是為什麼?難道說我看到的海報是幻覺,是我在白日做夢?而當我仔細回憶時,腦中的記憶似乎真的如夢境般無法捕捉。然而就在最近,我偶然得到了一個人的日記。令我驚訝的是,那本日記中竟然記載了蓬丘齋乾城的一生。
「乾吉于明治五年(1873年)回國。但他不是直接回到日本的,乾吉懾轉于各個曲藝團和雜技團,最後漂泊到了橫濱。據說他悄悄躲在一艘荷蘭貨船的艙底回到橫濱。也就是說,乾吉是偷渡回來的。他回到日本后,立即就到一些郊區的曲藝場參与演出。但是乾吉的表演似乎並不受觀眾歡迎。這是因為他當時還沒有製作大型道具的實力,而且態度又很『傲慢』。但他卻引起了野邊米太郎的注意,米太郎在日記中寫道:我看到了一個樸素但是很新奇的魔術。
鹿川喝了口水,擦了擦汗,然後翻動日記。
「從那以後,曲藝場中不見了乾吉——乾城的身影。因為他開始埋頭于製作魔術大道具。乾城在十一個月的時間里致力於魔術道具的製作。他本來就心靈手巧,而且如超人般地完成了從木匠到裝飾、塗漆等所有工作。結果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乾城就製成了數十件魔術道具。他的妻子也手腳麻利地縫製好了舞台上所用的服裝。另外宣傳海報和紙牌也印刷完畢。米太郎則負責召集和訓練團員。同時,乾城的妻子也學習了一些魔術,並起了一個『鑽石錦城』的藝名。米太郎還給魔術團起了名字——世界魔術團。至此為止所有準備工作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九,大家只等著公演的開始——」
「慶應二年(1867年),松井源水一行從橫濱港坐船出發。這一年,幕府軍和長洲軍開始交戰,大阪和江戶地區出現了燒搶富豪運動,各地還發生了農民暴動。第二年,幕府將軍德川慶喜被迫將政權交還。就在這樣動蕩的時代,一行人來到了巴黎。同行的還有德川昭武。他奉哥哥德川慶喜的命令,與法國政府謀求合作。另外,在隨行人員中還包括了野邊米太郎。米太郎生於文政十一年,所以他那年三十九歲,正值壯年。米太郎也觀看了松井源水等人的表演。但他對於乾吉的足藝並沒留下什麼印象。當然,他們之間也就不會有什麼交流。
「那張海報是明治六年(1874年)製作的石版畫,上面印刷著英文字母。在當時看來,這肯定作為最新的外來文化頗受人們關注吧。其實這張海報是一個魔術團的建團演出的宣傳海報。上面的文字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奇異的西洋魔術,見所未見的世界。世界魔術團,蓬丘齋乾城先生歸國公演即將上演——』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了蓬丘齋乾城這個名字。」
鹿川的視線離開日記,看了看窗外。不知何時,外面已是陰雲密布。